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二三事
诗云:
云风激荡三千里,草木弯腰顾眼前。
生计源于根下土,低头昂首俱流年。
外公年轻时做赶牲口运货的营生,可能类似于”马帮”。因为身材高大会武艺,就成了这些赶牲口人的头,别人都愿意跟他结伴一起走以防拦路打劫的,那是解放前。解放初要建立地方政权,因为在当地有些威望,外公就被点名当了乡长。
外公不识字,乡长的工作就是身上带着一个公章在乡里巡视,遇有纠纷的调解一下,遇有要乡政府出具证明的,就说”把你的事写在纸上拿来”,等字写好纸送上来,外公盖上章一件公务就算完成了。
分房子时,外公坚决不要房子,宁肯借住在别人家里(那户搬到外地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怕共产党长不了,占了别人的房子要倒霉的。我父亲经常讥笑外公没有政治头脑:若是怕共产党长不了就不应该去当共产党的乡长,这才是真正要杀头的事。
外公的乡长也没做久,因为没有文化,政权上轨道后就被换了,回家做了一个普通农民。76年后私有财产观念回头原房主回来要收房子,给出两条选择:要么花400元把房子买了,否则把房子拆了把材料运走。这时外公已老,舅伯当家,400元是很大的数,愁坏了。当时舅伯给生产队当保管,事杂心烦,正闹意见不想干了,队里就挽留道”队里可以给你垫付房款,条件是继续做保管员”,这样才保住了房子。这恐怕是最令外公歉疚的一件事。
小时候外公每年总有几次来我家,什么天都是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腰间扎上一圈白布腰带,看起来伟岸。爱与我爷爷聊起一些他当年走南闯北的故事,各种人物地名民国的年号听得我也糊涂,母亲总是尽量弄些好吃的招待,我通常负责去小河里钓些鱼回来。每年过年去外公家拜年,十几里地用小腿走过去的漫长难熬总被见到外公村庄时的激动一扫而光。母亲有一年春节后带了两个妹妹回娘家住几天,遇上大雪封路,着急回来却带不了小孩,外公就把妹妹们放在两个罗筐里用扁担挑了送回来,这对外公来说很自然:以前兵荒马乱时,外公就曾把我妈妈被放在竹篓里提着跑过乱兵。小时候随母亲去外公家时还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这就是那个被提在竹篓里跑兵的娃生的娃。
外公曾想把一身武艺传给表弟,表弟很是兴奋练过一阵,终是世道已变没有坚持下来,只学了一点花架子。
外公是改开分田以后几年才去世的,据说还有十几块大洋,解放后一直留在身边。上大学后母亲曾多次提出让我去外公坟头放一挂鞭炮,直到一年回国才实现这个愿望:这时外公的坟头长满荆棘和青草,与普通小土包无异,早已经与山坡隔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