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90年代,其实初、后期完全是两个世界。前期还带着前三十年的旧影子,后期就一猛子扎进了现代社会的浪潮里。
那时候送礼,黄桃罐头是顶有面子的东西。虽然市面上肉啊鱼啊的罐头多了,但只有看病人时提上两瓶黄桃,才算尽到了礼数。当时流行送大件,可乐、果汁成箱地搬。你别看现在可乐便宜,当年3.5元一罐,麦当劳套餐17块,跟现在的物价差不多,可那时候普通人一个月才挣300来块。“喝可乐”那是正经的奢侈消费,平时解馋,喝的是山海关这种地方汽水。谁家孩子要是能在麦当劳过个生日,那绝对是班里的“富二代”。
“三产”和“关系户”是两个特有时代感的词。早年办三产是为了安置回城知青和职工家属,毕竟那时候“单位”就像爹妈,得管子女的出路。但编制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剩下的孩子——尤其是领导的孩子——总得给个饭碗。于是单位出信用、出渠道,把一部分业务分给这些“三产”去折腾。这里面水深得很,有的搞红火了就忙着转移资产,有的干脆就成了单位甩不掉的寄生虫。那时候何止军队经商,从钢厂到医院,连学校和公安局都各显神通搞三产。那是真正的全民经商,也是一场混乱的财富大漂移。
当时有个词叫“交学费”,专门用来遮掩国企的离谱亏损。几百万进口的设备在院里生锈,几千万的企业白送给老外换“管理经验”,或者是好好的厂子硬说资不抵债卖给私人。那时候我上小学,纳闷领导怎么这么傻。后来才明白,人家那叫大智若愚。
92年是个分水岭,外资进场了。摩托罗拉在我们那建厂,流水线上的工薪水直接破千,比国企处长都高。各地政府把招商引资当成头等大事,《故事会》里甚至有这样的段子:两个小年轻穿着时髦去外地旅游,被当地领导误认成华侨投资客,全程高规格接待。最后两人良心不安,留信退回了自己那份饭钱,至于剩下那一万块的亏空,就让陪吃的领导们自己想办法去。
那时候真没什么食品安全的概念。老师只管警告大家别吃“米猪肉”,怕得绦虫。那时候买酱油、醋、麻酱,都是拎着空瓶去副食店“打”。大米面粉也没什么真空包装,就是装口袋里搁着。一到夏天,家里就开始全员出动:筛面粉、扒大米。因为面粉里会有肉虫子,大米里全是“牛子”。如果不抓,面粉就会结成黄坨坨,里面全是虫粪。晚上看电视,常有小蛾子往荧光屏上撞,那就是肉虫子孵化了。我那时候最爱在太阳底下帮我妈捉虫子,一次能捉几十条,算是童年一大乐趣。
想吃鸡肉,得去菜市场买活鸡现杀脱毛。90年代中期才开始流行“西装鸡”,就是那种袋装的整鸡。当时大家还嫌不新鲜,价格也贵。后来才有了散卖的鸡脖、鸡翅,至于冷冻鸡胸肉,那是更晚以后的事了,估计是当年的冷链还没那个底气。
90年代的人特爱“捐款”。我一年级就捐过五毛钱和两支铅笔。每年秋天,街道学校还要收旧衣服送山区。到了90年代末,这些实物都不收了,直接一家收个十块八块的。
那也是骗子野蛮生长的年代。最出名的就是“养海狸鼠”,广播报纸天天吹,说这玩意儿皮比貂贵、肉能治病。一对种鼠卖两三千,这可是90年代初啊!我也听得心动,可惜城里没地儿养。后来才知道全是空手套白狼,养出来人家也不收。这种套路演变到后来,就是赵本山代言的蚁力神、万里大造林,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直到90年代中期,社会风气还是崇尚“见义勇为”。不管对方有没有凶器,你都得上去拼命,当时的英雄标杆是盘肠大战车匪的徐洪刚。至于美国柜员遇到抢劫直接给钱这种事,在当年是当笑话和反面教材讲的。大家脑子里想的都是“誓死保卫国家财产”。直到90年末,才开始提倡不要让小孩冒险救火救溺,银行也开始教育员工保命第一,赖宁的照片才慢慢从教室里撤下来。
1995年,珠海那家韩国电子厂发生了一件大事。女老板让一百多个工人下跪,只因为一个女工打瞌睡。结果全跪了,就剩一个叫孙天帅的站着。之所以跪,是因为一个月1300元的薪水太诱人了,是当时全国平均工资的三倍。孙天帅的事迹后来写成了《不跪的中国人》,轰动一时。那时候大家对买房还没概念,房子靠分,为了争个指标能打出狗脑子。
90年代中期,有钱人的标志是养狗。但狗证太贵,要5000块,相当于普通人一年的工资。葛优演的《卡拉是条狗》,写尽了那个年代养狗人的卑微。那时候啤酒卖得火,各省都有自己的啤酒厂,为了护税,地方政府甚至设关卡阻止外地啤酒进来。那时候政府穷,经费不少靠五块十块的罚款攒。大街上全是戴红袖箍的老太太,盯着你随地吐痰或大小便。你别笑,海尔张瑞敏刚接手工厂时,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准随地大小便”。
那时候最柔软的纸是饭馆里的压花餐巾纸。至于擦屁股,大多数城里人还在用单位的报纸废纸。90年代中期,中国人均卫生纸消费量连现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塑料袋也是那时候才普及的,以前买东西都是草绳网兜。结果没几年,塑料袋就成了公害,大树上挂得花花绿绿。
那时候没那么多阶级隔离,厂长的儿子和摊贩的孩子挤在一个教室。我同桌穿过一件600块的香港毛衣,我妈当时月薪也就这么多,我只能穿着家里手织的毛裤暗自眼红。
90年代的电影市场是好莱坞和成龙的天下,国产片除了冯小刚,基本没啥战斗力。学校组织看电影,一张票五块,去的一般都是叫“延安”、“光明”的老影院。比起影院,录像厅和后来的VCD更火。两三千一台的VCD机,大人们互相串着换片子,从《真实的谎言》看到《异形》。
90年代末,下岗潮来了。我妈那是万人大厂,堵路的时候浩浩荡荡。那是真没钱看病了,各单位都黄了,医药费报销成了空文。于是“气功热”就这么疯起来了。反正买本教材、买个磁带也花不了多少钱,练练万一管用呢?满大街练气功的规模,一点不输现在的广场舞。
那也是电视购物最后的疯狂。从最早的“健美骑士”到后来的减肥、增高、隆胸“四大套”,全是国外广告剪辑拼凑的,画面拙劣,但骗了不少钱。偶尔区电视台还会放些未删减的港片,露点或者政治不正确的镜头就那么大喇喇地播出来,让我一个小学生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