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线:激流边的瞬间
2026年2月20日,我在徒步智利百内国家公园(Torres del Paine)W线的第一天,险些落入山径旁的激流阿森西奥河(Rio Ascencio)。当时一支由智利向导带领的西班牙徒步团队正好目睹了整个过程,他们在震惊之余立刻上前救助。事情发生得极快,我自己甚至不太清楚摔倒的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既没有落入水中,也没有受伤,当时并未意识到危险。智利向导和西班牙团队非常认真地告诉我,如果跌入河中,后果很可能是致命的,我意识到那一刻距离死亡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阿森西奥河是百内国家公园的阿森西奥山谷(Valle Ascencio)中一条高山冰雪融化形成的河流。这种高山河流的水温通常只有3-6度,在峡谷地带水流速度可达每秒2-3米,河中巨石密布。通常在流速小于每秒1.5米,水深不到半米,河底平坦的河流中,人尚能站立。如果是在河底崎岖不平,水深过腰,流速每秒2米+的激流中,人根本无法站立,很容易被急流冲倒卷走。落水者若撞上巨石,可能会因冲击受伤或失去知觉;而冰冷的河水会在1-2分钟内让人失温肢体麻木而丧失体力和自救能力。
因为阿森西奥河很多地段都是狭窄的峡谷中,岸上几乎无法施救。因为这种情况下施救者跳入水中相当于自杀,落水者只能依靠自己或听天由命。

图1. 山谷中蜿蜒的激流阿森西奥河(Rio Ascencio)

图2. 峡谷中奔流的阿森西奥河

图3. 开阔地段的阿森西奥河
从三塔返回时,我和杨雄及我们的向导走在一起。在事发地点附近,我们巧遇西班牙团队的领队。他和我们的向导认识并将我的故事绘声绘色地告诉我们的向导。我和他将事件重新复盘并确认当时我倒在地上的位置。这个领队还补充说:你真是幸运,摔倒后不知怎么,你的一只手抓住了地上的一根树根,所以没有滑入水中。他说我抓住树根的细节我并没有记忆。

图4. 事故发生所在地点
事件大致过程如下:
事发地点距智利营地(Refugio Chileno)约5分钟。我大约是10:30到达智利营地,在那里遇到先到的杨雄。我们在这里用午餐并等候费璘和伟敏。离开智利营地时,我们仍然各自以自己的速度行走,杨雄在前,我跟其后。事发地点是一个巨石突起的狭窄路口,左边是个陡坡,右边是狭窄湍急的阿森西奥河。当我走到这里,一支约10人的西班牙徒步团队正通过此地。因为路途狭窄,这里一次只能一人通过。我决定绕过他们,从最右(外)侧的巨石上通过。参见图4。
事件复盘时,杨雄认为我的选择是错误的。他认为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是选择最安全的路线,而我的选择恰恰是最外侧的危险路线。我认为从最外侧巨石上通过这个狭窄路口,本身并没有太大问题,关键是如何通过。我应该用手扶旁边的树干或石头的上部翻上去。我当时因为双手持有手杖,觉得右脚蹬在大树的主根附近,左脚踏上巨石的上方,双手通过手杖助力,能够踏上巨石,参见图5。很明显,我当时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图5. 试图翻越的巨石
由于我的两只脚上下之间的距离太大(大于70厘米),而两只手杖的支撑点是在身体重心之后,很难助力。结果当我双手用力撑起,右脚离开地面后,身体仰面朝天向后倒下。
仰天朝后倒向斜坡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我还记得我在倒下的瞬间,大脑觉得非常奇怪: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将倒向哪里?在向后摔倒的过程中因为你看不到落点,身体无法做任何调整,只能听天由命。更糟糕的是我摔倒的地点是一个短短的30-40度的斜坡,下面是咆哮的阿森西奥河激流。参见图6.

图6. 摔倒后几乎滑入激流的斜坡-依稀还能看见我当时在地面留下的痕迹
幸运的是我背上鼓鼓的背包在落地的瞬间先着地,它不仅起到了缓冲的作用,还帮助我顺利地完成了一个后滚翻。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人已经是面朝下伏在这个斜坡上。在空中翻滚或落地的时候,两只手杖离手,因为有绳环套在手上,它们并没有落入激流。奇怪的是我为了避免被疾风吹跑而收紧的棒球帽不在头上,而是在我的前方。大概我在背包落地后完成了一个头部接触地面的空中360度的后滚翻。因为头和地面的剧烈摩擦,紧紧带着的棒球帽脱落。

图7. 从河对岸不远处看我几乎落入的阿森西奥河

图8. 回到游客中心时的背包
这是已经清洁后的背包,但仍然可以看到它与地面接触时留下的痕迹。
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伏在地面时,耳边响起那支亲眼目睹全过程的西班牙徒步者团队的惊呼。他们的领队和一个年轻人快步冲过来按住我,防止我继续下滑。我一抬头看见两个紧张而惊恐的年轻面容。我向他们笑笑,想伸手去捡帽子,其中一人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动。等他们确认我无碍才将我拉起来扶至路边。但仍然抓住我不放。
他们说得没错,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条件下游泳和生存。我过去在四川三线时就知道省游泳冠军在山洪爆发的溪流中丧生的故事。在巨石林立的山地激流中,人无法游泳,很快就会因撞击受伤或失去知觉溺水。况且这里的水温接近冰点,身体会迅速失温。
西班牙团队的领队继续前行时碰到了杨雄,亚洲人的相貌让他意识到杨雄是我说的前行的朋友,领队直接告诉他说:你的朋友刚才差点丧生。杨雄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吃惊,在休息点等我上来,问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他自责地说或许他应该和我一起前行。我告诉他说这完全是个偶然事件,那个路段十分安全,只是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图9. 摔跤事件后休息时我和杨雄与西班牙团队合影-左下角的爆炸头是向导兼领队,一个非常有经验的智利向导。
觉得我真是幸运,我在靠近阿森西奥河激流边上,摔了非常危险的一跤,但是既没有落入激流也没有任何损伤。没有比这可能最好的结果了。如果我当时摔伤了大腿或折断了胳膊,我的百内国家公园行就会被迫结束,余下的圣地亚哥和布宜诺斯艾利斯也会取消。而且这还会影响同伴的行程。或者如果我当时落水但是自己爬了上来,因为衣服全湿,我至少不可能去百内三塔。况且可能因失温生病,也会影响余下的行程。
我当时感觉很好,没有任何地方有疼痛的感觉,行走也没有任何问题。就像没有摔跤一样。晚上回到宿营地洗澡的时候我才发现左小腿有两处约1-2厘米的伤痕,但是伤口并不深,几天后结疤就脱落了。
还有一件幸运的事是,我左手腕上儿子送的生日礼物,一只瑞士潜水表,毫发无损。右手的苹果手表表面却被地面的碎石划出了不少痕迹。我一直同时戴两只表,因为我答应儿子每天都要戴着他送的那只自动表。

图10. 返回游客中心等待巴士时应邀和西班牙团队合影-左2是向导兼领队
返回游客中心等待巴士时,我和这支西班牙团队再次相遇。他们邀请我和他们合影,我欣然同意。并再次真诚地感谢他们。他们对我在摔倒后差点落入巴塔哥尼亚的激流,没有任何损伤并顺利登上百内公园三塔观景台,感到不可思议。他们说这是幸运和奇迹。
在余下每天的徒步中,我不断想起这件事。山野中的许多地方看起来平静安全,但危险往往就在一步之间。在百内公园徒步,山径的很多地方崎岖不平,阴雨天泥泞湿滑。每天3.5-4.5万步的行程,徒步者只要因为疲劳或不小心,一次失足,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安全和危险实际上是孪生兄弟,它们都可能出现。我们能够做到的,就是千万不能大意。
这次在巴塔哥尼亚摔倒让我想起11年前,我在雷尼尔山摔倒的另一个故事,参见下面链接。不得不说,两次在危险边缘时,命运之神都是站在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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