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北非,摩洛哥(5)- 从旷野日出到古巷黄昏

次日六点起床,沙漠的清晨,寒意沁骨。


在大帐篷里匆匆吃完早饭,众人把行李放在指定地点(营地会派人把它们运出沙漠)。


今天回程也是骑骆驼,我本以为骆驼队会在营地等我们,但被告知要徒步去骆驼过夜处找它们。


营地外一片漆黑,地平线微光初露,营地离骆驼过夜处虽然不远,但中间隔着一道三米多高的沙丘。
摸黑走到沙丘下,大家开始攀爬,黑暗中在沙里上坡格外吃力。众人都不说话,耳边只有沙沙的脚步声,眼前人影幢幢。深一脚浅一脚,我几次都有种冲动,想抓一把在面前晃动的一条腿借一下力。


终于翻过沙丘,骆驼们静静地卧在那儿,等待着我们。


虽然没有人喊口令,但大家步调一致,不约而同地跨上蹲伏的骆驼,随着柏柏尔人的手势,所有骆驼都站了起来。


黎明前的撒哈拉,天地间出现一抹橘黄。我们跨在驼背上,身体随着它的步履微微晃动,远远看去,缓步前行的驼队在沙脊上连成了一串沉默的剪影。


黑暗逐渐退去,远处天地交界处染上一道金边。我们像是一群古老的朝圣者,肃穆地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行注目礼。


20分钟后,驼队来到一处高地,我们在此等待日出。




大家屏息凝神,在清冽的晨风中等待着。在这种绝对的静谧中,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终于,天际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由淡雅的橘黄过渡到炽烈的亮黄,大漠红日升,天涯共此时。
连绵的沙丘在晨曦中化作深沉的剪影,几个人影静静地伫立在沙脊线上,仿佛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塑。


远方的太阳尚未露脸,但那股蓄势待发的金光已将天际彻底点燃。独立于沙漠之巅,直面这如洪荒初开般的壮丽,我终于读懂了先民们为何总对太阳顶礼膜拜 - 那是生命对光最本能的皈依。


至此,三年前瓦迪拉姆沙漠留给我的三大遗憾,撒哈拉终于以落日余晖、灿烂星河、绚丽朝阳为我补偿。


跨上驼背,我下意识地回首,刚才驻足的地方,清晨的微风已裹挟着细沙,一寸寸抚平了我们的足印。大漠无痕,一如我们匆匆掠过的一生。
我们来了,又走了。世界终会淡忘我们留下的片言只语,但在隐入那片永恒的寂静之前,我心自知:此生在这个世界,我曾赤诚地爱过,也曾壮丽地活过。


撒哈拉留不下我的足迹,但是它的魅力,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底。


回到梅尔祖卡的集合点,小分队在此汇合,众人拿上自己的行李,坐上那辆面包,一路向北。


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戈壁,满是碎石和干涸的黄土地,前方宏伟的断崖式台地,是数百万年风蚀和地壳运动的杰作。


摩洛哥的公路建设比突尼斯完善,蜿蜒的柏油路伸向远方,从车窗外不停地闪过一座座柏柏尔人在沙漠边缘的定居点。


虽然离开梅尔祖卡不过几十公里,但地貌已经骤然转换,松软的沙丘让位于坚硬的岩层,地表的纹理从流动变为沉积,像是翻开了一页更古老的地质史。


山路开始盘旋。重型卡车在弯道间缓慢行进,贴着峭壁而过。岩壁上层层叠叠的沉积线条清晰可见,颜色从浅黄到深褐渐次过渡,记录着这片土地曾经的海洋与风化。




这里的荒凉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种被风沙层叠出的时间厚度。路旁偶尔闪现的村落、孤独的加油站或是几株孤傲的绿树,都在无声地诉说着 - 人类在如此广袤的寂静中,是如何谨慎而克制地扎根,与荒野共生。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一家餐馆,和前两天休息,吃中饭的那两家相比,这座餐馆孤零零地立在路旁,那天只有我们一队客人。


午餐已经沿条桌摆好,一条是素菜色拉,另一条是鸡腿塔吉锅。




塔吉锅慢火细炖出的热腾,虽然风味变化不大,但还是治愈了我们长途跋涉的疲惫。


吃罢中饭,稍事休息,我们继续上路。不知不觉,我们进入了中阿特拉斯山脉。
这时导游回过头了,神秘地对我们说,下面我带你们去看一个地方,你们知道,我们摩洛哥也有猴子吗?


导游带我们来的地方叫阿兹鲁(Azrou),它坐落在中阿特拉斯山脉的十字路口,海拔约1250米。


我没有想到,在摩洛哥,在阿兹鲁的这片森林中,居然生长着几千只猴子。


这些猴子是巴巴里猕猴(Barbary Macaques),它们是除了人类以外,唯一生活在北非的灵长类动物,也是唯一生活在欧洲(除了直布罗陀)的猕猴品种。


在我的概念里,猴子多半生活在热带雨林,现在居然在摩洛哥高耸,寒冷的阿特拉斯山看到它们的踪影,确实让人惊讶。


为了应对阿特拉斯山脉寒冷的冬季,这些猴子长着比热带猕猴厚得多、长得多的浅棕色皮毛,而且几乎没有尾巴。
在寒冷地区,长尾巴极易散热甚至被冻伤,这种进化上的“断尾”是为了更好地保存体温。


当地柏柏尔人告诉我们,这些猴子并不挑食。它们不仅吃水果,还吃树叶、草、树皮、根茎,甚至是雪松的种子和昆虫。这种“有什么吃什么”的能力,让它们在食物匮乏的冬季也能活下来。




午后,历经三天,我们终于来到摩洛哥四大皇城的另一座 - 菲斯(Fes)。


如果说马拉喀什是撒哈拉边缘跳动的一抹殷红,那么菲斯则是掩映在群山皱褶里的一方古蓝。


这种蓝,是匠人指尖流转出的千年釉色;这种蓝,给人的第一个形象,是进入古城的布日卢蓝门(Bab Boujloud),其外侧镶嵌的耀眼的蓝色马赛克,象征着整座城市的灵魂色调。




而在那道蓝门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土黄与米色,它们层叠、交错,构建出这世上最复杂的迷宫。


蓝色是菲斯的冠冕,黄色是菲斯的骨骼。走进菲斯,便是走进了一幅冷暖交织的漫长画卷。
进入这座拥有9000多条巷子的迷宫之城前,LD说,让我看看他在菲斯定的Riad.


穿过迷宫般交错的狭窄巷弄,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我眼前一下豁然开朗。


这座Riad比马拉喀什的那座更加华丽,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摩洛哥匠人千年的偏执般的精细。


从窄巷的阴影里走入这片被丝绒靠垫和镂空木门环绕的庭院,光影透过繁复的窗棂洒在白大理石地面上。这种迷宫般的美丽,好像存心为了让人在这无尽的细节里,心甘情愿地迷失掉时间。


这里曾是菲斯富商的深宅大院,光影流转间,已化为一处绝尘而立的避世居所。极度挑高的天花板舒展了空间的阔度,绚烂的马赛克与指尖细刻的雕花相映成趣,每一寸肌理都刻录着昔日皇城的考究与雍容。
中国古人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




登上Riad的顶层露台,整座菲斯古城的壮阔尽收眼底。指尖轻捻一杯氤氲的薄荷茶,静看落日熔金,余晖温柔地漫过山谷,将那片如迷宫般密集的土黄色建筑群悉数点亮,整座城市仿佛在琥珀色的光影中缓缓沉睡。






我拿出为了此次北非行准备的阿拉伯风格服装,拉着LD在Riad各处照相,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我们决定今晚去吃中餐。


一走进这家名叫“如家餐厅”的餐馆,老板就迎上前来,说到:“你们肯定是才从沙漠过来的吧。”我好奇地问:“你怎么判断出来的?”他笑着说:“一般来说,走进他们家,眼睛发出这种馋兮兮光芒的,都是在沙漠连吃了好几段塔吉锅的。”
那晚在“如家”吃的川菜,是我这么多年来吃的最好吃的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