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湖畔探樱花
那日驱车入华盛顿,本是为着琐务,心里却总悬着一桩念想——潮汐湖畔的樱花开得如何了呢?办完事,便不自觉地循着那方向去了。
今年春来晚,花也迟。湖畔千余株樱树,大多还矜持着,只露些粉褐色的、米粒似的苞。偶尔有一两株性急的,爆出几簇半开的花来,疏疏的,淡极的粉,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轻轻地颤。

天是阴的,厚厚的云层压着,光线便不大好。湖水失了平日里明艳的蓝,只沉沉地映着铁灰的天色,显得空旷而寂寥。我举起相机,总也找不到满意的角度。镜头里,那杰斐逊纪念堂的白色圆顶,与这未全放的、淡淡的花,衬着这沉沉的天,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的滋味。照片拍出来,果然都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全然没有记忆中那种云蒸霞蔚的盛况。



心里便有些怅然。想起多年前初见此地樱花时的光景,那时花开得极盛,满树烂漫,如云如雾,风过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一场粉白的雪。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处处是生命的欢腾。而今独自对着这满湖的、未及绽放的寂寥,不免觉出些光阴的意味来。
忽而一阵风过,枝头那几簇半开的樱,摇摆得厉害了些,却没有一片花瓣被吹落。它们仿佛攒着一股劲儿,在等待一个更温煦的信号。我立在树下,望着这坚忍的花苞,心里那点怅然,竟慢慢地化开了。这或许才是常态罢。不是每一场盛开,都要为人见证;不是每一次绽放,都要有晴空万里。花只是开着,在它自己的时节里,哪怕只是将开未开,也是一种圆满。
天色向晚,我收起相机,预备离去。回望那一片静默的、含着苞的樱林,忽然想,这满湖的树,扎根在此近百年了。它们看过多少晴天丽日,又经过多少风雨如晦?它们只是年复一年地,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或早或晚,或盛或稀,安静地完成一场绽放。这大约不是关于国运的宏大叙事,也非关于生活的具体隐喻,只是自然本身——一种不问晴雨、不计盛衰的,存在的本然。
而那几张不甚满意的照片,也许恰恰记录下了这另一种真实:没有绚烂,没有喧嚣,只有等待,和等待中那份沉静的力量。这力量,比一场完美的盛放,似乎更经得起端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