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美眷(续篇)
一.
高中毕业三十周年庆典,茹美眷仿佛置身于一场盛大的嘉年华,到处鲜花着锦,喧喧嚷嚷。
主席台上坐着一排人,现任校长,教导主任,还有老校长,当年的老师们,沈梦生坐在靠左第三。
居中坐着的男人不认识,但有点面熟陌生。
她问旁边的桂晓蜜,那谁啊?
晓蜜笑道,认不出了?你前男友啊。
茹美眷初听此言,心里别的一跳,晓蜜虽是她高中时的死党,但也久疏音问,她和沈梦生的关系,并不曾说漏半句。
前一晚他们见面时,沈梦生还叮嘱过她,她笑道,谁也不知道我偷偷擦了粉。
台上C位男人开始讲话了,一副官腔官调。
晓蜜问她,听出来了?他从前讲话有点愣子的,现在好多了,偶尔个别字还带点格愣。
吴斯南?
是呀!你可真是,把人忘的一干二净。晓蜜一副八卦表情道,附耳过来。
美眷凑过脸去。一阵嘁喳,耳朵热痒,只听得乘龙快婿,秘书长几个字,噢,想必是做了权贵的女婿,当了大官了。哪里的秘书长?美眷搞不清,也懒得问,免得晓蜜多心。看校长巴结的样子,来头不小。
美眷想起高中语文课本里,鲁迅说谁谁,做了女婿换来的,想不到吴斯南认真践行了。
想起当年的吴斯南,论样貌只是端正,个头也是中等,学习么在班里中不溜,不过体育好,算是特长生,进了一所211大学。他老爹是镇上的老熟人,谁不认识城隍庙外修自行车的老吴?
吴斯南这是跃了龙门了,他是怎么以身相许,换来那泼天富贵的?
美眷也不免好奇。
当年黄河路的瞎子怎么没算出来呢?
是了,当年瞎子曾说过,吴斯南命中带禄,当时他们太年轻,没听懂命中带禄什么意思。
瞎子不肯解释,说天机不可泄露。付的是两份钱,但瞎子似乎对吴斯南的命兴趣不大。
他摩挲着美眷的小手,侬将来走得远哩,说罢端起杯子呷一口茶,慢慢说出四句诗来:
人言落日是天涯,
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
碧山还被浮云遮。
美眷听得有点发怔。
吴斯南却跳起来,怪不得你拒绝我,原来你是属大雁的。
瞎子何等灵敏,早听出端倪,他啪嗒啪嗒摇着一柄蒲扇,嘿嘿两声,妹妹呀,你们两个不成的,你呢,命里有两个男人,不过,他不算数的。瞎子用蒲扇炳一指吴斯南。吴斯南颇为难堪地别过脸去。
美眷满面羞惭,男人两个字让18岁的她觉得很污秽。她仿佛再一次被吴斯南剥去衣衫,而她抵死不从。
吴斯南本来叫吴次男,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做吴一男,他晚了两分钟,屈居老二,他爸说你只好叫二男了。老吴没读过多少书,文化水平有限。他妈呢,虽说是个家庭妇女,但喜欢听戏,越剧沪剧锡剧黄梅戏,的笃板一响,胡琴嘎叽两声,她就停了淘米箩,丢了炒菜锅。她的文墨都是戏里得来,她说老二应该叫次男,哪有叫二男的?可怜她的学问也仅限于此,她应该不知道伯仲叔季四个字,不然的话,叫做仲男还好听些。
高三时,电视剧《水浒传》热播,吴家两兄弟就触了霉头,偏偏姓吴,吴武同音,一男次男就被唤作了武大郎武二郎。
班主任沈梦生挺同情吴家兄弟,也觉得次男两字实在简陋,就给他改了同音的斯南两字,取自诗经“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这一改不要紧,直接篡改了吴次男的命运。他后来考公进入体制内,他那未来的老丈人一见吴斯南三个字,以为他是出自书香门第,第一眼印象就深刻了。那是后话。
但吴斯南武二郎的绰号一直叫着,他也不烦,武二郎是打虎英雄啊。他哥吴一男就比较惨,他在隔壁班,沈梦生管不着他,当然也没给他改名,武大郎的绰号他是一辈子也没甩脱,连街坊邻里也叫他大郎。他的运气平平,没考上大学,后来接了他老爹的衣钵,不过不修自行车修汽车。
美眷他们班,除了二郎,还有一个叫二爷的,那个男生叫贾镰。
贾镰父母是南下干部,他从小寄养在北京爷爷奶奶家,到初中时才转到他们学校。
贾镰长得高,一口京片子很是让小镇孩子惊艳,虽然脸上长满痘痘,但一副痞帅痞帅的样子,霎时迷倒一批女生。电视剧《红楼梦》在女生中的影响很大,虽然贾琏比不上贾宝玉,但琏二爷也是风流倜傥的俊俏后生啊,贾镰同学主持晚会的风度堪堪可比,贾镰由是被叫做了镰二爷。贾镰可得意了,老北京尊称爷可了不得。
贾镰高中三年学了个寂寞,人家拼高考,他忙着谈恋爱,他后来总是说那些女生耽误了他。高考结果,他毫无悬念落了榜,并且成功拖下水两个女生。其中一个后来嫁给了他,因为怀孕了。
贾镰十八岁就当了爹,大家以为他肯定是班里第一个当爷爷的,他们这届三个同学已有孙辈了,万没想到,他儿子在二十岁上出了柜,白瞎了。
古话说,诗有别才,写诗要有天赋,同理,挣钱的本事也是天生的,大学里学不来。镰二爷是上海早期做股票的一批人,靠认购证起家,钞票赚得莫牢牢,他这半生,钱和女人,源源不断。历经三结三离后,发誓再也不娶。如今的他是个富贵闲人。
桂晓蜜也离了婚,她很属意贾镰,问美眷怎么样。
说实话,四十八岁的贾镰一点不显老,说话仍然京片子,带着北方汉子的豪爽,又有一副上海爷叔的雅痞相,加上钞票堆出来的派头和风度,小姑娘见了都生扑。中国男人嘛,老了老了,哪个不想一树梨花压海棠?何况他还没到老的时候。美眷不好对桂晓蜜说实话,真相很扎心,晓蜜自己想必也知道,只是被欲望迷了眼,盼望奇迹发生,感情这种事,女人永远耽于幻想,万一呢。
二.
晚宴设在镇上最大的酒楼,一个大厅全包。
菜上到一半,一个个都喝嗨了。真个华堂秋月夜,美酒泛流光。一群鬓已星星的半百人,全都回到了少年时。
班主任沈梦生当场挥毫泼墨,写道:
浮云一别后,流水三十年。
故园今非昨,同窗情如旧。
萧萧鬓已疏,碌碌子成行。
且尽今朝醉,相看岁月长。
一笔书法行云流水一般,众人齐声赞好。
美眷没有挤上前去,她怕离得太近,目光会泄漏她的秘密。她远远地望着他,一颗心火热火热的想着他。
因为疫情,他们五年没有见面。这五年里,他当了爷爷,她添了第三个孩子。生活就像流水一样,人啊身不由己被裹挟着向前走。他们相互思念,只能在微信上传递情愫。她叫他相公,他唤她娘子。
她着急说相公啊,再不见面,我都要老了。他说娘子哟,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五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五岁,世界也老了五岁,上帝也老了五岁,一切都是一样。
他仍然在教书,也仍然说书,粉丝越来越多,连学生都去书场听他说书。结果有家长举报他,还在抖音上攻击他。美眷心疼但帮不了,能做的只是时时刻刻给他抚慰。
他骂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她问浇漓是什么意思,他说是鲁迅说的,指人情淡薄。美眷为了逗他开心,就说了鲁迅泼尿的故事。鲁迅在厦门教书时,住宿简陋,没有厕所,晚上只好尿在夜壶里,半夜里躲在窗台后左右张望,确定四下无人,一二三走你,直接把尿泼下楼。
沈梦生听得哈哈大笑,一笑解千愁。他说她是他的扫云娘子,忘忧草,解语花。
他们是同频共振的两个人,即使只能遥遥相望,不能相拥,但那种灵魂相契的感觉无比幸福,也堪慰籍平生。美眷甚至觉得他们不需要身体,他们就是两颗灵魂,跨越时空山海,彼此交融。
也许有一天,待儿女长大成人,他们终能相互厮守,一起到老。何至于米,相期于茶。
终于中美航班恢复正常,也接到高中毕业三十年聚会的通知,美眷悚然而惊,三十年了,老冉冉兮其将至矣。
她这次回来,恰如劫后重逢,恍如隔世。
机场出关的那一刻,她老远就看见了他,顿时一颗心得得得得像要跳出腔子来。他们在机场不能拥抱,只能怀揣着一片热腾腾的爱意,两双眼睛彼此凝望着,彼此在对方眼里都添了些风霜。
然而,人仍然是那个人啊。
音乐声喧闹起来,渐渐震耳欲聋。
一个男生嘶吼着唱道:
哥已不再是当年的哥,不再与春风对酒当歌。
众男生一齐合道:
我别了江湖,我变成传说,曾经的美梦被现实刺破。
吴斯南和贾镰搂在一起,吴斯南说,三十年前,我和镰二爷深夜饮酒,杯子里装的,都是姑娘与远方。
贾镰说,三十年后,我和吴二哥深夜饮酒,杯子碰在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
两人仰脖干了一大杯。
贾镰红头胀脸,渐渐声调高昂,不能自持,他大声朗诵起来:
曾几何时,我们除了未来一无所有,我们充满好奇,我们不怕失去,我们眼里有光,心中有爱,我们下身肿胀,我们激素吱吱作响,我们热爱姑娘,我们万物生长。
女生们一个个笑得趴在桌上。
吴斯南嘻嘻笑道,不着调了不着调了。
唱也唱了,跳也跳了,有人提议去酒吧醒醒酒。
大家哄笑起来,去酒吧醒醒酒?去就去。
所谓人生百态,醉态最丑。吴斯南看来是真醉了,他把桂晓蜜扒拉开,硬挤到美眷旁边。他贴着她坐,一次次倾过身去碰美眷的酒杯,喝,喝,喝。他打嗝带出的酒气,头发的油齁气,古龙水的香气,被体温熏蒸后裹挟在一起,热烘烘的一股垢腻骚气,美眷几乎透不过气。
酒吧灯光太暗,她自己也醉了,混混沌沌的,看不清眼前人的脸,意识里想的却是沈梦生。
咦,他为什么没有来?是了,他是不喝酒的,他滴酒不沾,为什么?不知道。头疼?过敏?管他娘的。不喝酒的人真无趣,没劲。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你见哪个才子不喝酒的?
人无癖不可交,应该说,人不喝酒不可交。有一次她给他带了一支92年的拉菲,居然被他送给了女婿。他解释说,女婿要评副教授。
啊明白了,美眷释然,你女婿当了副教授,开趴体庆祝,你把酒带去了,我很高兴很多人分享这瓶酒。
沈梦生苦笑着摇摇头,不是当,是评,要竞争,天啊,你这个小女人,在伊甸园待久了,你不知道国内有多卷。
他长叹一口气,我是老了,我不要名利,可是我女儿需要,我两个外孙需要,我不能不顾他们啊。
美眷真想和他一起醉一次,醉后共赴巫山。当年定情夜,他约她,醉倒来年九月九,男人是多么言不由衷啊。
美眷感觉醉意渐深,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醉过了,酒醉的感觉真好,真好。她是喜欢酒的,在家里,有孩子们,她不敢喝。虽然马克喜欢小酌,但他历来讨厌女人喝醉,他姑妈就是酒鬼,酒精中毒喝死的。她怕喝多了袒露真性情,放浪形骸,再也不是丈夫心目中的东方女神。
喝完一大杯浓浓的蜂蜜柠檬水,美眷渐渐缓过神来。发现旁边坐的不是吴斯南,而是桂晓蜜。桂晓蜜手里还拿着空水杯,笑得得意极了。
你俩都醉了,她朝对面沙发努努嘴,吴斯南已经睡得呼噜呼噜。
晓蜜说,吴斯南的手臂跟铁箍似的,搂着你,掰也掰不开。贾镰在他耳边叨咕了一句,他立马醒了。哈哈哈。
贾镰叨咕什么?
贾镰说,你老婆来了。
美眷也大笑起来。
晓蜜接着道,然后他发现贾镰骗他,就一头栽倒,又睡过去了。
贾镰大笑道,我治吴二哥么一贴药。
夜渐深,他们一帮人剩七八个,还不肯散,就又要了些饮料水果,玩骰子。
贾镰于是说出一番话来,这一番话又扯出一篇陈年旧账,让众人欲罢不能,直坐到天光渐白。
酒意之下,大家说话都特别放松,喊女生也只呼绰号了。美眷当年绰号糯米团子,因为长得白。
贾镰说,哎,团子,民宿…民宿有没有兴趣?我儿子看中你家老宅,说开民宿顶特了。前有小院,后临河,推窗望见古石桥,不远就是城隍庙,旺财之地啊。我儿子说了,就叫茹家大院,必须打你的招牌,你是代言人,茹家末代才女,留洋硕士,我儿子说给你干股,保留你原来的闺房,你随时可以回来住。将来你再也不用住酒店了,回国还住自己家,多好!
美眷心里一动,便问,你儿子投资?
贾镰道,我儿子赚得动啊,年薪百万,他投资,给我玩。
美眷问,你自己为啥不投?
贾镰摸了一把脸,嗨一声,我的钱,都被女人作光了。
美眷扑哧一笑,我喜欢这个计划。那我家老宅现在谁手里啊?
贾镰道,外地人开饭店呢,听说生意不好,要转手。唉糟蹋了。
美眷道,等我回去和老公商量下,也许我们可以合资。
贾镰乐得眉开眼笑道,好好好,举起杯要碰。
美眷推开他,慢着,我和你还有一桩旧案未了。
众人都呆了一呆。
桂晓蜜脸色一变问道,难道…你俩有一腿?
众人哄地笑起来。几个男人劲头上来,直拍大腿。
美眷意味深长笑一笑,慢慢说起来。
“你们还记得不?高三最后一学期,八百米考试。我们班只有两个人不及格,男生是贾镰,女生就是我。
放学后,体育老师安排我们补考。补考不及格,就不能参加高考了。当时真的压力山大,还没开跑,腿就软了。
跑到最后半圈,我感觉自己喘不上气,嗓子眼腥甜腥甜的,贾镰当时在我前面五六米,我拼了命紧跑几步,一把拽住他的T恤下摆,想着让他带我一把。”
美眷说到这里,眼睛直盯着贾镰,贾镰又抹一把脸,拱拱手道一声“惭愧”。
美眷并不饶他,喝一口茶继续说。
“然后,最扎心的桥段来了。他把胳膊肘向后一掣,腰那么一拧,直接甩脱了我的手,接着好像生怕我再缠上他不放,他突然迸出一股爆发力,一扫之前的颓势,撒丫子一路狂奔到达终点。”
众人听得哇声一片,贾镰忙不迭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道,团子团子,哥对不起你。
美眷摒不牢,扑哧笑了出来。
“当时呀真把你恨得透透的。我虽然不是你的迷妹,你也对我没意思,可我至少让你炒过好几次英语作业啊。何况当时那种环境下,我和你是唯二两个补考的人,好比世界末日,就剩下我和你,难道没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你这个人,一点情怀都没有。”
贾镰嘴里说着是是是,再次一揖到底,又忍不住问一句,现在还恨不?
美眷已经笑弯了腰,却说,当然还恨着,我是天蝎座呀,没听说母天蝎超级记仇的?
贾镰斟满一杯啤酒,说着给团子赔罪,一仰脖咕嘟咕嘟灌下,借酒盖脸,长叹一声道,当时年少春衫薄啊。
贾镰惯会在女人面前做小伏低,所以他女人缘好。
桂晓蜜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一掌,骂他贾斯文。却又忍不住问美眷,你补考不是通过了吗?
美眷道,当时在场四个人,除了体育老师,还有班里的体育委员。
吴斯南?
美眷点点头,最后是吴斯南向体育老师求的情。美眷说完,向沙发那边瞟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他已坐起来,两眼定定地望着她。
吴斯南不好意思笑道,混官场的后遗症,只要一听到自己名字,脑瓜子立马清醒。
贾镰笑道,二哥,幸亏你当年救了团子,不然她不知怎样报仇哩。
桂晓蜜说,你们知道吗,一个女人报男人的仇,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众人都摇头。
桂晓蜜大笑道,最好的报仇就是嫁给他呀,天天给他吃猪油拌饭,房间里四壁和天花板都镶满镜子,然后天天晚上给他咕噜咕噜棉花套子,让他在极度快乐极度痛苦,身体和灵魂撕裂的状态下死去。天啊,多么快意恩仇。
美眷道,慢着慢着,啥是棉花套子?
众人哄笑起来。
贾镰也乐不可支,他涎着脸对桂晓蜜笑道,要不咱俩试试?
桂晓蜜突然脸红了。
美眷笑道,猪油拌饭甜如蜜,二爷活到九十九。
贾镰道,我要活过百。
美眷又道,镜中男女日月长,二爷活到一零九。
转头对桂晓蜜道,晓蜜,你就收了他吧。
大伙起哄道,二爷,你就从了她吧。
于是赶紧要了两杯红酒来,七嘴八舌嚷嚷,两个自由身,一对旧鸳鸯。喝个交杯酒呀。
原来桂晓蜜高中时暗恋过贾镰,这事她连美眷都没说。贾镰身后女生太多,她不好意思表露出来。桂晓蜜一双眼睛长得好,像书里写的,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圆溜溜的精神。可惜她胖,她的胖毁了她的自信。
人到中年,桂晓蜜还是胖,她站起身,掖紧黑色羊绒披肩,好遮住白腻圆润的肩膀。他俩真喝了个交杯,众人又道,亲一个亲一个。
闹了一阵,吴斯南被老婆召回去了。大伙再坐了一会也散了。贾镰坚持要开车送桂晓蜜和美眷。他说他交警队有人的。
桂晓蜜家不远,一会就到了。她一下车,气氛突然就安静下来,美眷有点不自在,只好把脸望向窗外。
贾镰突然开口道,团子,你和读书时大不一样了,你成熟了,充满女人味,你是一朵迟桂花。
美眷轻轻笑道,二爷谬赞。其实,我高中时也挺喜欢你的,不过,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而是对一个美好的人的喜欢。
贾镰听了虎躯一震,他沉吟片刻,动容道,我第一次被人用美好两个字评价,我认为这是我平生得到的最高褒奖。谢谢你,团子,太美好,太感动了。
两人在酒店门口道别。
美眷走到高高的台阶上,回头望见贾镰斜倚在车门上,朝着她宽宽地展开双臂,美眷笑着对他挥挥手,走进旋转门去了。
三.
美眷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她是枕在一个人的臂弯里。
天啊,你…你怎么进来的?她惊叫起来。她昨夜没有梳洗,带着残妆的脸,冒着酒臭的嘴,如此不堪,全叫他看见了?
她懊恼极了,从床上跳起来,跑进卫生间。等她一番整饬出来,沈梦生还睡着。
她靠在床头,拧灭台灯,默默端详他。黑暗中他的轮廓还是从前一样深峻。然而,他已经经不起光亮了。她也是。
她不免伤感起来,望着天花板出神。却觉一只手逶迤摸上胸来,只听沈梦生低低唱道:
姐儿生得漂漂的,
两个奶子翘翘的,
有心上去摸一把,
心里有点跳跳的。
美眷笑出声来,翻身骑到他身上,好呀唱起淫词艳曲来了,你在说书时唱过吗?
沈梦生笑道,这个曲子,我只唱给我的爱人。
他们做爱,极尽缠绵。
本想在房间赖一天,挨到下午,肚皮饿得无可如何,美眷说想吃点清粥小菜,于是两人开车去苏州吃饭。
路上说起吴斯南,沈梦生和吴斯南有过几次接触,说他虽然做了官,为人还不错。美眷不免鄙夷他有卖身求荣之嫌。沈梦生笑道,孔子都说,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何况只是做个上门女婿呢,人之常情嘛。
美眷笑道,昨晚一听老婆来了那个怂样,酒都吓醒了,哈哈哈。
沈梦生也笑。
沈梦生不知道美眷和吴斯南的初恋关系。美眷有个原则,从不提她和别的男人的关系,包括她的丈夫马克。她也不听沈梦生提和别的女人的关系,包括他的妻子。那些在情人面前夸夸其谈自己风流韵事的男女都是蠢物。好好的一盅浓情蜜意的甜羹,非得在里面加些醋?
车载音响放着刀郎的歌,慢慢唱到了豆蔻盒子:
盘门外的几条马路,
两家纱厂,
那城内仓桥滨的书寓。
城外的菜馆戏院书场,
处处一样的车水马龙,
欢场的追逐。
沈梦生把车泊到路边,他们情不自禁相拥,沈梦生喃喃道,十五年前,我在台上,一边唱,一边瞄你一眼,结果一眼万年。
美眷幽然叹道,十五年了,我们都老了,真可怕。
不怕,有我呢,我们一起老去。
美眷突然来了兴致,我们车震好不好?
沈梦生赧然笑道,大毛怪有勇而无力了。
美眷逗他,你不是一夜五次郎吗?
沈梦生笑道,俱往矣,流水落花春去矣。
美眷笑他一句银样蜡枪头,于是重新上路。
一路行来车少人稀,正是金秋十月,风景绝美,淀山湖上点点帆影,路过彩虹桥,上去逛了一圈,美眷道,真想回来住在这里。
沈梦生搂着她,举起手机想拍一张,美眷轻轻推开他。
沈梦生看着她,笑着摇摇头,想这个小女人,心思真深。
美眷也笑着看他,看他表情不自然,遂岔开话题道,我们去西山好不好?我有两个表姐住在盘门外西山,开着农家乐,我们正好去那里吃饭,怎么样?
沈梦生笑道,好啊。
美眷两个表姐,是她姑妈的女儿,大的叫巧玲小的叫爱玲,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母亲葬礼上。十五年没见了,一路打听,找到村委会,巧了,大表姐夫就在村委会里打牌。
亲戚们相见,自有一番寒暄,两个表姐都有了孙辈,霜染的鬓发,刀刻的皱纹,岁月不饶人。她们撂下孙子,忙着张罗晚饭,美眷和沈梦生就到村里走走,欣赏太湖滨的落日晚霞。
走着走着美眷蓦地停住脚,天啊,我们什么礼物也没带,怎么会?
沈梦生说,一时兴起,我也没想到。
美眷想了想道,对啊,红包。她翻出钱包,除了一些美元零钞,人民币一张没有。急得团团转。
沈梦生按住她的肩头,慢慢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来。
美眷带着惊奇看着他,仿佛看见守灵夜他摸出的王家沙肉包子。这个男人会变戏法哎。
沈梦生数了数,一千六百块。美眷叹气道,有点少。
沈梦生无奈道,这边也没有柜员机,只能这样了,下次再补吧。
美眷收好钱,打开微信给他转账。
沈梦生变了脸。
这笔转账,他一直没有收,一直到第二天失效,美眷又发了一遍,附了一句话:请你尊重女人。他颇有点受挫地收了。
晚餐很丰富,两个表姐全家都来了,坐满一桌。席间,大姐夫问美眷客人尊姓,美眷说是她的老师,姓沈。
爱玲就啊呀呀呀叫起来,奈是说书先生梦公子啘,我在抖音上见过奈,名气大得来,我是奈格粉丝啘。
于是就像炸了油锅一般,一桌人纷纷围过来敬梦公子,无奈美眷代他喝,连灌三杯才饶过。唉完了,又喝上了,清粥小菜也泡汤了。
敬罢酒,众人就要求梦公子唱一段,无论如何要唱一段。
他说没有带家什,清唱清唱。百般拗不过,就唱了一段将调杜十娘。
窈窕风流杜十娘,
自怜身落在平康。
她是落花无主随风舞,
飞絮飘零泪数行。
唱得几个女人都眼湿湿。又要求合影,沈梦生笑着一一答应。表姐她们搂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肩膀,手甚至搭到他的腰上。美眷笑得泼洒了酒杯,也顾不得擦。
爱玲拖她到一边问,真格是奈老师呀?
美眷道真格呀。
爱玲嘻嘻一笑道,我要有这样老师,早就把他揿倒了。
爱玲老公是广东人,入赘的,他是个油嘴,凑过来笑道,小妹呀,难得回来,拍个散拖撒,介么好的人才呀。
美眷有点脸红,笑骂爱玲两口子没正经。
店门口又涌进来一堆人,原来是隔壁店的顾客,要求和梦公子合影。爱玲开心得拍手拍脚,指挥大家一个个排队。
沈梦生始终微笑着,一派儒雅,美眷觉得他年轻时像秦汉,如今上点年纪,竟然不像了。唉,秦汉已年近耄耋,秦汉自己已不像秦汉了,何况沈梦生。人生真是一场镜花水月。
回程的车里,美眷刷着手机,啧啧连声,哎呀呀呀梦公子啘,今天苏州人的朋友圈被你刷屏了。
沈梦生叹口气道,有的人我求她,也不肯和我合影呀。
听到有的人三个字,美眷突然大笑起来。
她读了视频号上的一则笑话。
在班主任嘴里,我是没有名字的,我叫“有的人”。
网友:我叫“某些人”
网友:我叫“一颗老鼠屎”
网友;我叫“极个别的人”
网友:我叫“害群之马”
网友:我叫“那个谁”
网友:我叫“老油条”
美眷念完,摒住笑对沈梦生道,沈老师,我就是“有的人”。
沈梦生也忍俊不禁,两人笑作一团,差点把车开到沟里去。
笑了一阵,美眷蓦地神色一变,嘴里轻呼“哎呀”。
沈梦生吃一吓,问怎么了。
美眷蹙眉道,这几天危险期啊,我们忘了穿雨衣了。
沈梦生一笑,笃定地转动方向盘,将车驶入慢车道。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笑道,不会的,放心吧。
这一眼,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饱含深意,她恍惚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轻藐的神气。
她的心蓦地一沉。
沈梦生又淡淡一笑道,我妻子四十五岁就绝经了。
美眷闻听此言,一股寒意笼上心头。他妻子!他罕见地提到他的妻子。他意思是,他妻子四十五岁就老了,绝经了嘛,没有月经的女人就是老女人,而她已经过了四十五岁了,他认为她也该绝经了,绝经了还怀什么孕,瞎操心嘛。
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凉。
现在她知道真相了,真相就是,他嫌弃她老了。她老了么?她还差一个月才满四十八岁,她生了三个孩子,身体仍然柔软紧致,一根妊娠纹没有,只是比年轻时更圆润饱满,她是开到极盛处的一朵玉楼春。
但是他觉得她老了。说什么二十年后在一起,白头偕老,她还没真正开始老,只能算作迟暮吧,他已经开始笑话她了。他折辱她,他竟然折辱她!
她老了吗?她丈夫比她小三岁,他还没嫌她老,比她大十岁的沈梦生倒开始嫌她老了。简直岂有此理!西方人喜欢说年龄只是个数字,而国人对年龄尤其是女人的年龄,何其苛刻。
古往今来,美人颜色男子恩,最容易被岁月改变。没有女人是因为灵魂的美而被男人爱上的,灵魂?在哪里?就像上帝在哪里,看不见。看得见的只有皮相,皮相旧了,爱也没了。
所谓色衰而爱弛,更何况她这样一个平常姿色的女人,更经不起流年。脱落了年轻的皮相,就好像画皮里的女鬼现了原形,“面翠色,牙巉巉如锯”,可怕。
有人说,年少时的爱情不算爱情,那只是荷尔蒙,难道熟年的爱情就是爱情吗,笑话!那只是性,或者更赤裸一点,只是性交。甚至连做爱都算不上,他们有时连前戏都懒得做,直奔主题。
网上说,女人出轨为了爱,男人出轨为了性,没毛病。
现在她知道了他的真心,原来也是一颗俗不可耐的男人心。他沈梦生也是红楼梦里说的那种“皮肤滥淫之蠢物”。要理解宽容他吗?
啊啊世味难言。
沈梦生见她沉吟良久,转过头看她。见她煞白着脸,若有所思,他那里知道她此刻心有惊雷,五内俱燃。
他于是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用了点力,这是对她的怜悯吗?
她是快奔五十的人,既知天命,该畏天命。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她知道她大势已去。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停在嘴边的话也都冷了。
今天早上没有和家里视频,小女儿阿黛拉不知多伤心,不知道保姆黑大妈有没有哄好她,马克也许会生气。
她突然一阵痛悔,又觉得羞耻。她从来不留沈梦生在酒店过夜,为了每天早晨和家里视频时,在女儿和丈夫面前维持她的体面。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皮肤滥淫之蠢物”。
四.
三天后,吴斯南发来微信,约她出来坐坐。
美眷本来不想去,一看地址,约的是黄河路上的苔圣园,不远处有条弄堂,就是当年算命瞎子家。
不知道那个瞎子还在不在那里,还干不干那鬻天机的营生。他应该很老了吧?
往事纷至沓来。她和吴斯南确实是初恋,只维持了一个暑假,如此短命,主要是头起得不好。
大学第一年的暑假,他们在长途巴士站不期而遇,错过了回小镇的末班车,看看天色擦黑,只好打道回学校。
吴斯南帮美眷拿行李,大包小包的挂了满身,他说先送美眷回学校。
作为回报,美眷请他在食堂吃了饭,又带他参观了她们学校。
一来二去,搞晚了,吴斯南又错过了回他学校的那路车。
那一夜吴斯南留在美眷宿舍。那是暑假第一天,整个宿舍楼空寂寂的,宿管阿姨也溜回家了。
美眷那幢楼在校区边缘,楼外是一片空地,远处有隐隐的一大片稻田,窗开着,初夏夜江南绿野的气息涌进来,凉风微微,一阵有一阵无,非常撩人。
吴斯南十九岁,少年龙精虎猛,胯下有猛兽,他按捺不住想要刺破苍穹的欲望。可他们只是普通同学,在这之前,他们甚至都没有通过一封信,打过一次电话。吴斯南在美眷八百米补考时出于同情帮过一次忙,除此之外,他俩真是啥也不是。吴斯南从来没想过追茹美眷。
茹美眷读大学的第一年,还未脱小镇姑娘的乡气。她不会化妆,眉眼也不出众,一张嫩菱角一样的清水脸,清汤寡水的直发,头发倒是浓密乌黑,细腰只一捻。
他俩都没谈过恋爱。所有的经验来自电影和小说。要是贾镰这厮在就好了,吴斯南想,可以问问他。
本能驱使下,他毫无章法想要得到眼前这个女孩。他一步一步挨到美眷床边,浑身发胀,那个地方简直要撑破了。他又非常难为情,说不出那三个字我爱你,假装也不行。黑暗中他嗅到她头发的香气,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他一下子昏了头,挨蹭着头发找到了她的嘴,便亲了上去。
茹美眷也醒着,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吴斯南挨过来,热烘烘的呼吸像蛇信子在她发际游走,她不响,只是紧张,有点抖,猛可的一条方方的舌尖抵进她嘴里,像不小心吃到了一片肥肉,又淡而无味,她不由得一阵腻心,拼命地摇头。
吴斯南一只手已解开她的衬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像是在剥一只春笋,剥去脆嫩的壳,露出两只尖尖翘翘少女的乳。
情急之下美眷蜷起膝盖,狠狠一击,蹬在他的小肚子上,吴斯南啊哟一声软了下来,美眷再双手一推,奋力挣脱出来,急急扣好衬衣纽扣。
茹美眷不讨厌吴斯南,甚至因吴斯南救过她而生好感。但是没有求爱先求欢,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一沓情书铺垫,一摞电影票打底,从搂肩博的大三角,到搂小腰的小三角那样一个漫长的过程,就一步到位,直接宽衣解带了?都还没尝到一点恋爱的滋味呢。哪个女孩能接受这种云霄飞车似的速度。
那一夜吴斯南跪在床前嘤嘤求欢,像一个馋嘴的孩子向妈妈讨糖吃。
他们撕缠了一夜,一夜无果,他到底不敢霸王硬上弓。最后在美眷面前自慰了事。
美眷吓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嗅到男性荷尔蒙的气味,一股特别的草腥气,感觉很秽亵。
第二天,他们去长风公园划了船,去外滩挤了情人墙,去鲜得来吃了排骨年糕,吴斯南正式开始追求茹美眷。
美眷说起黄河路上的算命瞎子,她们宿舍几个同学都去算过了,她很好奇,吴斯南也很好奇,于是他们就去了。
一个暑假,他们几乎天天泡在一起,镇上的同学都知道他俩好了。吴斯南再也不敢造次,他总算知道他命里得不到她,最多也就亲亲抱抱,于是只好亲亲抱抱。他喜欢蹭她的脸,滑得像剥壳鸡蛋。美眷说不要把你的痘痘过给我。他想最好过给你。
直到大二新学期开学。两人的大学离得很远,要倒三部公交车。见面很不容易。吴斯南又是个钢铁直男,写不来情书,打电话说来说去就想你了三个字。也不会送小礼物,一是没钱,二是不会挑东西。他俩既不属于日久生情,更不是一见钟情,那算哪一种呢?美眷说是by accident ,一场事故。
那就注定不长久。
大二下半学期,美眷爱上了别人,短剧结束。
美眷走进苔圣园,早有服务生迎上来,把她带进一间包房。
吴斯南胖大的身材陷进沙发里,前面的头发秃得额角倒插,后面的倒很茂盛,梳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
他笑盈盈站起身,伸手过来,貌似想揽住美眷,美眷微微挺了挺脊背,吴斯南的手将落未落僵在空中,慢慢降下高度,最后虚搭在她肩头,把她让进沙发。
没有寒暄,吴斯南直接推过来一只包装华美的盒子,美眷讶异地看看他。吴斯南抬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美眷去解那金色的丝带,丝带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她忍不住笑出来,你搞什么名堂呢?她想起他曾经送过她的小东西,一个特别乡气的红色塑料发夹,戴着像小村姑。还有一个小小的音乐盒,他说上了发条后会唱歌的,结果是咕哒咕哒的青蛙叫。
盒子打开,美眷被惊到了。一颗纯金铸的长生果,果壳上还有褡裢,里面是三颗花生形状的金豆子,仔细一看,每颗豆上都镌刻着名字,最大一颗是茹果,她的大儿子,中间一颗是茹意,她的大女儿,最小一颗是茹梦,她的小女儿。
他这样隆重地赞美她和她的孩子们,他精准地捏到了她的软肋,美眷真的非常感动。可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怎么收?
吴斯南笑道,嗨,你看这都刻了名字,你不收也得收啊。再说,我的一片心意,你不能辜负啊。
美眷想了想,无奈只好收下,心里疑惑他所为何来?
吴斯南又道,哎,你知不知道人生最幸福的七个瞬间?
美眷摇摇头。
吴斯南扳起指头,如数家珍:七个瞬间,大病初愈,久别重逢,失而复得,虚惊一场,不期而遇,如约而至,来日可期。你看看,阿拉两人就占了五个,诺诺诺,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不期而遇,如约而至,来日可期。
美眷心里哇了一声,这户头如今口才了得啊。难道今天是特地来聊骚的?于是淡淡一笑道,世间缘分大都稀薄,你遇到的很多人,最后都不过是清尘浊水,后会无期的。她也用网络语去回应他,心里只觉得好玩。
吴斯南道,不不不,我们后会有期,而且来日可期。瞎子说的。
美眷大笑起来,瞎子什么时候说过阿拉后会有期啊。对了,等下我们去找找他好不好?
吴斯南沮丧道,嗨,他早死了,苔圣园老板娘说的,说是口腔癌,可能是泄露天机遭天谴啊。
仿佛深秋的一滴冷雨,滴进脖颈里,美眷觉得一阵凉意透骨寒。她叹口气。
吴斯南突然漫声吟道,春风若有怜我意,可否许我再少年。也叹口气。
美眷轻笑道,你们男人啊,至死是少年。
服务生进来上菜,包间门敞着,客人路过,好几双眼睛往里探望,可能疑惑偌大包房只两个客人,门口却好多人排队,一房难求。
美眷道,哎,秘书长,我们在这里,别人会不会误会,万一你太太…
吴斯南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看见了也没事,你又不是小姑娘,有啥误会。
茹美眷仿佛被什么狠狠蛰了一下,心上一阵刺痛。她不是小姑娘!可不是,她已经不是荣华娇女,她连半老徐娘都算不上了,她是年近半百的老女人。她不会再引起绯闻,不会再勾起其他女人的醋意。
那他为什么执意要见她?还订了私密的包房,精心准备了礼物。噢,是了!听说男人混得好了,最想见的是他的初恋,尤其是当年没得到过身体的初恋对象,被拒绝被抛弃的初恋对象,人心嘛,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
那么他是到我这儿锦衣还乡来了,他来凭吊他的初恋,他浅尝即止的初吻,他差点憋坏了的青春。
那么她是他高等调情的理想对象了,已婚妇人么,有经验的,什么都不用避讳,什么都说得出,看得开。
看她神情有点怏怏不乐,似乎为了安抚她,吴斯南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道,美眷,你比年轻时好看,充满女人味。
年轻时!美眷只觉三个字如此刺耳。
吃罢饭,美眷独自去了瞎子的旧居,那个石库门还在。她想起莎士比亚的一句台词:What’s past is prologue,以往的一切都只是个开场的引子。在这里,她窥破了命运的一个罅隙,算是个引子吧。
隔天,美眷去买了个LV新款包包,寄给吴斯南,还他的礼。长生果她留下了,她不能让刻着她孩子名字的东西流落到外头。
五.
参加完大侄女的婚礼,小侄女的婚礼也提上日程,快了。
不久又传来好消息,桂晓蜜和贾镰还真成了。
贾镰说他厌倦了欢场的追逐,想好好享受生活了。从今往后,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为我捻熄灯。他们计划明年五月办婚礼。
晓蜜说美眷一定要回来参加。美眷笑道,我还有一周假期,你们下周办吧。晓蜜急道,不成不成,我减肥起码得半年。
贾镰得意道,老婆急啥?明年五月她不回也得回,你忘了茹家大院了?我儿子已经在谈了。
同学们热切地讨论着他们的婚礼,有人甚至提起四十周年大聚会。十年以后。这是真的,张爱玲说过,中年以后,十年八年转眼间的事。
美眷感叹真是割不断的血缘,斩不绝的情丝,要么磨人肠,要么断人肠。
沈梦生一如既往地,每天等着见她。他不知道,她对他的情爱,如今就像大海退潮,晴光万里,心境澄明。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爱情到这里就可以了,她不要它溢出来。
不过,她现在不怨他了。真的,因为爱过,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宽容。大家都是凡人,难道还看不穿么?这年头,谁还会像庄周一样考验人性?她要是成了小寡妇,她也会扇坟。
文明进化了千年,几时见人性有一丝一毫的改良?人心不古,古人的心不也一样糟?不也一样贪婪自私虚伪?不也一样喜新厌旧?不也一样耽于肉体的欢愉?
这世上,没有哪种感情不是千疮百孔,没有哪段关系经得起时间的冲刷和人性的考验。
男女交欢的时候,灵魂抛去哪儿了?男人在紧要关头,就是刀搁在脖子上,也要先射了再说,管他娘的。
网上有个段子说,年轻的时候,人们说,有身体真好。中年了,人们说,有钱真好。临老了,人们说,活着真好。
是真话。老了老了,身体不是用来玩的了。余生善待这具肉身,好好活着,享受生活。贾镰都想明白了,难道我们还不醒悟?
回程的前一夜,她约了沈梦生。既然人生是一出戏,有序幕,就有终章。她要好好和他告个别。
那一夜他们舍不得睡,直聊到天明。美眷突然发现,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再也不提二十年后在一起那句话。仿佛那是一个bug,避之不及的。时间呼呼的,像梅雨季后的台风,呼啦啦的漫天翻卷,过后一地狼藉。就如他们此刻的心境。从守灵夜定情到今天,时间过去了十五年。他们被台风裹挟着,爱着,盼着,等着,突然就风平浪静,睁眼看满目疮痍,那是他们的心。
二十年眼看着就要到了。太可怕,真希望永远也不要到来。恨不得今夜就一起死了,也不要看到二十年后的那一天,太尴尬,就像两个撒谎的小孩被戳穿了真相。
2025.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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