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談:五十一「道生之,德畜之」
《老子》談:五十一「道生之,德畜之」
楊道還 3/10/2026
《老子·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這一章到第六十一章,講個體的德。這一章講德之生,後面依次講到德與道的關係,德之行,德之立,德與生,德與言,德與政。這個脈絡按照重要性,從內中講到到外。
從第六十一章到七十六章,有勸世之意。這些章的對象是那些對道不甚了了的人,因而其中有解疑釋慮之意。
從第七十七章到八十一章,是結語。
(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
物德
這一句講萬事萬物中的任一個,是如何成為現在的樣子的,包括事、物、和人。
德的本意是性質、屬性等。胡適注意到了這一點,稱之為物德。一個事、物、或人的所有性質和屬性,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個個體的德,可以稱之為物之德。其中每一個性質或屬性,也可稱為物的一德。從外在看,德就是理,物內禀的理;從內在的源流,物質本然和應然看,稱為德。
對物來說,理與德同,可以稱為物理;對人來說,卻不能說人理,只能說精神和生理,兩者合在一起,稱為人之德;其它生物在這兩者之間。有生物學家試圖用遺傳物質,把生物完全塞到物理中去,妄想進一步把人也塞進物理中去——這種努力,大概是白費力氣。人性和人的精神所能達致,將要達致到什麼,沒有人知道,人之德因而是開放的,無法放在理這個囊中。
物之德,比如說雪,每一場雪都不同,也有人講每一朵雪花都不同,但雪下下來,每個人都知道這是雪,而不是其它的東西——這裡人們知道的,是雪之德,是整體的。但具體來講,是鵝毛大雪、飄零雪花、還是簌簌雪粉,是容易握雪球還是不容易,下了多少等等,又不同。但這些性質分別都是雪的德之一。
人也是如此,有總體上講的人之德和分開講的人個別的德性,人的一種性質,就是一德。如《國語·晉語》中所講的「异姓则异德,异德则异类」,這裡所指的是分開講的德之一,姓。
人與物不同,物之德是被動而封閉的,而人的德具有開放性,存在後天得到的部分。人有潛能,人之德總是在發展,未知人性能達的最高遠處,也就未知其全貌。每個人都具有此類的潛能。
德指性質的用法,見於《尚書》,本來沒有褒義的內涵,只是中性詞。德的褒義,大概起始於老子的道的建立。此後只有那些從道而來的德,道之德,才算是德;《尚書》中所講的「穢德」、「慚德」一類的,都不再稱為德。(注1)
道之德
德從道來,可以說,道生德。在範疇上,德小於道,德的概念不能用於道。天地是大德,然而宋趙普講,天地不為大,道理最大。
《老子·38章》講上德不德,即是同於道者,不能再以德稱之,不能以德衡量。其餘人所謂的德,只是不失;下兩句物形之和勢成之所講的,只是外得。
蘇轍注《老子·1章》,講:「夫道不可道,況可得而名之乎?凡名皆不可道者也。名既立,則圓方曲直之不同,不可常矣。」又以仁義道德為例,講:「今夫仁義禮智,此道之可道者也。然而仁不可以為義,而禮不可以為智,可道之不可常也。惟不可道,然後在仁為仁,在義為義,禮智亦然。彼皆不常,而道常不變,不可道之能常如此。」圓方曲直等,都是取道的一部分,有其德,然而失去其餘,其體不周全,其用也有限;仁義禮智,也是如此。
簡而言之,道包含了萬事萬物之理,而有餘。萬物從道取得了某些德性,失掉了渾然,然後成為自身,與道和其它物,才有了分別,顯現出來。這就如「弱水三千,取一瓢飲」,物得到了自身,失去的卻是無限;得到的是局域,失去的是整體;失掉了那個恆德。
如水德和火德,各自得到自身的特性,失去了其它,不能互相兼容。但從天下看,萬物也因此互相配合,萬物並育,然後完整。以一隅為完整,就如畫地為牢。
道提供了一物的可能性,然後才能一個物。創造一個物,如藝術品,也是有其道,才能形成這樣的一個物,使之從無到有。有無是時空中的表現,物的出現因此還需有那個時空的空間來容納它,然後才可以講到有無,而那個空間,也是從道而來。這就是道的重玄。
從物來看,可以說,萬事萬物都分得了一部分道,因此成就了自己的德。一個物所分得那一部分道,能夠蓄積起來,合成為一體,才有了物;不能蓄積德,意味着失去了自身的道,德旋聚旋散,物就旋生旋滅,又歸於無。
從歷史時間來看,德的蓄積都是短暫的,萬物終究要消散無遺。但在物顯現於物質世界時,一定是有德的積蓄。
物形之
一物有了道提供的可能性和德提供的性質,這兩者還要入於有形物質,然後才得以呈現。道和德,有如人的生命和精神;形,有如人的肉身皮囊。
有其德,有其形。一物的內在性質,對形有某種程度上的決定作用。但從形來看,形不被德完全決定,而對德有限制,因而有物形之這一句和這一層次,這裡的物類似於現代人講的物質。
《易·繫辭》中講:「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一個象可能是新的,但表現時,卻只能因地制宜,不是一切都新,而有環境、材料、形式等的限制。如下雪的機理是一樣的,但雪的形態不同。又如不同環境中的生物圈,生物不同。又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是高級生命必須有的,在形上的限制。
麻雀與大鵬的生命,雖然大小不同,但在五臟俱全上,維持生命上是沒什麼差別的。郭象注意到這一點,就認為麻雀與大鵬道同,都是道生之。但這裡的相同,屬於物形之,與道生之沒有關係。從德來看,大德勝於小德,大小屬於德蓄之的大小,大德的體更複雜深厚,用也隨之博大。支盾得到了大勝於小,但認為大鵬有苦行之意,與道生之又矛盾了。這兩人的辯論,即是《莊子·逍遙遊》中的「小大之辨」,但因為兩人都缺乏德這一層次的理解,只反复辯論道和形,因而言不及義。
民國浦江清認為,莊子以大為美,也屬未達。小大之辨,略同於佛家大乘和小乘的區別,不在於美與不美。莊子講,x蟲、x溺都有道。x蟲、x溺雖然都有道,其德卻甚微。佛家講,有情無情皆能成佛。無情之能成佛,以其有德,其德雖微薄,被形的限制甚大,但其德總歸是道生之,形解之後又回到道中去。人之忘形回歸於道,也與之類似,只是容易些。因而佛家講,得人身是寶貴的,這也屬於貴德。
《莊子·養生主》中講的「物化」,或為莊周,或為蝴蝶,是講形的差別,然而形不同,與德沒什麼關係。《莊子·刻意》中講:「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生之主被完全禁錮在形中,即如死。《莊子·齊物論》中有:「南郭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嗒焉似喪其耦。……吾喪我……。」這裡講的是能自由出入形之大德。文學家,以德將物就形——文辭,灌注生氣於其間,遂有義和辭之分辨。藝術家也類似,有畫龍點睛之傳說。離此而言,就只有堆詞砌形而已,非關藝術。
回過頭討論形的重要和必要。《易·繫辭》中有:「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大壯一掛,即是象,也可以稱為德、理。取諸同一個象,不同環境下,房子只能因地制宜,造的不一樣,也是形不被象、德完全決定。形往往是德與用之間的不可或缺的一環。
取諸象之後的物德,可能形更為重要。比如說鐵,鐵的比重大於水,但作成鐵船,鐵船之形就比鐵的比重之德,更重要。
《易·繫辭》中有:「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木能浮在水面上,因此最先用來作船,用的是木的德。等到人們意識到形更重要時,比重大的材料,如鐵也可以用來作船。這裡的認識過程,也是從德到形。
曹植有七步詩:「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相遇塊山下,郯起相搪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洩畢。」這裡肉,指的是牛,去其形而稱肉,得象,有古樸之風。
單取出物形之這一句,作為物的由來,就可得到與古希臘的原子論類似的思想。
勢成之
有了以上三個層次,整體的物之德,仍然沒有定型,因此還有勢成之這一層次。前面三個層次,可以說是物之體;勢成之則是講物之用。王弼講這一層的必要性:「唯因也,故能無物而不形;唯勢也,故能無物而不成。……故各有稱焉。」
形與勢,是一靜一動,一里一外的區別。從外物的綜合看去,所有外物的形,構成了外在的勢。一物之成、變、動等等,都在這個外在於自身的勢中形成自身的嬗變和軌跡,被勢限制或左右。而物自身,又是其它物所面臨的勢的一部分。
天下所有的物,綜合而成,即成為天之道的大勢。天之道大勢即是天道之流行。《三國演義》開篇講:「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裡的大勢,指的是人為的政治之勢,屬於人之道。但將人之道視為一個大塊,也還必循法天之道。人事不齊,有強有弱,但強者不能久強,弱者不會久弱,這樣的分,導致震盪,震盪的平衡點在合,所以分合反復發生,無足為奇。法地之道,比如說大陸漂移學說講的是遠古的合,和現在人類見到的分。將來會不會又合?如果漂移說是正確的話,那各個大陸就還會飄到合為止,其勢使然。
草木的春生、夏長、秋斂、冬藏,「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是天之道的勢使然。「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是地之道的勢使然。憨山注中講:「且道之生物,唯一氣流行。苟無四時寒暑之序,生殺之勢,則雖生之畜之,而亦不能成熟之也。所以成萬物者,又因其勢也。勢者,凌逼之意。若夫春氣逼物,故物不得不生。秋氣逼物,故物不得不成。此其皆以勢成之也。」
人之道的勢,如《列子·力命》中講:「農赴時,商趣利,工追術,仕逐勢,勢使然也。然農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敗,仕有遇否,命使然也。」又如風俗淳樸、世態炎涼,都屬於人之道的勢。《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記載,廉頗又得高位,門客去而復來,廉頗不滿,一個門客說:「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這裡的市道,與《力命》中類似,如自由市場,趨利之勢。但農、商、工、仕皆趨利,是現代社會特有的現象,是市場經濟的勢使然。
因為勢,物之用就不再是物個體、內在於物的事情了,而與外部環境相關並行互作用。勢對於物,如「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所講。但順勢可成,也可能失去自身,如韓愈「行成於思而毀於隨」所講。
現代人習慣權勢兩個字聯用。但這兩者是有區別的。孟子講義,義在仁的基礎上,因選擇而成,這個選擇即是權的結果,反復權衡,其權在我。「我」的選擇導致了事情的發展方向上的變化,稱為權變。這個權可能是逆勢的,也可能是順勢的。
把勢作為權衡的唯一條件,無權,也就無自我。如現代人所謂的精緻利己主義,精緻利己主義中其實沒有自我,其實質是所謂理性主義加現實主義,是對形和勢的充分認同,權完全不由己出。所謂理性主義加現實主義聽起來都有理性、邏輯、和周遭的事實依據,但都屬於前文講到過的,簡單事實最具誤導性一類。「行毀於隨」即是此類的東西。囚徒博弈的勝者,仍是囚徒。
在勢中,行權,權必須在我,是「行成於思」的必要條件,非充分條件。沒有權,卻安享其成,是可能的,如「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即屬於這一類。希望採取這種方式成名者,須知其機率如博彩。將豎子當成英雄,屬於倖存者偏差一類的認識,這類認識在現代社會裡俯拾皆是。有人說,歷史是勝利者書寫;也有人說,歷史是為政治服務的;這類人指豎子為英雄,屬於趙高一流。指馬為鹿者也有之,說,岳飛、文天祥等只是各為其主,屬於秦檜一流。
上引《列子·力命》一句中,提到了命。世運屬於勢,宿命論實質上是認為命由勢定,完全不由己,自己無權。也有人認為,人生的意義在於對社會有沒有用。這種觀點也是只知有勢的一類人,不知有道、德、形。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即是針對此類人講的。那些陷在形一層次的人對此的認識,也可以此類推。
(二)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
尊道而貴德
蘇轍講:「形雖由物,成雖由勢,而非道不生,非德不畜,是以尊道而貴德。」這句話是講,物形之和勢成之不足以知物,還必須有道和德兩個層次,其中道是必須遵行的,德是必須寶之貴之的。
「非德不畜」,就如《易·繫辭》中講的:「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在理性和邏輯主義者看來,只要有形而得勢,邏輯和事實具在,豎子也不可撼動。但其中有必有反之動,將會導致「災殃」,這是道和德層次決定的。人往往不能知「災殃」之所出,因為這是單從形和勢無法得到的。這就是德的重要和必要之處,無可替代。
現代人得到了這個意思,就造出了墨菲定理。這個定理其實只是在說:德有缺陷,必然顯現。為什麼會這樣?莫之命而常自然——沒有人去操縱、操作,豎子自己就會導致其缺陷顯現。
「非道不生」,即是講,道無所不在。「形雖由物,成雖由勢」,萬物的形立和勢成,必有其道。形和勢,不由其道,也不能立或成。形尚可說有理可循,但勢往往不能預測,如地震、雪崩、壓倒駱駝的稻草等等。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是哪根?這裡面沒有數學解,但勢在必然。對於更為複雜的現象,反之動、循環、自適應等等, 體不可知、不知所來,其動就更難預料。所以講到勢,道比理更重要,而不可或缺。
道提供了無限可能,如弱水三千,一物只能取一瓢飲,得到某種可行之道而積蓄之。這兩者構成象,象就物以成形,因為物質的限制,只能呈現某種形態。形成之後,又被世運和時勢所限制,其道愈狹。從這裡得到的可道之道,不足以用天下,即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就如在山上俯視,所有道路都一目了然,好像都可以去往,有無數的選擇;下到半山,卻不同,已經為形勢所迫,不見全貌;到了山腳,就只有眼前的路了。
此時復歸於道,必須先不為勢所動,不為形所禁錮,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莊子》書中屢次講到闢世忘形,講的是同樣的道理。
道和德缺一不可。道講得天花亂墜,沒有德的蓄積,也一事無成。道本來就在那裡,不可逃,不用人去講、去宏道。人之所以講道,是積蓄自己的德:分人以德,既以與人,己愈多。對於貴德來說,下德不失德是個底線。德不遵從道,只會不道早已,只有失德,無法積蓄德。
德在自我,「自其所得之謂德」。自我的德為道提供了一個方向,有德然後有權衡。如果將一切都歸於道,不必有德,那麼生死、善惡、厲害、得失等等,在道看來,大道泛兮,其可左右,這些並無區別,也就無可講,講而非講。類似地,將一切都歸於神,口口聲聲都是神,也是如此。
可以用現代的公司為例來比喻道、德、形、和勢的關係。
一個原創性質公司的成立,需要有個可能的運行模式。最初那個創造性的好主意,應是新穎的,前所未有,尚未被人提到過的,但未必是清晰的。這就如道生之。但一個創造性的好主意和類似的主意,往往並不是只有一個人想到,也未必是最先想到的那個人去成立公司;而只有那個有得於心的人,又有其它其它心得或勇氣等的配合,積蓄到了某種程度,然後才會付諸行動。這就如德蓄之。這樣公司的草創,未必理想,未必有最佳人選和組織,只能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但公司應有的結構,是必然要有的。這就如物形之。這樣的公司能否成功立足和成長,在於時機、形勢、環境、偶然因素等等。好主意、經營得宜、公司運轉良好,未必能被市場接受,時機未必合適,而可能導致失敗。這就如勢成之。
一個公司的形和勢是重要的,但道和德是必要。開始的那個主意必須是行得通的、正當的;公司必須有特點,不管是天時、地利、還是人和,總要有某些優勢和便利。這兩者是公司能夠夠出現和能夠生存的核心,可以彌補形的缺憾,應變勢的起伏。道和德又缺一不可,好主意,但不要求利生存;為了求利,脫離其道,都無法持久。
中間層
道、德、形、和勢這四個層次,也是諸子對人研究的一個框架。現代人不能理解國學,其重要原因就是缺乏框架性的思維能力。
現代人的知識從專業來,基於經驗,因而學科範圍定義越嚴格,越能區分,越好;知識越專業,越獨特,越好。但經驗與經驗之間是普遍聯繫的。這部分聯繫,現在稱為交叉學科,似乎新穎,但實際上只是專業越分越細導致的反之動:分析到極致反而導致綜合。專業越分越細導的趨勢導致了通才教育的重要性。
西方近代摒棄神,就認為一切只能按照客觀來,從經驗得到。但康德指出,其中還有個先驗,所謂經驗,必須以人的先驗能力能理解,作為基礎條件。人在先驗上不能理解、無法思考的,也就不能成為人的知識。這個認識的意義在於,人能認知的範圍、極限、和邊際,是先驗決定的,而不是經驗決定的。對個人來說,也是如此,經驗狹隘固然是限制,但自身思維狹隘的限制,是更大的限制,不能憑藉更多的經驗得到彌補——在信息充斥、知識唾手可得的當代,這一點尤為突出。很多人即便口稱康德,但一切不能歸於自身經驗的,不能歸於客觀科學的,都認為是玄學,這是思維能力狹隘導致的現象。
經驗與經驗之間存在普遍的聯繫。聯繫又不盡相同,有的聯繫是層次性的,如馬斯洛的金字塔,層與層之間沒有邏輯聯繫;有的聯繫是模型性的,如盲人摸象,各種摸到的不相衝突的性質,有了模型,就各得其所;有的聯繫是一環套一環,如塞翁失馬,有了一環,才生出了下一環的可能性;有的是反一環套一環,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前一環沒有發生,才有後一環的可能;諸如此類。此類的聯繫互相之間聯繫起來,就得到一個抽象的框架;框架動起來,就成一個模型;模型不限於某種聯繫,即成一個象。在天成象,人可以積蓄象以成德。
為什麼會如此,莫之命而常自然。對自然的認識是先驗的,對大自然的認識是經驗的。如人們認為宇宙自有其秩序,依賴先驗;把秩序找出來,依賴經驗。如果認為找出來的秩序,即是宇宙秩序,就像蛇吞象,地包天。河圖洛書、太極等都是從先驗的自然開講,然後聯繫到經驗去驗證。
在理論和經驗之間存在着一個中間層,對這個層次的認識,取決於個人的領悟。如王陽明講的「知行合一」,「理論聯繫實際」等等,都取決人在兩者間的心之動,取決於人如何去用。現代人不知道有這一層次的存在,要求摒除主觀,這樣得到的就是僵化地以理論否定事實,如不符合科學就絕不相信的一類觀點;或者以事實特例,否定理論,如讀書無用論的一類觀點。這兩種觀點實際上都假設了,理論只要照做,就一定能符合實際。這兩者的區別只在於前者立足於理論而僵化,後者立足於自己的經驗而狹隘。在否定人為的中間層的存在上,這兩者並無區別。
中間層是普遍存在的。任何理論都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而必讓要通過人,得其人,才能解決實際問題;不得其人,即便成功也屬於僥倖。現在的人工智能試圖繞過人,直接解決問題,但從以往的技術發展來看,這只是使中間層更微薄,卻更複雜。
人的領悟和主觀能動——人的先驗能力,導致中間層內發生的過程其可左右,沒有一定之規。中間層的這一類學問,稱為術。在同樣的理論框架下,解決同一問題,不同的人,其術可能是不同,沒有一定之規。
術在人,人得到其術,稱為藝。學同樣的專業的人,上同一所學校的人,藝卻可以有高下之分。藝的高下,取決人的領悟和意會能力,這一部分全在於人的主觀。否定主觀的作用的人,只能生搬硬套已有已知的術和理論,如趙括論兵。那些不學有術的人,其術不能致遠,因而狹隘。
術是小道的意思。《論語·子張》篇有「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也。』」人的先驗能力,超出術的能力範圍,因而能用先驗能力的人,不被術所約束;同理,他也也不被理論所約束。這樣人就會導致術和理論的發展,以達到上緣天道,下切人事。
可以用中醫為例,說明以上所講。醫病總歸需要具體的術。很多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泥於小術。好一點的,熟讀醫書,有很多術,但仍然困在書本里。只有那些得到了中醫背後的傳統學術的,按照天道運而無所積,去其壅滯;抱神以靜,借助人體自生之力,輔助其正而非主宰等等,才能得到藝,不再陷於術,而能驅使術,不管是舊有的術,還是現代的術。治人以藝,治病以術。范仲淹講:「不為良相,便為良醫。」這句話雖然是講,人遊於藝,要有志向的意思。但其原理在於,兩者所遵循的天道是相同,藝相通;只是因病不同,而其術不同;有其藝者,取其術即可。范仲淹此意,又見於授狄青以《左氏春秋》,講:「將不知古今,匹夫勇爾。」遂造就一代良將。
現代有人認為,應該將中醫「科學化」,採用實驗對照,才能得到發展。這種觀點的實質是使中醫矮化為一種術,斷絕其藝。術一類的東西,在人工智能時代,即將被取代,談何發展。實際上,西醫也有不能被術取代之藝。所謂的實驗對照也只是統計,並非嚴格的科學:同一種病,因人而異,統計抹掉了病人與病人之間的千差萬別。
人
這一章中講的道、德、形、和勢是從道開始的一環套一環,但起點在先驗。人的種種性質、德行等等,都可通過這個象和合在一起。
嚴遵解這一章,講:「何謂性、命、情、意、志、欲?……凡此六者,皆原道德。」嚴遵所講,即是如何將這六者用一體,或者說象,綜合起來。這樣一來,這六者的相互關係,適用範圍等等就因為有框架而不會錯位;因為有模型而得其有機的動態。這與歸納得出的一二三四的列舉知識,是截然不同的。
先秦諸子認為,性屬於道。老子不講性,只講道。莊子多言性,這裡只舉一例,如《莊子·繕性》篇:「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這句話即是道生德和理的意思。人返歸我自然的樸,也就得到自己的性。《中庸》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些都是認為性是先驗的部分,是人從道得來的。人與道的聯繫,也就在於性。
性在德的層次,就表現為性情,秉賦,氣質等等。每個人都從道那裡得來自己的性,每個人都可通過性,道通為一,成為「兆人之人」,即「人皆可為堯舜」;但每個人所得不同,積蓄不同,造成與他人的分離。即如《莊子·德充符》講:「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性在形的層次,就表現為飲食、男女等等。性在勢的層次,就如志向,嗜趣、慾望等等。
命屬於德。命是一個人個體的事情,是個人的人生軌跡。有其人,有其道。人生軌跡是一個個選擇造成的。一個人的選擇,從根本上講,是由其德,即他的本來面目,所決定的。《了凡四訓》中講:命中註定不可逃,下德不失德即屬於此類;但命可以通過蓄德而改變。現代有人說,知識改變命運。古人卻認為這只是局部的,重要性排在第五:一運二命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天運、人德、擇地是選項的可能範圍,陰功和讀書改變人的德,是人的主動。
但古人所講的讀書,不是教科書;讀了再多的客觀知識,也是沒用的——氣質,性情導致的選擇還是老樣子,只是使人更難以忍受而已。王陽明講:「易言『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也。『致知』云者,非若后儒所谓充扩其知识之谓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郭象解莊子,認為大鵬,是誤將形為性,失之甚遠。」(《大學問》)王陽明所講,即是「致知」與客觀知識毫無干系,勉強講干系,「致知」是對客觀知識的極致和邊際的認識。所謂客觀知識,與外物一樣,只是材料。材料是要人去使用,而不能驅使人。被客觀知識驅使的人,即是莊子所講的「物於物」的奴隸,這類所謂的「知識分子」在本質上與被慾望驅使的人並無差別。
道和德襲取人形,一個人才開始有我。我之主,即是心,心是主觀的。情是心所生,意是心之動。七情是心自然而然就能生出的,因而是先驗的,天然的,如情感流出。意是心的動,為何動,如何動,特未定;只要動了,就屬於意。無心、不動心就無意,心不在焉就無意識。使心不生不動,稱為忍,如忍怒是抑制情、忍心是抑制意。現代人只知有腦作人的主,不知有心,情感就成外來的干擾和內在的累贅,因而無法安放、處理情感。但腦的功能只是意的一部分,如意識、意念等等。腦是被控制的:人有意去用腦,才能學習;無意,腦也就不能運轉或記憶。
在道家看來,情深不壽,因而要全形,就要忘情。《韓非子·解老》中講:「神不淫於外則身全,身全之謂德。……所以貴無爲無思爲虛者,謂其意無所制也。」這是在講,心不生不動才是全形,然而心動起來,意之動無所拘束,也就惟道是從。所以朱熹講:「老氏之學最忍,它閑時似箇虛無卑弱底人,莫教緊要處發出來,更教你枝梧不住,如張子房是也。」(《朱子語類·一百二十五》)但老子的意思,不僅僅是忍,而是消,取消掉心,如聖人常無心所講。
孟子講:「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孟子·盡心上》)這句話說明,儒家的仁義禮智信,都屬於形的層次,因而有正心誠意。但仁義禮智信並不因此不重要,也是道之一部分。儒家之用是人對自我之用,怎麼會不重要?原始儒家從志於道,據於德講起,不離本原。但儒家的影響,以社會能接受的仁義禮智信為主。儒家講的「所過者化,所存者神」(《孟子·告子下》),卻不是社會能夠接受和理解的。道家忘形出世,忘我存吾,但不得不入世時,也必須處理我的問題,遂只能採取儒家闡明的道,如諸葛亮。
郭象解《逍遙遊》的小大之辨,實質上以適形為逍遙,他對性的認識困在了形的層次中,以形為性,因而泯滅了大德與小德的差別。
意、情在人之中,志、欲是人的意、情的外化,屬於勢的層次。如「言不盡意」,但志向是外化的,因而是可以說明的。大志向類似於大慾望,但志向是從心發出的,可以與道和德聯繫起來;而慾望只是形引起的,是物形之下的,尤其人欲,人欲純乎是外部的影響。朱熹講形之下的天理與人欲:「飲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 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飲食是形所需,有其天理,是天然的欲;而必求山珍海味,是人為的慾望,稱為人欲。前者追求適口充腸,對形來說是善,健康;後者的追求,往往即便是對形來說,也是惡,不健康。
與對意、情的看法相仿,老子講: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這裡的心,指五色、五味等引起的慾望。
(三)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玄德
道生之,德畜之是本章第一句話的重複。天下萬物無不是道生之,德畜之。因而一物的物形之和勢成之,說到底,也是源自於道和德,源自於道和德所生的天之道、地之道、人之道。
河上公解此句,講:「道之於萬物,非但生而已,乃復長養、成孰、覆育,全其性命。人君治國治身,亦當如是也。」這裡的「性命」,即如嚴遵所講。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這一句與第三十四章意思類似: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功成不名有。衣養萬物而不為主。茲不重複。
是謂玄德。這裡的玄德是指道而言,玄而又玄的性質。上德不德者,再進一步,與道同,即有玄德。《書經·舜典》中有:「玄德升聞,乃命以位。」這是說,舜對對百姓的性命照顧周全,達到了玄德的地步。這個意思,也是上引河上公解此句時,用到的意思。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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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物德的詳細討論,可參見楊道還《中國傳統學術之結構》第一章,和《傳統學術與個人修養》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