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陆的一碗河粉和一段越南船民北漂的历史

来源: Herve0660 于 2026-01-14 08:37:40 [档案]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阅读数 : (18144 bytes)

Herve0660

2026.01.14 于巴黎

1975年4月30日，西贡陷落，北越统一南越，战争结束，却并未带来立刻的安宁。清算、再教育营、资产充公、货币作废，一系列急剧而冷硬的政策，让无数家庭在一夜之间失去立足之地。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人们只能向海上逃生。简陋的渔船、超载的人群、未知的航线，构成了后来被称为“越南船民”的历史画面。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风浪，还有海盗、饥饿与疾病。联合国难民署估计，从1975年到1995年，约有80万人成功抵达他国，但仍有20万到40万人葬身大海。那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迁徙,是二战后规模最大的海上难民潮之一。

这些幸存者和他们的后代，散落在世界各地。美国、法国、加拿大、北欧国家，都成为他们新的落脚点。巴黎街头遍布越南餐馆，河粉、春卷、香草与鱼露的气味，像一条隐形的线，把人从欧洲拉回湄公河/西贡河畔。

我原以为，这样的历史离自己很远，直到去年在奥斯陆。

那天从维格兰人体雕塑公园看完作品，沿着回市区的路慢慢走着，天色微黑，街道安静。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映入眼帘，招牌上写着“Briskeby Banh mi - Rice Bowl & Coffee”。刚好肚子有点饿，便推门而入。哇塞，这里不但有米饭咖啡，还有越南河粉 (PHO)，在挪威看到有越南河粉，真让人意外和惊喜。在巴黎我们经常去越南餐馆吃河粉，是我们的最爱之一，这下岂能错过。

迎接我们的是一位越南姑娘，看上去年纪约三十出头，笑容爽朗，动作麻利。点完餐后，她忙前忙后，临上菜时还额外端来四个炸春卷，说是“送你的”。河粉的热气裹着熟悉的香味，在北欧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刚刚炸好的春卷，香气漂满了整个房子。

餐馆很小，端完菜姑娘继续在柜台后忙碌。吃到一半，餐馆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客人了，开始和她聊起来。她说去过巴黎，也学过一点法文，会几句。他看到我太太长得像越南人，开始用的是越南语，可惜太太只会一点点，虽然小时候也在越南短住过，离开太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最后大家还是讲回英文。聊着聊着，我自然地问起，越南人多有去美国和西欧的，你怎么会来到挪威这样遥远寒冷的地方。她停顿了一下，说自己是船民的后代。上一辈当年在海上漂流时，被一艘挪威籍船只救起，后来辗转安置，最终留在了这里。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仿佛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已经成为家族背景里一个遥远却无法抹去的注脚。现在，她在餐馆帮忙家族生意，平时还在一间实验室做技术员。生活忙碌，却踏实而有方向。姑娘给人的印象是充满活力，热情善良。一改我过去对一般越南人的印象。

离开餐馆时，已是傍晚。奥斯陆街道安静，行人稀少，街灯亮起。这家小店在城市中并不起眼，但它所连接的，是一条跨越数十年、从东南亚延伸至北欧的迁移路径。我忽然意识到，历史并没有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 存在于一碗热腾腾的河粉里，存在于一次不经意的相遇中，存在于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

续记 1:

几十年前的大海，吞噬了无数越南人的生命，也把一些人推向了完全不同的世界。而那些幸存下来的，最终在世界各地开花结果。从北欧街角餐馆里的这位不知名越南裔姑娘，到北美的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的妻子普莉希拉·陈（Priscilla Chan)，还有太多太多不同命运和遭遇的家庭。人的一生，还有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续记 2:

由于历史上法属印度支那的关系，越南人移居法国的历史超过100年。1975 年西贡陷落后的难民潮（Boat People）是高峰，但在此之前已有大量精英阶层、学生和劳工定居法国。到90年代后期，越南“船民式”的大规模难民潮基本结束，越南人外流的原因，从最初的政治与安全因素，逐步转向以经济动因为主的移民。包括合法劳务输出，留学与技术移民，家庭团聚。越南裔通常被认为是法国融合得最好的移民群体，由于长期接触法国文化，其后代在法语水平和职场融入上极具优势。法国越南裔医生特别多。

续记 3:

越南船民幸存者和他们的后代，以及其它各种越南移民，现在已经遍布全球。法国越南裔人口估计约 40-50万，只比华裔 60-100万少。巴黎13区街头的越南餐馆近年来越开越多。这里的越南菜味道吃起来比在越南本地还正宗地道，尤其是越南粉（PHO)。我自己没有去过越南不能比较，但童年和少年时代在越南生活过后来去了香港生活的堂哥堂嫂，最近两次来巴黎时都特爱去吃这里的PHO, 吃后总是赞不绝口，去了一次又一次，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