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源氏物语》第五十四回 梦浮桥 (终结篇)

第五十四回“梦浮桥”:“梦浮桥”三字,想是将此长篇故事比作梦中浮桥之意。《源氏物语》大致分为三个部分,此回是第三部分宇治十章(第42-54回。故事讲述光源氏死后,主角变成光源氏儿子熏君和外孙匂亲王与居住在宇治的公主(大君、中君、浮舟)之间复杂而又令人心碎的爱情故事。薰君虽然真诚,但心里有很多烦恼,而且他的感情得不到回应。匂亲王魅力十足,但又善变。浮舟深受两位男子的爱戴,在经历了许多痛苦之后,出家为尼。故事悄无声息地结束。
第五十四回 梦浮桥
薰大将到了比叡山上,按照每月例规供养经佛,次日来到横山。僧都见贵人驾临,甚是惊惶,当然奔走忙碌,竭诚招待。两人细细地谈了一会佛法之后,人声渐静之时,薰大将问道:“你在小野那边有熟识的人家么?”僧都答道:“有的,贫僧的母亲是个老朽的尼僧,因为京中没有适当的住处,贫僧又常闭居在这山中,所以叫她住在这里附近的小野地方,便于朝夕前往探望。”薰大将向僧都靠近些,低声说道:“有一件事,不曾启口。不瞒你说:我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听说隐藏在小野山乡中。最近忽然闻得:你已给她落发受戒,做了你的弟子,不知是否真实?此女年纪还轻,家里现有父母等人,有人说是我害她失踪的,正在怨恨呢。”
僧都听了这话,心中狼狈,略略想了一想,答道:“确有一人,贫僧近来心中常常觉得惊讶,不知此人究竟为了何事。大将所说的大约就是此人了吧?”继续说道:“住在那边的尼僧们到初濑去进香还愿,归途中在一所宇治院的宅子里泊宿。贫僧的老母由于旅途劳顿,忽然生起病来。随从人等上山来报告,贫僧立刻下山,一到宇治院,就遇到了一件怪事。”他放低声音,悄悄地叙述了找到这女子的经过,又说:“当时老母的病已经濒危,但贫僧顾不得了,只管忧愁如何可把这女子救活。看这女子的模样,也已近于死亡,只是还有奄奄一息。记得古代小说中,曾有灵堂中死尸还魂复活之事,如今所遇到的难道就是这种怪事么?实在稀奇。大概是天狗、林妖之类的怪物欺侮她,把她带到那地方的吧。救活了,带她回到小野之后,曾有三个月不省人事,同死人一样。贫僧的妹妹,现已出家为尼。她只有一个女儿,死了多年,至今还是悼惜不已,时时悲叹。如今找到的这个女子,年纪和她的女儿相同,而且相貌美丽,她认为是初濑观世音菩萨之所赐,不胜欣喜。她深恐这女子死去,焦灼万状,啼哭对贫僧诉苦,要求设法救治。后来贫僧就下山来到小野,替她举行护身祈祷。这女子果然渐渐好转,恢复了健康。但她还是悲伤,向贫僧恳求道:‘我觉得迷住我的鬼怪尚未离开我身。请你给我受戒为尼,让我借此功德来摆脱这鬼怪的侵扰,为后世修福。’贫僧身为法师,对此事理应赞善,确曾给她授戒出家。至于此乃大将心爱之人,则全然无由得知。贫僧但念此乃世间稀有之事,可做世人谈话资料。但小野那些老尼僧深恐传扬出去,引起麻烦,所以严守秘密,数月以来一向不曾告诉别人。”
薰大将只因略闻其事,故特来此探询。现已证实这个以为死了的人确系活着,吃惊之余,但觉如同做梦,忍不住要流下眼泪来。但在这道貌岸然的僧都面前,毕竟不好意思,便改变想法,装作若无其事。但僧都早已察知他的心事,想起薰大将如此疼爱此女,而其人在现世已变得与亡人相似,都是自己的过失,获罪良多,便说道:“此人为鬼怪所缠附,也是不可避免的前世宿业。想来她是高贵之家的小姐,但不知因何失错而飘零至此?”薰大将答道:“以出身而论,她也可说是皇家的后裔吧。我本来也不是特别深爱她的,只因偶然机缘,做了她的保护人,却想不到她会飘零到这地步。可怪的是有一天影迹全无地消失了。我猜想她已投身水中,但可疑之处甚多,在这以前一直不明实情。现在知道她已出家为尼,正可减轻她的罪孽,真乃一大好事,我心实甚欣慰。只是她的母亲正在悲伤悼惜,我将以此消息向她告慰。但你的妹妹数月以来严守秘密,如今传述出去,岂不违反了她的本意?母女之情是不会断绝的。她母亲不堪其悲,定将前来探访呢。”接着又说:“我今有一不情之请:可否请你陪我同赴小野一行?我既闻知此女,岂能漠然置之不理?她如今虽已出家为尼,我也想和她谈谈如梦的前尘。”僧都看见薰大将神色非常感伤,想道:“出家之人,我倘引导他去见此女,定将造成罪孽,如之奈何!”他心中惶惑恼乱,答道:“今日明日有所障碍,未能下山。且待下月奉陪如何?”薰大将心甚不快。急于催行,又觉得不成体统。
薰大将便召唤随他而来的浮舟的弟弟小君童子前来,对僧都说道:“这孩子和那人是同胞,先派他去吧。可否请你备一封介绍信?不须说出我的名字,但言有人要来访问就是了。”僧都答道:“贫僧倘做介绍,势必造成罪孽。此事前后情况,既已详细奉告,则大将只须自行前往,依照尊意行事,有何不可?”薰大将叙述了从小以来深信佛法的心愿。不觉天色渐暮,薰大将思量此时顺路赴小野投宿,机会正好。然而毫无关系,贸然前往,毕竟有所不便。心烦意乱了一会,思量不如返京都去。此时僧都注目于浮舟之弟小君,正在赞誉他。薰大将便告道:“就委托这孩子,请你略写数行交他送去吧。”僧都便写了信,交付小君,对他说道:“今后你常常到山上来玩吧。”这孩子接受了信,随着薰大将出门赴小野去。到了那里,薰大将叫随从人等稍稍散开,叮嘱大家安静些。
且说小野草庵中,浮舟面对绿树丛生的青山,正在寂寞无聊地望着池塘上的飞萤,回想往事。忽然那遥远的山谷之间传来一片威势十足的开路喝道之声,又望见许多火把的光焰。尼僧们便走出檐前来看,其中一人说道:“不知道是谁下山来,随从人员多得很呢。早先送干海藻到僧都那里,说大将在横川,送去的海藻正用得着呢。”另一尼僧说:“他所说的大将,就是二公主的驸马么?”浮舟想道:“恐怕确是他了。从前他常走这山路到宇治山庄来,我听得出几个很熟的随从人员的声音,分明夹杂在里头。许多日月过去了,从前的事还不能忘记。但在今日有何意义呢?”她觉得伤心,便念阿弥陀佛,借以遣怀,越发沉默不语了。
次日,薰大将唤小君到面前来,对他说道:“你还记得你那姐姐的面貌么?人家都以为她现已不在世间了,其实她的确还活着呢。我不要叫外人知道,单派你前往探访。你母亲也暂时勿使她知道。因为告诉了她,她惊讶喧哗起来,反而使得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我看见你母亲悲伤,甚是可怜,所以去把她找寻出来。”小君还是一个童子,一向爱慕这个姐姐。后来闻知她死去,一直悲伤。听了薰大将这番话,不胜欣喜,流下泪来。
这天早上,小野草庵里收到了僧都的来信,信中说道:“薰大将的使者小君,昨夜想已到你处来访过了?请你告诉小姐:‘薰大将向我探问小姐情状。我给小姐授戒,本是无上功德,如今反而弄得乏味,使我不胜惶恐。’我自己欲说之事甚多,且待过了今明两日,再行走访面谈。”妹尼僧不知这是什么事情,甚是吃惊,便来到浮舟房中,把这信给她看。浮舟看了,脸红起来。想起世人已经知道她的下落,不胜痛苦。又念一向隐瞒,这妹尼僧定然怀恨,只得默默不答。妹尼僧满怀怨恨地对她说道:“你还是把实情告诉我吧。如此隐瞒我,叫我好痛苦啊!”她因不知实情,慌得手足无措。正在此时,小君来了,叫人传言:“我是从山上来的,带有僧都信件在此。”妹尼僧想:怎么僧都又有信来?颇觉奇怪,说道:“看了这封信,想必可以知道实情了。”便叫人传言:“请到这里来。”但见一个眉清目秀、举止端详的童子,穿着一身漂亮的衣服,缓步而入。里面送出一个圆坐垫去,小君就在帘子旁边跪下,说道:“僧都吩咐,不要叫人传言。”妹尼僧便亲自出来应对。小君将信呈上,妹尼僧一看,封面上写着:“修道女公子台升 自山中寄。”下面署名僧都。妹尼僧把信交与浮舟。浮舟无法否认,但觉狼狈不堪,退入内室,不肯和人见面了。妹尼僧便把僧都来信拆开来看,信中写道:“今天薰大将来此,探问小姐情况,贫僧已将实情从头至尾详细奉告。据大将说:背弃深恩重爱,而侧身于田舍人之中,出家为尼,反将深受诸佛谴责。贫僧闻之不胜惶恐,然而无可如何。还请不背前盟,重归旧好,借以消减迷恋之罪。一日出家,功德无量。故即使还俗,亦非徒劳,出家之功德仍属有效也。其余详情,且待他日面谈。此小君想必另有言语奉告。”这信中已经分明说出浮舟对薰大将的关系了,但外人全然不晓。
浮舟稍稍转向外面,隔帘窥看那使者。原来这孩子便是她决心投河那晚,恋念不舍的幼弟。她和弟弟在一起长大,母亲非常疼爱他,常常带他到宇治来。浮舟回想起童年,觉得浑如做梦。她首先想问问母亲近况如何。如今见到了这弟弟,悲伤不堪,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妹尼僧觉得这童子很可爱,面貌与浮舟相像,说道:“此人想必是你的弟弟了。你要同他谈话,叫他到帘内来吧。”浮舟想道:“现在何必再见他呢?他早已知道我不在世间了。我已削发改装,再和亲人相见,亦自惭形秽。”她踌躇了一下,对妹尼僧说:“你们以为我对你们隐瞒,我想起了实在很痛苦,没有话可说了。请回想你们救我活来那时候,我的模样多么奇怪!从那时候起,我就失却常态,多半是灵魂已经变换了吧,过去之事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自己也觉得奇怪。只记得我母亲一人,她曾悉心抚养我,希望我超群出众,不知这母亲现在是否健在?我只有这一件事始终不忘,时时为此悲伤。今天看到了这童子的面貌,似觉小时候看见过的,依恋之情难堪。然而即使这个人,我也不欲使他知道我还活在世间,直到我死。只有我的母亲,如果还在世间,我倒很想再见一面。至于这僧都信中所提及的那个人,我决不要让他知道我还活在世间。务请你想个办法,对他们说是弄错了人,就把我隐藏起来吧。”
妹尼僧答道:“此事实甚困难!这僧都的性情,在法师之中也是过分坦率的,定然已将此事毫无保留地说出了。所以即使我要隐瞒,不久就会拆穿。况且薰大将是举足轻重的人,岂可欺瞒他呢?”她着急了,喧吵起来。于是在正屋旁边设个帷屏,请小君进入帘内。这童子虽已闻知姐姐在这里,但因年纪还小,不敢率尔提出。他说:“还有一封信,务请本人拆阅。据僧都说,我的姐姐确系在此。但她何以对我如此冷淡呢?”说时两眼俯视。妹尼僧对浮舟说:“这小郎说得甚是有理。你总不该如此无情。这毕竟太忍心了。”她竭力怂恿,把浮舟拉到帷屏旁边。浮舟茫茫然地坐在那里,小君隔着帷屏窥看她的模样,分明认得是姐姐,便走近帷屏,将信呈上。说道:“务请快快赐复,我好回去报命。”他怨恨姐姐冷淡,向她催索回信。
妹尼僧把信拆开,给浮舟看。这信的笔迹同从前一样优美,信笺照例薰上浓香,其馥郁世无比拟。信中说:“你过去犯了不可言喻的种种过失,我看僧都面上,一概原宥。现在我只想和你谈谈噩梦一般的旧事,心甚焦急。自觉愚痴可悯,不知他人更将如何非笑。”尚未写完,即附诗云:“寻访法师承引导,岂知迷途入情场。这孩子你还认得么?我因你去向不明,把他看作你的遗念,正在抚育他呢。”信中言语诚恳周至。
薰大将既已来了如此详明的信,浮舟便无法推委。但念此身已经变装,不复是从前的人,突然被那人看到,实在难以为情,弄得毫无办法,终于俯身,哭泣起来。妹尼僧觉得此人实在奇怪,心甚焦灼,便责问她:“你怎样回复呢?”浮舟答道:“我心情非常混乱,且请暂缓,不久自当奉复。我回思往事,竟全然记不起来。所以看了这信很诧异。他所谓‘噩梦’不知所指何事,我竟莫名其妙。且待我心情稍稍安静之后,或许能够理解此信之意义。今天还是叫他把信拿回去吧。如果弄错了人,两方都不稳当。”便把展开的信交还妹尼僧。妹尼僧说:“这真是太难堪了!过分失礼,使得我们这样侍奉你的人也不好交代呢!”她就噜苏起来。浮舟很讨厌,觉得难于入耳,便把衣袖遮住了脸躺卧着。
做主人的妹尼僧只得出来稍稍应酬,对小君说:“你姐姐想是被鬼怪迷住了,竟没有一刻爽健的时候,常是疾病缠绵。自从削发为尼之后,深恐被人找到,引起种种烦恼。果然不出所料,今天知道她有这许多伤心失意之事,实在对不起薰大将了!”小君惶惑不安。他说:“我特地奉使前来,归去将何以复命?但得一句话也就好了。”妹尼僧说:“言之有理。”便将小君之言转告浮舟。但浮舟一言不发。妹尼僧无可奈何,出来对小君说道:“你只能回去说‘本人神志不清’了。此间山风虽烈,但离京都不远,务请以后再来。”小君觉得空自久留在此,毫无意趣,便告辞返京。
薰大将正盼待小君,看见他垂头丧气地回来,觉得特地遣使,反而扫兴。他左思右想,不禁猜测:自己曾经把她藏匿在宇治山庄中,现在或许另有男子模仿了他,把她藏匿在这小野草庵中吧?
(全文完)
跋
《源氏物语》是一部100万字的巨著,独占世界文学长篇小说鳌头,文学价值千年不衰。然而,由于时代变迁,现代人们生活节奏巨变,时间相对越来越少,除了专业学者或者文学爱好者,一般人花在长篇读物上的时间几乎是微乎其微。
根据丰子恺的汉语译本,我尝试把文字大力压缩至原文25%以下,同时根据54章回做出55页连环画,方便随时参阅每回的故事要点,或者没有时间读完文字,而单纯阅读连环画也不失为一种读书的好办法。
真切希望文学爱好者光顾,得一本于书架上,随时翻阅,岂不乐乎?
附表:《源氏物语》源氏家族人物关系
源氏的出身与皇室关系
|
人物 |
身份 |
与源氏关系 |
|---|---|---|
|
桐壶帝 |
天皇 |
源氏的父亲 |
|
桐壶更衣 |
桐壶帝宠妃 |
源氏之母,早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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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泉帝 |
后来登基的皇子 |
实为源氏与藤壶中宫之子,表面上为桐壶帝之子 |
|
朱雀帝 |
桐壶帝长子 |
源氏同父异母兄,后让位于冷泉帝 |
源氏的恋爱、婚姻与子女关系
|
人物 |
身份 |
与源氏关系 |
备注 |
|---|---|---|---|
|
葵之上 |
左大臣之女 |
正室,夕雾之母 |
门第高贵,夫妻关系冷淡 |
|
夕雾 |
源氏长子 |
葵之上所生 |
后来娶云居雁 |
|
藤壶中宫 |
桐壶帝继妃 |
源氏情人,冷泉帝之母 |
感情纠葛、道德困境 |
|
紫之上 |
源氏养女 → 继配 |
无子 |
类似“理想女性”形象 |
|
玉鬘 |
夕颜所生女 → 被源氏收养 |
拒绝源氏之求爱 |
后嫁髭黑大将,有一子 |
|
明石君 |
明石入道之女 |
情人 → 生下明石女御 |
被源氏安排抚养明石女御入宫 |
|
明石女御 |
源氏与明石君之女 |
冷泉帝之妃 |
后生下皇子,开启辉煌命运 |
|
末摘花 |
出身高贵 |
曾为源氏短暂恋人 |
外貌奇异,被冷落 |
|
空蝉 |
已婚妇人 |
源氏苦恋未遂对象 |
后归隐二条院 |
|
夕颜 |
庶民之女 |
源氏情人,早逝 |
与源氏有一夜情,死于妖魅 |
|
六条御息所 |
高贵寡妇 |
源氏情人 |
生女秋好中宫,与源氏产生灵异纠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