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源氏物语》第五十回 东亭

来源: 2026-04-08 06:43:58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第五十回“东亭”:常陆守把亲生幼女替代浮舟嫁给了左近少将,浮舟的母亲带着女儿奔赴京都二女公子处避险。八亲王在宇治的二位女公子是正出,而这位浮舟姑娘则是八亲王与侍女中将军私生,且被遗弃。亲母不甘心女儿堕落底层,希冀有个好夫家。然而,好色的匂亲王见到临时躲在二女公子处的浮舟,色心泛滥,欲求而得之。浮舟母亲常陆守夫人去她三条的私邸再次藏匿。熏君打探得知后,终于果断出手,把浮舟从三条带走至自己新进改造好的邸宅。

第五十回 东亭

薰大将怕被世人讥评为轻率,心生顾虑,并不直接写信给浮舟,只是叫老尼姑弁君屡次向她母亲中将君隐约表示求爱之意。浮舟的母亲认为薰大将不会真心恋爱她的女儿,又觉得承蒙这位贵人如此用心寻找,实甚荣幸。浮舟生得如花似玉,在诸多异母姐妹中佼佼不群。母亲朝夕照管浮舟,对她无限疼爱。

一人叫作左近少将的,年纪只有二十二三,性情温和,才学丰富,众所周知,非常诚恳地来向浮舟求婚。这母亲就自作主张选定了浮舟的女婿。便和左近少将约定:今年八月中结婚。

且说那左近少将等候八月佳期,颇不耐烦,央人来催促:“既蒙金诺,何不提早结婚?”

媒人从女家得知这女子并不是常陆守亲生女儿,左近少将勃然变色。大叫这事儿实在太没面子了,说道:“呀!我向他家求婚的本意,原是为了这位常陆守德隆望重,是个忠厚长者,希望他做我的靠山。家道贫寒、生活拮据而酷爱风雅的人,其结果总是弄得困窘潦倒,为世人所不齿。所以我总希望安度富足的生涯,略受世人讥评也无所谓。”

常陆守对媒人说道:“少将有这意思,我实不曾详悉。他要和我攀亲,我实不胜欣幸。我有一个非常疼爱的女儿。在许多女儿之中,我最爱此人,情愿为她舍命。总想找个稳重可靠的女婿。讲起这位少将,我年轻时曾在他老太爷大将大人麾下供职。那时我以家臣身份拜见这位少将,觉得真是一个英俊少年,私心倾慕,情愿为他服务。今闻少将有此志望,使我诚惶诚恐,不胜感激。只是改变了少将原来的计划,生怕夫人怀恨,如是奈何?”这番话说得非常周详。媒人非常欢喜,也不到浮舟母女处告辞,立刻赴少将邸内去了。

夫人想起婚期就在眼前,便心绪不宁,手忙脚乱。常陆守从外面进来,对她粗声粗气地说:“你瞒着我,想把恋慕我女儿的人夺走,真是不通道理,浅薄之极!须知你那位高贵亲王家的小姐,贵公子们是不要的!你虽然用尽心计,可是对方全然无意,却看中了另外一人。既然如此,我就对他说‘悉听尊便’,答应了他。”常陆守性情粗暴,任意乱讲。夫人大吃一惊,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立刻返身入内。

左近少将不变更婚期,就在约定的那天晚上来入赘,与常路守的亲生女儿成婚了。

浮舟的母亲和乳母觉得此事荒唐。母亲便写一封信给匂亲王夫人二女公子,说道:“无端相扰,乃放肆不恭之行。今者,小女浮舟欲回避凶神,拟暂时迁居他处。尊府隐蔽之处如有僻静之室可蒙赐借,不胜欣幸。我身愚陋无知,一手抚育此女,定多不周之处,因此痛苦之事甚多。可仰仗者,惟有尊处而已。”此信显然是和泪写成的,二女公子看了甚觉可怜。复信道:“既蒙见嘱,舍间西面有僻静之室可以让出。惟设备十分简陋,倘蒙不嫌弃,即请暂时来住可也。”中将君得信不胜欣喜,就决定悄悄地带浮舟前往。浮舟本来想亲近这位异母姐,此次婚事的变卦反而使她获得了机会,因此也很高兴。

此时二条院方向不利,无人前来访问,因此母夫人也在这里住了二三天。此次她方可从容地看看这里的光景。

有一天,匂亲王回来了。常陆守夫人很想看看,便从缝隙中窥探,但见匂亲王容姿异常清丽,犹如刚才摘下来的一枝樱花。有几个四位、五位的殿上人跪在他面前伺候。她看了这位威势显赫、令人不敢迫近的匂亲王的神情,想道:“唉,何等英俊的人物啊!嫁得这个丈夫的人真好福气!我看匂亲王的容姿,觉得倘能做他的妻室,即使只能像织女星那样一年和他相逢一度,也是莫大的幸福啊!”此时但见匂亲王抱着小公子,正在逗他玩乐;二女公子隔着短屏坐着。匂亲王推开短屏,和她对面谈话。两人容貌都很艳丽,真乃一对璧人!回想起已故八亲王的寒酸之姿,两相比较,觉得虽然同是亲王,实有天壤之别。

匂亲王睡到日高方才起身。穿上华丽的大礼服,容姿高贵,娇艳清秀,无人可与比拟。今天早上来了些人员,正在侍从室中等候,其中有一人,面目猥琐可憎,身上穿着常礼服,腰间挂着佩刀。在匂亲王面前,益觉相形见绌。便有两个侍女相与私语,一人说:“这便是那常陆守的新女婿左近少将呀。起初定的亲是住在这里的浮舟小姐,后来他说要娶得常陆守的亲生女儿,才肯真心爱护,于是改娶了一个幼小的女童。”浮舟的母亲听见侍女们如此议论,气得要命。回思自己以前把少将当作好男子,真是上当!原来他是一个毫不足取的庸人。

外面报告:大将现已下车。但闻威风凛凛的前驱之声。薰大将并不立刻入内,众人等了好久,他才缓步而入。浮舟的母亲初看一眼,并不觉得艳丽。然而仔细看时,的确非常优雅、高尚而清秀。谈话间,二女公子隐约告诉他:“这个人最近悄悄地住在这里。”薰大将听了这话当然不会漠不关心,颇有些儿神往。说道:“呀!这位本尊如果真能满足我的愿望,真是可尊敬的了!但倘依旧常使我心烦恼,那就反而亵渎了名山胜地。”二女公子答道:“归根到底,是你的求道心太不虔诚了!”说着吃吃地笑。浮舟的母亲在偷听,也觉得好笑。薰大将说道:“那么就请你转达我的意思吧。” 二女公子答道:“抚物拂身后,投水不复问。君言长相处,此语谁能信?你是所谓‘众手都来拉’的纸币吧!如此说来,我向你提出此人,是多嘴了,对不起她呢。”

天色渐暮,客人不走,二女公子讨厌起来,劝他早归,说道:“在此借宿的客人看了会诧怪的,今夜请你早些回去吧。”薰大将叮嘱一番,就回去了。浮舟的母亲极口赞美:“这大将相貌真美丽啊!”她自悔当时见识浅陋。二女公子对她说道:“这薰大将性情固执,凡事一经决定,便不轻易变计。不过目前他新招驸马,这情况的确有些不利。但你既然要让她出家,就算是当了尼姑,还是试把她嫁给他吧。”次日破晓,常陆守派车子来接夫人。浮舟的母亲含泪向二女公子恳求:“诚惶诚恐,万事拜托您了。这孩子还得暂时寄隐尊府。让她出家还是怎样,我犹豫未决。在这期间,虽然她是微不足数之身,也请您不要见弃,多多赐教。”

夫人的车子开出之时,天色已呈微明,恰巧匂亲王从宫中回家。夫人的车子和他相遇,立刻避开一旁,匂亲王的车子便来到廊下。他下车时望望那辆车子,问道:“这是谁的车子,天没亮足就急忙离去?”夫人的从者答道:“是常陆守的贵夫人回去。”匂亲王随从人中有几个年轻人说道:“称作‘贵夫人’,好神气啊!”说得大家笑起来。夫人听见了,想起自己身份的确低微,不胜悲伤。

傍晚时分,匂亲王来到二女公子室中。此时小公子正在睡觉,故侍女们都在那边。匂亲王百无聊赖,且向各处闲步。他从西边屋子中间的纸隔扇的隙缝里张望一下,但见里面离开纸隔扇一尺左右的地方立着屏风,屏风一端沿着帘子设置着帷屏。这里廊外的庭院里开着各种秋花,灿烂如锦。池塘一带的假石也饶有趣致。浮舟此时正躺在窗前欣赏此景。匂亲王把本来开着的纸隔扇再拉开些,从屏风的一端窥探。浮舟想不到是匂亲王,以为是常到这里来的侍女,便坐起身来,那姿态非常美妙。匂亲王原是好色之徒,此时岂肯放过,便拉住了浮舟的衣裾,又把刚才拉开的纸隔扇拉上,自己在纸隔扇和屏风之间坐下了。对浮舟说:“你是谁?不把名字告诉我,我不放手。”便从容自在地躺下身子。乳母这时候才知道是匂亲王,惊诧之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她原是个精明干练而无所顾忌的人,便对右近说道:“喂喂,这里出了怪事,我弄得毫无办法!”右近说:“什么事情呀?”便在黑暗中摸索地走过来,看见一个穿衬衣的男子躺在浮舟身旁,又闻到浓烈的香气,便知道是匂亲王又做的好事。便说道:“啊呀,这太不成样子了!赶快到那边去,悄悄地把这事告诉夫人吧。”说过就去了。匂亲王满不在乎,问东问西,向浮舟缠绕不清。浮舟不胜其苦,表面虽不表示愤怒之色,但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懊恼,只想寻条死路。

右近对二女公子说:“亲王如此如此……浮舟小姐真可怜,不知多么痛苦呢!”二女公子说:“又是老毛病发作了!浮舟的母亲知道了定然诧怪:认为这是多么轻率而荒唐的行为!她回去时还再三地说寄居在此很放心呢。”她觉得很对不起浮舟。二女公子想道:“此人有这种恶习,说出去多难听啊!稍具戒心的人,连我这里也不敢来了。”

此时,宫中使者来报,明石中宫病重,其他几个亲王已经赶赴宫里。匂亲王想起皇后确是常常突然生病的,今天如果不去,深恐惹人非议,便向浮舟说了许多怨言,订了后会之期,然后离去。浮舟犹如做了一个噩梦,汗流浃背地躺着。

二女公子想起浮舟受了委屈,很可怜她,但装作不知此事,派人去对她说:“皇后患病,亲王进宫去探望了,今夜不回家来。我想是今天洗发之故,身体也不舒服,到现在还不曾睡。请你到这里来坐坐吧。想你也是寂寞无聊的。”

浮舟实在心绪恶劣得很。但乳母竭力怂恿她去,对她说道:“不去实在不好,会使夫人怀疑真有什么事情。你只要坦然地前去访问好了。”浮舟已经气得发昏,只觉得在人前怕羞。但因性情过分柔顺,就让她们推送到二女公子房中去坐下。她的额发沾着眼泪,湿得厉害,她就背向灯火,以便隐藏。当时只有右近和少将君两人在侧,浮舟要躲也躲不过。两人仔细端详她,不逊于二女公子,确有高尚之质。想道:“亲王如果看上了这个人,定会闹出大事来。他生性爱新弃旧,只要是新的,即使姿色寻常的也要追求呢。”

二女公子亲切地和浮舟谈话,对她说道:“请你不要因为这里和你自己家里不同而局促不安。你相貌酷肖大姐,觉得非常可亲,令我心中十分快慰。我身在世间更无亲人,你倘能用大姐那样的心情来爱我,我真是不胜欣幸了。”但浮舟因为惊魂未定,又因为犹有乡村鄙气,所以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只是说道:“多年以来常叹姐姐和我遥隔山川,现在能够拜见,心中喜慰万分。”两人相与谈话,直到天色近晓,方才就寝。二女公子叫浮舟睡在她身旁.

乳母向二条院借一辆车子,来到常陆守家中,把昨日之事报告了夫人。夫人大为吃惊,心肝都摧折了,焦灼万状,刻不能待,就在当天傍晚来到二条院。与二女公子说出内心担忧,最后说:“明日和后日,是浮舟的严重的禁忌日,因此想带她到僻静的地方去闭居。改天再来拜望。”夫人被昨天的怪事吓坏了,心绪不宁,带着浮舟匆匆告辞而去。

常陆守夫人曾在三条街区建造一所小小的宅院,作为回避凶神的地方。屋宇本来简陋,且又尚未竣工,因此设备装饰都不很周全。她带浮舟到这宅院内,暂时躲避。浮舟寂寞无聊,看看庭中花草,亦觉毫无意趣。那个肆无忌惮的闯入者的模样,此时也浮现到她心头来。

且说薰大将每届秋色渐深之时,似乎已成习惯,总是夜夜失眠,想念大女公子,不胜悲恸。宇治新建的佛寺恰好在此时落成,他就亲自前往察看。

弁君一见薰大将,悲从中来,几乎哭泣。谈话中薰大将顺便说到浮舟:“听说那位小姐前几天来到匂亲王家里。我觉得不好意思,不曾向她开口。还是请你传达吧。”弁君答道:“前天她母亲来过信了。她们为了避凶,正在东奔西走。熏大将说:“那么,就请你写一封信,亲自去走一遭吧。”弁君不知道他有何意图,甚是担心。

弁君的车子来到了浮舟所居的三条宅院,命引路人传言:“弁君奉薰大将之命前来叩访。”浮舟闻得这个可与话旧的人来了,喜不自胜,立刻唤她到自己房中相见。弁君对她说道:“自从那天拜见小姐之后,私心仰慕,无时或忘。但老身早已出家为尼,与世长遗,故二条院二小姐处亦不曾前去拜访。惟此次薰大将再三嘱托,异常热心,因此只得勉强遵命,前来奉扰。”浮舟和乳母前日曾在二条院窥见薰大将丰采,不胜赞美。又曾听他说过时刻不忘浮舟,深深感激。

黄昏过后,有人轻轻地敲门,说是从宇治来的,“要拜访尼僧老太太。”薰大将叫弁君传言:“我想在这幽静的地方把近来思慕之苦心向小姐陈述一番。”浮舟狼狈不堪,不知如何作答,不肯立刻出来与他相见。熏大将拉开门进来说:“前在宇治邂逅相遇,窥见芳容以来,相思相望直至今日。如此念念不忘,定有宿世深缘。”

不久天色渐明,鸡声报晓。熏大将召唤随从人夫,把车子赶到边门口来,自己抱了浮舟登车,一直向宇治去了。浮舟则因此事过分唐突,吓得神志昏迷,只管俯伏车中。薰大将对她说:“这一带地方路上石子高低不平,你觉得不舒服么?”便把她抱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