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美因茨与古登堡
从《尼伯龙根之歌》里古勃艮第王国首都沃姆斯出发，继续向下游大约50公里，莱茵河在这里向左拐了一个90度的大弯，历史名城美因茨就在这个河湾内侧，也就是左岸。与美因茨隔河相对的河湾外侧是威斯巴登。今天这两座城市都很大。美因茨之所以得名，是因为美因河在这里从右岸（东岸）汇入莱茵河。美因河是莱茵河最重要的支流之一，沿美因河向上游溯流而上40公里就是德国中部最大的工商业城市法兰克福。
因为罗马帝国时代的边境是沿莱茵-多瑙一线展开的，所以莱茵河以西有很多城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罗马时代，东岸却没有罗马时期的古城。所以美因茨的历史比法兰克福要悠久，古罗马帝国时候，美因茨是大日耳曼行省的首府。到了中世纪一千年的神圣罗马帝国，美因茨大主教是帝国首席神职人员，拥有德意志王国总理大臣的荣誉虚衔，作为选帝侯，他的教区就以美因茨主教座堂为中心。所以今天在美因茨城中心的大教堂，仍然是德国保持最完整的大型罗曼式教堂之一，它的红色砂岩建筑体量巨大，我觉得罗曼式的古典风格保存得比沃姆斯大教堂更好，至少从教堂广场横看中央主塔，和整个教堂的横排面，仍然是半圆拱顶和壁柱的古代风格，不像沃姆斯教堂把两个侧走廊的窗户和入口大门完全换成了哥特式。在美因茨大教堂，完全哥特风的后世改建，主要是体现在把教堂内院中庭完全做成了哥特式的。
如果有朋友觉得在欧洲看教堂都是千篇一律的话，那我建议你从教堂广场向西南方向步行10分钟，去看一座规模较小的圣斯蒂芬教堂，保证有不一样的感受。这座教堂本身也很古老，大约在1300年前后花了80年完成的哥特式教堂。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二战期间遭受盟军轰炸之后基本全毁，战后虽然按照原样重修，可是主持教堂的神甫和当时全世界最大牌的现代主义艺术家，马可·夏加尔(Chagall)是知交，1978年他请动这位90高龄的大师为教堂制作彩色玻璃窗。夏加尔是白俄罗斯的犹太人，一次大战前就已经在欧洲成名了，他的作品先后涉及过立体主义、抽象主义、超现实主义，可能只能用现代主义来总结和形容，是和毕加索、达利、康定斯基、米罗这些人同辈的现代绘画先驱，他在1922年离开前苏联旅居法国，所以今天在法国南部名城尼斯有夏加尔博物馆。他在二战期间避居美国，战后回到法国定居直到去世。我记忆当中，自己看到过的最著名的夏加尔绘画，是巴黎国家大歌剧院加尼埃宫里，去看芭蕾舞的时候，对正中间吊灯上方那个色彩斑斓的大圆顶印象深刻。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一幅绘画，只是觉得红黄蓝白色彩鲜艳的大色块涂鸦，和周围精雕细刻的黄金雕塑还蛮相配的。过了几年才知道，那就是夏加尔的代表作之一。他1978年开始设计美因茨圣斯蒂芬教堂彩色玻璃窗的时候已经91岁了，一直做到1985年以98岁高龄辞世。现在我们在教堂里，抬头就能看见现代绘画大师的杰作，那些各种深度的，斑驳的蓝色背景上，有各种颜色的人物轮廓，虽然我必须承认自己对现代绘画一窍不通，根本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现代绘画岂非本就是故意不让观众看清晰的吗？至少，我可以保证，你在这座教堂里看到的艺术，是和绝大多数过去看到的古典教堂完全不同的体感和感受。
但我自己当初来美因茨的目的，既不是古典的主教座堂，也不是现代绘画大师的作品，我是为了古登堡博物馆。
古登堡是1400年的匠人和发明家，一生的活动都在美因茨城，是他在欧洲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和印刷机，换句话说，古登堡就是欧洲版本的毕升。活字印刷术是中国古代的四大发明之一，毕升是北宋仁宗时候的人，比古登堡早了四百年，古登堡的时代，大致是明朝永乐帝朱棣到明英宗朱祁镇那个时代。但是古代中国和欧洲的科技交流不方便，元代马可波罗来中国，呆了那么长时间，写了一大通游记，最终也没把中国的印刷术带回欧洲去。宋代毕升发明的印刷术用的是胶泥活字和木刻活字，古登堡用的是金属活字，当然不是钢铁之类硬金属，而是铅、锡几种金属的合金，熔点低，比较软，容易加工。他还发明整理了一整套机器，所以从古登堡以后，欧洲的印刷很快普及开来。这个发明的功德无量，只有普及了印刷机，书本知识才不是仅仅局限于修道院图书馆里那些手抄本拉丁文的知识，才打破了教士阶层对知识和信息的垄断。而且古登堡发明印刷术之后几十年正赶上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路德最著名的《95条论纲》，在短短两年之间就印了30万份，把他的思想传遍欧洲。也许有人说普通市民在那个时代是文盲，看不懂啊？不要紧，有克拉纳赫那些人替他做版画，版画也可以大量印刷，市民看不懂文字至少能看着版画听讲解。这是大众传媒在欧洲的第一次出现，就收到令人震撼的效果。宗教改革、北方文艺复兴，没有印刷术也许就不会这么快地出现。今天的文科学者，肯定都听说过“古登堡项目”，那是世界最早的数字图书馆公益项目，已经变成公共版权的经典著作，象《罗马帝国衰亡史》、《高卢战记》这样的书，都可以在这里免费获取。这个项目取名古登堡，意味深长。
这座古登堡博物馆就在美因茨大教堂对面，是一座非常漂亮的三层楼文艺复兴式楼房，这栋房子本身就是古董，建于1640年代，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结束前后，博物馆倒没有那么长的历史，是1900年建立的，里面详细解释了古登堡当时发明的各种活字和整套机械，当然也提到中国是印刷术的鼻祖，并且详细解释了两者的类似和异同之处。但我在博物馆里面，最感兴趣的是看到价值连城的《古登堡圣经》真本。
说句老实话，笔者对艺术或者技术都不是很在行，我喜欢逛博物馆，但是作为外行逛博物馆，无论是看画还是古董，既然看不出门道，那么最直接吸引我的，就是“哪一件东西最贵？”作为一个读书人，你当然应该知道一点世界上最昂贵的书籍的知识——当然，这些最昂贵的书籍你肯定是读不懂的!
中国人都知道，宋版书最珍贵，在明清时代就已经难得，到现代文物市场，更是论页卖，一页数万元人民币，古书薄，那么一本一百页左右的宋版书，无论如何也要数百上千万元人民币吧。笔者第一次听说宋版书的珍贵，还是小时候听相声提到的，可见其家喻户晓。
与宋版书相对应的，古登堡在1450年代刚刚发明印刷机以后印出的第一批书是拉丁文圣经，当时只印了一百多本（具体数字专家没有确切的考证），历经战乱，目前存世的“古登堡圣经”只有50本左右，其中有21本是完整的。即便不完整或者是散页的古登堡圣经，现在也是价值连城。笔者去过美因茨古登堡博物馆之后，出于好奇顺手查了一下现在古登堡圣经的下落。中国国内没有，亚洲只有日本庆应大学图书馆有一部不完整的，1987年以540万美元购得。美国境内有11部，其中5部是完整的，美国国会图书馆、纽约公立图书馆、加州的亨廷顿图书馆都有，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印第安纳、德州奥斯汀大学的图书馆也有。剩下的古登堡圣经全都在欧洲。美因茨的古登堡博物馆这里，在顶楼上有一座巨大的能够走进去的钢制保险柜，游客可以在那里亲眼看到古登堡圣经的真迹就陈列在保险柜里的玻璃展柜中。这里不允许拍照，所以我虽然很激动，但毕竟没有留下影像。其实博物馆的这两部古登堡圣经都还不是全本，每一页的篇幅很大，印刷之后，按照古代的习惯，还经过了精心的彩色绘画装饰。因为在1987年以后，全世界再也没有古登堡圣经在文物市场上进行过交易，无论完整还是部分的都是如此，所以目前很难准确估价一本完整的古登堡圣经现在在市场上价值几何，据维基百科上面说，一部完整的古登堡圣经市场价格大约在3千万美元上下，单页大约10万美元上下，但这些都是非常粗略的估计，毕竟有价无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