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叫阿贵

来源: 2026-05-19 10:52:43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初中好友帮我找到了大学同宿舍的室友。她睡在我的上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漆玥。漆玥来的第一封E-mail,开头就是,阿贵,你好吗?!

很久很久没有人再叫我阿贵了,这个名字遥远又亲切。遥远得像一段模模糊糊的过去,亲切得把我又拉回了大学的日子里。

我们上大学的那一年,正好赶上国内如火如荼的军训教育。所有的大一新生都要送去军营里进行训练改造。

开学的第一天,大卡车就在校门口接我们了,拉去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军营。到了以后每人发个网兜儿,里面放着脸盆,牙缸,肥皂什么的洗漱用具。然后分配指导员,领着我们进宿舍。

宿舍的房间很大,睡8个人外,中间还能有一大块空场空出来。我和漆玥被分配到窗户边的上下铺,和门口撞个正着。我睡上铺,她睡下铺。漆玥,是个温文尔雅的女孩,说话声轻柔细腻,来自湖南的一个少数民族。她告诉了我无数遍她的民族,我到现在也没有记住。我一直就是个稀里糊涂大大咧咧有心没肺的人。

我们俩一起打水,一起从食堂走回宿舍,路上聊着天儿。她很快就记住了班里所有人的名字,路上总是告诉我,他是谁谁谁,她叫什么什么。我只笑着点头附和,然后那些名字就立刻就从我后脑勺蹿出去了。

一天晚上,大家在一起洗脚,我指着斜对面离我们老远的女生喊,嘿,那什么,你的袜子掉地上了,李,李,我叫不出人家的名字了。漆玥在旁边捅了捅我,小声说,李,李芸纷。我马上大声喊道,噢,李,你的袜子掉地上了!漆玥倒完水回来,娇咥地怒视着我: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晚饭回来的路上我刚告诉你她叫什么的,你怎么转过头就忘了呢!?我只好嘻嘻傻傻地笑着说,谁让她起三个字的名字,这不好记啊。

第二天,大家躺在床上聊天,不知怎么的聊起少数民族了。我的下铺躺在床上不说话。我好像很懂似说,咱屋里就有一个少数民族啊,很稀少的呢,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哎,我又记不起她的民族了。我只好趴着床边低投,看着她喊,喂,你那个民族叫什么来着?我的下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到,唉呀,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儿啊。我只好又打哈哈,再说一遍嘛。

就这样,“贵人多忘事儿”,快成了漆玥对我的口头禅了,我也总是丢三落四的。

一次,大家顶着烈日训练完立正和稍息。我记得另外一个队列的女生还晕倒了,老师和指导员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去医务室。解散了以后,所有人排着队去食堂。

大家又饿又渴。进了食堂后,就赶紧扑向吃的东西,先去抓馒头,打饭,或盛汤。我最怕人群,就先站在桌子旁边等。食堂没有凳子给我们,所有学生都是围着桌子站,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有旁边小屋里的教导员和老师坐在桌边儿吃饭。

等所有人都端着汤,盛着饭菜回来了,我这才慢悠悠地去打汤盛饭。路过那个放馒头的大簸箕儿的时候,往里面瞟了一眼。我平常不爱吃馒头,闲埂得慌,那次不知怎么的就往那儿瞅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豁然发现那白胖胖的馒头儿堆里露出了一个褶儿来。咦,这不是包子褶儿吗?我兴奋地奔到跟前,果然从馒头堆儿里翻出一个包子来,我兴奋地继续扒,又找到了一个。自打到这儿军营里来,我们还没有吃过带馅儿的东西呢。

我如获至宝般地捧着两个包子,欣喜地回到桌子边。全桌人都惊掉了下巴。问我从哪里搞到的,我转过头去,弩了弩嘴巴,冲着馒头那儿。然后人群就冲向馒头去了。我一把拽住漆玥的胳膊,小声对她说,回来,没有啦。说着,把一个包子放到她的饭盆里,对她挤了挤眼睛,就这两个了,我翻过了。她咬下一口包子,咯吱咯吱地笑着说,哟,你还真是贵人,我以后叫你阿贵得了。我得意地应付道,呵呵,贵人有贵福啊!

等所有人都失望而归的时候,我们俩个早已把包子咽进肚子里去了。还有人打听来,包子原来是给指导员和老师做的。有人说看见他们在小屋里举着包子津津有味儿地啃着呢。我们班长是个勇猛的北京男孩儿,因为这事儿特意去找了学校领导,说我们训练这么辛苦,还有女生都晕倒了,可却只给老师和教导员做包子吃,这太不公平了。

果不其然,那个星期天,原来放馒头的大簸箩里盛满了胖乎乎的撑满了褶子的包子。所有的同学都在欢呼雀跃。好多人咬着包子,跑过来喊我,阿贵,要不是你发现了包子,我们这几个月恐怕都没有馅儿吃了。从此,班里所有的人都叫我阿贵。

 

军训的时候,定期检查被子是每周的厉行公事。我们指导员是个山东人,瘦瘦高高的,岁数和我们差不多大,背地里我们都管他叫小山东儿。他每次也只是敷衍,在门口看过一遍就完事了。

到了军训快要结束前的一个月,突然听说上面领导要来视察军训结果了,全营立刻变得紧张和严格起来。我平常散漫惯了,从来没认真叠过被子,看到同宿舍的都要把整个胳膊伸到被子里,好压出整齐的边边角角来,像个豆腐块儿似的。我总是笑话他们太麻烦。我是叠好后,揪起上下两边的角顺手一撸,捋出一条横线来,再抚平前面。正面看是平的,侧面就惨了,是个锅塌豆腐。

第一次小山东儿来检查,进门时正好看到我的被子,走过去一把就扯开了,厉声问道,这谁叠的被子?! 我吓得低下头,全屋都不敢吱声。漆玥抬起头,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说,阿贵。她是怕指导员把我的大名告诉老师。小山东儿环视着屋子,怒视着我们,谁是阿贵?! 他从来都没有认真记过我们的名字,在他眼里我们只是小兵甲乙丙丁。我只好怯怯地答道:

是我,我叫阿贵。

他冲我怒吼道,重新练习,重叠,过一个礼拜,我再检查!

这个礼拜我可真是把胳膊伸到被子里去叠了,无奈,起步太晚。等小山东儿再来检查时,又是大步流星地直奔到我的床前,扯开了我的被子,大声地训斥:谁叠的?! 我说,

是我,我叫阿贵。

他怒目圆睁地走到我面前,严厉地说,下次再这样,我把你从这窗户扔出去!

我又刻苦练习了一个礼拜。等到第三个礼拜,他再来检查时,仿佛已经从那被子上认出了我的脸,背着手径直走到我跟前,说,你就是阿贵?我笑了一下,马上严肃的立正,大声应,

是的,我叫阿贵!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没治了。边说边走回到我的床旁,把我的被子抱到下面,把漆玥的被子抱到上面,说道,你的位置从门口一眼就看到了, 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待啊!然后命令到:你们两个马上给我换床!!

他走后,全宿舍的女生都笑了,都说阿贵是朽木不可雕了。

 

从军训回到学校的宿舍以后,我和漆玥就睡上下铺了,只不过是她睡上铺,我在下铺。阿贵,一直被同宿舍,同班的人叫着。

到了学期末,开始了紧张的考试。10几门课,2/3的内容要背下来。宿舍11点就熄灯,这哪够复习的啊!同学们一边唉声叹气的抱怨,一边全力开足马力。

我半夜起夜时,突然注意到了楼道墙角低矮的照明灯,那是一排到点儿就会自动亮起来的夜灯。我点子马上就来了。

第二天,也不复习功课了。我骑着车跑到学校附进的一个小五金批发,用粮票换来了一个插座,一把改锥,还有工具刀。趁着白天大家都在自习室复习的功夫,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我从小就见多了,我爸是怎么捣鼓半导体的,拆拆卸卸,焊焊这儿,补补哪儿的。我先小心地把其中的一个灯罩盒盖儿拧下来,把连着灯泡的电线剪断,再把我换来的插座头也剪断,把两根电线接在一起。一切完美。最后把做好的插座重新塞回去,盖子盖在上面。大功告成!

第一天晚上,先是我们宿舍挑灯夜战。到了第二天,其它宿舍的人也找我们来借插头了。再后来,传到了其他系,楼下的女生都请我去接插座了。漆玥一副仰慕的眼神看着我,说,哎哟,阿贵,你现在真成了名副其实的贵人了,期末考试的贵人啊!

就这样,这个名字一直被他们叫到了大学毕业。

 

最后一次听到,是好多年前回国,找当初的大学男友看牙。我仰在牙椅上,看着他蓝色口罩上露出的炯炯的眼睛,眼角微笑地翘了起来,说道:阿贵,你还是从前的样子。我含着笑张开了嘴巴,闭上了已经湿润的眼睛,只听见钻头吱吱嘎嘎的声音...

就像在父母的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在大学好友们的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不着边际,糊里糊涂,时不时给他们带来惊喜和快乐的阿贵。

 

怀念大学里那些美好又快乐的青春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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