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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每天下午大家回家后,总是母亲心急火燎地在厨房里给大家做饭,父亲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打理他的鸡笼和西红柿秧。他的西红柿畦好像是他的感情寄托,可能也是他逃离厨房里与油烟一起熊熊升腾的母亲的怒气的避难所。
我早已习惯了无处不在的母亲的强势角色,而父亲从来只是家庭中的配角、母亲的唯唯诺诺的听差。我也想当然地认为世界的本来面目就该如此。直到在三十多岁时读到诗人Robert Bly 的一篇访谈,才意识到我在生命前三十年中的一个重大缺失。在孩子长大的过程中,母亲和父亲的角色不可互相替代。孩子既需要母亲的全心呵护、事无巨细,也需要父亲的自信、沉着、举重若轻。父亲的这个角色对男孩的成长尤其重要。
在自己当了父亲多年后,我感觉我心目中的好父亲大概会做这样一些事:能试着与孩子平等;能在他们恐惧和受挫时给他们以鼓励;能放下身段理解孩子的认知水平和情感需求。在孩子们小的时候,称职的父亲是孩子的榜样、是孩子下意识里想在未来成为的那个样子。在他们大一些之后,好的父亲应该是他们忠实的听众、啦啦队、是他们遇到挑战和麻烦时愿意分享的对象。我的这些想法是我在作父亲时努力想去做到的,也是弥补自己作孩子时的遗憾 – 我不认为我的父亲在这些方面花过什么心思。他对孩子的尽责只是出于性格中的本能。称职的父亲本应该把这些在自己身上做出来,给孩子展示,但我的父亲没有这样的认识。他既想不到要给我展示什么,也没有东西可以展示。
父亲尤其应该对培养孩子的勇气负有责任。在这一点上我的父亲是不称职的。但他也不可能做得更好。在很多年中我一直认为父亲是一个无欲无求、内心从来不会被烦扰到的好好先生,但在我四十多岁时,我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关于父亲的一个有趣的性格侧面:他不敢晚上独自在家过夜,所以每次母亲需要外出时,父亲总得请某个亲戚熟人来家陪他。这点逸事在我对父亲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上加了一点人情味,也解释了我小时候对黑暗的恐惧是从何而来。
父亲很少谈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 事实上,他好像从未跟我谈起过,而我也从未着意向他打听过,所以我对父亲的童年所知很少。我知道的一点是从我对祖父的一些记忆与我母亲讲的一些往事一起编织而成 – 她与父亲是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祖父性格温和,知书通文,讲的一口好历史故事,大概是属于山寨版柳敬亭的角色,有许多热情的听众,但一直到四十多岁都是常年在外经商。他中年回家后,村里的学校请他去任教,但他觉得自己不懂数学而没敢接下这个工作,而他对农事又一窍不通,于是常年赋闲在家。
祖母是文盲,在祖父不在家的那些年里独自持家,所以父亲可以说基本上是成长于一个单亲家庭。她性格强悍,经常与大儿媳发生不愉快的争执,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从这些零散的碎片,我推测给父亲的童年影响最大的是祖母,而祖母或许也有一些“吞噬一切”的性格成分,所以父亲的懦弱也许与在这位强势母亲的羽翼之下长大有关。很可能在他与祖母的关系之中也是只有祖母的意愿,没有他的意愿。可惜我也再没有机会向父亲了解他小时候的故事了。
我小时候,总听到母亲抱怨父亲麻木冷漠。我现在猜想,父亲没有能力了解妻子和孩子的情感,是因为他不了解自己的情感,很可能也不敢面对自己的情感。
跟我与母亲的关系一样,我与父亲的关系也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在这个关系中,只存在父亲的意愿,不存在我的意愿。那时我周围别的孩子与其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大致如此。但是,每个孩子对父母的反叛程度不同,所以每家的亲子关系的不平等程度也不同。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反叛,所以我与父母亲的关系就是极不平等的关系。
虽然父母亲自己没有安全感,也不懂得教育孩子的道理,他们在照顾我的身体发肤的需要上可以说是尽职尽责。而且他们都极忠诚于家庭,把工作之余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家里,很少公事之外的朋友;他们也都生活节俭,从不购置任何奢侈之物,所以尽管他们当时的工资微薄,我从未有过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可能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在三十岁之前从未怀疑过他们的教育方式有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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