回忆录《暗处》之 恐惧(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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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格在年轻时发现自己的性格有两面:在与社会打交道时为了被他人认可而显示的一面,即第一人格,和自己那些不被周围人认可而要小心藏匿、只有在独处时才显露出来的的一面,即第二人格。我在小时候也有两面。在父母面前、在学校老师面前呈现的那一面是我的第一人格:温顺听话的乖孩子、好学生,渴望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不知道有自己的独立判断这样一个东西存在。

我的第二人格则与所有的人拉开距离、对他们保持高度的戒心,同时悄悄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天地。我读我能找到的所有文字 – 书、杂志、宣传手册、亲戚家裱墙的颜色已经深黄的旧报纸。在1970年代末的中国,并没有多少专为孩子准备的书籍、杂志,所以我能找到的文字多数并不适合孩子的理解程度,但所有的文字似乎对我都同样有趣。这些文字给我呈现的世界是个大杂烩,其中最吸引我的有英雄人物和科学家传记、安徒生和格林童话、科技常识、有鹿、熊和狼的边陲少数民族生活、埃及金字塔和玛雅遗址、美国的高楼大厦,也有让我脸红心跳害怕的事。我靠这些文字来构筑我的想象世界,幻想着将来成为这个世界中的某个伟大人物。

我的小世界还有另外一些信息来源。那时我家面积很小,全家人 – 父母亲、兄长和我 – 在客厅兼卧室中的一个大通铺上睡觉,这个晚上大家睡觉的屋子也就是白天大家主要活动的房间。我记得我经常或是晚上很久还没睡着,或者是早上醒来后装睡,偷听在地上活动的父母亲的谈话,谈话的内容全部收入我的小世界。那时都听到了些什么内容,现在我已经一点也不记得,但那时能听得津津有味大概说明我能用自己的逻辑对这些信息进行某种消化。这些信息及我对它们的孩子版的解读也都成了构筑那个小世界的砖头瓦块。

我把小世界中的内容分成不同的秘密级别。有的内容我知道是人畜无害,会跟父母亲分享。那些让我脸红心跳、或被我认定大逆不道的内容则被我小心翼翼地看管,不让它的任何一点内容漏出。现在想起来,我的保密工作做得如此完美,那么多年父母亲从来不知道那些秘密级内容的存在,这应该归功于我那强大的求生本能了。

现在我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而狂热无比地经营这个小世界了。首先,我面前的现实世界充满敌意,在狂风巨浪中浮沉挣扎的我必须拼命抱紧那最后一块木板。这个小世界是我最后的避难所。其次,孩子的强大好奇心需要一个安放的所在。

我很清楚我小心翼翼看管着的这些信息是非法的存在。既然母亲是世界上唯一合法的存在,那么母亲不知情、也不会认可的东西一定是非法的。我敢肯定母亲如果知道了我私藏的这些秘密会马上阴沉下脸来,那是对我最恐怖的场景,所以我的这些地下活动给我以负罪感。我这些经营更像是小偷偷来的钱,要把它们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角落。成语“守口如瓶”是对此的准确描述 – 我把它们紧紧封在我心中的那个“瓶”里。

我有记忆以来从未跟母亲交流过任何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而母亲也从未追问过我对任何事的真正想法到底是什么。我想这有两个原因:首先,她压根没觉得一个孩子能有任何值得拿出来交流的想法。其次,她自己也并不善于与别人交流自己的想法,所以她大概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知道别人 – 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 的真实想法。我后来渐渐意识到,她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是守口如瓶,比如在我成年后她从未再跟我提起过她对我的性格懦弱的忧虑,尽管我敢肯定她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这个忧虑释怀。我想这与她那在那两位“吞噬型母亲”的虎视眈眈之下的成长经历有关。

我的母亲在吞噬型母亲的养育之下成长为守口如瓶的孩子,我在吞噬型母亲的养育之下也长成为守口如瓶的孩子。我想这顺理成章:我们两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对自己的母亲没有信任 – 虽然我们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是这样 – 所以我们要最小心地保护自己。

我的负罪感并没有妨碍我在自己的非法小天地中辛勤耕耘。我如饥似渴地读我能读到的所有的文字、听我能收听到的所有的收音机节目。回头看去,我那时之所以觉得那样的生活还能过得下去,全靠这个非法小世界的支撑。

后来的许多年中我忙于在俗世中奔波,这个密封于瓶中的小世界被我渐渐遗忘 – 或许也可以说是其中老的内容被我渐渐遗忘,被我在不自觉中换成了一些新的内容。但新的内容仍然是服务于老的目的:让我在顺从于外界大力的表面之下给自己以在想象中自由施展生命力的空间。

后来,在三十几岁回忆往事时,我将这个小世界中许多被遗忘多年的内容打捞出土,发现它们完好如初,且是我的性格结构中与我最亲近的一部分。这个小世界最终没有被外界的大力压垮,或许就是因为我在它这里倾注了太多的智力和情感,它在我的非法经营之下被打造得无比坚固。

我的第一人格和第二人格是被一道坚实无比的高墙隔开的两个平行世界。我的小天地是我的精神避难所,它让我感到在周围虎视眈眈的大世界中的遭遇似乎没那么痛苦。但我越把头扎在这个小天地中,我也就越没有意愿、勇气和智慧抬头直视眼前的大世界。结果是我记住了许多书本知识,以至于经常让父母亲和他们的同事们惊叹,但在面对现实世界中的挑战时完全不知所措。

那时我的左邻右舍有许多年轻的家庭,有许多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据我的观察,许多的年轻父母或许没有我父母亲那样胆小怕事,但对他们的孩子同样严苛。我猜想这些孩子在他们父母的眼皮底下也都生长出了自己的小天地,保有了一些不想让父母知道的秘密。这是一种正常的保护机制。如果孩子在遇到挑战、需要帮助时能敞开自己那一部分愿意敞开的内容、在这部分内容中与父母通畅交流,这就是一种健康的亲子关系了。但我跟父母说的话则永远只有无关痛痒的东西。我想,与比自己地位高、权力大的人交流真实想法并不容易,只能在自己有安全感、对方有包容的时候才可能。这些在我与父母亲的关系之中不存在。

我与周围多数孩子的不同似乎是:他们可以在小伙伴面前尽情地展示自己、释放自己,他们有一个可以归属的圈子。我的小天地则是埋在我的后院深处的一颗种子,没有成年人知道,也不能为小伙伴们理解: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我试图给他们讲我从书中读到的东西,遭到他们的嘲笑,于是我把这扇门也彻底关闭。我不断给它浇水、施肥,却又不敢承认它的合法地位。

我想每个人有不同的心灵寄放处。一些人很容易就能在他们的周边生活环境中找到舒适点,另一些人则没那么幸运。

表面上看,我与父母的关系是和睦的。我经常被他们夸奖听话,也没有受过很多别的孩子受过的体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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