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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之行24:海德堡城堡——废墟之美

沃尔姆斯往西南方向不到50公里,就是海德堡(Heidelberg),它坐落在内卡河畔(Neckar),是一座融合了学术传统、宗教思想与浪漫精神的历史名城。1386年成立的海德堡大学是德国最古老的大学,使这里长期成为思想与学术的重镇。在人文与思想史上,海德堡群星璀璨。哲学家黑格尔曾在此求学,社会学奠基人马克斯·韦伯长期生活于此,诗人歌德多次造访并深受其浪漫氛围影响。宗教史上,海德堡尤为重要的一刻发生在 1518年:马丁·路德在此进行著名的“海德堡辩论”(Heidelberger Disputation),系统阐述其“十字架神学”,标志着新教思想从学术讨论走向欧洲历史舞台。正是这些思想的交汇,使海德堡不仅是一座风景如画的古城,更是一座在欧洲精神史上留下深刻印记的城市。

 
既然是 -berg 就必定有山丘,而海德堡那座著名的城堡正是建在半山腰上。海德堡城堡(Schloss Heidelberg)坐落于王座山(Königstuhl)山坡之上,是德国最著名、也最具象征意义的城堡之一。它既不是一座完整保存的中世纪要塞,也不是单纯的废墟,而是一部以红色砂岩写就的历史——在战争、宗教、王权与浪漫主义之间,层层叠加,形成今日独特的面貌。


城堡最早可追溯至13世纪,最初是普法尔茨选侯(Kurfürst von der Pfalz)的防御性城堡,用以控制内卡河谷的重要交通线。随着选侯权力的巩固,城堡逐渐从军事要塞演变为集行政、居住与象征权威于一体的宫廷建筑群。

 
城堡钟楼是城堡的入口门楼(Torturm),也是从老城进入城堡内庭的第一道空间门槛。厚重的红色砂岩墙体与拱形通道,清楚地保留了城堡作为防御要塞的原始功能。建于16世纪初的门楼,既承担军事与管控职责,也是一种仪式性的入口:穿过拱门,游客从自然山林与城市街道,进入一个由权力、历史与记忆共同构成的空间。
 
 
 
步入海德堡城堡庭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气势庄严的腓特烈翼楼(Friedrich’s Wing)。这座宫殿式建筑由普法尔茨选侯腓特烈四世(Friedrich IV,1583–1610 在位)下令修建,作为选侯的主要居所而存在。正立面的窗间壁龛中,排列着一组象征性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与普法尔茨选侯雕像,从查理曼大帝一路延伸至腓特烈四世本人,以清晰而强烈的视觉谱系,宣示其统治的合法性与王朝的历史连续性。1693年的战争对建筑造成严重破坏,1764年的大火又使其内部空间彻底焚毁,直到19世纪,才由当时的政府对其进行修复,使这座曾经的权力居所转而成为承载历史记忆与文化认同的象征性建筑。
 
 
 
腓特烈四世

腓特烈翼楼左侧,便是著名的酒桶大楼(Barrel Building)。这座建筑建于16世纪,原本用于存放作为税赋上缴的葡萄酒。1591年,这里首次安置了一只容量约13万升的巨大酒桶,用以集中储存来自普法尔茨各地的什一税葡萄酒。原始的大酒桶在三十年战争的动荡中被毁,1664年又以一只容量达20万升的新酒桶取而代之。近一个世纪后,已迁居曼海姆的选侯卡尔·特奥多尔(Carl Theodor)下令建造了今天所见的第三只、也是现存的“海德堡大酒桶”,其容量约22万升。酒桶上方设有楼梯与平台,据推测曾被用作宴会或舞蹈之用。

与大酒桶一同流传至今的,还有宫廷小丑佩尔克奥(Perkeo)的故事。这位来自南蒂罗尔(South Tyrol)的侏儒小丑因嗜酒与“千杯不醉”的传说而闻名,据说他能够喝下整只海德堡大酒桶里的葡萄酒,却几乎从不饮水。相传其晚年因病被迫饮下一杯清水,反而因此去世。这一荒诞而讽刺的结局,使他成为围绕大酒桶流传至今的传奇人物。其彩绘木雕如今仍立于酒桶旁,为这座原本象征权力与财富的空间,添上一抹生动而诙谐的注脚。
 
 
腓特烈翼楼的右侧便是奥托·亨利翼楼(Ottheinrich’s Wing),这是海德堡城堡中最具艺术成就的建筑之一,建于16世纪中叶,由普法尔茨选侯奥托·亨利(Ottheinrich 1556-1559在位)主持修建。他是一位深受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影响的统治者,既是政治人物,也是艺术与学术的热忱赞助者。翼楼庄严而华丽的展示立面由16世纪雕塑家亚历山大·科林(Alexander Colin,1526–1612)创作完成,以石材凝固了统治者的自我形象与政治理想。立面上的雕塑组合精心安排:古代英雄与罗马皇帝象征军事与世俗权力,而同时呈现的基督教人物则强调统治者应具备的道德责任。
 
17世纪末,海德堡在普法尔茨继承战争(1688–1697)中两度遭到法军蓄意摧毁,城堡被炸毁、焚烧,奥托·亨利翼楼的内部结构几乎完全崩塌。18世纪初,城堡又数次遭受雷击,引发大火,使原本尚可修复的部分彻底失去居住功能。此后,普法尔茨选侯将宫廷迁往曼海姆,海德堡城堡不再作为权力中心使用。18世纪与19世纪之交,面对是否重建的问题,当地最终选择不将城堡复原为“完整的新建筑”,而是有意识地保留其废墟状态,仅对结构进行必要加固。这一决定深受当时德国浪漫主义思想影响——残缺被视为历史真实与时间痕迹的见证,而非需要抹去的失败。正因如此,奥托·亨利翼楼得以以今日的形态保存下来:不再是可居住的宫殿,而是一座向后世展示权力、艺术与历史断裂的石质记忆。
 
 
 
奥托·亨利翼楼下面是德国药剂博物馆(German Pharmacy Museum),它通过大量实物与复原空间,呈现出中世纪至近代早期药房的形态与运作方式。中世纪城市的公共生活多集中于中央集市广场,商人和手工业者在简易木制摊位中售卖商品,最早的药房也常设于其中,条件颇为简陋。随着药房逐渐迁入更大的建筑空间,不同工序得以分布到多个房间,其中位于一层的核心空间被称为Officina(拉丁语意为“作坊”)。在这里,已配制完成的药物与用于配制的原料被存放在抽屉与陶器、锡器、玻璃或木制容器中,药剂师在大型操作台上按医师处方加工药品。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顾客只能通过售药窗口与药剂师交流、领取药品,而不能进入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前厅空间。自17至18世纪起,售药与等候功能逐渐被纳入 Officina 内部,形成以制药操作台、售药柜台与储存家具为核心的空间结构。进入现代,药物配制转移至独立实验室,药房前厅则更多承担咨询功能,以保障与患者交流的私密性。
 
早期药铺作坊
 
顾客在窗口配药
 
后期药铺前厅成为接待顾客的场所
 
走出药剂博物馆,回到庭院,穿过腓特烈翼楼,便来到城堡后方开阔的大阳台(Terrace),这里视野豁然开朗。红色瓦片在脚下密集铺展,教堂塔楼在其间显露轮廓,街区顺着地势向河谷延伸。内卡河从城下流过,河面宽阔而平缓,老桥以多道石拱横跨两岸,对岸房屋沿河排布,背后是覆满树林的山坡。远处城市逐渐稀疏,地平线向平原敞开,近处则是屋顶、桥梁与河水,层次清晰,尽收眼底。
 
 
 
 
 
 
海德堡城堡汇聚了中世纪的防御堡垒、文艺复兴的人文理想、战争留下的断壁残垣,以及浪漫主义所赋予的诗意想象,这些历史层次在此同时并存。正因为城堡未被修复为某一个单一时代的完整形态,它才能真实呈现权力的兴衰、思想的流转,以及文明在破碎中持续延伸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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