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源氏物语》第五十一回 浮舟

第五十一回“浮舟”:薰君时年二十七岁。浮舟是八亲王的遗弃私生女,其母曾是八亲王的侍女,被八亲王抛弃,生活无着改嫁乡下常陆守。后来,浮舟因婚事有变,逃来京都二女公子处,却被匂皇子纠缠。再逃避至三条私邸,却被熏君抱回宇治院邸。匂亲王和熏大将均深爱浮舟,都准备私邸藏娇,关键是浮舟年少无主见,不知如何取舍。宇治八亲王遗骨浮舟,貌似大女公子,被熏大将爱慕。然而,匂亲王横里插刀,捷足先登,准备三月底来抢浮舟。而熏大将的计划则是四月初。

第五十一回 浮舟

匂亲王自从数月前某日傍晚与浮舟邂逅以来,对她至今不能忘怀。又埋怨夫人二女公子,为了这些些小事,便如此嫉妒,把此女隐藏。

这边的薰大将想:“目前我打算让浮舟住在宇治,作为我入山时的话伴,便可和她从容相叙。”如此抑制恋情,显然是过分迂阔。他已经在准备浮舟迁京时的住处,悄悄地新建了一所宅院。

正月的一天,匂亲王正在和小公子玩耍,看见一个女童姗姗地走来,手中拿着一个大信封,正要送与二女公子。匂亲王问道:“这是哪里送来的?”二女公子心中着急,说道:“这封信交给大辅君去吧。”说时脸上泛红。匂亲王想道:“大概是薰大将给她的信,故意说是给大辅的。用宇治的名义,定然是他的了。”就把信取了过来。匂亲王觉得这不是普通侍女的女儿所写的信。看到信中“上次所遭可耻可怕之事”一语,恍悟这便是以前邂逅的那个女子。

匂亲王召唤掌管诗文,名叫道定的大内记,常在薰大将邸内出入,打听熏君在宇治建造佛寺的内情。匂亲王听得津津有味,说道:“他如此悄悄地出门,哪里是为了佛道!名为比别人诚实而道貌岸然的人,其实反而有别人所想不到的秘密勾当。”于是又叫大内记去打听清楚:薰大将今明两日之内是不会赴宇治去的。今日色胆包天,毅然入山。他心头跳个不住,急急忙忙地赶路,黄昏过后到达宇治。

匂亲王一脚跨到正殿廊上,从格子窗隙缝向内窥看,浮舟以肘作枕,眉梢眼角和低垂的额发高尚优雅,与二女公子肖似。

照匂亲王的习性,凡是魂思梦想要见的人,一旦见到了,决不肯轻易放过,寻思今夜有什么办法可以到手呢?此时他已魂不附体。

但闻侍女右近说道:“唉,我想睡了。”便把帷屏挂好,横卧,打起瞌睡来。浮舟也走进内室躺下,右近随即躺在小姐近旁睡了。匂亲王看到这光景,觉得没有其他办法,便轻轻地敲打格子门。右近听见,问道:“是谁?”匂亲王咳嗽两声。右近觉得这声音是贵人口吻,很像薰大将,右近全然想不到是另一人,便把门打开。但见他装束整齐华丽,衣香浓烈。他走近浮舟身边,脱下衣服,装作习惯的样子躺下去。右近便把衾枕送上,叫起睡着了的侍女来,大家退往那边去睡了。

浮舟发觉来的不是薰大将,惊惶万状,不知所措。知道是匂亲王,她越发觉得可耻,痛苦万状,哭个不住。匂亲王想起今后无法和她再会面,反而悲伤起来,也陪着她哭了。

夜色渐明。太阳高升时,格子窗都开了,右近随侍在浮舟身边。正厅的帘子一律挂下,贴上“禁忌”的字条。浮舟最担心的是恐被姐姐闻知。但匂亲王并未知道她是何人,频频探问,浮舟决不肯说。关于别的事情,她都和蔼可亲地应答,态度十分柔顺。匂亲王无限地怜爱她。

浮舟平日怅望云山,但觉日长难暮。但今天匂亲王生怕日暮之后即将别去,看得寸阴如金,浮舟同情于他,也觉得转瞬日色已暮。匂亲王取过笔砚来,随意书写。他的戏笔美妙,绘画生动,使得这青年女子倾心爱慕。画中是一对美貌男女互相偎傍的情景。他指着这幅画说:“但愿我俩常常如此。”说罢流下泪来,吟诗云:“纵然订得千春约,寿命无常总可悲。当初你对我如此冷淡,其实我何必来寻找你,如今反而痛苦了。”浮舟写道:“如若无常惟寿命,世间不必叹人心。”匂亲王笑着问她:“你曾看见谁人对你变心?”便频频探询薰大将当初送她来此的情由。浮舟不胜其苦,答道:“我不愿意说的,你何必定要盘问?”

入夜,赴京的使者报道:“明石皇后派使者来探询亲王下落,非常着急。”匂亲王原已料到京中为他着急,对浮舟说道:“我为身份所拘,行动不能自由,太痛苦了!再则,深恐薰大将责备你不贞。所以我想带你离开此地,迁居到绝无人知的别处去。”匂亲王携着浮舟的手来到门口,吟诗曰:“平生不识生离苦,泪眼昏花别路迷。”浮舟也无限伤心,答云:“袖小实难收别泪,身微无力挽行人。”

匂亲王回到京都二条院。

傍晚时分,薰大将来访。匂亲王一见薰大将,便觉胸中扑通地跳,话也不能多说。薰大将蒙在鼓里,说道:“我看你的样子很不舒服呢。虽然不是重病,但日子拖久了很不好。必须多多保重,当心受风。”他诚恳地慰问了一番,就告辞而去。

匆匆过了正月。匂亲王心中焦灼,然而未便再到宇治相访,但觉长此下去,将活不成。

薰大将公事稍暇,照例微行来到宇治。傍晚时分方始悄悄地来到浮舟房中。说道:“我为你新造的屋子即将完工。前天我曾去察看,地点也在水边,但不像这里那样荒凉,也有樱花可供观赏。离三条宫邸甚近。你迁居之后,我们自然不再有朝夕相思之苦了。如果进行顺利,今春可以迁居。”浮舟想道:“匂亲王昨日来信,也说已为我准备好一个清静的地方。薰大将不知此事,又为我如此打算,实甚可怜。然而我岂有追随匂亲王之理?”思量至此,匂亲王的面影浮现在眼前,但觉孽由自作,此身何其不幸,便嘤嘤地啜泣。

时在月初,天空挂着眉月一弯,两人来到稍近窗前之处,躺着眺望夜色,各自沉思。

匂亲王看出薰大将也在渴想浮舟,越发不放心起来。有一天居然向宇治出发了。京中的雪已渐消融,但入山愈深,积雪愈厚。羊肠道埋在雪中,全无人迹。随从人等又是恐慌,又是吃力,几乎想哭出来。浮舟闻知,对亲王的诚意很感动。右近忧虑这个局面如何了结,心中非常痛苦。然而今宵看见亲王雪夜入山,一切顾虑都忘记了。事已如此,总不好劝他回去。

匂亲王早有计虑:既然去了,当夜立即回京,倒不如不去的好。但山庄中人目众多,颇感拘束,所以他预先布置好:叫时方在对岸找一所屋子,准备带浮舟到那里去。时方比他先出发,在对岸安排好了。匂亲王不让别人问明情由或提出反抗,只管抱了浮舟上船。浮舟似觉小船离岸疾驶,遥赴东洋大海,心中恐怖,只管紧紧地抱住匂亲王,匂亲王觉得非常可爱。

不久小舟到达对岸。下船之时,匂亲王舍不得把浮舟让别人抱,便亲自抱了她上岸,而叫别人扶持自身。这屋子是时方的叔父领地内的别庄,建筑不甚讲究,设备简陋,那些竹编屏风等,都是匂亲王从未见过的粗货,风也不能全防。

浮舟此时只穿衬衣,娇小玲珑,丰姿更美。她自念毫无修饰,随意不拘的姿态对着这清丽无比的美少年,非常羞耻。然而无法隐避。匂亲王和浮舟放心地欢叙了一天,绝无人来打扰。匂亲王推想薰大将来时浮舟是否也这样地对待他,便觉妒火中烧。

匂亲王对京中人说出外避凶两天,故在这期间可与浮舟从容欢聚,两人的情爱就越来越深。匂亲王戏把新上装给浮舟穿上,叫她捧盥洗盆。他想:“把此人送给大公主当侍女,大公主定然宠爱她。”这一天,两人放纵任情,做种种游戏,有的不堪入目。

匂亲王返京,依旧回到二条院。他身心困恼,饮食不进。过了几天之后,面色发青,身体消瘦,样子完全变了。一连多日,雨下个不住。匂亲王再度入山之事已经绝望,相思之苦实在难熬。写一封长长的信给浮舟,内有诗曰:“遥望君家云漠漠,长空暗淡我心悲。”浮舟年方青春,性情本不十分稳重,读了这封长长的情书,对他的爱慕之心越发加深了。然而想起最初结契的那位薰大将,觉得此人毕竟修养功深,人品优越。她左思右想,终于悟得:“我自己也有过失。为此而被大将遗弃,实可痛心!”正在对着匂亲王的信胡思乱想之时,薰大将的使者送信来了。两封信同看,实在难堪。她便仍然躺在那里阅读匂亲王的长信。

近来,浮舟常常取出匂亲王所绘的画来观赏,每次总是对画啜泣,总觉得对匂亲王的因缘不会久长,但又觉得被薰大将锁闭起来而和匂亲王断绝关系,是可悲的。赋诗复匂亲王曰:“身如萍絮难留住,欲上山头化雨云。但愿‘没入’而已。”匂亲王看了这诗,号啕大哭起来。他想:“如此看来,她毕竟是爱我的。”那端庄的薰大将呢,从容不迫地展读浮舟的复书:“知心雨降无休止,袖上也愁水位高。”薰大将反复观看,不忍释手。

薰大将派了一个他所亲信的大藏大夫,名叫仲信的,以为此人可靠,吩咐他去装饰房屋。这仲信原是大内记道定的岳父,因此辗转传述,事情全都被匂亲王闻知了。匂亲王准备三月底去接浮舟。而薰大将则定于四月初十迎接浮舟入京。

蛮横的匂亲王今天有信来,说‘你纵然遁迹层云里,我也定要寻到,与你同归于尽。还望你安心下来,跟我去隐居吧。’叫我怎么办呢?”浮舟读罢,心绪恶劣,躺卧在床。

母亲常陆守夫人来了,和乳母闲谈往事,又把住在那边的老尼姑弁君叫来共话。夫人道:“今后如何虽然不得而知,但现在大将的确热诚地爱她。这都是你老人家说合之功,我们十分感谢。辱承匂亲王夫人垂青,我们也很感激。只因发生了意外之变,几乎使得女儿流离失所,实甚可叹。”老尼姑笑道:“这位亲王如此好色,实在令人讨厌。他家几个聪明一点的青年侍女都在那里叫苦呢。”浮舟躺着听她说,想道:“他对侍女尚且如此,何况对我。”常陆守夫人说:“唉,想想有些可怕。薰大将已有今上的女儿为妻。今后不论是好是坏,也只能听天由命。如果再碰到匂亲王,发生不应有之事,那么我无论何等悲伤,恐怕也见不到我的浮舟了!”浮舟听了两人交谈的话,但觉心胆俱裂。她想:“我还是死了罢休。不然,终于会流传丑闻。”此时宇治川中水势汹涌,其声凄厉可怕。

薰大将今天有信来。他听说浮舟身体不适,不知近来如何,故特来信探问。信中说道:“现在你迁京之期已近,我的盼待之心反而更痛苦了。”匂亲王因为昨天的信得不到浮舟答复,今天又写信来,有言:“你为什么犹豫不决?我担心你‘随风飘泊去’,已经气得发昏了!”他的信总是很长的。

宇治方面,看见薰大将的使者来得比往日更加频繁,增添了种种忧虑。他的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妄想美人盼待我,不知波越末松山。慎勿做惹人耻笑之事!” 浮舟看见薰大将信中虽不明言而隐约表示已有所知,心中更添恐惧。她想:“此身终于要做出荒唐可耻的事情来!”

右近和侍从两人谈话。右近说:“无论身份高下,在这种事情上糊里糊涂,实在是很不好的。身份高贵的人,有时反会受到比丧失性命更痛苦的耻辱呢!所以我家小姐总须确定一方面才好。匂亲王比薰大将情深,只要是诚意的,小姐不妨追随他,不必如此忧愁苦闷了。影响了身体也是无补于事的。”浮舟想道:“归根到底,是由于我的心倾向了匂亲王,所以她们说这些话。我真可耻!其实在我心中,对双方都不思慕。然而诚如右近所说,闯出祸事来怎么办呢?”她左思右想了一会,说道:“我真想死了!世间没有像我这样命苦的人!”

熏大将派人日夜严加把守庄园,以防其他男人乘虚而入。浮舟看到这光景,想道:“此身的厄运果然即将来到!”加之匂亲王来信,频问:“何日可以相逢”,使得她痛苦不堪。她想:“总而言之,我无论追随哪一方面,另一方面必然发生可怕的事情。惟有我一身赴死,是最安全的办法。为了行为不端而惹人非笑,忍耻偷生,则母亲悲伤势必更甚。”然而又犹豫不决起来。因为她也曾隐约记得佛教中有一句话:背亲而死,罪孽最重。

匆匆过了三月二十,匂亲王给浮舟的信上说:“我定当前来迎接。望即早做准备,勿使仆从窥破形迹。”匂亲王没见回信,妒火中烧。便觉“恋情充塞天空里”,忍无可忍,又不顾一切,穿着便衣赴宇治去了。

将近山庄,望见那篱笆墙外面警卫森严,气象与往日大异。匂亲王骑着马,站在稍远的地方。好几匹声音粗俗的村犬,跑出来向他狂吠,非常可怕,没有进到院里去。时方把侍从带到匂亲王面前,把情况详细告诉他,说道:“看到亲王如此不惜尊严,屡次劳驾,即使粉身碎骨,也必设法玉成其事。”匂亲王只得命驾返京,此时他心中的悲伤自不必说。

侍从回来,把情况告知了浮舟。浮舟一言不答,然而眼泪几乎使枕头浮了起来。独吟云:“忧患多时身可舍,却愁死后恶名留。”浮舟想道:“我命已到大限,母亲犹然不知,说此关怀之语,实甚可悲!”便在派遣这使者赴寺院的期间写回信给母亲。欲说之事甚多,而无勇气走笔,只写了一首小诗:“此生如梦何须恋,且待来生再结缘。”寺中诵经的钟声随风飘来,浮舟躺在床上静听钟声,又赋一诗:“钟声尽处添呜咽,为报慈亲我命终。”她把此诗写在寺中取来的诵经卷数记录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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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星星早安! -梧桐之丘- 给 梧桐之丘 发送悄悄话 梧桐之丘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6:14:07

“此生如梦何须恋,且待来生再结缘。钟声尽处添呜咽,为报慈亲我命终。” -梧桐之丘- 给 梧桐之丘 发送悄悄话 梧桐之丘 的博客首页 (39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6:15:43

不错,此情可加,就是悲了点儿。 -childheart- 给 childheart 发送悄悄话 childheart 的博客首页 (398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7:31:38

赞一个,一会来细读! -老林子里的夏天- 给 老林子里的夏天 发送悄悄话 老林子里的夏天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7:26:43

跟着大才子品名著!生活充满书香韵味!大赞大赞! -疏影笑寒- 给 疏影笑寒 发送悄悄话 疏影笑寒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7:57:27

这浮舟的命运跟她名子一样,一场空啊!她怎样走的?很好奇,期待下一集 -云霞姐姐- 给 云霞姐姐 发送悄悄话 云霞姐姐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9:48:10

那时的人,真爱哭,男人也哭,倒是排毒情感渲泻了 -云霞姐姐- 给 云霞姐姐 发送悄悄话 云霞姐姐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9:50:00

这是浮舟的绝命诗?八亲王的女儿一个接一个地被他俩追求死了。 -skyline荷9- 给 skyline荷9 发送悄悄话 skyline荷9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09:53:07

跟着学习。 -幸福生- 给 幸福生 发送悄悄话 幸福生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13:19:19

跟读! -晓青- 给 晓青 发送悄悄话 晓青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5/2026 postreply 14:05:05

一个个女子的命运如浮萍。不知紫式部为什么不把源氏物语就在源氏时代结束,子孙辈的风华皆不如源氏 -ToClouds- 给 ToClouds 发送悄悄话 ToClouds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6/2026 postreply 04:29:40

先赞后读,谢谢您的辛劳付出:) -0084lx- 给 0084lx 发送悄悄话 0084lx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16/2026 postreply 08: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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