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蜉蝣”:日文“蜻蛉”,蜻蛉与蜉蝣发音相同。“眼见蜉蝣在,有手不能取。忽来忽消逝,去向不知处。”世事也都是像这蜉蝣一般‘似有亦如无’:“蜉蝣生即死,似有亦如无。世事皆如此,莫谈荣与枯。”物哀的世事无常表现得淋漓尽致。意志薄弱的浮舟夹在霸道的匂亲王和优柔寡断的熏大将爱恋之中,迷失了自我,年轻无知加上没有强大的后援,以为一死百了,便投宇治川自尽。匂亲王和熏大将虽然很悲伤,然而很快恋情别移,开始新的一轮追逐。
第五十二回 蜉蝣
次日清晨,宇治山庄中不见了浮舟,众侍女惊恐万状,东寻西找,终于不明下落。这正像小说中千金小姐被劫后次晨的光景,不须详述。
知道内情的右近和侍从,回想起浮舟近日忧愁苦闷之状,猜想她恐已投身赴水。右近啼哭着打开浮舟昨夜答复母亲的信,读了那两首诗,号啕大哭起来。她万万想不到她会走上这条绝路,因此骇怪万状,悲痛不已。乳母平日自作聪明,今天却呆若木鸡,嘴里只管念着“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匂亲王看了浮舟的答诗,口气与往常不同,很不放心,便派一个使者去察探。回报:“小姐昨夜忽然去世,大家正在惊慌失措,束手无策。”匂亲王恐怕信息有误,便再派时方打探。侍从对他说道:“真是万万想不到啊!小姐之死,仿佛她自己也不曾预料到的。请你转告亲王:丧家不吉,等到四十九日忌辰过后,请大夫再来晤谈。”说罢啜泣不止。
时方听见乳母哭喊,其中有尸骨不见等话,觉得奇怪,便追问侍从。她答道:“我家小姐近来非常苦闷,为此,薰大将说了她几句。小姐的母亲和乳母,都忙着做准备,让她迁居到最初结缘的薰大将那里去。亲王的事情,小姐绝不让人知道,只在自己胸中感激思慕,因此她心情异常烦恼。万没想到她自己会起舍身赴死的念头,所以我们如此悲伤。”这话虽不详尽,总算把事实约略说明了。时方还是难于置信。
大雨滂沱之时,母夫人从京中赶来,她的悲痛无法言喻。浮舟为了匂亲王纠缠而忧愁苦闷等情,母夫人全然不知。因此她万没想到她会投水自尽。她疑心浮舟被鬼吞食,或者被狐狸精取去了。右近和侍从商量:“还不如把实情告诉了她,大家尽力隐讳,也可聊以遮蔽世人耳目。”两人悲痛欲绝,几乎说不完全。夫人听了不胜伤心,想道:“如此看来,吾儿确已亡身在这荒凉可怕的川流中了!”悲痛之极,恨不得自己也投身水中。
右近安排把浮舟生前衣物被褥装入车子,说是遗体,不让外人看到,让僧人举办法事,然后车子驱向对面山麓的草原上。这火葬很简单,烟气一会儿就消失了。
且说薰大将为了母夫人尼僧三公主患病,此时正在石山佛寺中大办祈祷。浮舟死后并不见薰大将的使者前来吊奠,宇治的人都认为没有面子。于是领地庄院就有一人前往石山,将事情如实报告。薰大将听了大吃一惊,不知所措。便派一向亲信的大藏大夫仲信前往吊唁,于浮舟死后第三天早晨到达宇治。众侍女闻知薰大将的使者来了,更增悲伤。听了他的责备迟报之词,无言可对,只得以哭昏为由,不作详明的答复。
匂亲王受苦更甚:自闻浮舟死耗,二三日间神志昏迷,似乎已经魂不附体。他对于外人,只说身患重病。但无端哭肿两眼,悲伤之色自然显露。到匂亲王家问病的人甚多,天天门庭若市。几乎无人不到,举世骚扰。听见薰大将来,全都退出。这正是幽静的夕暮时分。匂亲王看到他,未曾开言,眼泪便欲夺眶而出,说道:“我其实并无大病,实在是看见世事无常,不胜感伤耳。”眼中泪如泉涌。薰大将想道:“果然如此!他一直在为浮舟悲伤。不知两人几时开始往来的。数月以来,他常在笑我是个大傻瓜吧。”这样一想,他对浮舟的哀悼之情便忘怀了。归途上,熏大将努力抑制哀情,心绪缭乱。便独自吟诵白居易《李夫人》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转瞬已入四月。有一天傍晚,薰大将想起:浮舟如果不死,今日应是乔迁入京之日,便觉悲伤更甚。庭前近处的花橘发出可爱的香气。杜鹃飞过,啼了两声。薰大将独吟“杜宇若能通冥府”之诗,望杜鹃向冥间的浮舟带去他的思念,然犹觉未能慰情。
二女公子已经完全知道匂亲王与浮舟之事。匂亲王知道她已洞悉情由,觉得隐讳也太无情,便把过去之事略加修饰,从头至尾告诉了她。匂亲王来到正殿上,叫侍从在廊前下车。他向她详细探问浮舟临终以前的情状,侍从把小姐那一时期悲伤愁叹之状,以及那天晚上哭泣之状,详尽告诉了他。匂亲王听了越发悲伤,推想浮舟心情,怪她何不听天由命,随俗沉浮,而要如此痛下决心,投身溺水呢?
薰大将亲赴宇治来探视。到了山庄,他就召唤右近,对她说道:“小姐毕竟患了什么病症,而如此突然亡身?”右近见问,知道隐瞒不得,觉得应该对他直说,便把浮舟失踪前后情况如实告诉了他。薰大将听了,觉得这真是意想不到之事,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他疑心匂亲王把浮舟隐藏起来,心中愈加烦乱了。薰大将道:“我想小姐决不会嫌我冷淡而背弃我。究竟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因而投身赴水?我始终不能相信。”
右近看薰大将可怜,颇感为难,说:“大人当然知道:我家小姐平居常多愁闷,惟静候大人偶尔降临,是其乐事。她希望早日迁京,安居逸处,时时侍奉左右。大家兴高采烈,日夜筹划乔迁之事。岂知后来大人来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这里守夜人也来传达尊意,说侍女中有放肆之人,警卫必须森严。那些不通情理的粗暴村夫,瞎测造谣,而此后大人久无音信。于是小姐痛感自身自幼不幸,觉得妄图幸福,反受世人讪笑,实甚伤心,于是沦入悲观,日夜愁叹,顿萌绝望之念。除了上述情况之外,竟想不出其他致死之原因。即使被鬼怪隐藏了,也总得留些痕迹。”说罢掩面大哭,悲伤不已。
薰大将便不再怀疑,悲从中来,泪流不止。他想:“匂亲王夫人最初向我提出此人时,把她比作大女公子的雕像,已是不祥之兆。总之,此人完全是由于我的疏忽而亡身的。”听了右近的详细报道,便觉万分对不起浮舟的母亲。
浮舟不死在家里,此屋中原无不祥之气。但因随从人等都在面前,故薰大将未便入内,就走到荫处,暂坐休息。想起今后不会再到这凄凉的地方来,心甚悲伤,环顾四周,独自吟诗:“我亦长辞忧患宅,谁人凭吊此荒居?”薰大将与匂亲王二人心中,一直为浮舟悲伤。
大公主身边美貌侍女甚多,匂亲王未得仔细欣赏,引以为憾。薰大将也不禁动情,偷偷地爱上了大公主身边的侍女小宰相君,其人相貌也很漂亮。她察知薰大将心甚悲伤,不忍坐视,赋诗奉呈,诗曰:“省识君心苦,同情不让人。只因身份贱,不敢吐微忱。让我代她死了吧。”在这凄凉的夕暮,她善于推察大将的隐忧而奉呈此诗,其用心实甚可喜。薰大将答诗云:“阅尽无常相,何尝露隐忧?无人知我苦,除却汝心头。”
这一天暑热难堪,大概大公主嫌浓密的头发披在后面太热,所以略微挽向前面,其姿态美妙无比。薰大将想:“我见过的美人不少了,却从无一人比得上此人。”小宰相君用纸包了一块冰,送到大公主面前。大公主伸出那双晶莹洁白的玉手,用纸包的冰揩拭一下,说道:“我不要拿,滴下水来很讨厌。”薰大将隐约听见她的声音,也觉得无限欢喜。他想:“还在她很小的时候,我见过她。那时我自己也还是个无知无识的小儿,就觉得这女孩相貌真漂亮。后来就彼此隔绝,连情况也不明。今天是什么神佛赏赐我这个好机会?唉,这是否也会同从前一样,成为忧愁苦患的起因呢?”又想:“我为什么年来一直渴望看到大公主呢?如今见了,反而增加痛苦。这真是无可奈何之事。”
薰大将回三条院后,次日一早起身。看看夫人二公主的相貌,艳丽姣美。但他想:“虽说大公主未必胜于这二公主,然而仔细看来,毕竟不同,大公主异常高雅,光艳照人,其美实在不可言喻!”便对二公主说:“天气热得很呢。你换一件薄一点的衣服吧。女子的衣服须时时更新,才能显出各季节的风趣。” 薰大将前往参见皇后。匂亲王照例也到,命人拿了许多画来,吩咐侍女将画送交大公主。他自己不久也到大公主那里去了。
薰大将走近明石皇后御前,和她谈谈法华八讲的尊严、六条院主与紫夫人在世时之事,看看送大公主后剩下来的画幅,顺便说道:“我家那位二公主,为了辞别九重,降嫁臣下,心中常感委屈,很可怜呢。她认为大公主不同她通信,是由于自己已是臣下身份,故见弃于大公主。为此一向闷闷不乐。但望此种图画等物,以后便中也送她一些。”明石皇后说:“怪哉!怎么会见弃于大公主呢?她们两人在宫中时,时时通信往还。后来分居两地,自然音问稀少了。我就劝大公主写信给她吧。你叫二公主也不要有顾虑。”薰大将说:“二公主怎么可以冒昧写信呢?她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我和你有姐弟之谊。况且她们本来惯于通信往还,如今忽然见弃,乃痛心之事。”他说这种话,实出于好色之心,但明石皇后意想不到。
大公主来到母后那里,母后问道:“薰大将到你那里去过了么?”跟从大公主来的侍女大纳言君答道:“薰大将是来找小宰相君谈话的。”母后说:“这个严肃的人也会关心女子而找她谈话?但小宰相君是很可放心的。”她和薰大将虽然是姐弟,但向来对他很客气,故希望侍女们也小心应付他。大纳言君又说:“我还听到很奇怪的事情呢:薰大将那个最近死了的女子,是匂亲王夫人的妹妹。大概不是同一母亲所生的吧。这女子住在宇治,匂亲王和她私通了。这女子也恋慕匂亲王,有一天忽然失踪了。乳母等都说她已投水而死,哭得很悲伤呢。”明石皇后听了也很吃惊,说道:“这种话是谁说的?真是荒唐可耻的事啊!切不可再把这件事说与别人听!匂亲王如此放荡,深恐将来身败名裂,如之奈何!”她非常担心。
薰大将虽然气度安闲,举止端详,但逢到了恋爱之事,自然也会身心交困。宇治山庄中自浮舟死后,侍女们纷纷散归,只有乳母和右近、侍从三人,不忘旧情,还守在那里。后来侍从终于辞别宇治,来到京都,住在一个简陋的地方。匂亲王派人去找她,对她说道:“你到这里来当差吧。”她感谢匂亲王的好意,要求到明石皇后那里当侍女。
明石皇后到了六条院之后,众侍女都觉得这里比宫中宽敞,更多趣味,住得更舒服。夕雾左大臣的威势不亚于当年的源氏,凡事都经营得尽善尽美,用以招待皇后。源氏这一族日渐繁荣。
天气渐凉,明石皇后打算回宫中去。众青年侍女都觉得可惜,聚集在皇后殿前央请:“秋色方盛,这里的红叶正美,难道不看么?”于是天天临水赏月,管弦之会不绝,比往常更热闹了。
薰大将靠在东面的栏杆上,在夕阳中眺望庭院里渐次开放的秋花。不堪忧伤之情,低声吟诵白居易的诗句“大抵四时心总苦,就中肠断是秋天”。心想“我真倒霉,为了匂亲王的狂恋,一直妒恨忧伤,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这些侍女之中,定有品貌不凡的女子,是他所倾心热恋的。我将设法诱惑这女子,占为己有,让他也尝一尝我这种苦头的滋味吧。”他这样想,也是不适合他的身份的。
薰大将又像前天偷窥一样,有意走向大公主所居的西廊方向去,这种行径也是讨厌的。大公主晚上到明石皇后那里去了,众侍女无拘无束地在廊上看月亮,说闲话。薰大将此时心事重重,他正在想:“我的母亲身份不逊于这大公主。惟大公主乃皇后所生,这一点不同而已,其各受父帝宠爱,亦完全相同。然而这大公主特别优越,是什么缘故呢?想来皇后出生的明石浦是个胜境,所以地灵人杰吧。”又想:“我能娶得二公主为妻,宿命已甚尊贵,若能兼得大公主,可知更好哩。”这真是妄想了。
已故式亲王的女儿宫君,在大公主所居的西殿那里有她自己的房间。薰大将想:“唉,可怜!此人与大公主同是皇家血统呢。”他回思式亲王当年曾经有心将此女许配与他,觉得非无缘故,便走向那边去。他走近南面一角里,咳嗽几声,便有一个年事稍长的侍女走出来。熏大将说道:“我与你家小姐是嫡堂兄妹,原有不可分离的族谊。今后倘有事务见嘱,定当乐为效劳。但倘疏远规避,叫人传言通话,则我不敢再来访问了。”侍女觉得的确怠慢了他,心甚不安,便力劝宫君亲自应对。宫君便在帘内答道:“我今孤苦无依,‘苍松亦已非故人’了。乃蒙不忘旧谊,令人铭感五中。”这不是命人传言,而是亲口对答,其声十分娇嫩,并有优雅之趣。薰大将忽念此女定然使得那匂亲王苦思劳心,觉得可笑。
暮色沉沉之时,他历历回思对她们的异常恶劣的因缘,感伤不已。忽见许多蜉蝣忽隐忽现地飞来飞去,遂赋诗云:“眼见蜉蝣在,有手不能取。忽来忽消逝,去向不知处。
世事也都是像这蜉蝣一般‘似有亦如无’的。”此诗照例是独吟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