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盘旧岁,马踏新程
苏格兰民歌《Auld Lang Syne》

这场柏林的雪,是在凌晨时分悄然落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试探似的,沾在窗玻璃上,倏地便化了。渐渐地,密了起来,纷纷扬扬,天灰蒙蒙的,有千万点银屑,斜斜地、静静地飘着。街上几乎没有人,天地间仿佛蒙了一层极细的纱,喧嚣被滤去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柔软的静。连时间走过的脚步声,似乎也轻缓了许多。这雪,莫非也晓得年关将近,特地来为一岁的光阴,添上一个宁谧的注脚么?
今天,是旧历乙巳年的最后一日,蛇年要告别了。
这一年,属蛇。蛇性喜静,善于蛰伏。它走得不慌不忙,将那长长的身子,在岁月的沙地上,盘成一道曲折而深沉的痕。它不呼啸,也不腾跃,只是静观查着,思忖着,在日影的移动里,将一股力道暗暗地收紧。如今回头望去,许多事便如蛇行过后的草痕,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刻却显出了它婉转的路径——那并非游移,而是一种审慎的迂回;日子也大多平平的,像无波的古井,但内里井水的凉意与深邃,唯有俯身的人方能知晓。蛇年仿佛在耳语:收着些,稳着些,将锋芒敛入鞘中,把根须扎向土壤的深处。
窗外的世界,好与坏的消息总如这冬日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带着些遥远的、不安的寒意。格局在动荡,潮汐在改换,人心里,也难免跟着起些微澜。至于我自己,便如这柏林的千万窗格里,最寻常的一扇窗后的影子。只是依着平素的轨迹,将手头的事,一件一件地做下去。生计说不上蓬勃,却也未曾枯寂;日子算不得煊赫,却也安稳妥帖。在蛇的年岁里,能守住一方平静,护得家人康健,大抵便是一种圆满了罢。
娃娃又拔高了一截。最触目的,是她眸子里的光,比去年更清亮,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仿佛已能望见青春那道灼灼的门槛,正在前头招引着。我与小妖相视时,却常能从彼此的眼角眉梢,读出些岁月新添的笔迹。那并非骤然的风霜,倒像是这窗外的雪,悄没声地,一层一层地覆上。鬓边的白发是添了几茎,脚步的劲道是减了一分,然而心底的焦躁,却也仿佛被这白雪沁润了,沉静了,化成一分更宽厚的耐性来。人到了这般年纪,方才真真切切地触着了时光那不可抗的力道——我们何尝是它的对手呢?在时间面前,我们毫无还手之力!所能做的,或许便是学一学蛇的智慧,在严寒的季候里,安然地蜷起身子,积蓄一点暖意。
暑假回了一趟北平,去探望高堂双亲。俱是九旬高寿了,身子骨虽不如往年灵便,精神头却还矍铄。六十余载相伴的光阴,已将生活熬煮得极其素淡:一餐一饭,一步一履,一灯一影,皆有了固定的章法。看着他们,我忽然了悟:所谓“守成”,并非固步不前的僵守,而是如蛇盘久了一般,筋骨松活,神气内凝,知道何时该舒,何时该卷。这对人生的榜样,不必挂在口上,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温存的厮守里,静默地展现该有的样子。
周末例行的视频里,母亲絮絮地说,北平也落雪了。
是那种北京特有的、干爽而利落的雪。叶子早已落尽的槐树枝桠,让雪一衬,筋骨嶙峋得像铁画。朱红的宫墙,明黄的琉璃瓦,幽深的胡同,都给这素白一照,褪去了浮世的尘埃,显露出本初的、庄严的轮廓。那一刻,古老的京城在雪中沉默着,稳稳地,如同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将所有的风寒与故事,都安然地承托在宽厚的肩背上。难怪人说,一下雪,北京便成了北平,故宫便真的成了紫禁城。时空,在这雪里恍惚交错了起来。

此刻,我在柏林的这扇窗前,望着异邦的雪,心思却飘回万里之外的故都。雪是一样的静,一样的白,覆盖着不同的屋瓦,慰藉着相似的人心。蛇年蜿蜒至此,终是要将首尾相接,盘成一个浑然的、完满的圆了。
雪静静地下着,这便是告别了。
门槛外边,丙午年已悄然立在那里候着了。只等子夜的钟声与烟火划过,它便要昂首步入。那是属马的年岁了。
马与蛇,性情是迥异的。蛇主静,贵在蓄势盘桓;马主动,好在驰骋奔腾。马是耐不得久藏的,它要昂首嘶风,要踏破荒原,要在天地间留下它激越的蹄痕。然而,纵是千里之驹,在启程的前夜,也需在厩中静静地歇息,咀嚼草料,涵养精神。眼前这无边无际的静雪,不正是为来日的奔行,预备的一片辽阔的素笺么?
一年将尽,万籁渐息,许多庞杂的声响与欲念,都仿佛被这厚厚的雪压了下去,消了音。最后留在心头的,不过是最朴素的几样:檐下的灯光,窗内的人语,自身的平安,与这绵延不绝的、值得过下去的日子。
过去的这一年,你辛苦了。那些独自奔波的路,那些暗里咬紧的牙关,那些无声的自愈与成长,都值得轻轻道一声谢谢。不曾辜负时光,不曾轻慢生活,这便是对生命最大的诚恳了。旧岁的幕布即将垂下,且与过往好好作别。对于新年,不必有浮夸的誓愿,只需存一份恳切的盼望。
愿这马年,奔腾而不失稳重,疾驰而能致远。
愿孩子们能恣意向前,而我们,虽被岁月推着,却不至狼狈地踉跄摔倒。
愿风雪来时,总有窗灯可望,总有归途可循。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蛇影渐次没入苍茫,而嘚嘚的蹄声,已从时光的深处,隐约地传来。
时光何尝停驻过呢?它只是换了一副容颜,换了一种步调,又开始了它永恒的行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