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石油新格局下的赢家：美、加、俄、伊， 输家：墨、日、印、海湾国家

WSJ:世界石油新格局下的11个赢家与输家

能源专家Jason Bordoff分析了伊朗战争带来的不同影响，以及从美国到俄罗斯等国的长期前景。

 

伊朗战争引发了现代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石油供应受阻。

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危机正迫使各国政府在地缘政治碎片化时代重新定义能源安全。在这样一个时代，能源系统的韧性不仅取决于全球产出多少石油，还取决于石油流向何处、谁能获得石油，以及当供应受到干扰时哪些国家能够承受冲击。

全球近15%的石油供应已从市场上消失。原油价格在最初飙升后，目前仍维持在每桶100美元上方。随着库存耗尽，油价极有可能大幅走高。

尽管石油市场是全球性的，且各地都能感受到成本上升，但这种后果的分布并不均匀。

亚洲首当其冲，受到的打击也最为严重。去年，亚洲地区约60%的进口石油依赖中东。这场战争爆发后，不仅原油供应受到严重干扰，柴油和航空燃油等成品油也未能幸免，这些成品油的价格自今年1月份以来已增长一倍。

在较富裕的国家，高昂的油价通常首先表现为通胀加剧和经济增长疲软。

在低收入的石油进口国，高油价则表现为物资短缺。孟加拉国已将空调温度限制在温和的77华氏度。老挝将每周上学时间从五天缩短至三天。斯里兰卡将周三定为公共假日。在巴基斯坦，板球队只能在空荡荡的体育场内比赛，因为政府敦促球迷在家观赛、减少出行。

随着页岩油生产自21世纪初开始蓬勃发展起来，美国大幅减少了从中东的石油进口，到目前为止，这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美国免受冲击。但汽油价格已从战争爆发前的每加仑不到3美元升至4.50美元以上，导致普通家庭每月开支增加超过150美元。

然而，这场危机最深远的影响或许并非全球各地目前的价格飙升，而是这些价格飙升所引发的战略政策转变。

正如各国在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后大举反思能源政策一样，这种规模的供应干扰将迫使全球各国政府重新审视能源战略。具体情况如下：

美国：自身的页岩油生产能力带来了保护，但难以独善其身

影响：二十年前，美国消耗的石油中约有60%依赖进口。如今，美国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和主要的净出口国。近几十年来，石油消费在美国经济中的占比也稳步下降。国内供应的激增意味着现货短缺需要更长时间才会波及美国本土。消费者在加油站的支出确实变多了，但更广泛的宏观经济损害较小，因为这些增加的支出如今流向了国内生产商，而非流向海外。此外，天然气价格在欧洲和亚洲大幅上涨，但在美国几乎没有变动。自页岩气革命开始以来，这种价格分化已为美国消费者节省了数万亿美元。

长期展望：在全球市场中，当海外发生供应干扰时，美国消费者在加油站仍需支付更高的价格，而且缓解这种规模冲击的手段相对较少。随着油价上涨，政界人士可能会倾向于采取更极端、且在经济和地缘政治上有害的选项，例如禁止石油出口。从长远来看，当下的危机至少有望凝聚更多共识，因为一方面，生产更多石油和天然气确实巩固了美国的地位；另一方面，如果美国通过更严格的燃油经济性标准、普及电动汽车以及改善公共交通和铁路系统来减少石油使用，美国面对供应冲击时的脆弱性也会随之降低。

加拿大和墨西哥：需要推动多元化

影响：作为主要的油气出口国，加拿大比大多数其他国家处于更有利的地位。高盛(Goldman Sachs)认为，加拿大是有望从高油价中获得最大GDP收益的国家之一。墨西哥的处境则更为艰难。该国生产原油，但产量下降和炼油能力有限使墨西哥在汽油和柴油方面依赖于进口，其中大部分油品是从美国进口。这使得墨西哥不仅容易受到全球原油价格波动的影响，还容易受到成品油短缺、墨西哥湾沿岸价格飙升的影响，并且面临美国国内政治圈重新呼吁限制燃料出口的风险。

长期展望：这场危机可能会促使加拿大和墨西哥加快推进它们长期搁置的、开拓美国以外市场的计划，例如修建通往西海岸的管道来出口加拿大原油。安全担忧将强化墨西哥政界支持开发本国页岩气的立场，而该国更广泛的应对措施是通过发展炼油业务和对国有石油公司Pemex的投资来进一步加码“能源主权”，这是一项耗时且昂贵的战略。

中南美洲：开发内部供应

影响：南美洲严重依赖成品油进口，高昂的燃料价格正在引发财政和政治压力。然而，该地区拥有可观的内部油气产量、丰富的可再生能源和水力资源，以及几个位于海湾地区之外的未来主要油气供应源，因此不受霍尔木兹海峡风险的影响。如果中东供应带来更高的风险溢价，这些因素将使该地区在战略上更具价值。

长期展望：对巴西、圭亚那和阿根廷等国的投资兴趣将延伸至苏里南等其他潜在生产国。外界原本就预计这些国家将推动未来几年非欧佩克(OPEC)供应的大部分增长。委内瑞拉则是一个未知数。随着该国新领导层寻求吸引外资，3月份的出口量接近每天100万桶，创下2019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尽管重大风险依然存在。


中国：北京的战略得到成功验证

影响：这场危机对中国的影响喜忧参半。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净进口国，随着油价上涨以及失去获取伊朗打折石油的渠道，中国进口石油的成本急剧上升。中国4月份的原油进口支出较上年同期增长了13%。尽管如此，中国拥有庞大的石油储备。在通过动用库存和降低炼油厂开工率来减少进口的同时，中国还将按合同购买的原油转售给其他国家，通常还能从中获利。

长期展望：这场危机将强化而非颠覆中国政府的能源战略。中国多年来一直致力于遏制石油消费的增长。与美国或欧洲相比，石油在中国一次能源结构中所占比例较小，并且中国的汽车和整体能源系统的电气化程度更高。伊朗战争爆发后不久发布的中国“十五五”规划提出，要依托非化石能源，通过“战略韧性”和“技术主权”建设“能源强国”。油气供应受阻只会进一步强化这些宏大计划。

印度：在区域脆弱性中保持稳定

影响：印度比中国脆弱得多。印度消耗的原油中有近90%依赖进口，而在伊朗战争爆发前，这些原油中约有一半是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运输。这场冲击迫使印度政府更加依赖俄罗斯，但已无法享受乌克兰战争爆发后那种低廉的价格条件。

长期展望：与巴基斯坦、孟加拉国和斯里兰卡等较贫穷的邻国相比，印度拥有更强的财政能力、更充足的库存和更多元化的供应商，因此不太可能面临同样的物资短缺。但高昂的原油价格加剧了通胀，导致预算紧张，并增加了保护消费者免受冲击的成本。印度长期的应对措施可能需要推动供应多元化，同时通过太阳能、电池、电动汽车和铁路加速替代石油。

日本：储备消耗，财政承压

影响：面对油气供应受阻，日本的风险敞口极大，该国85%以上的能源消费依赖于进口，而在2025年，几乎所有日本原油进口都途经霍尔木兹海峡。日本一直是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紧急库存释放的第二大贡献国，仅次于美国，释放了相当于日本约70天消耗量的储备，按历史标准衡量，这是一次巨大的消耗。在冲突推高整体进口成本和电价之际，日本消费者和企业仍在艰难应对通胀。

长期展望：作为一个资源匮乏的岛国，日本在食品和能源等必需品上严重依赖海上贸易，能源安全长期以来一直是该国面临的重大政策课题。这场危机将加剧这些担忧，并为重启更多核反应堆、加速发展海上风电和太阳能以及提高电网灵活性和储能提供更有力的理由。但日本基本的进口脆弱性将依然存在，这将促使其进一步优先考虑提高能源效率、推动更多经济领域的电气化，并维持更大的缓冲储备以应对供应受阻。

俄罗斯：普京获得意外之财

影响：至少在短期内，很少有哪一方能像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那样获得如此明显的利益。在伊朗战争爆发前，俄罗斯的石油出口收入已降至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的最低水平。俄罗斯经济似乎处于衰退的边缘。伊朗战争对普京来说无异于一份大礼。美国放宽对俄罗斯石油制裁的决定让莫斯科得以按照更高的价格将已装载的石油变现，俄罗斯4月份的主要石油税收收入增长了一倍。不过，到目前为止，俄罗斯实际获得的财政收益并没有油价飙升所显示的那么大，因为部分收入增长被用于向石油公司提供补贴以压低国内燃料价格，从而抵消了这部分利好。

长期展望：从长远来看，普京的意外之财可能只是昙花一现。乌克兰的袭击以及投资和技术方面的限制已经加速了俄罗斯石油工业的长期衰退，阻碍了该国为应对当前高油价而在长期内结构性提升石油产能的能力。此外，乌克兰的袭击正在加剧，4月份对俄罗斯军事资产和基础设施至少进行了21次打击。俄罗斯上个月的炼油厂开工率降至2009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海湾阿拉伯国家：绕过咽喉要道

长期展望：随着储油设施达到极限，中东产油国被迫削减了每天约1,300万桶的产量。一旦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可能需要数月时间才能恢复这些供应，特别是在伊拉克和科威特，当地大型成熟油田和老化的基础设施使得停产更难逆转。对许多产油国来说，当务之急将是通过建设绕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新管道和出口路线，降低对咽喉要道的依赖程度，并向外界重申他们是值得信赖的供应商。

影响：伊朗的大多数邻国都遭受了重大损失，但受损程度各不相同。沙特和阿联酋相对更抗压，因为两国此前投资建设了通往红海和阿曼湾的管道，这使得它们战前约一半的出口量能够绕过霍尔木兹海峡。位于海峡之外的阿曼，其每周的石油收入同比增长了80%。尽管出口量有所减少，沙特的收入仍增长了10%。相比之下，伊拉克的出口量急剧下降。科威特在10周内几乎没有出口任何石油或成品油。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出口已陷入停滞，冲突期间该国部分出口设施受到的破坏可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修复。

伊朗：将霍尔木兹海峡作为筹码

影响：伊朗的处境十分复杂。由于美国的封锁阻碍了原油运输，伊朗正在流失大量的出口收入。但在危机的早期阶段，伊朗可能受益于油价上涨和暂时的制裁豁免，其部分石油的售价远高于该国此前在黑市上接受的折扣价。由于伊朗的油田和哈尔克岛(Kharg Island)上的出口基础设施似乎受损相对较小，一旦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伊朗可能会相对较快地恢复出口。

长期展望：德黑兰可能会借此获得新的筹码。伊朗已提出收取通行费以保持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的想法。即使战争结束时未能达成此类安排，伊朗也已经证明，其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能力可能与核武器的威胁一样具有威慑力。

欧洲：加速转型

影响：欧洲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的原油远少于亚洲，但随着对现有原油供应的抢购加剧，欧洲面临着更高的成本。在航空燃油等成品油方面，由于依赖中东进口，欧洲尤为脆弱。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负责人在4月中旬警告称，欧洲“可能只剩下够用六周的航空燃油”，此后消费者将面临更高的票价和更多被取消的航班。相比之下，在2022年危机期间飙升的电价并未出现显著上涨，因为俄乌战争爆发之初的天然气价格飙升局面已得到缓解，且替代能源弥补了部分供应缺口。

长期展望：欧洲各国政府已开始讨论自愿节约能源的措施。就像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引发的2022年能源危机一样，这场危机将迫使欧洲加快步伐，利用内部电力资源推动更多经济领域的电气化，包括促使部分国家重新审视其反对核能的立场。但这一战略也带来了新的脆弱性：在太阳能电池板、电池、电动汽车和关键矿物加工方面对中国存在依赖。一位前英国国家安全官员和知名中国学者在近期的一份报告中指出，这种依赖可能会引发新的风险。

非洲：截然不同的境遇

影响：北非、西非和中非的油气出口国，包括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尼日利亚和安哥拉，可能会受益于油价上涨和针对产能的新投资。受打击更严重的是靠近海湾地区的石油进口国，包括埃及、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和赞比亚。许多国家，甚至一些产油国，其消耗的大部分成品燃料都依赖进口。高昂的原油价格推高了柴油、汽油、烹饪燃料、运输和食品的成本，而各国政府用来缓解这种冲击的财政空间却十分有限。

长期展望：这场危机将进一步凸显发展炼油厂和可再生能源的必要性。东非已经计划建造一座大型新炼油厂，加纳、安哥拉和乌干达等国可能会迅速效仿。对于非洲最贫穷的进口国来说，每一个能够替代燃料进口的微电网、太阳能发电厂、电池和电动公交车，都能降低其在下一次石油冲击中的脆弱性。不过，高昂的借贷成本、汇率风险和薄弱的电网仍然是主要的制约因素。这种情况可能会促使中国扩大目前在非洲这些行业的投资，并增加对太阳能电池板、逆变器和电池等中国产品的需求。

能源多元化与安全

伊朗战争持续的时间越长，全球能源格局沿着现有的地缘政治和地理断层线出现的分裂就会越严重。

中国政府将把这场冲突视为美国霸权已成为全球动荡之源而非秩序之源的证据，与此同时，对油气风险日益加剧的焦虑正促使更多国家转向由中国主导的清洁能源技术。

富裕国家将通过推动供应多元化、增加缓冲储备和加速发展替代能源来应对，而较贫穷的国家往往将被迫选择最廉价而非最安全的能源。

进口国将为多元化的供应支付溢价，而出口国则将投入资金，以打造不易受供应中断影响的市场出口路线。

对美国而言，也许最大的教训在于，在全球化的市场中，即使是全球最大的产油国也无法在冲击面前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