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 · 备忘录

来源: 2026-03-16 09:43:09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太阳照在山岗上面,尼罗河水闪金光,在那丰收的土地上,劳动的人们在歌唱......”,五十年前——或者,六十年前?——在中国曾经流行过这一样一首歌。我的心里,从此便有了一个画面:蔚蓝的天空,金色的太阳,波光粼粼的河水,农田里花枝斑斓的人们正在为丰收而劳作。他们歌唱着,好像,哦,一定是在收棉花——埃及的长绒棉闻名天下。不过,我在埃及倒没有看见棉花。抑或是季节的缘故?

 

                                                                                一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飞机降落在开罗国际机场。出了机舱便觉得气温远高过多伦多的夏夜。旅行社的助理,一个大个子的埃及人,已经等在入境检查大厅的门口,手上举着一块纸牌,上写着:“老君”,“丫头”。虽然是在多伦多买的旅行团,但成团在开罗,团员来自不知道什么地方,当然都是华人,这是一个普通话团嘛。寒过暄问过好,就跟着大个子往里头挤,到处都是人,排着各种各样不知道为什么的队伍。挤到一个墙角,墙上玻璃洞洞眼里坐着两个先生,外面也有一条队伍。大个子拿了我们的落地签证费,不排队也不说话,径直上前递给洞洞眼里的先生,先生眼皮也不抬起,推给大个子两张纸片。大个子转身回来,把纸片贴在我们的护照里的某一页上,不需要验护照,不需要填表格,不需要旅行社开具的保函和旅馆地址,虽然我都准备好了握在手上。然后就是过海关。蒙着黑头巾穿着黑褂子的大姑娘或者小媳妇,在护照上嘭咚盖上关印,一言也不发,于是,我们就在埃及了。

埃及处在东撒哈拉沙漠中,人类活动主要集中在尼罗河沿岸的狭长地带。两边的沙漠不像人们通常想象中的那样柔软流动,绵延起伏,而是粗粝坚硬,黑白赤黄碎石遍布的岩漠。即便不是春天的沙暴季节,空中也总是如尘如雾,和我曾经见过的西撒哈拉沙漠上的碧空如洗截然二致。

尼罗河是世界最长河流,起自非洲中部大草原。源头诸流在苏丹境内汇合,曲折纤细,汨汨而上,俟入埃及境内,便豁然开朗,奔涌直入东地中海。入海之前,在开罗以北形成一个巨大的绿色三角洲。从空中俯瞰,这个三角洲宛如砂岩壁上镌刻着的一支莲蓬,尼罗河流就是生长这个莲蓬的箭杆,虽折不断,长而有继,整个非洲大草原就成了一片巨大的莲叶,衬出了遥远北方的那支莲蓬,托起了埃及灿烂辉煌的古代文明。

 

                                                                                   二

 

希尔顿酒店的门僮看见我们很是热情。昨晚入住的客人不多,而且我们到得比较晚,而且是他把我们的行李送到房间里,而且我们应酬如仪,彼此就面熟了,有了印象。招呼过后,出得门来,旅行社的车已经等候在门口。早晨的空气依然干燥,没有凉爽的感觉。

开罗城区的东侧是新城,向西到尼罗河边便是旧城区。除尼罗河边的城市最中心区外,旧城区年久失修的房屋鳞次栉比,夹杂了一些本应是建造不久的楼房,看去并没有结顶,建筑框架上裸露的钢筋早已锈蚀,好像是一些烂尾工程,但又明显有人居住。如此遍布城市的东南西北,让人不免诧异。道路普遍狭窄,交通拥挤混乱,交通灯非常稀少,多数路段没有行道线,即便有的,人们也视而不见,车辆首尾相抵摩肩接踵,司机们心平气和。主要的交叉路口设有警察执勤,警察头顶一个像盘子一样薄薄的无檐警帽,一身尘土满脸油汗,无奈地看着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的大小车辆,无法可执或者无法执法。这些倒不令人奇怪,毕竟我们也是经历过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的人了。

为避开早高峰的拥堵,车子七点出发,从一家希尔顿到另一家希尔顿,我们的团友分散住在不同的地方。到了大堂门口,已经有两位团友等在那里,是两位女士,约莫六十出头。一位长得纤巧精致,另一位则就粗放得多,都是穿着鲜丽,化着重妆。上得车来,粗放的横眉低目,竟直去到后面坐了,纤巧的则含笑和大家打了招呼,也去后面坐了。我多一句嘴,说,“新团友啊”。导游说,她们来得早,昨天就开始了。我心里道一声惭愧。

导游名叫Arthur,亚瑟,四十来岁的埃及汉子,个子不高,健壮黝黑,短发,未曾留须,和寻常见到的阿拉伯大胡子不同。亚瑟的普通话有些口音,但也流利。他从事导游职业已经十六年了,因为中文导游的需求日益旺盛,他毅然决定,自费去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学习普通话。历时一年,学成归国,如今忙得不可开交,每到旅游季节,一个团没有结束,另一个团的任务就又派发下来,有时中间只有回家洗个澡的时间。如今埃及的导游就如同中国四五十年前的涉外旅行社导游一样,有不错的收入。亚瑟觉得挺满意。今天他要带我们去东地中海边的亚历山大城。

出了开罗,前后左右的车辆很快拉开了距离。高速公路宽阔而不拥挤。两边是些低矮的房屋,左侧稍远的地方,能看见吉萨金字塔群,似乎并不高大雄伟。行进不久,公路旁渐渐多了些低矮的树木,间或有些农地,似乎种了橄榄和葡萄。我忽然想起早晨出来时市区里看见的那些并未完工的楼房,便向亚瑟问个究竟。亚瑟笑道,那是故意的,只要不完工,就不用交房产税,只管住着。果然也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哪里的人民都是智慧的。

车行很快,目测有每小时一百二三十公里的速度。由此我留心观察,好长一段路都没有限速牌。开车的小伙子倒是个大胡子,亚瑟说他叫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国家,这个名字太普遍,不叫穆罕默德反倒稀罕了。闲聊间,前面忽然有行人横穿高速公路。我大吃一惊,紧紧抓住座椅扶手。穆罕默德漫不经心地点了一下刹车,放他跑到对面去。此后一路上络绎不绝的有人翻越隔离栏穿过高速公路,甚至有扶老携幼的。有的跑到中间又折返回去,直如我们小区街道上穿马路的小松鼠。过路的不惊慌开车的不生气,那么的自然平常,一片和谐的气氛。

车上的人都很安静,只有我话多,亚瑟主要应付的就是我一个。一会儿告诉我这个湖不通尼罗河,一会儿告诉我阿拉伯国家之间语言不通但文字相通,丫头在一边发表评论说,就像中国许多地方一样,她的家乡话我就听不懂。忽然亚瑟指着路边一道长长的带碉楼的围墙说,那是关坏人的地方。墙围出来的面积很大,里头许多厂房式的建筑。难道是踩缝纫机的地方?

看看来到亚历山大,城乡结合部人烟密集了许多。果菜集市,建材小店,来来往往的面包车里挤得满满登登的乡下人,还有高速路肩上悠闲自在的驴车,赶车的似乎就是库尔班大叔,一切都似曾相识。

进到城里,道路又自是狭窄拥挤,公共交通依旧欠缺,各种车辆随意来往,缝隙里穿梭着许多“三蹦子”,不知是不是中国产的。一辆三蹦子还焊上了废旧轿车上切下来的顶棚,格外引人注目。我指给丫头看,她说,你忘了,里斯本街头上也有许多三蹦子的。我回她说,那个不一样,那是豪华而且加长的,是三蹦子里的limousine。难得看见路边一个公交车站,没有等待的乘客,站牌的柱子上拴着一匹肮脏的白马。

“纤巧”和“粗放”显然是睡过一觉,也开始说话,先说刚刚查了,上证指数又涨了很多,四千点一点问题也没有,又拿路边的建筑物和上海的比较,什么年代什么样式,然后又说到她们的儿子和媳妇。“纤巧”说话慢条斯理,滴滴嘟嘟的很是有趣,“粗放”就很简单,都是结论加个句号。她们说的是上海话,原来是上海人。我笑着接口说,听人说上海婆婆很难弄的。“纤巧”赶紧说,不是的不是的,就说起房子金戒指什么的,我不很听得明白,或者人家说的是上海丈母娘很难弄?不记得了。不过气氛倒是由此活跃起来。

亚历山大这座城,始建于亚历山大大帝时期,约合中国的战国末年,用亚历山大大帝的名字命名,成为以后托勒密王朝的首都,现在还是埃及的第二大城市。我们第一站到的是孔姆·艾尔苏卡法地下墓穴,不过这里比城市初建的希腊化早期已经晚了四五百年,属于罗马时期了。遗址范围不大,现存墓穴二百余具,在地下分层建筑,也算奇观。因为天气炎热,亚瑟把大家召集到一个凉棚地下,里外讲解一遍。说到最底层曾经发掘出许多“狗头”,我便纳闷,追问为什么有狗头?亚瑟解释说墓穴里已经没有人的“狗头”,只发现了一些马的“狗头”。原来是“骨头”。我笑着纠正了一下,亚瑟从此便记住了,再也没有说过“狗头”。末了,亚瑟把全天的安排也说了一下,提醒如果大家想中午在城里吃饭,有什么要求就告诉他,他好安排。“纤巧”说,咦?!我们中午不是包饭的吗?

地下遗址并没有全部开放,参观了三层便上到地面,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发现“纤巧”和“粗放”原来没有下去,“纤巧”正忙着和在上海的她的先生联系,要弄清楚今天中午旅行社究竟应不应该包饭,因为这个旅行团是她先生出面订的。经过半个来小时的辗转沟通,由她先生找到途风网,途风网找到在开罗的旅行社,旅行社最后同意包饭----当然只是她们俩,其余的还是自理。

烈日当头,我们继续行程,沿着海滨大道去拜访了盖贝伊古灯塔遗址,庞贝柱和亚历山大图书馆遗址,最后随亚瑟来到海滨大道上一处突出于海面上的餐厅,吃了来到埃及以后第一顿埃及式的午餐。海鲜餐的样式和味道与在希腊那些地方吃过的差别不大,不过用馕替代了面包。倒是餐厅的位置优越,左右两边延伸开去的海岸线上,海浪拍打着堤岸,白色的浪花衬托在蓝得如此纯粹的海面上,如同跳动的钻石一般。

回到开罗已是近晚,全城都处在拥堵中,等磨蹭到酒店,天就基本黑了。亚瑟在车上详细说了在酒店附近如何找到各类餐馆。放下背包略事擦洗,就按他的指点出去吃晚饭。出门右拐再右拐,马路对面就是一长排各种餐馆的招徕灯牌,看着诱人。问题是,如何过得马路去呢?没有路灯,黑灯瞎火里川流不息的来往车辆,唯一一个交通灯在前面一公里开外的地方。正彷徨间,一个戴着头巾的当地女士略不迟疑悍然穿过马路往前走去。我和丫头急忙跟在她的身后,两边的汽车或减速或绕行,我们竟安然到达彼岸。想起白天高速公路上的一幕幕,此时只是换了处境,我手心里捏把汗,心里一股荒唐感油然而生。

 

                                                                                      三

 

从开罗飞往阿斯旺的飞机将在早晨六点三十分起飞。天尚未亮,车已经到了。上车发现又有新团友,赶紧互相问候彼此介绍,原来是从美国来的上海人(!)小文,干练的职业女性,旅游达人。开罗机场国内航线与国际航线分别从两个航站楼出发,和我前天抵达时的印象不同,国内线的航站楼明显狭小老旧,办理值机和安检的速度也就很慢。阿斯旺是热门目的地,早晨航班集中起飞,所以,航站楼里到处都挤满了人。更有西天佛国来的大型旅行团,像一片乌云从大厅的这一端卷到那一端,遂使众生站立都有些困难。因为我所排的队伍前头值机柜台的行李传送带出了故障,我便得空东张西望,发现办理值机的几乎都是戴头巾的女孩,身后站一个老头,似乎在做业务上的指导。埃及看起来是伊斯兰世界中世俗化程度较高的国家,就我几天的见闻,妇女在外工作的情况十分普遍,尤其在政府相关的岗位,譬如海关边检和机场值机安检等等几乎都是女性在操作,无论她们戴着黑头巾或者不带头巾。

小文是个爱说话的人,自从她来了,团里便有了生气,笑声不断了。坐在候机厅里,她正绘声绘色地说,她的先生不愿来,不敢来,又一万个不放心,他们用GPS始终保持联系,她这就得去找个信号好的地方显身一下,让他放心。一面聊着,大家就起身乘摆渡车去登机。下了车,一众人等乱纷纷往舷梯跑,佛国的乌云们把舷梯堵得没人能往上走。我又免不了东张西望,抬头看见飞机上赫然刷着柬埔寨航空的英文涂标,便回头对小文说,我们这是要去金边电诈园了。小文茫然地看我一眼,顾自向乌云中去挤。

找到座位坐下,我对丫头说,做个思想准备哦,我们可能飞到金边去了,去电诈园里打电话。丫头吓了一跳,问怎么回事。我告诉她,飞机是柬埔寨航空的,你看,飞机简介册页上就印着柬埔寨航空,那个空姐的小扁扁脸,肯定不是华人嘛,说不定往哪里飞,上都上来了,没办法了。丫头锤我一下,说,怎么不早说,我好拍个照片。然后把那张册页和空姐都拍了,好去发朋友圈。后来又说起这事儿,亚瑟说,因为埃及飞机不够,经常让外国飞开罗的飞机抽空加个班,也好赚点外快。小文说,啊呀,你怎么不早说,我好视频给我老公看,吓死他!

飞机冲破开罗上空尘雾的穹窿,窗外洁净得如水晶一般,一个多小时后降落在阿斯旺机场。下到停机坪上,只觉得“空气在颤抖,彷佛天空在燃烧”,上下左右一片黄中透红刺眼的光辉,众旅客便如突然抛撒在阳光下的蟑螂,纷乱地钻进场站楼。提了行李汇集到亚瑟指定的集合点,发现又有了新的团员,中年女儿陪同老年的父母,从德国过来的成都一家人。当天的住宿是在游轮上,由于登船时间未到,我们将先造访阿斯旺大坝和菲莱神庙。

阿斯旺大坝建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当时世界最伟大的水利工程之一,完全改变了尼罗河流域的自然生态,对埃及的农业、电力工业和国家命运产生了极大影响,大幅提高了埃及的粮食自给能力。但也由于完全截断了上游泥沙下泄,使得下游土地肥力逐年丧失,出海口海岸侵蚀,随之那朵绿色莲蓬——尼罗河三角洲也逐年缩小。人类活动和自然环境的矛盾在这里表现得十分显著。

可能是水库过于开阔,大坝虽然名为“高坝”,但本身看去就如一条水边公路,没有想象中的视觉震撼力。大约因为是秋天,过了尼罗河的丰水期,上游来水也没有浩浩汤汤的气势。倒是大坝一侧高耸的苏联援建纪念碑,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大约是世上残存不多的苏联遗迹之一了。苏联人为当时的大坝建设提供了三分之一的资金援助和大量技术人员、工程设备援助,埃及人民至今铭记不忘。

菲莱神庙和阿布辛贝神庙一样,都是因为阿斯旺高坝抬高了尼罗河水位而被淹没后,重新迁移到现址的。神庙复建在一座小岛上,需要乘船前往。等待买船票的时候,成都父母一直在嘀嘀咕咕,不似其他游客的欢愉,女儿的信用卡刷卡也不大顺利。成都老父见我注意到他们,便主动对我说,他们本不愿来埃及,是女婿一定要安排他们来,他们本想在欧洲深度游的,游完了以后便要回国。成都老父约莫七十几岁,但你退后二十步再看,他也就是个五十几岁背包客的模样,身手便捷得很。

上得岛来,各旅游团的人都分别找一块建筑阴影下聚集起来,听各自导游的讲解,不同的语言声此起彼伏。然后人们纷纷挤入殿堂,看着墙上刻画的图像和古埃及象形文字,拿来和先前导游说过的那些话作对照,证明自己并没有听懂导游的话或者证明导游根本就是不知所云。我凭借积此一生的经验,当然知道那些图像文字不过是在记述神的伟大和法老的英武,尽管那些文字在我眼里只是些小鸟小鸟草绳弹簧什么的。丫头倒没有这样的困惑,她出门前就已经做了反复的文字研究,详参了各类图片,她来这里仅只是要证明东西都还在,并没有被什么人踅摸了去。

参观结束,亚瑟把大家团拢到码头边等待渡船,遍数众头少一人,亚瑟顿时暴出一头大汗,究竟是谁?经过反复甄别,应该是美国小文!小文哪儿去了?亚瑟急急返回岛上,过了一会儿,领着欢欢喜喜的小文回来了。亚瑟如释重负。我心想,着个什么急啊,这是个岛,她往哪儿跑?花点时间而已嘛。

登上游轮,一番折腾后,众人领到各自舱房的门卡后分头去安置。因为时间还早,小文要去坐帆船,成都一家人要去骑骆驼,“纤巧”和“粗放”因为到埃及以前已经在北欧浪荡月余,实在太累要睡觉,何况“纤巧”在什么地方乘热气球还冻感冒了。我和丫头商量一下,决定去走街——丫头想去看看阿加莎·克里斯蒂带领波罗他们一伙住过的老瀑布酒店。

上得岸来,心里默念着亚瑟一再关照的各种“不要”和“小心”,向右沿河边大道前行。一遍尚未默念完,眼前蹦出个小鬼,拦住我们道:法拉利,One Dollar,法拉利!我对他说,不要法拉利,要玛莎拉蒂。小鬼一脸茫然,路边停着一辆旧马车,瘦弱的老马,斑驳的轿厢和一个面无表情穿长袍的中年马夫。

不敢纠缠,我们快步走开。右边尼罗河河面不算宽阔,沿岸停满了大小游轮,河上来往穿梭的各类船只织就一幅忙碌的图景。沿河的马路到很宽阔,路牙边到处可见成堆的马粪,马尿的腥臊味儿随风飘荡,路对面的各种建筑年久失修,蓬头垢面。但是可以想见,当初建成这条滨河大道的时候,风光应是非常诱人的。

一路上不时有人前来搭讪,我们秉承敬而远之的“瑟训”,略不停留,一直走到老瀑布酒店(Sofitel Legend Old Cataract Aswan)的门口。当年克里斯蒂老奶奶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余,写出了《尼罗河上的惨案》。我已经忘记了是在什么时候,把她的疑案系列都读了一遍。这次来埃及前,还把那部同名电影又看了一遍,里头一个场景就选在这座酒店里。回游轮吃了晚饭,上到顶层甲板,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躺下,竟然睡着了,毕竟早晨起得太早。正神游八极,被丫头叫醒,指给我看一条造型异样的船,正在我们的游轮旁掉头。丫头说那就是电影里头的那条船,她研究过它的照片。我表示同意。其实,严格说来那是根据电影复刻的,正如卡萨布兰卡的瑞克咖啡馆故事,本不是原先那条道具船。不过看着确实漂亮。正议论间,明晃晃的月亮升起在东面的天空上,虽不太圆,离满月也相去不远了。

 

                                                                                       四

 

凌晨四点出发,赶赴阿布辛贝神庙,来回六百公里左右的路程,要在下午两点游轮启航前回到船上。阿布辛贝地处埃及和苏丹边境,出城就要过边境检查站,耽误了一些时间。天蒙蒙亮,车已经奔驰在沙漠公路上,前无先驱,后无效尤,车速完全没有自律。行不多远,手机上就显示没有了电话和移动网络信号。我心里发紧,怕万一车有故障,如何寻找救援?船可不等人的。不过看亚瑟漫不经心,只好将一时福祸暂托与他了。

大漠平坦无奇,窗外的景物一直在重复,是一片没有生命的戈壁。遥远处大漠的边沿模糊在如尘如雾的天幕下,让人的想象力找不到一点依凭。车里的人似乎都睡着了,只有我一点不羁的魂灵,尽力搜索着任何可以寄托的地方。过了半个多小时,忽然有一丝橙黄色微弱的光亮从左肩后斜进来撞击在前座的椅背上——太阳起来了,从一芽粉红渐渐亮起,不多久便离开了地平线,有光无芒。这时右面车窗里可以看见,西下的月亮仍然高挂在天空,不如太阳的大,却比太阳更见成熟和从容。我赶紧叫醒大家,来看这日月同辉的壮景。一阵骚动以后,竟无人能一框照下大漠上的这幕绮丽,尽管成都老爹胸前挂了个非常严肃的单反照相机。

天光大白。目之所及渐渐多了些人类活动的景象,远处忽而有了农地的影子,而且越往前走农地就越连成片,越向公路边拥挤过来,有些大幅地块还修建了围墙,建造了类似工人新村的建筑物。我忽然振奋起来,拍拍亚瑟的肩膀,把他从朦胧中提溜出来,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亚瑟抖擞一下精神,告诉我,埃及政府为了增加农产品自给,在尼罗河两岸开挖运河水渠,以各种优惠的政策,鼓励外国资本和技术在沙漠中开办农场,目前已经初具规模。亚瑟眼里闪动着许多的自豪。我想,对啊,以色列的沙漠滴灌农业已经有很大的成就了。不过我知道亚瑟不爱提到以色列,所以也不说起,只向他表示了赞叹。

目前的阿布辛贝神庙也是因为水库建设迁址复建的,初建和复建工程,都是人类伟大创造力的证明。神庙由大小两座岩洞组成,分别供奉法老拉美西斯二世,他最爱的妃子奈菲尔塔利及诸神。站在神庙前开阔的广场上,望着拉美西斯二世巨大的雕像群,能感到迎面而来难以抗拒的压力,我凛然而立,彷佛也有一股崇高的力量从足下升起。进入岩洞里面,能见到主厅和各小洞室的岩壁上,刻满了传说故事的连环画,表现的主要是些君权神授,威震四方之类的内容,看来全天下的帝王维持权力的办法都是差不多的。倒是镌刻的精致和规模的宏大,让人叹为观止。

由于游轮启航时间的限制,我们在阿布辛贝只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回程的车上,我久久不能从刚才所受的的震撼中脱出身来。亚瑟告诉我,将如此雄伟的神庙建在远离阿斯旺这个当时埃及最南端人口聚集区的王国边境,主要是为了显示强大的实力以震慑南方的蛮夷,并无太多其他的意义。这不免使我深深的敬佩中生出一点莫名的感慨。

河轮比起海轮,就渺小得多,餐厅能同时容纳的也不过数十人。游客们分团组有固定的座位,因为是自助餐,便各自取食。我留意周围,除我们华语小团之外,还有几位台湾人及一群韩国人分别占了几张桌子。正环顾间,背后从餐厅里侧爆发一阵欢呼,一群南美人高举酒杯,庆祝着什么,旁若无人。成都女儿对我说,不要吃沙拉,不知道什么水洗的。她们一家都不去拿,一并连鲜榨果汁也不喝。或许说得有道理?亚瑟关照过,船上水不干净,除了瓶装水,别的不能喝。

饭后上到顶层甲板。航行中的船顶上,河风猎猎,令人心旷神怡。找个桌子放下帽子,和丫头向一遍靠着栏杆朝远处张望。不算十分开阔的河面,两岸各延伸出可数百米宽的绿带,树木夹杂着农地,间或也有零星的农宅,随意的摆放在绿丛中。河右的农地和房屋似乎多于河左。再向外,沙漠缓缓地往远方抬起,直至远处高企的黄黑色山峦,没有树木,没有草色。下午的太阳,昏昏地挂在西部天陲,向四周晕散出橙红的辉光。河岸绿地中,时见有蓝烟升腾扶摇,或是农人焚烧草木灰?我不得而知。河水并不湍急,缓缓地流动,波起波伏,如胶之稠,深不可测。忽然,左侧近岸处出现一狭长的绿洲,无关关之雎鸠,有漠漠之牛羊,旷古空灵的感觉油然而生,竟不知它们是怎么上去的。

站得累了,想回到桌边坐一会儿,转身见我们的座位有人占了,我的帽子被推到一边。占座的正是适才那群南美人中为首的老汉,酒意盎然。我走到桌边,捡另一把椅子正待坐下,老汉朝我摆手,意思他还有同伙正在匆匆赶来。我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老汉才知道错了,赶紧起身拉我坐下。由于言语不通,老汉招来他们的导游居间传译,原来是一伙阿根廷人。足球的事我已久不留心,想聊一下米莱,又恐老汉是个反对党,一时暴怒起来不好收拾。无计可施处,也是传译不便,我还是起身道别往别处去,留他自去盼望他的同伙。

船到孔翁坡,已是夜幕重垂,岸边高地上孔翁坡神庙寂然耸立。时值阴历十六,明月高挂,青光如银,抛洒在残壁大柱上,凌厉刚硬,全不是东土能见的松高月小,青灯古佛的幽幽冥冥。神庙对称双殿格局,供奉鳄鱼和老鹰双神,在埃及是独此一处。大约古时候这一段河里鳄鱼泛滥成灾,需要有所震慑,便找个大鳄鱼供起来,贿赂它去约束部族。至于老鹰,无远弗届,在古埃及是个通神,什么闲事都管,是力量的象征,因之能与太阳神相抗。阿布辛贝那里,拉美西斯二世也是有了太阳神加持老鹰神撑腰,才能雄视百代的。

夜航宁静,窗外浆声灯影都是没有的,正好睡觉。清晨五时依约起床,船已经靠在埃德福的码头上。众人匆匆上岸,早有一长排“法拉利”等候在路边。拉车的马匹似乎都老迈羸弱低眉顺眼,没有马们应有的桀骜不驯孤高自傲。马车的轿厢狭小,座椅磨损得厉害。因为离地较高,丫头上车的时候有些吃力。这时候从车后突然闪出一个小黑影,在丫头的胳膊上托了一把。丫头尚未坐稳,小黑影举着胳膊喊着:“One Dollar! One Dollar!”丫头反应不及,只听车夫大喝一声,小黑影鼠窜而去。车行的路上,丫头一直念叨,真应该给他一块钱的,心里老大的过意不去。

埃德福市区的街上,道路颠簸不平。两边的建筑低矮破旧,在稀疏的几盏昏暗的路灯下,可以看见奔腾前行的“法拉利”们卷起的滚滚烟尘。路面铺设着柏油,使得打着铁掌的马蹄步履踉跄。不时经过限速坡,车身便剧烈地摇摆,即便我两手紧紧抓着扶手,依然有随时被甩出车厢的恐慌。

埃德福神庙清晨六点迎客。这里修建于托勒密王朝,供奉的是老鹰神荷鲁斯。亚瑟说,荷鲁斯是当地的老鹰神,是个小老鹰神。我便纳闷,难道老鹰神也有中央的和地方的区别?中央老鹰也领导地方老鹰?亚瑟说,是的是的。我疑心他在唬弄我。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金黄色的光越过右面坡上凌乱的屋顶射向神庙高大的砂岩外墙,由另一面的暗影衬托着神庙的庄严和辉煌。告别神庙以后,平明的路上没有行人,颠簸依旧,尘土依旧。地上随处可见碾碎了的干马粪,裹杂在空气中,马粪的粉屑冲撞着人的面孔。路边已有小食店开门准备营业,沿街摆放了桌子,摊开一桌子的馕饼。更有一些馕饼就垫着毯子放在人行道上,等候顾客的光临。

 

                                                                                  五

 

我们的船继续向前,过了伊斯纳船闸,已是下午时分。行不久远,就到了这次航行的终点,卢克索城。

卢克索是一座干净美丽的城市,街道整洁,交通也秩序井然,建筑物虽然密集,却不破败,就连或者行走或者停在道边的“法拉利”们也是一尘不染,轿厢漆面光可鉴人。

卢克索最著名的文化遗迹就是雄伟的卡纳克神庙。这座古代上埃及地区最古老的神庙,是奉献给太阳神阿蒙和他的妻子姆特女神——另一个老鹰神的。门前甬道两侧排列着狮身公羊雕像,是神庙显著的标志,再往里就是主殿——世界闻名的“大柱厅”。进入厅门,我拉住亚瑟,问他,电影《尼罗河惨案》里推下大石头的柱子是哪一根?亚瑟指一下右边墙角说,就是那里。我抬头仔细查看那根柱子的顶端,不像电影里看见的光景。亚瑟又唬弄我呢。亚瑟有一点长处,从来不说“不知道”,这算他的职业操守?大柱厅中间一道长廊,长三百六十多米,两边侧厅整齐排列一百三十四根石柱,柱高二十余米,直径约三米半。这个阵势,为我此生所仅见。因为四壁高耸大柱密布,厅内光线晦暗,使人产生出巨大的压抑感。绕行在柱阵里面,四顾无人方向不辨,由不得你不悚然心惊,踟蹰徘徊。穿过大柱厅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番天地。迎面但见左右两座方尖碑,从巨石叠压的颓壁断垣中突起,刺向空中。残阳斜照,方尖碑的上端染透了耀眼的金红,衬映在蔚蓝的天幕,把地上匍匐的灵魂们重重地吸起,抛入苍穹。

出卡纳克神庙是一条长近三公里宽约七十米的斯芬克斯大道,两边排列着一千多座狮身人面或狮身羊头雕像,形态各异。在埃及古代,这条大道为宗教游行之用。大道的另一端,连接着卢克索神庙。

卢克索神庙的建筑过程从公元前十五世纪的图特摩斯三世到公元前四世纪内科塔内布一世诸法老,历经千年。站在门前广场,千年历史的积淀沉重得令人无法想象。神庙大门左右,原有两座方尖碑,相对而立。现在只幸存一座,另一座在巴黎的协和广场,早年我在巴黎曾瞻仰过它。离开了大漠风沙的洗礼,离开了尼罗河水的浸润,离开了神庙和众神的加持,它寂寞孤立。

第二天早晨离开游轮,结束了尼罗河上的行程,驱车跨河而西,前往帝王谷。帝王谷是古埃及法老们的墓葬群。古代埃及人以太阳升起的东方为生的方向,太阳落下的西方为死的方向,故墓葬多修在尼罗河的西岸。帝王谷谷口狭窄,两侧尽是赤黄石崖,几如火焰山,全无生命的痕迹。谷道深入群山腹中,尽头三面环山,凿石而为地宫。一些王陵已经开放参观,一些还在清理修复之中,更陆续还有新的发现。著名的图坦卡蒙墓也在这里,出土文物已成埃及考古最为辉煌的发现之一。只可惜天气炎热地宫狭窄,加之通风不畅游客拥挤,众人见各处石壁上镌刻的壁画文字大致相似,便胡乱打量一番,都出来在太阳底下透气,然后又驱车去看女王神庙。

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神庙与帝王谷一山相隔,在山的南侧,依山势而建。站在神庙前的广场上,亚瑟把女王的前世今生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听着是后世东土武曌则天皇帝的路数。亚瑟讲完了,大家分头参观,他自行去一边的咖啡馆避日,等我们到时去那里集合。我跟着丫头把三层的神庙看了,横竖拍了些照片,便去咖啡馆找亚瑟。原来众人都先我们而到,“纤巧”的大杯果汁都快喝完了。

大家一面议论一面往停车场走,“纤巧”忽然“啊?!”的一声,向前拉住亚瑟,“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骗人?!”亚瑟忙回身问怎么回事。“纤巧”说,“一杯橙汁,要六十多块人民币,上海都没有这么贵!他们肯定加价了!我都没有看发票。我要去找他们。”亚瑟拿过发票看了,是明码标价的,只好一脸无奈,“都出来了,怎么办?要么你去投诉?”“纤巧”想想也没来由,嘟嘟囔囔地跟着出来坐车。

吃了午饭,我们离开卢克索,去红海边的赫尔戈达。这次来埃及,是来看古迹的,所以我最不感兴趣的就是赫尔戈达,无奈行程就是这么设计的。从卢克索向东到赫尔戈达,需要穿过沙漠,车程大约六个小时。沙漠公路似是单行,自始至终没有遇到对面来车。道路维护得不错,路虽不宽,但路面平整,随处可见推沙清扫的痕迹。两边沙漠里依旧没有生命的迹象,全程只见一处小村落,一个女人身着黑罩袍,在村前骑驴行走。离赫尔戈达越来越近,两边大漠的形势也越来越险恶,黑红色的碎石滩拉扯着我的目光投向远处陡峭嶙峋的赭色山峦。壁立的石面如斧劈刀削,向晚的空中散乱着一团团黑云,凄惨的暮光绕过黑云,把参差的石面切割得明暗炫目。丫头说,山里一定住着妖怪,我说,妖怪很久以前就饿死了。

                                                                                     六

 

赫尔戈达是个海滨旅游城市,一边是大海,一边是沙漠,可以潜水,可以看鱼,也可以大漠冲沙。不过沙滩比起墨西哥的坎昆,还是略有不及。更有五星旅馆房间里的蚊子,令人气馁。

早晨去餐厅吃饭,因为人太多,只能在屋外花蓬下找张桌子坐下。咖啡还没有喝完,忽觉肩头有人敲了一下,回头寻找,才知是蓬上的一只大鸟,弄下来一大摊鸟粪。急叫服务员来帮忙清理。收拾完后,服务员愉快地走了。

今天是自由活动。成都一家人已经离团,从卢克索飞开罗去了,小文上午去潜水看鱼下午去冲沙玩命,“纤巧”的感冒还没有好,要睡觉,“粗放”没什么想干的,也睡觉。我和丫头就四处闲逛,坐一会儿沙滩,坐一会儿酒吧,然后去吃午饭。午饭后,丫头说,下水里去泡泡吧,来都来了。

换了衣服来到水边,丫头先下去了,在水里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胡乱刨几下。我在沙滩椅上坐下拿手机看看新闻,丫头就唤我快过去。我往水里走,但见水不大干净,海滩上石头比沙子多,硌得脚疼。正一步步捱过去,水才没小腿肚,忽见水下有条鱼在徘徊,正待俯身检看,一浪推来站立不稳,金山玉柱都顾不得,伸手往地下撑住,便觉锥心一痛,手掌中鲜血直冒。急回岸上,救生员看见了,赶快拿来药箱,用瓶装水冲洗一下伤口,贴上一块一指宽的创可贴,竟不能覆盖得住。救生员说,餐厅边上有医务所,去那里看看。

医务室里有一名医生,一名护士,都是大胡子,膀大腰圆如电视里看见的圣战士。医生也拿瓶装水来清洗伤口,查看了一下说,伤口太深,需要缝。只好让他缝,否则天气炎热处处都有感染的机会,何况我还有后面的行程呢。医生一阵收拾,护士给我做了包扎,把我摁在一张小床上挂上一瓶加了抗生素——似乎是青霉素——的生理盐水,让我独自留在里屋。正无聊间,医生进来,去屋角拉起一张帘子,能看见他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还磕头如仪,原来是做祷告。医生出去以后,丫头来了,因为我许久不回,放心不下便巡路找来。进门见我这副模样,便笑道,你有一个大大的账单了。我方回过神来,竟没有事先询价。在加拿大住了三十年,我把从前的机灵劲儿都消磨得没有了。

果不其然,医生开出的账单是两千三百欧元,上头详细列出收费项目,原来最初“伤口太深需要缝针”那句话就值二百二十欧元,是为“咨询”。丫头直指其不合理不能接受,医生说,你们是外国人,有钱,我们都是这样收费的。说着,拿出厚厚的一本收费记录,每一页都是几千欧元的账单,当然来这里的都是外国人。几经交涉,医生愁眉苦脸地说,老板要杀了他了,这点钱连房租都付不起,一面给了百分之二十的折扣,一面为他的生命安全担忧。

付过帐,医生也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告诉我,明天早晨离开酒店前过来换药,都是免费的,这个他做主了,老板不知道的。次日我依约来换药,他还额外送了我一天用量的止痛片和四天用量的抗生素,态度是极友好的。换药的时候我瞥见里屋小床上躺着一个比我更老的白人老头,医生的桌子前坐着个愁眉苦脸的老太太,大约也被鉴定为“有钱的外国人”了。丫头说,生意不错啊。这时候推门进来一对年轻夫妻,怀里抱一个哭闹的幼孩,显然还是外国人。

离开酒店我们驱车回开罗。在车上,小文见我手裹绷带,就说,“我知道你的事了,我以为我是够倒霉的,原来你更倒霉”,便说了她昨天的遭遇。上午红海潜水,时间不到就被打发走了,水里也没有太多好看的;下午旷野冲沙,项目随意变动加价,逼得她拒绝再参加,而且傍晚了被强行扣留吃晚饭,吓得她和一对荷兰小夫妻偷偷叫了个出租车跑了,很晚才回到酒店。一场历险,被她说得妙趣横生热闹非凡。这时候“纤巧”也说话了,哦呦,要一万五千人民币嘞!在上海,顶多一千五百块,我六十块钱一瓶水,都心痛死了。我笑了,说,你看你,股票一天输四五万,你都不在乎,六十块钱反而心痛了?“粗放”插话道,我,当时拆迁款全部买了股票,从来都不卖!

从赫尔戈达到开罗的公路沿着苏伊士湾西岸迂回曲折。路西依旧是死亡的沙砾,路东却是如翡翠般的海水。越过苏伊士湾,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形便是西奈半岛,和半岛上的西奈山。摩西在那里写下了《出埃及记》,耶和华在那里与以色列人立约。

路漫漫其修远兮,何以解闷,唯有磨牙。我和亚瑟漫无边际地胡扯,从伊斯兰的历史到各教派的分歧,从男人的大胡子到女人的黑罩袍,从自然资源的短缺到工业基础的薄弱,从沉重的政府债务尤其是外债到埃及镑的持续贬值,从青年劳动力的充足到就业困境,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不信教会了到他一双一身西方打扮的小儿女,从他家里盖了四层楼到他妹妹的上门女婿......正信马由缰中,水面上出现了两座油气钻井平台,亚瑟指着与公路并行的一条时隐时现的管道说,那是天然气管,输送到开罗去的。果然,这条管子一直伴随我们去向开罗,只可惜它看起来很细,不知道能输送多少天然气。

将近开罗,沙漠公路忽然变成了崭新又开阔的高速公路,前后都没有车辆。公路右面不远处出现了大片新造的楼房,是一座沙漠新城。亚瑟立刻兴奋起来,指给我看,这就是埃及新首都,埃及政府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

新首都位于开罗以东约四十公里处,2016年正式动工,规划面积约七百十四平方公里,相当于四个华盛顿DC的面积。目前第一期一百六十八平方公里的建设已经基本完成,投资规模将近五百八十亿美元,包括国家政府机关,中央商务区和部分配套的住宅建筑。新首都的开发资金主要来源于土地出售,商业投资和政府借贷,中国在资金和工程施工上也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当然,比起中国的雄安新区,它的面积和投资规模要小得多。但是在新首都的功能规划和使用上却另有特点,将把国家机关及其人员全部迁入,并鼓励开罗市民前去新首都发展。当然,埃及社会对这个计划的批评也始终不断,主要集中在如此巨大的债务前景难测,而同样的投资足以将开罗老城全面翻建几次,因此建新城是否为必要。听到这些,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慨的,于是问亚瑟,你对埃及今后的发展是否也充满了希望?亚瑟犹豫了一下,说,不能说没有希望,可眼下我更希望的是成立一家自己的旅行社,为你们这些游客提供更好的服务,让更多的人喜欢埃及。这是一个实在的人。

转天,美国小文便离团别去了,我们则前往吉萨大金字塔,那个最为世人熟知的埃及的符号。和入口处拥挤的场面不同,散布在金字塔周围空旷沙地上的人形寥寥如散乱的芥子,更显出金字塔的崇高和伟大。听说胡夫金字塔内部须弯腰屈膝而行,我自忖不耐,便不进去。倒是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像竟不如我想像的巨大。可见是我胡思乱想了。

在开罗的最后一个去处,是刚刚落成开放不足一周的大埃及博物馆——我为此激动不已。雄伟的博物馆建筑离吉萨金字塔群约两公里,交相辉映,是吉萨高地总体布局的一部分。进入中庭,拉美西斯二世的巨型雕像撼人心魄,顶层图坦卡蒙的随葬物品也让人叹为观止。这一切入我眼底存我心中,后来者自去发现吧。

回到酒店已是疲惫不堪,便不出门,在酒店里的意大利餐厅点了个墨鱼汁面,出奇的好吃,价格只有在意大利路边餐馆的大约一半,算是个意外。

晴朗的早晨,飞机从开罗国际机场起飞,太阳在机翼的下方。飞机在开罗城上旋转了大半圈,既是调整航向,也是给我们时间,能和埃及作一个深情的道别。城市为轻轻的烟雾所笼罩,纷乱地屋顶,崎岖的街道,静静的尼罗河和初阳照射下明暗显目的金字塔历历可见。这个国家正在竭尽全力地发展,有努力也有巧思;这个国家正背负着极其沉重的负担而发展,数千年文明所积累的财富,都在神明的殿堂里和帝王的坟墓中;这个国家的人民正在挣扎着摆脱困境,未来的一切尚未可知,未来的一切皆有可能。再见了,埃及;再见了,如翡翠般璀璨的尼罗河——她正蜿蜒向前,不舍昼夜。

二十五年岁末落笔,是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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