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自卑（5）

来源: 于 2026-04-02 21:24:46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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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对付恐惧和焦虑时学会的一个练习是自我意识：每当一种情绪或欲望在心中升起时，捕捉到这个念头。能察觉到它们来袭之后，它们就从在我身上附体的邪灵缩小为我眼前视野中许多物体之中的一个，它们就不再有那么强大的左右我的情绪的能力。

那几年中，我经常回忆起从前感到恐惧和焦虑的那些往日情景，渐渐明白了这些习惯性反应如何在儿时生成，又如何在学校里、在社会中被加固。

回忆那些事并不愉快 – 我想我是习惯了以优秀者自居，接受不了自己原来是这样一个生活智慧接近于零的普通人的现实。

这样回忆和梳理了几年后，恐惧和焦虑来袭的频率越来越少了。我尝到了对自己诚实的好处。

在经常做自我意识的练习之后，我也成功地捕捉到了不时从心中生出的自卑感、优越感、野心和嫉妒心。我对它们的反应是自责：自卑感袭来时，我责备自己无用；升起优越感、野心和嫉妒心时，我责备自己俗气。

我想我有两种互相矛盾的价值观：一种是扬名立万、出人头地，来自我的第一人格；一种是对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的向往，来自我的第二人格。责备自己无用是我在用前一种价值观来审判自己，责备自己俗气是我在用后一种价值观来审判前一种价值观。

自责反应并没有减少这些情绪出现的频率。好在它们每次袭来时我能马上察觉，所以它们无法附体在我身上，如恐惧和焦虑在年轻时的我身上那样，左右我的心情。在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的二十年里，我用这样的办法来与它们相处。

大约是五十三岁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自卑感、优越感、野心和嫉妒心虽然是每次各自出现在不同的情境中，但是都出自同一个源头。我的自卑是在小时候被父母塑造成型，在学校、在后来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加固，直到坚不可破。我的优越感和野心是因对自卑感的补偿而生。野心在受挫时，便有对他人的嫉妒心升起。

在了解到这几种情绪的因果关系之后，我开始对自己有了一点同情：它们都是在我小时候就已经生长成形，从地面上看起来好像是不同的几棵树，却都是自同一条根上长出。有这些情绪和欲望只说明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不健康，不说明我作为一个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道德瑕疵。

此后，每次这些反应再出现时，我会升起一个念头：它们都是我的合法的一部分。我不再把它们视为敌人，也不再对自己进行道德审判。

从那时开始，我注意到我的身上开始发生一些变化。自卑感、野心和嫉妒心来袭的次数少了；它们来袭时，对我的刺痛也不再那样锐利。我对自己的当下状态也更加满足，所以那些出人头地的野心不再对我有那样大的吸引力。我在与它们的几十年的搏斗中终于取得了上风。

更准确地说，我在与它们的搏斗中从未取得过上风。是在我停止了与它们的搏斗、开始理解和接纳它们之后，它们好像是被我对它们的态度融化，不再频繁来袭，偶尔来访也远没有从前那样的扰动我的心情的能力。融化是在好几个月之间慢慢发生，所以我没有体会到当年在一念之间战胜了恐惧和焦虑时那样强烈的愉悦，但心中感到的无比的平安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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