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就在那一晚,任生给我发来微信约我第二天见面,这一次是真正的饯行。我想都没有想地以跟陈佳有约在先回绝了。
而事实是就在前一天我还跟陈佳说临走之前大概没有时间再跟她见面了,因为要留出一天给任生。陈佳甚至开玩笑说让我这一次把毛毛和豆豆送到她家里,她帮我照顾,以便让我安心享受一个纯粹的爱情的夜晚。
想来可笑,一天以前我还那么迫切地想见到任生。我浑身插满的爱情那活泼泼有力扇动的无数只透明小翅膀都让我想一刻也不耽搁地飞扑进任生的怀里,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幸福。我甚至也幻想过一场淋漓尽致欲生欲死直上云霄的性爱,谁知道呢,或许我就从此走上与过去的我完全不同的一条人生之路。
可是任生当着友智的面那与我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让我蓦然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挫败,我觉得我被自己的狂热爱情愚弄了,我到底还是陷入了自作多情的陷阱。
假如在那之前我是一团熊熊燃烧不知所终的黑夜里的大火,它在一瞬间被一个停止的手势熄灭。我想我和任生已经完全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半晌沉默之后,任生给我发来仓央嘉措的那句诗,“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任生说两年前当他站在西藏布达拉宫前面,仰望那清澈湛蓝如水的天空,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滴天空的眼泪。他千里迢迢奔赴那里只想放下,却在那里更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渴望:整个天空都是一个人的脸。
我的心不由再次颤动,嬉笑着问他,“是不是仓央嘉措的脸?”
任生回我两个字:“你的。”
我没有接话,过一会儿任生又发来一条微信,“修来世吧。”
“修来世做什么?”我明知故问。
“在路上重新相遇。”任生回答。
我笑道,“听说过一句话吗?别用下辈子来骗我。”
任生立即回复,“那就用这辈子骗,还有半辈子。”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沉默,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我知道我不能再嬉笑着回答他,可是一想到现实中任生的态度又会让我觉得这些言辞不过是一堆不能当真的句子而不能给他任何郑重的回复。
在我离开北京回异国的前一晚,任生发来我写的发在朋友圈里的一首诗:
《我怀念的》
我怀念的,
不过是一些消逝的时日,
时日里的淙淙流水,
流水中可以分解的浪花,
浪花上映射的面孔,
面孔呈现的一览无余的爱----
哦,我怀念的,
仅仅是我在爱里活过。
“为什么总是写忧伤的诗?”
“你也想过离婚?为什么?”
“你还在渴望爱情?你也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
我静静地看着任生发来的一串涉及到现实的问题,心里波澜起伏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复。我就要离开了,我想,不如就悄悄地带着一切不为人知离去。
深夜时候,任生再次发来微信,这次是纪念英国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雷的大提琴演奏视频《殇》。我听过那首悲伤断肠的曲子,只是从没有那一晚听来那么让人销损灵魂。
当我沉浸在被大提琴声牵扯流淌出来的无尽悲伤里时,任生发来一张他大学时的照片,英气逼人却目光忧郁。青春里的人多美啊,那种独有的未经世事的清澈总会让识得沧桑的人怦然心动。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任生又发来《殇》里的一行字幕:“如果我死去,你会不会思念我?”
我忽然泪如泉涌。
紧接着任生发来我跟他的那张合影,任生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从笑容到身形到气质都那么和谐一致。我相信每一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会说我们那么般配,而不是我跟之鉴站在一起每一个人都会说我们不像夫妻。
“把我的骨灰抛弃在大海里。”任生不顾我的沉默,继续发来微信。
“沈陶璧,你要记住,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你必须要完成它。”
“我知道你在,沈陶璧你说话!”我能想象出任生用什么样的口气说出这句话。
我终于不能无声无息了。
我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口气淡淡地回复他,“你又喝酒了。别说胡话了,早点休息吧。”除此,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
我在那一刻原谅了那天任生对我的生疏的态度:他同样是个茫然的小孩,在人生一个个虚无的路口不知所措地孤独地徘徊又徘徊。
12,
我还记得我离开那天的悲伤心情。班级的微信群里连着两天为我送行,纷纷的红包雨弥漫着越来越重的离别的伤感。任生更是疯了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红包,毫不掩饰他对我的特殊情意。我笑着对大家说,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伤感还让不让我走了。
任生先是说要来送我,后来又微信我一句李贺的诗,“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我便知道他不会亲自来送了。
果然,任生很快发来一句,“我不去机场送你了,就用梁实秋的话为你送行吧: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的风雨,我要去接你。”
陈佳来送我,看到任生发来的话很不以为然,说他终究是玩一玩而已的浪荡哥儿,果然人到中年没有了真情。
我没有替任生解释。我知道他真正想说的话,因为我也不希望在离别时刻见到他,就像梁实秋那同一篇《送行》里写的:“对于自己真正舍不得离开的人,离别的那一刹那像是开刀。”
直到我到登机口了,任生还是不断地发来微信询问:“过海关了吗?”“过安检了吗?”“到登机口了吗?”仿佛他一路陪伴着我走那一条艰难的离开之路。
“再多呼吸几口北京的空气吧!”任生在我快要登机前说。
我笑他要不要这么煽情。任生回两个字:必须。我忽然一阵悲从中来,其实任生一直是懂得我的,我的骄傲,我的天真,我的不舍,我的无从选择。
在飞机起飞那一霎那,泪眼模糊中我告诉自己,忘记吧,忘记这个夏天曾经盛放的爱情。
再次回到之鉴身边的我还是从前的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一个夏天的分离,没有表白的任生,没有炫目又忧伤的梦。
不过我还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之鉴全部,像从前那样告诉他一棵样貌模糊的树,包括交杯酒,包括约会,包括表白,而没有告诉他那棵树生着怎样挺拔的枝桠怎样千姿百态的绿叶。
之鉴认真听着,我不知道他听懂了什么,听懂到哪一个层次。他只是依旧没心没肺地抱住我笑着说,“我老婆,有男人喜欢太正常了。可惜他们都没有我的福气!”
总在这种时候,我不知道之鉴是太聪明还是太愚钝。我不知道之鉴对我这种无原则相信的底气从何而来,我只知道,他让我看到自己内心里灰暗的一面,看到我自诩自由闪光的灵魂有着怎样不堪逼视 的阴影。
任生还是会在深夜的时候发来微信,我偶尔也会陪他聊一下,却不再以火焰的热力去回应他了。
我想,我现在触目所及的只有现实,现实,还是现实。任生也是如此。我们相距太遥远了,终究会像梦一样无痕地消失在彼此的时光里,然后各自安于自己平凡的生活,像所有看上去无趣却依然好好活着的人们一样。
有一天夜里我非常清晰地梦见任生,是他大学时代的样子,站在我面前说有话对我说,却又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目光哀伤地看着我一直唱一直唱忧伤的歌,我被他的哀伤抑郁惊醒,再也没有入睡。那些开始消退的夏天的潮水忽然去而复返,在我的胸口无止无尽地荡漾着,一片海洋仿佛要冲出我的喉咙。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给任生发了一条微信,我几乎从没有主动给任生发过微信。
我说,我梦到你了。
发过去之又觉得后悔,想想还是算了,不要再去招惹他了,我就很快撤回了那条微信。
结果深夜的时候任生回过来一条,“你梦到我了!”
我有一种被捉现行的窘迫,就红着脸反问他,你梦见过我吗?任生回两个字:经常。
我沉默的时候任生又发来一句:“亲一下。”
我回复,你发错人了。跟任生微信聊天以来,即使情话说得最频密的那段时间,任生的言辞从来没有失礼过。
“没有错。就是你,沈陶璧。亲,亲一下,必须亲……”
“你又喝醉了。早点休息吧。”我淡淡说,不再回复他。
只是那一晚,那个被情欲折磨得犹如困兽的任生让我觉得既陌生又悲哀。
我不是没有见识过性的小女孩,自然知道这样发展下去会走到哪一步。网络通讯的发展让如今人们的爱与性都与时俱进。可是我老了。我要的是爱,也要尊严。
即使我在爱情之花盛开得最狂热的时候幻想过和任生在一起的欢愉情景,不过也只是幻想。我想我毕竟不会真的有勇气做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自己。何况我在内心里允诺了之鉴,只要我还是他的妻子,即使我不能给他爱情,我也要给他一个做丈夫应有的尊严和骄傲。
我和任生,爱又如何。不如就此打住。不如关上门,退回我们曾经交付到对方手中的那把已经失效了的情感的钥匙。
从那之后,我以前所未有的冷漠对待任生,再也没有回复他的微信,无论他发来什么。
我曾经一直以为一言不发是对我们两个人都好的冷处理,现在看却是一个自私的错误。当我一路跌跌撞撞历经千辛万苦把自己的小船从烟波浩渺的爱情之海划回理智的岸边时,我忘记了,任生的小船还停留在茫茫大海深处。
那年10月底的一天深夜,任生给我发来最后两个视频,一个是我跟他同唱那首《大海》的视频。任生说是王时乐偷偷录下来的,那视频我第一次看到。画面里的我和任生笑容又拘谨又幸福,任生的手一次次被画面外的谁拿着搭到我的肩膀上,我一次次推开……即便如此,任生和我那眉眼里呼之欲出的爱意晕染了整个画面。
这个视频让我强烈地回忆起正在远去的夏天,连同那芬芳的爱情激荡的气味,回忆的复苏让我很想对任生说点什么,但是忍了忍,终于默默吞下了所有的思念。
另一个视频就是那首大提琴曲《殇》。再次点开,让我潸然泪下的不只是大提琴声那如泣如诉的凄美沉郁,更是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幕:
“如果我死去,你会不会思念我?不会,我会陪你一起去死。”
“在我的耳畔,你正低吟浅唱,细诉你我写不出的结局;树荫下星光点点,映在胸间,化为今生的遗憾。”
“贝壳里传来海的哭泣,是谁,守望着谁。失去了这么久,才明白,原来一直未曾拥有。”
假如那时,再次听到这首《殇》,再次回想起任生曾经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如果我死去,你会不会思念我”,除去回忆不复的悲伤,要是我可以知觉到什么多好。
两个月后的平常一天,陈佳突然给我发来一个雷声滚滚的消息:“何任生自杀了!”
13,
在任生去世之前,即使我知道生命会毫无征兆地消失,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的身边,更没有想过会发生在任生身上。
我还记得离开北京时坐在机舱里告诉任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我不能再回复他微信,任生发过来最后一句叮咛的话:“沈陶璧,你要好好的!”
“何任生,你也要好好的!”我泪眼婆娑地想这样对他说,却没有来得及回复就被空乘人员催促着关掉了手机。我以为任生足够强大,不需要格外叮嘱也会好好的。
后来我才打听到,任生自杀发生的时间其实更早,就在他发给我最后视频那天之后的半个月左右。友智他们一些男生私下早就知道了,却都拦着没有在班级微信群里说,怕我伤心。
我问友智任生是不是有抑郁症。友智说,不知道。反正他没听任生提起过,也不觉得任生有什么异样,除去他本来性格就比较抑郁。
不过我知道患有抑郁症的人多半都不喜欢跟别人谈论自己的病情,因为那只会得到无知又冷漠的世人的嘲讽。我想任生真的有抑郁症的话,以任生的性格也不会对友智说。
任生不会对任何人说,他只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压在自己心里,直到再也压不住。这是我了解的任生,就像他在内心存放了二十几年对我的情感,就像他当着我的面对友智镇定地撒谎,就像他表白之后在友智眼前又好像同我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或许我曾经有机会听到一些真相,我得到过那把通向他心灵深处的钥匙,而我却为着自己的心安,冷漠地转身把那把钥匙丢弃了。
后来回想往事我发现其实我内心里对任生的抑郁的性格早有觉察,只是没有往抑郁症那么严重的方面去想。
有一次我还在北京的时候,跟任生说起生死的话题,任生说,活着不容易想死也难。我说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任生说,都是真话,活着和死两难。我那次还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要好好活着。任生回复,还在活着呢。
还有一次任生跟我说起一点工作上的琐碎事情,好像不开心的样子。我说要开开心心的。任生说现在烦恼多快乐少。我问为什么。任生的事业几乎是我们班同学里发展最好的。任生回答,因为成熟了。
我想起任生在他的微信上的签名:“无论世事多么险恶,我们都要勇敢地做个好人。”而如今的世界谁都知道,处在一定的位置之后,要做个平凡的好人多么不容易。
我甚至都能够想象到想要勇敢地做个好人的任生这些年内心里会遭遇多少残酷的挫败与沉重的打击。我们都是在这样日益扭曲的世界里慢慢地成长,慢慢地远离了当初以为自己会长成的那个模样。
最最让我难过的是,我后来从友智口中得知,任生的确是离婚了,但是任生坚决不允许友智告诉我,以至于我们三个最后见面那次,我当着任生的面质问友智为什么骗我,友智只能无可奈何地冲我翻翻白眼,回答一句:“我从来不说假话”,让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虽然我也曾经因为任生有大把时间陪我聊天而产生过任生可能离婚的怀疑,却并不能真的确定任生会连这种事都隐瞒我。
“他不想你为难。这个傻小子他一直替你考虑太多。你知道吗?这才是真爱!可惜他爱错人了!”友智的话从来没有这么锋利过。他向我扎过来的不是针,是匕首。
一想到那么久以来的任生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制在自己的内心,强颜欢笑而实际却深陷在孤独的黑暗沼泽里,当他无能为力地向我发出求救的呼声时我却那么冷漠回绝了他,我就心如刀割。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沉浸在无法自拔的罪疚与悲伤里,我把自己看成是压死任生的最后一根稻草,有着无法推脱的罪责。
我知道任生是喜欢我的,那份情感的纯粹甚至超越了喜欢接近于爱本身。我本来可以给任生生的希望,即使他患有抑郁症,爱情的火焰可以让人重生出活着的希望,而我,偏偏是我,以我以为的爱的方式决绝地掐死了他的希望之火。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我甚至不敢问别人任生用什么方式自杀。直到又一个两年之后的夏天我回国,陈佳知道我不想见其他同学,她便匆匆飞到我的家乡看望我。
当我们两个立在海边远眺大海,陈佳唏嘘着说起任生,我鼓足勇气问陈佳,任生是怎么死的。陈佳瞪大眼睛,“你不知道吗?据说是跳海。”
我的心里霎时便呼啸着吹起海风,无以言状的悲痛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击着我。任生,我依旧深深思念着的任生,他是以怎样绝望的心情投入解脱的大海里的。
也是那次陈佳告诉我,她有一个情人,已经快两年了。怪不得她突然容光焕发。
陈佳说,她和刘端正其实十年前就分床而居了,有几年她一直在崩溃的边缘,“说不定也会像何任生那样自杀了。就是一念之间吧。”陈佳语气淡漠地说,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我只知道陈佳在婚姻里不开心,却从不知道她竟然这么不开心。
“为什么不离婚?”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你知道我们的婚姻现在属于政治婚姻了。刘端正的官级又提了一级,越往上走越难离婚。”陈佳神色黯然。
“我明白,”我冲着陈佳用力点头,“好好地开心地活下去最重要。别的都不重要。”我说。
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由来的伤感。那一刻我强烈地思念着曾经的陈佳,曾经的我们,耳畔忽然飘来一句海浪一样向着远方悲伤退去的歌词:“眼前有一群朴素的少年,轻轻松松地走远……”
离开家乡回异国之前的一天,我一个人跑到海边,坐在沙滩上听了整整一天海哭的声音,我想那悲伤的哭声里必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声线是属于任生的。
我知道任生会原谅我继续在这尘世的岸上活着。我还有未完的事要做。我要替他加倍热爱这苦难的人生,漫长的为人一世,然后再相见时我才能够告诉他,在那些苦难之后,有多少让我们足以坚持着活下去的美好瞬间。
那天夜里我梦见任生,在海边,一群同学里,唯有任生的面目十分清晰。涛声阵阵中,任生冲我嘴巴一翕一张,完全听不清他的话,我却知道他是在问我:“沈陶璧,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思念我?”
那一片大海忽然变成只有我和任生两个人的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同他并肩站着,望向大海深处。
时光寂静得仿佛我们被剥夺了呼吸,那缥缈的远处极其平静,却又仿佛有海风即将从那里吹来大海歌唱的答案,我们只须侧耳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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