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匈牙利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美食

回答: 再游布达佩斯,发现被误导的雕像捷润2026-04-26 20:31:42

我的书里面写布达佩斯的那一节,基本追述了整个匈牙利王朝从中世纪到二次大战。匈牙利革命那段历史,我截取4个典型人物来叙述,做个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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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布达佩斯

 

整个多瑙河流域仅次于维也纳的第二大繁华都市是布达佩斯,这恰合奥匈帝国时代布达佩斯城仅次于维也纳的二元君主国首都地位。布达佩斯的城市建筑和文化氛围,和维也纳一样都是巴罗克和新古典样式的建筑,当然是在哈布斯堡王朝二元帝国时代,受奥地利皇室的影响。直到今天,布达佩斯的咖啡馆文化,仍然是欧洲除了巴黎和维也纳之外最好的。

整体上说,布达佩斯的布局和捷克布拉格相似:都是一条河把市中心分为东西(布达佩斯是多瑙河,布拉格是伏尔塔瓦河),河东是老城,河西两座山峰,靠北的山上有王宫,靠南的山头叫做Gellert,山顶是远距离拍摄王宫山和对岸老城的好地方。所以,我在记忆中有时候会混淆布达佩斯和布拉格两座名城。

 

1. 城堡山

 

城堡山下,多瑙河上,链子桥是布达佩斯城市的象征,连接河东佩斯城的罗斯福广场(Roosevelt Ter)和河西布达城。河左岸佩斯城一侧上游2公里处,大红圆顶的白色建筑,就是匈牙利议会大厦。

在古代布达和佩斯是两座城市,中间相隔的这条多瑙河太宽,直到19世纪都没有一座固定的桥梁,一直用浮桥连接,冬天河流封冻,浮桥要收起来,可是冰面又冻不结实,行人无法过河。19世纪的某一个冬天,匈牙利大贵族塞切尼伯爵(Szechenyi,英雄广场背后著名的塞切尼浴场也是他建造的)因为河流解冻,一个星期无法过河,缺席了他父亲的葬礼。后来塞切尼伯爵就出资建造这座链子桥,永久性地把两岸连接起来。

二战末期的布达佩斯战役当中,纳粹炸毁了多瑙河上的所有桥梁。今天的链子桥和布达佩斯的所有多瑙河桥梁,都是战后重建的。

走过链子桥,来到城堡山下的缆车。其实山既不高也不陡,1870年建造这座河边通往王宫的轨道车,是为了方便那些天天上山修建王宫的工人们,今天这些古色古香的轿厢对游客来说特别有吸引力,坐轨道车上山,一边上升,一边可以回头拍摄脚下的多瑙河、链子桥,和桥对岸的佩斯城。

城堡山顶上有王宫和广场,过去是匈牙利历代国王的宫殿,兼作防御工事。

一走出缆车站,没到王宫之前,看见的是一座乌鸦雕像,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王宫之外,城堡山顶的第二大建筑,马加什教堂(Mattias),门前也有乌鸦纪念碑,而且仔细看,乌鸦嘴里还叼着一枚戒指。看来,乌鸦是匈牙利王室的吉祥物。这是为什么呢?

在这里暂停一下,顺便聊聊匈牙利的历史故事和传说,应该是挺合适的。

话说蒙古入侵以后,惊魂未定的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把宫廷从埃斯泰尔戈姆迁往布达,开始亡羊补牢,在全国修筑城堡、要塞。这就是今天布达佩斯城堡山上王宫要塞的最初由来。

半个世纪之后,匈牙利国王安德鲁三世在1301年去世,阿帕德王朝就此绝嗣。匈牙利贵族们趁此机会攫取王室的财富和权力,国内大乱。当时欧洲各大国里面,法国国王是美男子菲利普四世,就是消灭了圣殿骑士团,控制教皇,把教廷迁往阿维尼翁那位国王;德意志国王是哈布斯堡的阿尔伯特一世,也就是瑞士联邦威廉·退尔争取独立的时代。争夺匈牙利王位的有好几家,最后的胜出者是法国安茹家族的查理一世,他出自法国王室的幼支安茹家族,曾祖父就是被西西里农民起义“晚祷钟声”事件赶出西西里岛的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一世。但匈牙利新王查理一世花了20多年才把国内不服管束的各大贵族安抚下来或者加以征服。这半个世纪仍然是匈牙利的兴盛时期,这个匈牙利历史上的“金雀花王朝”共两代国王,查理一世和路易一世(按照匈牙利语发音就是拉约什一世)。查理国王独断专行,从不开国会,利用占当时全世界产量三分之一的银矿加强王室军队,查理和拉约什父子统治下的匈牙利,是14世纪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政权之一,甚至超过控制教廷的法国。匈牙利国王争夺意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王位,让波斯尼亚和塞尔维亚称臣,迫使威尼斯撤出达尔马提亚海岸,在摩尔达维亚建立属国。1370年拉约什大帝更被选举为波兰国王。可是好景不长,波兰、匈牙利、克罗地亚国王拉约什死于1382年,他没有儿子,强大的金雀花王朝绝嗣,女婿卢森堡家族的西格蒙德为争取王位,向匈牙利的贵族做出很多让步,把王室地产的一半送给贵族们当礼物。虽然西格蒙德如愿当上匈牙利兼波西米亚的统治者,甚至后来还登上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但他在匈牙利国内作为国王的地位非常脆弱,1401年西格蒙德国王甚至短期被匈牙利贵族们囚禁起来。

内忧继之以外患,拉约什大帝时代受到匈牙利统治的巴尔干民族信仰东正教,不服天主教匈牙利的统治,向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称臣并且求援,引狼入室。1390年土耳其入侵匈牙利南部边境,西格蒙德国王率领十字军在1396年的尼科波利斯战役大败。幸亏不久以后奥斯曼苏丹“雷霆”巴耶济特在安卡拉之战被瘸子帖木儿打败当了俘虏,土耳其暂停扩张,让欧洲赢得喘息。

1437年西格蒙德国王兼皇帝又死后无子,卢森堡皇朝绝后,王位传给女婿,哈布斯堡家族的阿尔伯特二世,两年以后阿尔伯特又病死,本该是阿尔伯特的遗腹子拉斯洛五世继承,但拉斯洛年纪太小,其表叔,哈布斯堡家族的第一位皇帝腓特烈三世想要篡夺奥地利和匈牙利的统治权。匈牙利贵族们以大贵族匈雅迪为首,选举波兰国王弗拉迪斯劳兼任匈牙利国王。就在这个各方争夺王位的节骨眼上,土耳其再次大举入侵。

综观土耳其帝国兴起时期西进的几百年历程,抵挡土耳其征服欧洲的主力,先后是三个王朝:第一道防线是拜占庭,也就是东罗马帝国。土耳其跨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入欧洲之后,围攻君士坦丁堡将近一个世纪,始终拿不下来,先越过君士坦丁堡,开始征服巴尔干。1453年君士坦丁堡终于陷落,千年帝国拜占庭灭亡。

然后,抵挡土耳其沿着巴尔干半岛入侵欧洲的第二道防线,主力就是匈牙利王国,这次抵挡了快150年。1444年罗马教廷组织“瓦尔纳十字军”讨伐土耳其,在瓦尔纳战役中再次大败,波兰兼匈牙利国王弗拉迪斯劳阵亡,此后匈牙利国会承认当年的“遗腹子拉斯洛”为国王,由匈雅迪摄政。所以匈雅迪一面主持抵御土耳其的入侵,一面和跃跃欲试始终想要争夺匈牙利王位的腓特烈三世皇帝对立。

匈雅迪大将军并不是王族,却因为屡立战功,成为基督教世界的英雄。他和阿尔巴尼亚的斯堪德贝格,瓦拉几亚的(今天属于罗马尼亚)“吸血鬼”德拉库拉伯爵,摩尔达维亚的斯特凡大公,差不多处于同一时代,当时的战略格局是以匈雅迪的匈牙利军团居中,左翼是瓦拉几亚和摩尔达维亚,右翼阿尔巴尼亚在土耳其背后袭扰策应,共同对付奥斯曼帝国西侵。

1453年,奥斯曼帝国最终征服君士坦丁堡,苏丹“征服者默罕默德”二世下一步全力西向,进攻匈牙利的多瑙河防线,防线的中坚支撑点是今天的贝尔格莱德。1456年,土耳其围攻要塞,匈雅迪率军驰援,这一战非常关键,当时的教皇下令,欧洲所有罗马天主教国家,每天中午12点一齐鸣钟,为战争的胜利祈祷。匈雅迪一战大胜,不但击退土耳其大军的入侵,而且保以后70年都把土耳其牵制在多瑙河防线上。直到今天,天主教堂还在中午12点鸣钟,就是那一年留下来的传统。不过,匈雅迪本人也在战役期间染上瘟疫,不久就病死了。

下面就是“乌鸦王”的传说:匈雅迪生前只做过摄政王,按说没有王室血统,没有资格竞争王位,何况国王“遗腹子拉斯洛”已经16岁可以亲政了。但是匈雅迪生前众望所归,他的儿子们也不免功高震主。其实马加什只是匈雅迪的次子,当时15岁。他的哥哥被国王“遗腹子拉斯洛”逮捕处决,他自己也被捕。但不久16岁的国王也暴毙,有说法是国王的表叔、觊觎匈牙利王位的腓特烈三世皇帝所害,但现代的研究说其实国王早就得了白血病。布达佩斯的贵族和平民马上选举马加什为新国王,但他当时正被囚禁在波希米亚宫廷(前国王遗腹子拉斯洛兼任奥地利公爵和波西米亚国王),而布达佩斯也有其他候选人对王位虎视眈眈。这时,需要马加什尽快赶回来即位。传说中,他的母亲放飞一只神奇乌鸦从匈牙利飞到布拉格,嘴里叼着一只象征王权的戒指,马加什得到消息连夜脱身,赶回布达佩斯即位。所以,他的名字,就叫Matthias Corvinus,Corvinus是拉丁文乌鸦的意思,乌鸦成了国王的吉祥物。

“乌鸦王”马加什打败了国内拥戴皇帝腓特烈三世的一派贵族,加强中央集权的财税系统,稳定南方对土耳其的前线。他建立起一支“黑甲军”,是欧洲第一支常备职业化军队。马加什在东南方向跟土耳其讲和,回头在西方和波兰争夺波西米亚王位。之后跟腓特烈三世皇帝兵戎相见,打败皇帝并占领了维也纳,当上了奥地利公爵兼波西米亚国王。现在我们在布达山上参观的王宫,大部分是马加什国王建设的。

1490年乌鸦王马加什病死,几年之内,王位选举制的弊端再次显现。贵族会议再也不想要一个乌鸦王似的强大君主,之后的国王受制于贵族会议,被迫减税,解散“黑甲军”自废武功,匈牙利贵族们侵吞王室地产,几乎处于无政府状态。同时,土耳其那边即位的,却是著名的苏莱曼大帝。1521年苏莱曼大帝拿下贝尔格莱德,入侵匈牙利本土,1526年灾难性的莫哈赤战役,来自波兰的匈牙利国王拉约什二世阵亡,大部分国土,包括布达佩斯,都被土耳其帝国占领。剩下的部分国土,拥戴奥地利公爵斐迪南为匈牙利国王,这位新王就是神圣罗马皇帝兼西班牙国王,强大的查理五世皇帝的弟弟,德意志王国摄政,后来的皇帝斐迪南一世。

以上就是匈牙利后来一直受哈布斯堡家族统治的缘起。从此,欧洲抵挡土耳其西进的第二道防线,匈牙利彻底崩溃,重担落到第三道防线,奥地利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家族的身上。这第三道防线也遭到过严峻考验,历史上土耳其大军两次围攻维也纳,均未攻克。1683年第二次维也纳围城战之后,强弱之势互易,欧洲列强(主要是奥地利和后来崛起的俄罗斯)步步反攻两百年,直到1918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土崩瓦解。

 

回过头来解说城堡山上的名胜。

 

坐轨道车上山,看过引领马扎尔历代国王的神乌鸦雕塑之后,就到了王宫大门口。城堡山上盖要塞和王宫,开始于蒙古入侵之后的贝拉四世。这座大王宫的基本格局,则是鼎盛时期,乌鸦王马加什建立的,所以基本上是文艺复兴式样。不过这座宫殿历史上毁过两次:1680年代维也纳围攻战之后,哈布斯堡大军乘胜反攻布达佩斯,围攻城堡山,炸掉了土耳其守军的弹药库,王宫被毁之后重建。1945年苏军解放布达佩斯之战,德军死守城堡山,王宫又一次毁于炮火。

今天在王宫里有匈牙利历史博物馆。王宫正面的大阳台风景最好,可以登高俯瞰多瑙河对岸佩斯城全景,包括美轮美奂的国会大厦和链子桥。王宫前面那尊骑像,是18世纪初奥地利军队总司令、欧洲第一名将欧根亲王。他指挥奥地利军队一直反攻到贝尔格莱德,在西线,也屡次战胜法国的太阳王路易十四。

王宫背面的雕塑更好看,是巴罗克--洛可可风格,雕的是乌鸦王马加什出猎图。

从王宫沿山顶往北走,路上会看见牌子,指向“地下医院隧道入口处”。因为城堡山里历来很多岩洞,后人把山腹里这些岩洞打通,加以人工修筑,做成易守难攻的地道体系,二战末期纳粹死守布达佩斯,城堡山里的地道体系不但是防御工事,而且容纳了德军野战医院。现在里面经过整理,可以参观。

城堡山顶北端有两处非常漂亮的建筑。一座是乌鸦王马加什教堂,如果仔细看屋顶就会发现它跟维也纳市中心的斯蒂芬教堂相似,也有彩色折线花纹装饰。

这座教堂尖顶上,也有前文所提的嘴衔戒指的乌鸦雕像。不过教堂门口的骑像不是马加什,而是公元1000年登基的匈牙利第一位基督教国王圣斯蒂芬,比乌鸦王早了将近500年。

城堡山面向多瑙河的陡坡上,拥有全城最漂亮的中世纪堡垒渔夫堡。这里最适合晚上来拍夜景,无论从河岸仰视渔夫堡全景,还是在山头侧看工事,都有象童话一样梦幻的色彩。其实这个堡垒也不是真的打仗用的,看它童话梦幻般的外形就知道华而不实:最早,为了防御土耳其入侵,布达城全民皆兵,这里的确有防御工事,而且是由多瑙河的渔夫组成民兵负责防守,所以叫做渔人堡。不过现在我们看到的漂亮建筑,是1896年弗兰茨-约瑟夫皇帝治下,匈牙利庆祝建国一千年时候改造的成果,那时候布达城太平盛世,所以改造以后装饰性大过实用性。这渔人堡的7个圆锥塔顶,象征当年7个马扎尔部落的游牧帐篷。

从缆车站走到渔夫堡,基本上就看完了整个城堡山上的主要景点,沿着渔夫堡正面的大楼梯下山,在河边有鱼市,还有一座漂亮的教堂。

如果想要夜游布达佩斯,除了渔夫堡的夜景,我觉得更应该登上旁边的盖勒特山(Gellert),可以从远处拍摄城堡山和佩斯旧城,以及多瑙河上桥梁的全景。盖勒特山下有著名的盖勒特温泉浴场,山顶有苏军纪念碑,山顶夜间的照明很好,感觉很安全,只是晚间游人寥寥,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2. 左岸佩斯老城

 

佩斯城第一不容错过的地方,毫无疑问是匈牙利国会大厦,它是1896年庆祝建国一千年的时候在哈布斯堡治下兴建的纪念碑建筑,高96米,它还是仅次于伦敦议会大厦的全世界第二大议会建筑。19世纪末那个时代,西方新浪漫主义盛行,仿古的新哥特、新罗曼风格大行其道,这座匈牙利国会,和伦敦的国会大厦、塔桥一样,都是最纯正的哥特复兴风格——不过加上了一个新文艺复兴式的大圆顶。国会大厦里面只能跟随有组织的定期解说团入内,议会内部装饰富丽堂皇尤胜外部,当年光镀金就用去40公斤黄金,而且在中央大圆顶的正下方,陈列着象征匈牙利主权的圣斯蒂芬王冠。

这顶王冠,据说就是公元1000年,教皇送给第一位皈依基督教的匈牙利国王圣斯蒂芬一世的王冠(前文提起过,此事有争议),后来历代国王都用它加冕。近代匈牙利多次被外来势力侵略,16世纪为了躲避土耳其大军,圣斯蒂芬王冠被秘密转移去西部的临时首都布拉迪斯拉发,忙中出错,顶上的十字架被盛它的铁盒盖碰歪了。这是一次事故,并非故意如此,因为之前所有古籍里的匈牙利王冠画像,顶上十字架都是直的。不知道为什么后世没有把歪的十字架纠正过来,搞得我在参观的时候一直以为歪十字架是故意如此,有什么典故。1945年5月,象征匈牙利王权的珠宝(包括王冠、宝剑、权杖、地球)隐藏在匈牙利西部乡间,被西线美军第86步兵师发现,保护王冠珠宝的匈牙利王家卫队反苏维埃,便把这批王室重器交给美军保管。所以从1945年开始,这顶王冠保存在美国诺克斯堡国库黄金贮藏库里,就是007电影《金手指》里说的诺克斯堡金库,直到1978年,卡特总统访问匈牙利,把这批王冠珠宝送回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国会大厦外面的广场,以1848年欧洲革命时期匈牙利爱国志士科苏特(Kossuth)的名字命名,广场上有他的立像。这就要说到匈牙利近代史上的一个重要时期,1848年革命了。

1683年奥地利联合德意志诸侯、波兰、威尼斯等天主教联盟国家,从维也纳城下发起反攻,气势如虹,1718年匈牙利全境光复。乘此泰山压顶之势,皇帝迫使匈牙利贵族们组成的议会同意取消选举弊端,让哈布斯堡家族世袭国王。领导匈牙利反叛的贵族拉科奇流亡波兰、法国、土耳其。在匈牙利历史上,拉科奇被视为一位爱国者,反抗来自奥地利的外族压迫。此后一百多年,在玛丽亚-泰蕾莎女皇等几任哈布斯堡君主治下,匈牙利仍然有过起义或者说叛乱,但国家经济基本上欣欣向荣。到19世纪,整个欧洲的民族主义兴起,1848年革命是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大爆发。在这场革命前后,四位匈牙利爱国名人走出了四条不同的人生和政治轨迹,真实地体现了大浪淘沙的革命大时代画卷。

第一位是塞切尼伯爵,也就是链子桥和塞切尼温泉浴场的命名者,匈牙利大贵族,他家世代豪富,学富五车,其父就是匈牙利国家图书馆和国家博物馆的创始人。塞切尼本人主张实业救国,推动温和的政治改革,反对1848年的激进武装革命,想在哈布斯堡帝国框架内发展匈牙利的独立地位。1848年之前,塞切尼是德高望重的议会大贵族首领,同时期议会下层阶级的代表就是科苏特,两人都是匈牙利的爱国者,但政见不同,时常在议会唇枪舌剑,私人关系很糟糕。塞切尼伯爵平安度过了1848年的革命战争,却在1860年因为忧郁症而自杀。科苏特比塞切尼伯爵小12岁,1802年生,1848年领导革命的时候才46岁。他是新教徒,下层贵族出身,从国会议员助手当起,凭借演讲写作天赋在议会中成为政治领袖。1848年革命爆发,3月弱智但善良的斐迪南一世皇帝批准建立匈牙利立宪政府,由巴特雅尼(Batthyany)领衔,向匈牙利议会负责,科苏特在新政府中出任财政部长。但科苏特并不满足,他倡导人民武装起来反抗奥地利统治,绝不妥协。在巴特雅尼辞职以后,科苏特在9月份当上“国防委员会主席”,实际就是整个匈牙利革命政府的总负责人。奥地利政府军步步紧逼,科苏特的革命政府撤到东北部城市德布勒森,并带走了象征国家的圣斯蒂芬王冠。11月斐迪南一世皇帝退位,18岁的新皇弗兰茨-约瑟夫宣布自治政府和科苏特均为非法,科苏特干脆在1849年发布独立宣言,彻底和奥地利决裂,一度取得军事胜利,5月份甚至占领了首都布达。但随着俄国进行干预,俄奥两强夹攻匈牙利,最终革命被镇压,科苏特下台以后流亡土耳其,之后又去了英美和意大利,成为世界著名的流亡革命者,1894年病逝于都灵。科苏特扮演的是上层革命者的形象,虽然失败了,个人结局并不比温和的爱国者塞切尼伯爵差。

比塞切尼和科苏特都更加著名的基层革命者,青年诗人山多尔·裴多菲就不同了。他生于1823年,出身贫寒,父亲是村里的屠夫,也开旅馆和酒馆。其实裴多菲祖籍不是匈牙利人,是来自斯洛伐克或者塞尔维亚的移民。他受教育不多,15岁辍学,诗才纯是天生,1841年上大学,1842年发表第一首诗,那年11月开始用笔名裴多菲。1844年在佩斯城出版诗集开始出名。1846年结婚并开始参加政治俱乐部参与革命。换句话说,1848年革命爆发的时候,裴多菲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25岁毛头小伙子,充满热情,容易冲动,参与起草了“12点要求”,并创作出街头口口相传的《民族之歌》,这首诗后来成为匈牙利的国歌歌词。裴多菲加入革命军队,为保卫独立的政府而战,1849年7月底在和俄军的战斗中阵亡,尸体始终没有找到。裴多菲的道路跟科苏特又有不同,是典型的“革命军中马前卒”的道路。后来李斯特曾为他的几首诗谱曲。

1848年匈牙利革命被皇帝和俄国沙皇联手镇压之后,朝廷在匈牙利实施军政府统治。1867年解除军管,建立二元帝国。所谓二元帝国,就是奥地利、匈牙利两国独立平等,各有一套议会、政府,共同拥戴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组成帝国。第一任匈牙利首相是安德拉西伯爵。安德拉西伯爵和裴多菲同岁,也是1823年生人,和塞切尼一样是大贵族出身的革命者。他走出了大革命时代的第四条道路:1848年革命之前,安德拉西很年轻,也容易冲动。他在革命前受到过前辈塞切尼伯爵的提携,但更倾向于激进革命,跟科苏特他们政见相合,支持革命并和裴多菲一样投笔从戎,抵抗克罗地亚加拉切奇的军队。安德拉西曾奉革命政府派遣出使土耳其。革命失败以后流亡伦敦巴黎,被缺席判处死刑,流亡十年。到此为止,安德拉西的人生轨迹和科苏特基本相同。但他后来走了一条妥协的道路,1858年回国,1865年出任国会副议长,主持起草1867年的二元帝国宪法。他规划的奥匈二元帝国实现以后,成为皇帝的首席功臣,出任独立的匈牙利王国首任首相,主抓军事和外交。此后更是作为整个帝国的外交政策主要制定者,代表奥匈帝国跟欧洲列强在国际舞台上折冲樽俎。总体上说,安德拉西伯爵在外交上是个保守主义者,想帮助奥地利向东南欧扩张,跟沙皇俄国敌对,也不信任南部斯拉夫各国的民族主义,所以他代表皇帝出席1878年德国首相俾斯麦主导下的柏林和会,试图联合英法德,限制俄国对土耳其帝国的步步紧逼,并占领了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安德拉西伯爵1879年辞职,完成了从革命者到政权主导者的华丽转身,一生大权在握,俨然人生赢家。坊间有传说他还是伊丽莎白皇后,也就是茜茜公主长期的秘密情人,但是并无实据。毕竟,皇后在政治和感情上一直偏爱匈牙利,而安德拉西伯爵作为匈牙利顶级的政治家,跟皇后少不了打交道,甚至有一段时间天天给皇后送鲜花,宫廷对他们的关系有所猜测,也算情理之中。

 

看够了匈牙利1848年的风云人物,让我们回到科苏特广场。这座广场,在1848年革命之后百余年,到1956年再次成为世界瞩目的革命中心,那就是著名的匈牙利事件。今天在广场上,有一座纪念碑,还有长明火炬,纪念当年的反苏群众运动,广场上飘扬着一面匈牙利国旗,上面布满弹洞,是当年苏军开进布达佩斯,镇压匈牙利人民时打的,今天在国会大厦前的旗杆上高高飘扬。

1956年的匈牙利事件,今天回过头去看,是匈牙利人民争取自由,反抗外来和国内双重压迫的群众运动。——至少匈牙利人是这么看的。1956年一年之内,东欧社会主义阵营发生过波兰的华沙事件和匈牙利事变两件大事,当时中国对两者的态度截然不同:中国强烈反对苏联出兵干涉波兰,但是却支持苏军出兵镇压布达佩斯的反抗,后来60年代文革中打倒刘邓的时候,还曾指责邓小平是“中国的纳吉”。纳吉是当时匈牙利改革派领导人、政府总理,苏军镇压了匈牙利事变之后,逮捕并处决了纳吉。今天,在科苏特广场另一端,和国会大厦遥遥相对的地方,有一座雕塑,纳吉站在一座拱桥的顶端,回头遥望议会广场。在今天的匈牙利,纳吉被视为和科苏特、裴多菲一样为自由解放而献身的民族英雄,有很多纪念1956年事变和纳吉的纪念碑,也有街道和学校命名为纳吉。从纳吉像再向外走,下一片广场中心,有苏军纪念碑,当然不是纪念苏军1956年镇压匈牙利事变,而是纪念1945年从纳粹德国手中解放匈牙利。

让我们从科苏特广场回到河边。在国会大厦以南靠近链子桥的方向,有座设计别致的纪念碑:河岸上十几双铜铸的被遗弃的鞋子。这座碑并不高大,但是设计别出心裁,好像鞋子的主人刚刚脱下鞋来,淹没在滔滔多瑙河水中一样。事实也的确如此:纳粹德国占领匈牙利之后推行种族灭绝政策,这座纪念碑,纪念二战期间被德国人和匈牙利本土的法西斯组织“箭十字”大批屠杀的匈牙利犹太人。

它的历史背景是,一次大战之后,奥匈帝国解体,作为战败国主体之一的匈牙利虽然获得了完全的独立,可是它跟周边曾经受它统治的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南斯拉夫这些新独立的国家都有领土纠纷,吃了不少亏,还成为世仇。两次大战之间,匈牙利人的心路历程有点象德国,他们也选出了一位独裁者做首脑——霍尔蒂经常被外界讥笑为“一个内陆国家的海军上将”,其实一点都不可笑。匈牙利虽然是内陆国家,但战前奥匈帝国可是有海军的,而且霍尔蒂作为帝国最后一任海军总司令,可以说是战功赫赫。霍尔蒂虽然是独裁者,二战期间匈牙利和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斯洛伐克等东欧国家一样都在轴心国阵营,但是罗马尼亚的安东尼斯库、匈牙利的霍尔蒂、斯洛伐克的蒂索,和希特勒都不完全是一条心。希特勒为了控制霍尔蒂、安东尼斯库这些仆从国的独裁者,在匈牙利、罗马尼亚也暗中支持更极端的法西斯政党,作为制衡工具。霍尔蒂政权努力保持自己内政和外交主权的独立性,尤其是内政方面,匈牙利的箭十字党被霍尔蒂宣布为非法,而且匈牙利对本国的犹太人也没有进行大规模迫害。霍尔蒂自称是个反犹主义者,但事实是,到1943年匈牙利还有80万犹太居民,在希特勒的压力下,霍尔蒂把10万犹太人送进劳动营,但是没有进行大规模屠杀。后来东线战局不利,霍尔蒂与盟国停战,结果被德军推翻,遭到希特勒逮捕,匈牙利箭十字党上台,开始推行恐怖统治,44万犹太人被送往奥斯威辛灭绝营,成千上万的犹太人在匈牙利国内被处决。

在佩斯旧城河边,还有一座巨型的圣斯蒂芬大教堂,其实不算古建筑,和国会大厦一样,也是1896年千年纪念时候兴建的纪念建筑,顶高96米。教堂里面,据说保存着圣斯蒂芬国王的一只左手。

从多瑙河边的圣斯蒂芬教堂往东北方向英雄广场去的这条安德拉西大道沿线,也有不少景点,串起了李斯特广场和李斯特雕像、“恐怖统治博物馆”、国家大剧院等等值得一看的地方,而且有好几家著名的餐馆和咖啡馆,可以考虑至少坐单程古老的地铁感受一下,这条沿安德拉西大道地下的M1线地铁,它本身也是古董,是世界上第二条,欧洲大陆第一条地铁线。全世界第一条地铁线,是伦敦从滑铁卢桥到贝克街的贝克卢线(Bakerloo),今天还在使用。你如果参观伦敦贝克街上的福尔摩斯博物馆,然后在贝克街站坐地铁,能够看到“世界最早的地铁站”的纪念牌。然后,布达佩斯这条地铁线,为了庆祝1896年千年纪念兴建,仅仅晚于伦敦地铁,是欧洲大陆上最早的一条线。乘坐这条地铁线,会觉得怎么地下的车站,离开街道地面这么浅,似乎也只有一人高?里面的车厢,是古色古香的木制车厢,象老式有轨电车。

布达佩斯的建筑象维也纳,安德拉西大道上也有一座看上去很相似的国家歌剧,它跟维也纳国家歌剧院还真是近亲,当时叫做布达佩斯王家歌剧院,跟维也纳的表兄弟一样,都是19世纪后期的新古典式建筑,只比维也纳歌剧院晚了15年。而且,19世纪末伟大音乐家、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乐团和爱乐乐团的音乐指导古斯塔夫·马勒,也担任过布达佩斯王家歌剧院的音乐总监。

 

歌剧院再往东北不远,马路右手是李斯特广场和李斯特音乐学院。

很多人都认为弗兰茨·李斯特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钢琴家,他发明了交响诗和主题变奏。李斯特1811年生于匈牙利肖普朗(Sopron)郡,现在是奥地利和匈牙利的边境,他父亲就会多种乐器,供职于埃斯特哈奇家族的尼古拉二世亲王宫廷当乐师。我们记得海顿就是埃斯特哈奇宫廷的乐长,比李斯特的父亲年纪大,两人还相识。李斯特本人也是音乐神童,1820年9岁的时候就在布拉迪斯拉发和家乡肖普朗登台演出,得到资助去维也纳学钢琴,他的老师就是贝多芬的学生。他还和莫扎特的对手萨列里学过音乐。李斯特11岁在维也纳的音乐会登台演出,认识了贝多芬和舒伯特。12-13岁陆续发表钢琴变奏曲作品。李斯特16岁搬去巴黎住过5年,就是在这个时期,他在巴黎接触了很多杰出作家和思想家,比如雨果、拉马丁,他以教授钢琴和作曲为生,很少创作,1832年李斯特在巴黎听到帕格尼尼的小提琴音乐会大为倾心,痛下决心在钢琴方面要成为堪与帕格尼尼在小提琴方面媲美的大师。1830年的巴黎是欧洲的文化中心,李斯特在巴黎还认识并受到肖邦浪漫主义的影响,钻研并掌握当时新开发的钢琴技法。他的感情生活也是丰富多彩,1833年认识Marie d’Agoult伯爵夫人,两人相爱,1835年伯爵夫人跟他私奔去日内瓦,还并生了女儿,取名Cosima,后来先嫁给指挥家冯·比洛,后来闹婚变,嫁给《尼伯龙根指环》系列的作者,歌剧大师瓦格纳。4年以后,李斯特为了给波恩的贝多芬纪念碑筹款,开始欧洲旅行,伯爵夫人带着孩子回到巴黎。李斯特巡回欧洲8年极为成功,如愿以偿成为和帕格尼尼一样,在一种乐器上无与伦比的大师,整个欧洲为之疯狂。当然,无论是帕格尼尼还是李斯特,他们的成功不仅有个人技巧的原因,也归功于个性方面的戏剧化,也就是“人来疯”,演奏的时候表情动作很丰富,甚至即兴改编乐谱,主要演奏自己的作品。李斯特欧洲巡回音乐会的巨额所得捐献了很多,尤其是他帮助建立了匈牙利国家音乐学院,也就是今天的李斯特音乐学院。1847年开始,音乐演奏方面功成名就的李斯特隐退舞台,开始转向专心作曲,在德国小城魏玛一住就是12年,今天在魏玛旧城边缘还有李斯特的故居。

李斯特虽然个人生活作风不那么检点,总闹点绯闻什么的,但却非常虔诚,曾搬到罗马并住在修道院里,接受了低级的圣职,是方济各修会的助祭,不过没有正式出家当修道士。1866李斯特为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后加冕匈牙利国王王后的大典谱写音乐,1867年在典礼上演奏。

说起李斯特和匈牙利的联系,主要就是在晚年指导国家剧院,和在音乐学院教学。1871年首相安德拉西伯爵就鼓动皇帝把李斯特请回布达佩斯,永久指挥匈牙利国家剧院乐团。1875年又出任王家音乐学院首任院长,不过他既没指挥过国家剧院乐团演出,也没常住布达佩斯,只是每年冬天来讲课和指挥音乐会,平时常住罗马和德国魏玛,在意大利德国奥地利三地穿梭。有一件趣事:1886年德彪西住在罗马,特别在音乐会上为李斯特演奏由李斯特谱写的浮士德交响曲,据说李斯特当场睡着了! 1886年李斯特在参加女婿瓦格纳主办的拜罗伊特音乐节的时候得肺炎去世,享年74岁,他的墓现在在拜罗伊特,并不在匈牙利。

由此可见,李斯特虽然是匈牙利的伟大钢琴家和作曲家,但他的音乐,其实是德意志风格:他学习音乐就是在维也纳,后来长住巴黎和德国魏玛,回匈牙利的时间并不多,而且李斯特还是“新德意志乐派”的代表人物,这跟柴科夫斯基虽然是俄罗斯作曲家,但他的音乐也是德意志风格一个道理。所以“俄罗斯音乐之父”不是柴可夫斯基,而是名气稍小的格林卡。

在德意志音乐的浪漫主义时代,因为贝多芬已经把交响乐这种音乐形式写到了极致,李斯特、柏辽兹的情境音乐都算是另辟蹊径,瓦格纳更走了跨艺术门类做歌剧戏剧的道路。李斯特的作品以钢琴曲为主,以难度著称,他创造了交响诗这种音乐形式,可以说是单乐章的交响乐团音乐,集中叙述一个场景,场景可以是诗歌、故事或者一幅画,这是浪漫主义运动中把诗、画、音乐结合起来的实验。李斯特教学生不收学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饮水思源,他自己当年学习音乐也没交学费,再加上他不缺钱,所以对学生非常好,他在匈牙利国家音乐学院的时候,虽然名义上是院长,但教的学生都算自己的私人学生,他自己不收学费,学生也不用给学院交学费。学院不会追究此事,因为李斯特会从自己开音乐会的收入中捐献很多钱给学院。

      离开李斯特音乐学院,继续沿着安德拉西林荫大道向城市外围走,下一个博物馆更有意思,它叫做“恐怖之屋”(House of Terror)。什么事儿这么恐怖,要专辟博物馆纪念呢?纳粹统治----还有冷战半世纪苏联的统治。二战的大部分时间里,匈牙利是轴心国成员,这栋房子是当时匈牙利法西斯政党箭十字党的秘密警察总部,解放以后,又是匈牙利国家秘密警察总部,所以现在成了“恐怖之屋博物馆”,也算实至名归。

      其实说句公道话,二次大战之后匈牙利的铁幕统治还真算是宽松的,匈牙利党没那么紧跟莫斯科,当时整个东欧集团,一个东德一个匈牙利,经济发展水平最高,苏联人、东欧其他国家的人,把来布达佩斯购物视为体验“资本主义的窗口”。不过现在看看匈牙利人、捷克人自己对那段历史的重现和反思,还真是触目惊心。博物馆一楼大厅居中是一辆苏军的T-54坦克,解放军叫做59式主战坦克,是华约部队镇压1956年匈牙利事件的主要武器,周围的墙上,贴满了3200人的照片,这些人都是在这栋房子地下的监牢里被迫害致死的匈牙利爱国志士。当时,作为秘密警察总部,无论短短半年的箭十字时代,还是长达将近半世纪的冷战时代,这栋房子里有囚禁、刑讯、处决的牢房,跟莫斯科的旧克格勃总部卢比扬卡监狱差不多。

 

3. 英雄广场和塞切尼浴池

 

从佩斯的多瑙河边,沿着安德拉西伯爵大街走到尽头是英雄广场。广场和背后的城市公园是除城堡山之外,整个布达佩斯第二片景点集中的地方,世界上最著名的塞切尼温泉浴场,就在城市公园里。

前文说过,笔者一直都觉得布达佩斯给我的感觉特别象维也纳和布拉格。这种相似表现在巴罗克和新古典的建筑,表现在看上去非常相似的国家歌剧院,也表现在英雄广场。维也纳的英雄广场在霍夫堡皇宫新宫门口,有欧根亲王和卡尔大公的骑像。布达佩斯的英雄广场呢,中间独立纪念碑的基座上,雕刻了开国之主阿帕德,和7个马扎尔部落首领的骑像,柱子顶上站的那个镀金雕像,是大天使长加百列。背后拱廊共有十四座雕像,是匈牙利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志。

对照我前面写的简短匈牙利历史,你可以大致认出英雄广场拱廊的这十四个雕像。从左至右按时间顺序:左半边的七位都是国王,其中头五位是阿帕德的直系后裔,公元1000年到1300年的匈牙利国王,头两位都封圣了,所以雕像的头顶有圆形光环。其中左起第一位是皈依基督教的圣斯蒂芬国王,第三位卡洛曼征服了克罗地亚,从此匈牙利国王兼任克罗地亚国王。第四位安德鲁二世领导过第五次十字军。第五位是蒙古入侵以后重建匈牙利和布达城的贝拉四世。左边第六第七位国王,是阿帕德王朝绝后,经选举和姻亲继承的手段,从法国来的金雀花王朝的匈牙利国王,其中最后一位就是拉约什大帝,身兼波兰、匈牙利、克罗地亚国王,西格蒙德皇帝的岳父。

右半边7个呢,头两位是匈雅迪和他的儿子乌鸦王马加什,后面五位换过:广场建成的时候,是奥匈帝国时代,后五位是奥地利的君主,包括匈牙利被土耳其占领半壁江山以后,接任于危难之际,结果在1529年打退了苏莱曼大帝对维也纳第一次围攻的斐迪南一世皇帝、1683年维也纳城下战胜土耳其大军第二次围城的利奥波德皇帝、查理六世和玛丽亚-泰雷莎女皇父女二人、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后来匈牙利独立,这些奥地利君王摆在这儿看着不是滋味,所以,最后五位并非英雄广场建成时的原装,都是匈牙利近代争取民族独立时候的英雄,其中最后一位是科苏特,领导布达佩斯1848年革命的人物。

英雄广场侧面有艺术博物馆,拱廊背后,则进入了城市公园区域,里面有座非常漂亮的古堡,掩映在绿树和湖水之中,其实,这座Vajdahunyad城堡也是千年纪念的建筑物,并非真的古董,它的名字里有匈雅迪,基本格局是以特兰西瓦尼亚山区匈雅迪家族城堡为蓝本设计的,除此之外,它还想要混合进匈牙利各地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的城堡样式,所以你如果比较懂欧洲建筑的话,仔细看这座建筑:正门尖拱是哥特式,左边比较高的那座塔楼比例匀称,应该是文艺复兴式,右边的塔楼明显是中古的罗曼式——罗曼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巴罗克式的各种元素,它上面全都有。最有趣的一点在于,当初建造这座城堡的时候只是为了千年纪念展览会临时搭建,没有想着永久保留,用木头模板和纸板做个样子。可是它如此漂亮,受到各界称赞,市政府不久就把临时的木头城堡拆了,干脆用石头做成真正能流传几百年的城堡。

绝大多数游客去城市公园的原因,还是去布达佩斯(也是全世界)最著名的温泉浴池。这里的塞切尼浴场,和多瑙河西岸盖勒特山下的盖勒特浴场,是布达佩斯最经典的泡温泉经验。如果来布达佩斯而没有去过塞切尼温泉,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去了布达佩斯。

温泉外面有一圈姜黄色的巴罗克式建筑,里面有大厅、休息室、按摩、洗澡换衣服的地方,那里的票包括三小时桑拿,游泳池和温泉池,但是不包括按摩。塞切尼温泉从早上6点开到夜里10点,笔者建议最好是白天游览一天之后,傍晚5、6点钟来这里泡两个小时,然后在附近吃饭。温泉的建筑物围绕着温泉区,有好几个水池,最大的最凉,那是游泳锻炼的地方。其他两个都标了温度,温度比较低的那个有喷泉,水下喷头,比较好玩。池子里有漂浮在水面的国际象棋,如果你会玩,可以跟当地的老头们杀上一盘,就算语言不通,也能很快地融入当地人群里去了。其实,室内也有温度更高的温泉池,而且据说矿物质含量更高,对健康更有益。不过我还是觉得室外的池子更好玩,我去的时候是1月份,夜间的天气非常冷,还飘点雪花,泡在室外温泉里的感觉舒服极了。

 

4. 革命雕像纪念馆

 

说到匈牙利人对战后那半个世纪现代历史的反感,还有一个很好玩的地方,革命时代雕像纪念馆,很典型地反映了今天匈牙利对历史的反思,和反思时带点幽默讽刺的轻松态度,是个有趣的文化现象。在社会主义时代,很多国家都树立起马恩列斯等革命导师的塑像,还有很多现实主义的宣传雕塑,匈牙利和中国都不例外。咱们国家当年到处都是领袖塑像,现在大部分拆掉了,小部分还站在那里。匈牙利呢?他们几乎拆除了所有社会主义时代的革命雕塑,但是这些雕塑全毁了又可惜,毕竟那反应了一个时代,而且有些还挺有艺术价值,另外一些虽然艺术价值不高,甚至很幼稚,却也能博人一笑。于是,匈牙利人搜集了很多革命时代的宣传雕塑,集中在一块儿,办了这么一个革命雕像纪念馆。这种雕塑园需要很大的展示空间,没法开在市中心,所以还比较远。去那里的最好办法,是到市中心的商业中心Deak广场坐直通革命雕像博物馆的通勤车。

大门口的迎宾雕塑,任何一个经过社会主义时代,或者看过老电影《列宁在1918》的朋友都不会陌生。那是伊里奇同志经典的演讲手势,有人开玩笑说是“招手叫出租”。哪天没事,你想不想也上街用这个姿势拦辆出租?肯定很好玩的。

      雕塑园里个人觉得最有艺术价值的雕塑是《贝拉·库恩领导人民》。中间那个领导者,是一次大战以后领导匈牙利共产党夺权的贝拉·库恩,他的革命被霍尔蒂政权镇压,但是贝拉·库恩本人后来死于30年代斯大林的大清洗。在雕塑中,库恩正在指挥普通的布达佩斯民众(群雕左侧的群像)变成苏维埃战士(群雕右侧的持枪者)走上前线。不过,艺术家在这里玩了个花活儿:他在贝拉·库恩的身后添了一个路灯杆,这个灯杆看上去毫无必要,其实,在匈牙利语中,路灯灯杆经常用来隐喻绞刑架----库恩最后的确被斯大林同志处决了。艺术家和文人,很多都自视甚高,觉得比一般人聪明,在作品里隐藏些戏虐的因素,洋洋得意地欺负你看不出来----说到这儿,你有没有联想起库哈斯设计的中央电视台“大裤衩”?

      雕塑园里另一个非常著名的作品是《工人阶级高举苏维埃旗帜奔向未来》,一个工人手里抓着一面飘扬的旗帜正在飞奔,动感十足。可是雕塑家忘了一点:布达佩斯的温泉洗浴文化深入人心啊,于是,当年在布达佩斯,人们对它做出的另一番解释是:浴池工人飞奔着去追泳客:“别忘了穿上你的遮羞布!”

      整个雕塑园规模最大的一尊雕塑只剩下了残骸,但就算人像只剩下一只靴子,它仍然是所有雕塑中最雄伟的那一只,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靴子,这是伟大的斯大林同志的靴子,脚底下踩着匈牙利党和国家领导人呢!这原先是斯大林的全身立像,就建在英雄广场,每年国庆日,匈牙利党和国家领导人站在斯大林像下面,检阅门前大街上的军队分列式和游行队伍。它的地位相当于莫斯科红场上的列宁墓。所以我说“斯大林脚下踩着匈牙利党和国家领导人”。1956年匈牙利事件,愤怒的群众把斯大林的塑像拉倒,只剩下这双靴子。在旁边的小屋里,有这尊雕塑原来的样貌,还有被推倒时候的历史照片。

 

5. 餐馆与咖啡馆

 

任何一座伟大的城市如果缺了美食美酒,那么景色再美都是有缺憾的。匈牙利的葡萄酒、美食、咖啡都有特色。匈牙利的葡萄酒,名闻欧洲还远远早于意大利和西班牙,算是老资格了。主要的红酒产区有两个,一个在西南部巴拉顿湖周围,还有一个在东北部,埃格尔镇(Eger)的“公牛血”(Bull's Blood)很有名。埃格尔是座挺漂亮的山区小城,离布达佩斯130公里,有一段令当地人颇为自豪的历史。当时是1541年,土耳其大军已经占领匈牙利大部分地区,作为独立国家的匈牙利大势已去,土耳其4万大军围攻埃格尔要塞,城里守军只有2千人,可是埃格尔围城战打了40天,连妇女都参战,从城头上往敌人的头顶倒开水,土耳其大军居然攻不下埃格尔城。这个区域自古就是产酒区,围城战之前城堡里自然也储存了大量红酒,既可以作为鼓舞士气的饮料,而且不会腐坏,可以代替饮水。守城战士大量饮用红酒,攻城的土耳其军看见守军男人的胡子上,沾染了很多红色的液体,于是就传出谣言,说这些匈牙利守军喝的是公牛的血,能增加力量和勇气,否则怎么会不知疲倦地顽强守城呢?在欧洲,人们相信公牛很有力量,公牛的血就相当于兴奋剂,有点象我们谚语说“跟打了鸡血似的”。从此以后,埃格尔产区出的红酒,就叫做公牛血了(Egri Bikaver)。

      除了红酒,匈牙利出产贵腐类的甜白葡萄酒“托卡业”(Tokaj),不但甜,而且味道非常香。所谓“贵腐”(noble rot),是一种真菌长在葡萄皮上,把葡萄皮腐蚀出很多小洞,里面的水分蒸发,这样葡萄汁的糖分浓度就高,再加上真菌的作用,酿出来的酒既甜且香,风味独特。最著名的贵腐甜白葡萄酒,来自法国索特内产区(Sautney),那里属于波尔多大区,19世纪波尔多评选红酒,象拉菲、拉图这些优胜者,也就是后来国内喝酒的人耳熟能详的所谓“五大名庄”,但在这五大名庄之上,1855年第一次评选出的唯一一家特一级酒庄吕萨吕斯堡(Chateau d’Yquem of Lvsa Lvsi),有时候国内翻译成“滴金酒庄”,却不是红酒,而属于索特内地区的贵腐白葡萄酒。起码在美国市场上,笔者从来没见过便宜的索特内贵腐酒,不用说名酒庄,最便宜的都要50美元半瓶(375毫升)装。而匈牙利的托卡业,从非常便宜到非常贵,各种档次都有。同时,托卡业也是晚收葡萄酒,跟加拿大和德国的冰酒也算一个类型。德国加拿大冰酒也是甜白,不靠真菌腐蚀,而是把葡萄留到秋冬季节晚收获,让水分蒸发,提高糖度,因为收获的时候都下冰霜了,所以叫冰酒。匈牙利托卡业,兼有法国索特内贵腐,和加拿大冰酒的特点,早在17世纪就已经是欧洲各国王室的宠儿。买托卡业要注意瓶子标签上从3到6Puttonyos之间的数字,这个标的是每桶基酒加了多少8加仑桶装的这种贵腐葡萄所酿,数字越高当然也就越贵----不要误会成是“3星,4星,5星”,那6 Puttonyos怎么办呢?其实托卡业里还有一种最高级别的Aszu Esszencia,相当于8 puttonyos,纯贵腐葡萄汁酿的,不加勾兑,酒精含量很低,跟啤酒差不多,糖度很高,极为昂贵。在欧洲近代史上,托卡业身份尊贵,瑞典王室曾经只喝托卡业,在19世纪的小说里有时候能找到痕迹:大仲马描写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小说《王后的项链》,全书开场80岁的黎塞留亲王(《三个火枪手》里黎塞留红衣主教的侄孙)设宴招待微服出行的瑞典国王,要特意在全法国搜集当年从神圣罗马帝国宫廷流出的顶级“托盖葡萄酒”。这里的“托盖葡萄酒”,就是托卡业。

      说起匈牙利的国菜美食,人人都知道Goulash,土豆牛肉汤。在德国奥地利或者周围的斯拉夫各国的餐馆里,你如果点Goulash,是加了白色酸奶油的红红的浓汤,一个汤就点面包绝对能吃饱,都不用点主食。而在匈牙利,正宗的Goulash是清汤,当然,土豆牛肉和红红的辣椒肯定少不了。顺便说辣椒,匈牙利叫Peprika,和其他地方的辣椒品种不太一样,他们吃饭少不了Peprika,不但菜里面放,桌上除了盐和胡椒瓶子,还摆Peprika粉。但是笔者感觉匈牙利菜并不辣,不但赶不上湖南、四川菜,也不像墨西哥菜或者泰国菜那样有很多本身就非常辣的名菜。匈牙利辣子粉并非完全由辣的辣椒制作,更多来自于彩椒,取它的香气、醒目的装饰性颜色。我曾经出于好奇单独尝过匈牙利餐馆里的辣椒粉,竟然可以空口吃得下去。如果是在墨西哥,我这样吃辣椒粉肯定会昏死过去。当然,也有的匈牙利传统菜色本身应该是辣的,比如“渔夫汤”Haloszel,就是各种多瑙河鱼加上西红柿和Paprika炖的鱼汤,也是这里的特色美食。

犹记得隆冬在塞切尼浴场的小雪中泡温泉那天夜里,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板儿寸从浴场出来,没戴帽子,穿过灯火通明的英雄广场,一个人抬头望着路灯下洋洋洒洒的细密雪花,周围安静极了。在英雄广场正面那条很宽的横街,Dozsa Gyorgy大道左手走不多远,看到一家挂着成串红红辣椒,装修很像乡间民居的餐馆,叫Paprika Vendeglo,名字里面就有辣椒,听上去不错。推门进去,里面真的很象匈牙利乡村的猎户,店里有草叉一类农具,有灶台,还有猎枪。坐下来先喝一份Goulash,再点野味传统菜,比如烤鹿肉、野猪肉这类,就像到了中国东北,又温暖又能吃得饱饱的。那一天里,我一个人从大清早游览城堡山,一路走过塞切尼链子桥、佩斯城,沿着安德拉西大街一路游览过来,到英雄广场,走的步数可能有3、4万步,中午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吃饭,这一天就很累了,到6点多钟,正好在塞切尼温泉浴场泡两个小时,疲劳缓解之后,肚子也该饿了,这时候正好乘着夜色,走到附近的餐馆吃一顿野味,这一天可以说非常完美。我想,这不就是一个人旅行的好处吗?——不必顾及旅伴的体力,想走多久,想什么时候吃饭都由得自己,四面八方,任意所之,只需要和自己的感受对话,旅途的感悟会浮印得更加清晰。

布达佩斯还有一个事情必须亲身体验,那就是咖啡馆文化。全世界范围内,巴黎和维也纳的咖啡馆是最好的,不仅因为咖啡和蛋糕美食,更是因为文化。匈牙利在维也纳统治之下数百年,这里的咖啡馆,不亚于维也纳的。在瓦茨(Vaci)大街以北平行的Karolyi Mihaly大街9号,有家Central Kavehaz,是一家非常老式,很文艺的咖啡馆,门口摆着两百年前那种黄铜做的手冲咖啡机,显得古色古香,感觉非常19世纪,因为它对面就是布达佩斯大学图书馆,平时顾客有很多是大学生和教授。另外一家富有文艺气息的咖啡馆,是李斯特广场附近,歌剧院旁边的Muvesz,也是老字号了,因为旁边就是歌剧院和音乐学院,历来匈牙利的文人墨客爱上这儿来,据说也是诗人裴多菲喜欢的咖啡馆之一。

      第三家咖啡馆气派非凡,定位类似于维也纳的中央咖啡馆:水晶吊灯,富丽堂皇,当然价格也稍昂贵,在布达佩斯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家Gerbeaud咖啡馆,1858年开业,150年历史的地标咖啡馆,这里的店堂中心有架钢琴,据侍者说,原本是为泰坦尼克号订造,可是完工晚了,没赶上泰坦尼克号的首航。第四家在布达的城堡山顶上,叫Ruszwurm,马加什教堂出来那条街,往多瑙河的反方向走一点,据说是布达佩斯历史最悠久的一家,1827年开业,倒不象Gerbeaud那么富丽堂皇,而是有点家庭气氛,室内有老式的立式陶瓷取暖炉。

      在所有布达佩斯的咖啡馆里,除了咖啡和简餐,我觉得有一样蛋糕应该至少品尝一次,杜布蛋糕(Dobos Torte)是布达佩斯城对维也纳萨赫蛋糕的回应,也是19世纪由当地甜点师发明出来,经过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后品鉴的著名蛋糕,已经成为布达佩斯的特色,它是6-7层海绵蛋糕,每层之间夹上巧克力黄油酱,顶上覆盖碎果仁,然后整块蛋糕顶上再用一层晶莹透明的深黄色焦糖加以封印。19世纪末布达佩斯的甜点师约瑟夫·杜布发明这款蛋糕,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足以和维也纳城的萨赫蛋糕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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