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北非,摩洛哥(4)- 大漠落日圆

来源: 2026-02-21 08:58:20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日一早,我在清冷中醒来,阿特拉斯山里的气温比马拉喀什低多了。

早餐很简单,大饼,黄油,果酱,橘汁。

吃完早饭,小分队又要出发了,照片里背对镜头的就是一路陪同我们的柏柏尔人导游。

离沙漠越来越近了,高耸挺拔的阿特拉斯山脉也逐渐收敛了锋芒,被风沙慢慢打磨成了连绵低矮的平顶山。

这儿是沙漠的门户 - 廷吉尔(Tinghir)小镇。

在苍凉的阿特拉斯山间,托德拉河(Todra River)历经千年,冲刷出一道长长的绿洲 - 托德拉绿洲(Todra Oasis)。

绿洲随托德拉河向前伸展,彷佛一条在黄沙间蜿蜒的翡翠绸缎。聪明的柏柏尔人在15公里长的绿洲里,营建了一套精妙的垂直生态系统:

顶层是椰枣树,它们如巨伞般撑起羽状叶片,遮挡掉八成以上的烈日灼射,椰枣树不仅提供了累累椰枣,更锁住了地表珍贵的阴凉与水分。

中层是果木林,在椰枣树的庇护下,石榴、橄榄、无花果与杏树避开了干热风的侵袭,在这片微气候里自如生长。

底层则是农作物,大麦、蔬菜与薄荷紧贴地表,汲取着最后的湿润。柏柏尔人引托德拉河水,通过古老的“坎儿井”,将水源送往每一块农田。

沿着河水前行,前面是壁立千仞的托德拉峡谷(Todra Gorge)。

峡谷最窄处仅有10米,两边的绝壁垂直拔地而起,最高处达400多米。站在谷底仰望头顶的一线天,感觉山体似乎随时都会合拢似的。

由于岩层富含矿物质,峡谷的颜色会随着光线强弱而变化,有的地方鲜黄,有的地方赭红,还有的地方古铜。

这里曾是连接大阿特拉斯山脉与沙漠的战略要道,也是柏柏尔人抵御外敌入侵的天然防御屏障。

寒风在峡谷里咆哮,透着刺骨的凉意,而顺着谷底流淌的河水却意外地温暖。一冷一热之间,是大自然在荒凉绝境里留给旅人的一点慰藉。

这是我们今天的柏柏尔人导游,名叫伊迪尔,他说:“昨天你们去的阿伊特本哈杜村是荒废的村子,今天我带你们进绿洲,去看看柏柏尔人真正住的地方。”

他要带我们造访的地方,名为克萨尔豪尔巴特(Ksar El Khorbat)。在柏柏尔语中,“克萨尔”意为防御性的筑垒村落。

豪尔巴特建于19世纪末,由当地著名的Aït Atta柏柏尔人部落建造。

村子四周由高大的围墙环绕,墙上几乎看不到窗户,伊迪尔介绍说,这种的设计既是为了抵御部族间的冲突,也是为了阻挡沙漠的风沙侵袭。

目前村子里大约居住着50户人家,多半是Aït Atta部落的后裔,伊迪尔也住在村里,而且是村子的头领。

他指指前面的小楼,说那就是他的家,从外表看,那房子确实比周围的房子要精致一些。

迎面走来几位柏柏尔妇女,见LD手提相机,目光中瞬间流露出戒备与抗拒,虽然同属穆斯林,但柏柏尔人与阿拉伯人在面对镜头时,前者拒,后者迎。

伊迪尔对LD解释说:“虽然我们柏柏尔人自诩为‘自由的人’,但骨子里却深藏着对外人的戒备。我们将镜头视作对家族名誉的侵扰,甚至是对灵魂福气的掠夺。”

相比之下,阿拉伯人则豁达得多,我们此前在突尼斯、约旦或巴勒斯坦旅行时,总会有热情的阿拉伯人主动上前,落落大方地邀约合影。

了解了这层文化差异,此后在豪尔巴特村再遇到柏柏尔人 - 尤其是那些沉默的妇女时,LD的相机再未抬起。

行走在豪尔巴特村,我发现街道上方悬浮着大量的房屋。

伊迪尔介绍说,悬空房的出现主要是因为村内空地稀少。

当家庭人口增加,比如儿子成家时,村民便在原有的房顶上加盖。若是街道两边的邻居结亲,两家人就合力在街道上方横跨出一间房作为新人的婚房。

这些悬空房将村庄变成了立体的迷宫,它们不仅延伸了居住空间,更像一面面盾牌,挡住了滚烫的沙漠阳光,为地面的行人撑起了一片天然的阴凉。

我没有想到,托德拉绿洲曾是摩洛哥最大的犹太社区之一,豪尔巴特村里也居住过很多犹太人,这里的犹太人被称为“柏柏尔犹太人”(Berber Jews)。他们会说流利的阿拉伯语和柏柏尔语,在饮食、服饰和习俗上与当地部族高度相似。

20世纪中叶,这些犹太人都迁去了以色列,他们的居所或者被柏柏尔人占据,或者如上图一样,空置,坍塌,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堵墙。

如今时不时地还会有犹太人来到豪尔巴特村,那是离去的那批犹太人的第三代,第四代,他们不远千里来到这儿,就为了站在某间土屋前,瞻仰一下他们的爷爷奶奶,或者太爷爷太奶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对他们而言,这不只是一间破房,更是家族血脉里一处可以触摸的故乡。

昨天跟团的购物环节是阿甘油,今天伊迪尔要带我们去的是地毯店。

那年在卡鲁万,我们仨曾给一位突尼斯老者带进他的店里,关起门来给我们介绍了半天,吓得儿子以为遭到绑架,我们俩在听介绍的时候,他却悄悄走到窗户旁,预备万一爹妈被扣,他就跳窗。

虽然因为前路漫漫,我没有买地毯的打算,但也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阿拉伯地毯和柏柏尔地毯有什么不同。

众人落座后,地毯店老板先为每人献上一杯薄荷茶。

和阿拉伯地毯的繁复花纹不同,柏柏尔人的地毯更加随性,织毯的妇女不照图纸,而是随心而织。地毯上的图案左右并不完全对称,这种“不完美的完美”是其灵魂所在。

告别伊迪尔,我们一行人走回停车点。

路旁这座简陋的建筑物居然是廷吉尔的省立医院中心。

中午在小镇吃完午饭,我们直奔撒哈拉。

梅尔祖卡(Merzouga),被誉为“撒哈拉之门”,这是我们进入撒哈拉沙漠的起点。

小分队卸下各自的行李,交给导游,他开车驶向沙漠营地,在那儿和我们汇合。而我们轻装站在沙漠边缘,等待着骆驼,等待着那一首即将开启的大漠序曲。

LD迫不及待地拿出前一天在阿伊特本哈杜买下的塔格穆斯特头巾,在身旁柏柏尔人的帮助下,数米长的蓝巾被层层缠绕包裹。戴好头巾的他兴奋不已,仿佛那一刻才真正拿到了进入撒哈拉的入场券。

前一天面对五颜六色的各式头巾,我们有些眼花缭乱,旁边的店员说:“你如果拿不准,就选蓝色,这是‘撒哈拉之蓝’,是我们柏柏尔人最喜欢的颜色。”

看着蓝天下无垠的荒漠,我想起了三毛的那段话:“每想你一次,天上便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许多年过去,写书的人早已远去,看书的人终于抵达,跨越千山万水,我站在了她笔下的撒哈拉。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大漠。三年前,我们曾在约旦瓦迪拉姆(Wadi Rum)的红沙漠停留过一天半,那里的奇妙景致至今令我难忘。然而,那场旅行也留下了些许遗憾:

阴沉的天气让我们没能在沙漠里看到日出与日落;而准备不足,也让LD没能拍摄到满意的星空。希望这次在这片更广袤的沙丘间,我们能一一补齐当年的那些遗憾。

那次在瓦迪拉姆,我们乘坐四驱车奔赴营地,骆驼骑行不过是在营地附近十来分钟的点缀;而这一次,我们选择以最原始的方式进入撒哈拉 - 全程骑骆驼直至营地。希望长达四十分钟的单程骑行,能让我们慢下来,真正融入这片金色的无声之境。

撒哈拉的骆驼大多是公骆驼,它们比我在约旦骑过的母骆驼要高大许多,性情也远不如后者温顺。

骑骆驼的要点是:骆驼起身时,人要用力后仰,因为它会先支起后腿;而跪下时,因为它会先跪下前腿,所以人要先后仰,然后前倾。

公骆驼站立以后,竟然离地有2米多高,我死死攥住驼背上的把手,总算稳住了重心。

我们十三人的小分队在此一分为二,那六个年轻人去了共用卫生间的集体营地,而我俩和那三位瑞典人选择的是有独立卧室,独立卫生间的“豪华营地”。

LD骑的是头驼,一位柏柏尔小伙子在前面提着缰绳领路。

周遭一下安静下来,只听到骆驼踏步的飒飒声。

还有斜阳下,人,驼留在沙漠里的阴影。

撒哈拉沙漠(Sahara Desert)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热带沙漠,面积约920万平方公里,大小与中国国土面积相当,横跨阿尔及利亚、乍得、埃及、利比亚、马里、毛里塔尼亚、摩洛哥、尼日尔、西撒哈拉、苏丹和突尼斯等11个国家或地区。

我们所经的埃尔格切比沙丘(Erg Chebbi),虽然只是大沙漠的边缘部分,但这儿浓缩了撒哈拉最精华的沙丘美学,是世界上最美的沙漠景观之一。

我们的驼队行至一座连绵的沙丘前,向导抬手示意,整支队伍缓缓停住。此时,散落在四周的几支队伍也仿佛收到了无声的指令,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唯有风掠过的低吟。

我们要在这儿静待黄昏,静待落日的来临。

同队的瑞典人在玩滑沙。

我忍不住好奇,也玩了一次,

等我夹着滑板往沙丘上攀爬的时候,这才知道下去容易,上来难。

我坐在高耸的金色沙丘上,双手抓起细沙,感受沙粒特有的细腻。只是无论我怎样用力,攥紧的细沙还是会顺着指缝决绝地落下。

生命亦如这指尖的流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被“留住”。在极度的壮美面前,不必去过度感叹,因为这种抓不住的的永恒的变幻,本身就是撒哈拉最真实的力量,也是这个世界让我们留恋的魅力。

曾经有很多朋友问我,作为一个自读书以来就循规蹈矩的人,作为一个大学毕业前基本没出过省的我,为何会如此喜欢旅行?

我想这一半是受LD的影响(他一直非常享受居无定所,到处流浪的感觉),一半是我内心隐藏很久的对自由的渴望。

此情此景,我再不必考虑如何在父母面前做一个好女儿,在儿女面前如何做一个好母亲,在职场上如何做一个好员工。大漠之上,我只是我自己。

我对LD说:“我想跳。”他顺势侧过身,躺在沙丘上,对着我跃起的方向,按下快门——“咔嚓”,锁住了我那一刻久违的激情。

不知不觉,太阳西沉。

驼队静静跪伏在沙脊上,人和骆驼的剪影在广袤的背景下显得渺小而沉静。

我伸出手,用指尖围成一个方框,试图将那颗正逐渐收敛光芒的落日嵌入其中。

大漠落日圆,沙丘被镀上最后一层灿烂的金色,高低起伏的轮廓变得深邃而柔和,天地间彷佛只剩下圆日与沙海,简单到极致,壮美到极致。

月亮升起,起伏的沙丘化作深邃的剪影。那一刻,所有的尘嚣都归于无形,一切繁杂都沉入圆融的静谧。

暮色中,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蓝光时刻,骑上骆驼,迈向营地。

太阳没入地平线后,撒哈拉并没有立刻陷入黑暗,天空慢慢洇染出一层浓郁的紫色。

金色的沙丘在紫色的天幕下,色彩变得迷幻,呈现出一种冷调的丝绒质感。远处沙脊上的驼队依然在缓缓移动,光线变得柔和而粘稠,仿佛整片荒原都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紫色梦境里。

这种美带有一种不真实的诱惑,让人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下来,去感受这白昼与黑夜交替时,大自然最后的一抹深情。

前面沙谷里散落着几排帐篷,那就是今晚我们的营地。

虽然同为豪华营地,但这儿的奢适却远逊于我们在瓦迪拉姆的体验。

好在帐篷里有自己的卫生间和空调。

晚餐在大帐篷里进行,虽然号称是自助餐,但一轮过后,所有餐盘都空了。

在柏柏尔人的鼓声中,我俩走回自己的帐篷。饮食上的落差并没有让我们抱憾,毕竟我们远赴撒哈拉,本就不是为了重温瓦迪拉姆的珍馐,而是为了弥补上次的那三个遗憾。

营地的路灯在帐篷前勾勒出微弱的光影,帐篷后则是属于沙漠深处的纯粹黑暗。

LD拎着三脚架隐入夜色,半晌,他带着一身凉气走回帐篷,把相机显示屏递到我目前,:“看,这就是撒哈拉的夜空。”

在领略过壮丽的落日,定格了璀璨的星河之后,明早我们将在大漠深处守候日出 - 去弥补上次瓦迪拉姆之行留下的第三个遗憾,让沙漠记忆归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