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去年走后,骨灰一直存在殡仪馆。她生前意见明确,找个北京周边的树下埋了,回归泥土,不必再折腾带回老家。长沙祖坟那里,带件衣服回去和爸葬在一起就好!
清明前,专程返京和弟弟去完成娘遗愿。两人出去几经辗转,总算在北京远郊寻到了个偏僻安静又不碍事的树下把娘骨灰埋了。随即又去到长沙赶在清明节那天上山,把娘的衣服葬在父亲坟里。顺带一起祭拜了爷爷奶奶的坟。忙过这一切,人长长舒了口气,觉得肩上卸下了一副重担。。。
想想,湖南除了长沙也都没怎么转过。匆忙计划安排。隔天,高铁去了张家界。
车到张家界下午一点半。转小巴从西站进到城区火车站,再辗转找到酒店(哎,百度地图真是误导!)已三点半。这个点儿去景区时间不够,在房间里呆着又不甘心。想起旁人推荐的天门山大型表演“天门狐仙”,便去酒店前台的旅游柜台咨询。不想那里卖的中央贵宾席都比网上普通席还便宜,才150块(网上要200多)。果断下单。也了解到演出在山上天门山公园山门旁的“天门狐仙”大剧场。询问了上山的路线。原来,可以就近去天门山游客中心搭去天门山公园的接送班车。不过,演出时间在晚上8:20。心里,便有了另外打算。
下午五点出门,街上随便吃了份盖浇饭晚餐,便沿着后面的街走去天门山方向。
开走不久,便感觉从城区进入城乡结合部。倒不是街两侧房子或道路破旧,而是路边长满杂草。再向前,路汇到山间国道上。两侧再不见房屋村舍。公路上不时有轰轰隆隆载重大卡车驰过。又见两侧山石都绑着钢索钢丝网,或者被黑色水泥密实包裹。想是怕脱落的坠石。


路况很好且干净。公路边有不窄的人行道。虽是一路爬坡,不难。
几公里后走上了一个高高台地,却见前面路被一道隔板阻挡。后面露出几台挖掘机。右边倒是开出条新的公路绕过前面山头。满员的大小旅游车络绎呼啸开出,也有空车驶进。路边却看不到人行道。
路线和百度高德地图都不相符,没有人行道车速又快,不敢造次。走回去问过路大爷。老人口音很重,连我这自持懂长沙话的也听得半懂不懂要再三确认。明确了就是右拐,车流中跨过公路,继续赶路。
新路没了人行道。路边有条石砌的排水沟,路上车子开得飞快。窄窄的沟沿权作人行道。可走起来仍需小心,飞驰过的大轿车卷起的风会吹得人打晃。这里开阔,远远望见天门山和山上的天门洞。虽是山里的傍晚,一点儿也不冷。加上走路爬坡,背上全是汗。脱衣,描几张速写,继续赶路。

天门山公园,就在前面了。


路上的潦草速写。
待走到山门被带进剧场坐稳,天色已经全黑。原以为清明假期最后的周日不会有太多观众,不想剧场几乎坐满。还不时有人走进。落座人群中不时见到举着小旗的导游忙前忙后,原来旅游团是观众主力。特别是众多韩国团,大叔大妈为主。大叔们面色黝黑粗糙、大妈们则白皙精致,黑白分明甚是有趣。又有一致的衣着讲究。轻易就能认出来。

天门山公园大门和狐仙剧场。

剧场门口迎客的狐狸们
天门狐仙大剧场在天门山公园的大门一侧。露天座位正对着前面一个水池,水池后是权当舞台的高台。再后面,黑嘘嘘的看不清了。倒是再后方耸立在头顶的天门山主峰,不时被灯光涂成各种颜色,甚是梦幻。

剧场里的舞台和背景中的天门山。
入座看玻璃墙上剧情介绍才知道,这“天门狐仙”大戏竟是花鼓戏“刘海砍樵”的新版。 “刘海砍樵”可太熟了,是湖南花鼓戏里难得走出了湖湘的。这,还要感谢当年的花鼓戏演员李谷一。这出戏和李谷一恰是俺娘最爱。她这辈子绝少看电视电影,唯一追过的星就是唱“刘海砍樵”的李谷一;追过的戏就是“刘海砍樵”。李谷一呢,也的确不负娘的期望,一路走出了湖南也走出了花鼓戏。走进了更大的民歌舞台。
这出戏片段自小就跟着母亲看过很多次。哎,真心不觉得是啥高级剧种。即没唱念做打、服装扮相的讲究,也没有一波三折的剧情叠起。就是几句无聊歌词来来回回,“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啰”,“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哦”。。。当然一定要用湖南话唱出来才有那种特有土味,然后是每人把另一个比作啥啥。两个人二人转般摇来绕去,没身段也谈不上唱腔。想当年春晚,相声演员姜昆还和李谷一表演过。看的时候自己尬得不行,娘却兴致勃勃。
说来,娘其实很可怜。建国后因成份问题家道中颓,外公也因此早亡。少时靠外婆寡母一人拉扯一家穷苦贫寒,能读进大学已是造化,根本谈不上文化娱乐。初入大学,因为身高在南方女生里突出且灵活性爆发力不错,还被选进学校舢板队东湖划船。可很快赶上60年,不仅运动队训练取消,每天的课也只上半天,下半天回宿舍躺着减少消耗。每日两顿饭全是蒸过二茬的米饭,女生也吃不饱。早前家里有只装米的铁皮桶。某次娘兴致高的时候告诉我们,这原是她大学闺蜜一位印尼华侨家里寄来的饼干桶。两人靠着那桶饼干抵抗了大半年的饥荒。
娘曾讲起大学里读过的唯一一本小说,是英国作家伏契尼的小说《牛虻》。我猜也是她这辈子读过的唯一小说。在娘眼里,《牛虻》便是一流名著。而作者伏契尼呢,无疑是世界顶级作家。
以前,俺没少笑娘文化上的无品。她却安之若素不思改变。平时除了新闻基本不看电视也不看书。说得多了便丢下一句:哪有时间?你们父子三人吃穿用哪件不是我在操心?也确实,母亲做菜好吃不说,大学前基本身上的外衣毛衣确实全是娘的手艺。父亲走后,她一人住进老年公寓,仍不爱看电视不爱看书,只做操做手工下棋打牌。也从没想着文化上提升自己。其实,娘有极好的记忆力与聪慧。早年供职的偌大研究所里办棋牌赛,家里从不见棋牌的娘竟然拿了跳棋冠军扑克第三。偌大养老院里,自然也没人玩的得过她。
演出开始,歌声响起全场灯光瞬间打亮,才看到了左侧高台上身着鲜艳土家族服装的百人合唱队,后面是密密叠起的吊脚楼和石阶山路。暗夜里,右边山崖上魔幻灯光下是无数来回奔跑的狐狸群。
随着狐王崖顶召唤,后山升起一轮明月。动听优美的乐声中,明月中的绝色狐仙变脸般换着身上的装扮服饰,做出各种妩媚妖娆,煞是好看。狐王被迷住,欲取狐仙为妻。佳期就订在三日之后。
破晓的晨光中,土家寨子里开始婴啼鸡鸣、各家灯烛下的忙碌、山路上挑担子的队伍,还有拌嘴吵架的夫妻。俩人吵吵闹闹一路打上了观众席好不热闹。一时间,舞台上下皆满满人间烟火。
白狐仙向往人间烟火下山观瞧,却被猎人围堵欲与射杀。幸被上山砍柴的刘海营救,两人彼此暗生情愫,万分思念。几经周折终成好合。吊角楼边,两人唱起歌欢欢喜喜进入房内。那歌声分明就是娘最喜欢的原装“刘海砍樵”词曲,“刘海哥,你是我的夫啰。。。”,“胡大姐,你是我的妻哦。。。”。地道湘音的词,不过歌声清亮高亢悠扬。伴着歌声,屋外的红灯笼一排排点亮,一直蔓延上山,直到红灯笼布满剧场后山的若干山头,把层叠山崖染成红彤彤一片。喜庆动人。
然而,好事必定多磨!三日后狐王见白狐变心派狐群前来追杀。村民呢,听到狐群叫声也认为白狐不祥前来抓捕肇事的刘海和白狐。两人躲避追捕跑到天门山巅,化成山石分立在山涧两端。春夏秋冬风霜雨雪,千年相守之后终于感动天地。两端山崖延伸出来,两人终于又相会在一起。这,也暗示天门洞的由来。全场再一次响起“刘海砍樵”的唱词。不过这次,几句歌词被被舞台上近百人反复合唱。歌声里,整个天门山都被彩灯照亮!场面壮观、气势恢宏。

壮观的尾声:刘海和狐仙相会在合拢的天堑之上,整个天门山都被点亮。

谢幕:刘海和狐仙及众演员们。

谢幕:山崖上的狐狸群们。

谢幕:喷水表演。
每每听到这熟悉的旋律,自然而然想起娘。她喜欢的词和曲自己百般瞧不上。可完全一样的词曲,一样的反反复复,今晚在深夜大山里回响却又如此走心动人。“天门狐仙”是一出完美的音乐大剧。感谢著名作曲家谭盾的创作巧思,剧里揉进了若干湖湘当地风情民俗的表演与戏曲音乐元素。以前自己眼里尬人的俗,这里却被演绎成了最精致的美轮美奂、深情款款!音乐表演灯光舞美还有各种特技,加上半面山的场景,把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庸俗故事讲成了一个精美绝伦震撼感人的史诗,直撞到人心里。又想,娘若有机会来看这场演出,不知会有多喜欢!
看着表演听着歌,不知是眼前动人的聚散离合、熟悉的旋律,还是又想起前天树下的告别,竟很不争气地潸然泪下,止也止不住。。。
哎,娘在时,感觉自己与她的差异深如鸿沟,彼此几乎没有形而上的交流。娘喜欢的俺看不上,我们喜欢的娘看不懂。若不是这次来看天门狐仙,断不知道娘喜欢的尬俗,其实也可以包装成精美的高大上。
2022年底娘在养老院染了新冠后侥幸存活,之后性情却大变。清楚时,还和以前一样凡事清清楚楚井井有条,却多了些心事重重。糊涂时,便成了我们眼中的老小孩:那种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急躁。试图和与她沟通认真说服她,给她解释清楚一切虚妄焦虑担心皆来自她自己的无端臆想,却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和她有效沟通。自己焦虑着急,却无能为力!人说养儿防老,可自己这个儿子没一点儿用。人不在身边,即不能陪她聊天说话看病取药,也没法有效沟通在精神上给她慰济。和娘能聊的话题,更是少得不能再少。
感觉自己与娘之间,也是隔了道不宽却极深的天堑。能看得清彼此,却喊不应也听不清彼此对话。天堑两侧全无任何连接,让人无法沟通。彼此的焦急挂在脸上全看得见,却又万般无奈。 这次,有幸来游张家界。更难得今晚有幸来天门山剧场欣赏到这么一出精彩大戏。当然,最最难得,眼前这出戏把娘的喜欢和自己的喜爱完美融在了一起。感觉自己和娘之间那道天堑,像大戏结尾那座跨过天堑合拢的桥,现如今有了一出戏的相通。又是这么美轮美奂,恢宏壮丽的戏。心里,有那种怪异又强烈的冥冥之中不期而遇的欣喜激动。。。又充斥着时不我待相见太迟的遗憾与悲哀。
演出结束,悄悄揩干泪水起身跟着高声兴奋说笑议论的人流缓缓走出剧场。心说,这出“天门狐仙”,该是对娘生前最爱的一种最完美的解读了。
回家后,描了张娘年轻的样子。那时的她和爸刚结婚。这两个落魄京城的湖南老乡同所大学同系系友竟还要媒人牵线,让人笑掉大牙!之前每次去养老院看娘,总有阿姨拉着俺的手笑着说:你娘北京住了五六十年,咋口音还这么重?我们好久才能明白一点点。。。

一笔一笔,娘年轻时的脸型轮廓眉眼口鼻慢慢从手下现出来,仿佛手能摸到娘年轻时的模样。哎,只叹自己手拙技差,行外人的青涩尽显纸上,只敢求个神似。不过猫咪小熊一眼就认出是奶奶年轻时的样子。
其实,这张相片自己早前见过,可自己却从没联系起来:去世前那个衰老急躁又讲不清道理的老太太,其实也曾经年轻过,也曾和今天的女儿猫咪一样眼神清澈嘴角带笑,满脸稚气清纯美丽,目光里充满憧憬希望!
自己还忘记了:娘曾提过那时的她,也喜欢广东音乐喜欢梁祝。也曾追过电影追过星,也曾有所有女生曾有过的梦。。。
仅以此文,献给逝去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