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共剪烛

同坐西窗下,尽听风雨声
个人资料
正文

《西风未老》(6)

(2015-07-24 23:14:04) 下一个

6

我实在睁不开眼睛,趴在床上,听着他起来,打开抽屉,给我盖上床单,开门出去,很快带着一身的香皂味进来。

身边的床垫沉了沉,我哼了一声,他粗糙而冰凉的手摸我的脸,“醒了?”

我哼唧着,“我没睡!”

他的手顺着我的脸摸到耳垂上,轻轻捏了捏,“要不要去洗个澡?”

我仍旧闭着眼睛,“现在我就能动动嘴了!”

他的手从耳垂滑到脖子上,声音里透着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就会开头装腔作势地吓人!

我费力地睁开一只眼,他的头发还湿着,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正放在我的后脖子上,我又闭上眼睛,“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见过什么样的!”

他只是赫赫地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正正按在我的脊椎骨上,微微有点疼,但是真舒服,手顺着我的脊椎骨一路向下摁,来回摁了两遍,松开,“好点了吗?”

我觉得全身的力气慢慢回来了,这才睁开眼睛,“没想到你一个白头发老头,体力倒真好!”

他的手在我后背上没有目的地来回轻轻滑动,“我一个手术五六个小时,体力不好哪頂得下来?”

他脸上满足的笑意真招人烦,“那你下回要是没有五六个小时,我可不答应!”

他在我腰上拧了一下,“你想的美!”

我们两个都笑了!晕黄的光里,他的头发是好看的金棕色,脸上的皱纹也仿佛被水洗去了两条。

我不知道其他女人是否像我一样,在身体里有个存储器,贮存着经历过的男人的身体信息。我和杜若谦分开十三年,这些年最多握握手而已,可当他的身体带着特有的味道和感觉贴近我时,我觉得我们两人的身体至多三天没有在一起。他虽然没说出来,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和我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又闭上眼睛,“明天你还休假吗?”

他嗯了一声,“明天你想干什么,我陪你!”这句话是他以前的口头禅,但是迄今为止兑现的不足三分之一。

我的要求很简单,“别叫我,让我睡到自然醒!”这是我这么多年的奢望,可惜从没实现过。“今天下午我睡了六个小时,这些年不吃药我最多能睡三个小时!”

 他手停在我的腰上,“我中午买菜回来,看你睡得那么香,忍不住也睡着了,嗯,快五个小时吧!”沉默了一会儿,“刚回来的时候,我怎么都睡不着觉,我妈带我看过中医,吃了几副药,倒真见效,后来一忙,不吃了,还是睡不着,下午那觉对我也算是创了这么多年的记录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一顿,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睡起觉来就像他总说的“根本不用打麻药,剌一刀都醒不了”,当年我也曾一觉睡了24小时。姥姥说,人一老,觉就少了,也许是我们真的开始老了吧!

那你有手术怎么办?

“和你一样,吃药。我知道不好,但是没办法!”

“接着吃中药呢?也许有用。”

“那几个老中医都说我没毛病,就是思虑过度,没毛病我还吃什么药啊?只只,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中医,说不定真有效果。”

我睁开一只眼,他挺认真的看着我,我不乐意了,“你现在怎么对中医这么有好感了?你是让中医给我治失眠还是治不孕?”

他用力拍了下我的后腰,“你怎么还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西医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去求助中医?”

他不会认为孩子的事对我打击太大,就忍不住要急病乱投医了?难道他自己当了爹,就认为全天下的人都应该做父母?这些年我和老安因为孩子的事是闹了不少不愉快,可如今我不用顾虑老安了,他怎么还这么关心我有没有孩子?真的没那个必要!

他躺下来,面对我,枕着一只胳膊,换另一只手在我后背上游走,只只,孩子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抬起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顺其自然吧!要是有一天我真想要了,就去做试管婴儿,万一试管婴儿也不行,就去领养一个。反正办法有的是!对了,我要是想做试管婴儿就回来找你帮忙,到时候你帮我挑一个年轻,英俊,智商高的。”

他呵呵笑,“你说找我帮忙,我还以为

我用力攥攥他的手臂,“别做梦了!”刚刚他在最紧要的关头,突然停住了,“糟了,只只,我这没有”我用力抱紧他,“嘘要有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停了一会,他说,“下午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在我们医院生孩子,医生们都在忙,我只好去帮你接生我拿着手术刀,站在那儿,根本不知道从哪下手,你大叫一声,我就醒了!”

我忍不住把脸埋在枕头上,“杨阿姨要知道你做这样的梦,一定高兴坏了!”他妈妈杨淑英阿姨退休前是中心医院妇产科的护士长,当年曾强烈要求他学妇产科,当年的我曾坚决反对,“杜若谦,你要是敢去妇产科,以后你就自己怀孕,自己生孩子吧!”

他也笑了,“其实当年我妈也就是那么一说,只有你当真。”

“嘁,我还不知道你,心里不知道怎么惦记妇产科那些年轻漂亮的长腿小护士呢!真放你去了那,多少好姑娘得遭殃!”

“那你给说说我什么时候干过出格的事?”

“哧,你是不是想让我从公元19848月开始说起?”

他笑得一把紧紧搂住我,“那你一天一天地说,漏了我给你补充!”

窗外的蟋蟀吱吱叫着,舒爽的长夜,我们像从前一样随意聊着,海阔天空,只是都刻意回避了那十三年,我们各自生命中的黑暗年代!

一股炒蒜苔的味道飘进来,我皱皱鼻子。小时候姥姥最爱给我做炒蒜苔,鸡蛋炒蒜苔,豆腐干炒蒜苔,偶儿肉炒蒜苔,吃得我后来看见蒜苔就躲着走。杜若谦他明明知道我最恨炒蒜苔了,居然做炒蒜苔,我得和他理论理论,我使劲睁开眼睛,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炒蒜苔的味道从卧室半开的窗子外面飘进来。

我翻了个身,身边自然没人。

出了卧室,我在小餐桌的烧杯下发现一张纸条,“昨天睡得太好了,我去医院了!”纸条边放了两把钥匙,哼!他睡好了,就忘了答应过我的事了,这个过河拆桥的骗子!

厨房的餐台上有一大碗洗好的草莓。我心满意足地吃了几颗,抬头正看见微波炉上的时间:1208

卫生间的窗边晾着我的内衣,已经干透了,也不知道那个骗子什么时候起来洗的,此刻我真想问问他。这么多年,除非十万火急,我轻易不会找他:他保证在医院,但是在手术室还是在病房,抑或是在诊室,反正都不是我这个“闲得没事的人找他随便聊天的地方。

我吃完草莓,洗了个澡,把床单,枕套,我用过的毛巾,穿过的T恤全都洗干净,晾在院子里。

出门的时候我有点犹豫,他给我的钥匙我是否应该拿着,不拿着就是告诉他,昨天晚上就是我俩的“一夜”,如果拿着,也就是告诉他还会有很多夜。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愿意有后面的很多夜,不过在他这里能睡个好觉倒是真的,我最终还是收起了钥匙。

我掏出钥匙轻轻打开老爸老妈家的门,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午睡,谁知两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满脸焦急地看着我,“织云,这一整天你去哪儿了,也不给我们打个电话?”

我在他们两人中间坐下,“我哥没告诉你们,我和一中的同学在医院碰见,出去玩儿了?”

老爸很不满意,“织云,就算出去玩,你怎么也不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知道我和你妈妈这一晚上有多担心。”

我赶紧搂住老爸的胳膊,“爸,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和他们吃饭,聊天,一高兴就忘了,下回保证告诉你们!”

老妈叹了口气,“小云,你都这么大了,真不让人省心,你说,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跟老安交代啊!”

我拍拍老妈的手,“妈,瞧您说的,为什么要跟老安交代啊!您可真是模范丈母娘!”

老妈推了我一把,“别瞎说,你在我们身边有点什么事,老安不担心啊!”

我搂着老妈的肩膀,“我在你们身边能有什么事?好了,好了,这次是我不对,这样吧,你们去睡午觉,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

我哄着老爸老妈去午睡了,才回到闺房,关上门叹了口气,找出家里穿的衣服,在穿衣镜前脱下T恤,胸前是星星点点的红草莓,褪下短裤,腰上是一块一块的淤痕,我恨得直咬牙:杜若谦这老头儿怎么还这么心狠手辣!

整个下午,我陪着老爸老妈去门口的超市买菜,晚上,和他们做了满满一桌的菜,把好吃懒做的沈凌云也叫回来,难得一家人说说笑笑吃了一顿。

吃完饭,我打发游手好闲的沈凌云陪着老爸老妈去楼下散步,自己收拾好饭桌,洗好碗。等老爸老妈散步回来,又陪着他们吃西瓜,看了回电视,才催他们去睡觉。

长舌夫沈凌云出门的时候,冲我一乐,“和你杜哥吃什么好吃的去了?”

我气得一把把他推出门外,“牛肉面,下回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 打印 ]
阅读 ()评论 (2)
评论
西窗下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佳黎' 的评论 :
多谢佳黎支持!一定好好写!
佳黎 回复 悄悄话 超好看啊 等着更新更新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