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里斯本旧城客栈安顿下来时，已近黄昏。海鸥乱飞，大海的气息，在这七丘之城涌动。
里斯本城似乎为黄昏而建，一个不肯褪色的旧梦。这座慢的城市，更加慢了下来。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下榻的旅店顶楼花园酒吧，恰恰又是观看城市黄昏的最佳处。与辛特拉山相对。山顶上摩尔人的城堡，披着上千年的金晖。山坡延伸到塔古斯河边，铺满了缤纷小楼。那些红屋顶，就像坠落的玫瑰花瓣。不知何故，里斯本人爱把房子漆成各种明亮的色彩，特别是粉红色或婴儿蓝。眺望塔古斯河，高耸凯旋门前，滨河的贸易广场明黄色环廊，熠熠生辉。大地震前曾是皇宫所在地。彰显达·伽马航海伟绩的贝伦塔前，白帆点点。让我想起阿玛利亚唱的《巴尔达》，“黑色的船 在河口消失了 带走了我的爱 永远不会回来”。整个旧城的砖瓦都在夕晖中流光溢彩，有种莫名伤感。让人不禁拍栏叹息，又怦然心动。
“陆止于此，海始于斯”。这是欧洲最边远的首都。正值五月，航海家们从远方带回的蓝花盈树，四处盛开，一片片紫云氤氲。街头巷尾充满怀旧的味道。到处耸立着纪念塔、像柱，表明这座城有许多历史的骄傲。广场的马赛克图案上波涛汹涌，大航海时代的遗迹随处可见。这令人惊叹，一个土地面积狭小且多山贫瘠之国，却盛产航海冒险家，船迹遍全球海域。发现了东西方的商路，曾主宰着全球贸易。各种奇珍异品，中东的香料，波斯壁毯，中国瓷器，南美金银，飘洋过海涌入这里。诗人墨客用的羽毛笔，取自非洲珍禽，而纸泛着异邦番红花香气。为此，他们也曾失去很多。在那大航海黄金时代，出海冒险的千万人中，有许多一去无归。常常是一位母亲每天在家中为远行者祈祷，却不知她的儿子早就葬身于未名的大海。
我们踏着夕阳，拾级走过蜿蜒崎岖街巷。去阿尔法玛区听法朵，这是里斯本最古老街区。保留着往日的狭街窄道、拱门、阶梯、木阳台。斑驳的墙，各种温暖的门。桃心状的窗，镶着摩尔风格的青花瓷片。柱子和砖块上有美丽的铜绿。这里有各种尘世的声音：古老有轨电车经过的叮铃声；店小二介绍葡萄牙蛋挞、烤沙丁鱼与酒的声音；过客磨损的鞋敲击路面的声音；鸽子挥动翅膀的声音；小孩嬉戏奔跑的声音。当然，还有吉他古老民谣，苍凉又温暖、悱恻又刚烈的法朵歌声。来里斯本听一场纯粹的法朵，一直是我的愿望。同行的庆和先生，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早就预订了票。他以航空工程为业，却仍有其祖父王国维大师写“人间词话”的情怀。
里斯本的黄昏是属于法朵的。这种葡萄牙歌咏，让穿过岁月、穿过斑驳的门庭、穿过命运、穿过内心的夕光可以被听见。有歌手吟唱法朵的酒吧、小餐馆、小剧场遍布大街小巷。设在那些古老的房子里，在阿尔法玛的前教堂内，有的甚至建在马厩里。墙壁上保留着原始的瓷砖和壁画。每一寸都散发着昔日的气息。烛光摇曳，杯中的酒，空了又满。歌手就在酒桌前浅斟低唱。这被称之为法朵（Fado）的怨曲，是葡萄牙人传统音乐的灵魂。以其富有表现力和深刻忧郁的特点而闻名。可追溯至十九世纪初，但起源可能更早。它结合了葡萄牙民谣，摩尔乐风，非洲黑奴音乐，以及巴西情歌。浸透了其文化、历史与生活。通常一把葡萄牙十二弦吉他与一把西班牙吉他，一位围着披肩的歌手，就可以有一场令听众如呆似痴的法朵音乐会。法朵唱着那些出海不归的故事；唱着生活的悲喜交加；唱着那些已不再、那些人生的空缺、心中的渴念；唱着对逝去爱情的哀伤、那种感怀与心碎；唱着希望，或无奈与顺从。法朵带有很多的即兴成分，杰出的法朵歌手与吉他手默契配合，会现场唱出新曲。而动情处，听众共情和之。毕竟，人生的曾经与不再，是一个无限的灵感主题。
我们选择在小剧场听法朵。没有推杯换盏之声，或更能集中注意力享受音乐。音响效果也会更好。灯光暗下，音乐甫起，就把我们置入一个法朵的情绪世界。背景的屏幕升起一轮明月，照在红色屋顶上，海港波光粼粼。梨形的葡萄牙吉他，有着花蕊一般的琴头。弹出一串清脆而响亮的和弦，引领出圆形的西班牙吉他对主旋律的介绍，柔和而温暖。女歌手一开口，那圆润歌声就足以夺走呼吸。她婉转如莺啼，抑扬顿挫。高音处澄明如月光入洞穴，低音时宛若橄榄林中微风吹过。她时而悠扬，时而呢喃；时而悲切；时而欢欣。两位吉他手堪称大师级别，珠落玉盘。葡萄牙吉他的弹奏方式，奇特而优雅。它用一种特殊的拨片来演奏。拨片由一个金属环固定在食指上。使演奏者易于控制力度与速度。用不同技巧来增加声音效果，如滑音、颤音、泛音等。一曲唱罢，余音绕梁。接着男歌手用温暖的中音唱了一首夜曲。既有爱情来到心间的喜悦，又有思之不得的忧伤。颇有“有位佳人在水一方”的意境。整场音乐会，由一对男女歌手轮番歌唱。吉他的和弦进行，也不断在法多忧郁小调与明亮大调间转换。我虽不懂葡萄牙语，幸运的是其本身就具有很强的音乐性。既有拉丁语洪亮的元音，又有阿拉伯语的好听的鼻音。它是葡萄牙悠久丰富文化历史的结晶。
两位歌手唱得古意盎然。十分投入。据一位歌手说，"这是一种奉献自己的音乐。它是来自你自身情感的礼物，它来自你的内心深处"。法朵介于歌剧与蓝调之间，我听得投入，亲切得似乎从小就听过。基于日常叙事的法朵歌吟，在歌声中再现生活中的各种“法朵”（命运）场景。这样的歌声中有世间爱恨的真切触感，浓缩了生命深邃的本样，保存着历史刻度与现实的维度。似乎特别能激发听众的共鸣、共情。加上歌手与听众融为一体的演唱方式，会让听众情不自禁地作和。我也现学了几句葡萄牙语和之。毕竟也心有块垒。对于葡萄牙人，谁都可以唱法朵。因为这种音乐来自生活。只要想想一颗破碎的心，你想念的人或事，你就准备好了！或许正因为葡萄牙民族性或灵魂中，对于失落的缅怀有很深的情结，产生了这种葡萄牙法朵怨歌。其主题主要围绕于“Saudade”（错过/失去的感觉，挥之不去的刻骨铭心）。这种由痛惜而忧伤，在葡萄牙人看来，并不是一件坏事。悲伤的情绪中，更能自我省视、体会欢乐。就像从凋零中看到盛开的美好，从死亡的镜中看见生命的可贵与价值。生活本身就是悲喜交加的。啜饮悲伤，人生的滋味才完整。于此，我理解了为什么葡萄牙会产生抑郁寡欢的诗人贾梅士与佩索阿。为什么会产生一部抑郁大全“惶然录”。在那里，佩索阿的棱镜，透析了生活的悲喜光谱，以近五百个题目的碎片式写作，展开一个诗人对世界的告白。可以视作他的法朵集。于斯，我也明白了，法朵，是一种纠结，也是一种醒悟之后的释然。
音乐会接近尾声。歌者与听众已难解难分。最令我动容的是，演奏中还在屏幕上打出多明戈诗句：“你问我 何为乡愁 我说 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演唱结束了，我却想继续坐着。就像要把空杯重新注满。
散场时，街灯初上。夕阳在那些百年旧屋上仅余一抹红。古老的黄色电车，叮叮当当，爬着面前的陡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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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随笔收录在我的旅行隨筆《陌途中的故鄉》 （Homeland Along Unknown Roads）。已經在全球發行。國際書號 ISBN: 9798994349908 共380頁。
奉獻給讀者的這本冊子，是我的旅行隨筆。記錄了這些年我在世界漫遊的足跡。這些文字，有對沿途的風景流連，對名山大川的浩歎；有在通都大邑攬勝；有在博物館、畫廊的美學散步；有途中邂逅有趣的靈魂，遭遇形形色色的世界；有對歷史掌故的探幽，對古壘廢墟的憑弔；有與先賢的異時同遊，與其純粹心靈的隔空對話；有路途獨行的哲思，有異鄉旅羈的詩緒；有音樂藝術的采風，有文學詩歌現場的尋蹤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