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剧《白毛女》
序幕
文城王府小剧院“2026 文城王府元宵节联欢晚会”大红横幅从舞台左边拉到右边幕布的上方,金色的字体熠熠放光。场内观众人头鼎沸,熙熙攘攘。混合着各种饺子馅料、大蒜、青葱年夜饭浓烈的嗝气,四处散发,充斥大厅。人们彼此作揖打恭,互致新年嗨皮,孩子们在剧场里喧嚣打闹,肺气肿患者、COVID遗留症者则肆无忌惮地朝着人群脸上咳嗽打喷嚏。
时针指向美东时间7:00am,演出正式开始!
警铃大作,灯光渐暗,人们似乎被黑暗胁迫,逐渐安静下来。
圆圆的一束灯光照在猩红色幕布中间。
背景音乐: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合唱团唱:“好一朵肥胖的白莲花,好一朵肥美的白莲花。芬芳美丽满身丫,又白又胖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推下,送给他老人家,白莲花呀白莲花。”
报幕员大赤包同志摇摇晃晃跩上舞台,雄武的步伐踩得木板地咯吱作响。她的体重未减,始终在250斤上下浮动。今年与往年的严谨风格不同,她在服装上做了大胆改革,脱去西装,穿上一身醒目的粉色比基尼。奔突波浪式雪白肚皮和胸背折叠成层次分明巨大的白莲花。
台下一片骚动,口哨和大笑声。
她轻盈地飘到灯光中心,笑容可掬,无比富态的喜庆相,圆滑的一个转身,让全场再次爆发小高潮。尤其是心眼不太好的老男人不怀好意地瞎起哄,中年人狂打口哨,粗放狂野。青年人矜持地频频点头,就要这个范儿,口中不断地椰丝,椰丝(yes),那是一种由衷的赞赏。年轻人怀揣政治正确,对于白莲花的大胆造型表示深切理解。
猜渣们无不放荡大笑,笑得却有失体面。从大赤包台上的角度看,台下那些笑口居然成了一个个大张着的黑洞,能吞噬万物。与大赤包相比,女生们个个都成了窈窕淑女,她们心情突然变得轻松,暗叹也不枉自己这一年辛辛苦苦保持高度警惕严控体重一丝一毫的变化所付出的不可告人的巨大牺牲,才不至于像大赤包那样,过了肥瘦斩杀线,从而胖得一发不可收拾。
“亲爱的观众,元宵节快乐!新年好!”
那个熟悉的天津味驴打滚嘶哑嗓门瞬间夺得全场注意。虽然她穿着大胆暴露,可是绝对没有引起男士们过分的邪念。或许是她已失缺了性征,也或许那纯净的肥白莲没有勾起老头们的联想。
全场登时爆发出雷鸣般掌声:“新年好!”
“今天,我将以混杂的心情,给你们讲述我奶奶她过去的事情。”
大赤包低沉的嗓音如哭似泣,硬生生把台下刚才的嗨,拉回到那黑暗的旧社会,蹂躏。
全场静默,就连肺气肿们也死憋,绝不发声。
背景音乐: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合唱: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灯光变暗,白莲花闪到幕后,抓住幕绳向下拉的身子噗通坐在地上,随即一声“嚓”,大幕拉开。
第一幕: 北风吹
河北省杨各庄,大年除夕漫天大雪,北风呼啸。
背景音乐:北风吹主旋律。
简陋的茅草屋灶台边,忽闪着微弱的火苗。喜儿穿着单薄,正在家打扫卫生,急切之中盼望躲债未归,捎信今晚回来的爹爹杨白劳。她很开心,好久没有见到爹爹了。
喜儿踮起右脚脚尖,右手前伸,左手向后,徐徐旋转,红红的衣裳转成一把大红伞,满脸洋溢着喜悦之情。年轻的生命充满活力,喜儿无疑是一个漂亮的姑娘。
她高兴地唱道: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风卷那个雪花,在门那个外,风打着门来门自开,我盼爹爹快回家,欢欢喜喜过个年,欢欢喜喜过个年。
想想爹爹欠债躲账,心中难过。今早大春给了玉米窝窝头,我盼我的爹爹回家过年。最近卖豆腐赚下了几个钱,集上称回来二斤面。又怕叫东家看见了,揣在这怀里头四五天。卖豆腐赚下了几个钱,爹爹再称回来二斤面,带回家来包饺子,欢欢喜喜过个年。唉 过呀过个年。
唱到此,喜儿显然现出疲惫,她已经饿昏了头,说话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
戚戚艾艾地继续唱道: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爹出门去躲帐,整整三那个年,三十那个晚上还没回还。
外面西北风愈刮愈紧,刺骨难耐。
杨白劳踉踉跄跄在雪地中向家里走来。想起自己浑身债务不得解脱,悲愤填膺。
背景音乐:地主逼债似虎狼。
迎着冷风,他高亢地唱道:漫天风雪,一片白。躲债几年,回家来。地主逼债似虎狼,。。。满腔仇恨,我牢记心头!
好多年头不见,他见老了很多。愁绪画出鱼尾纹,心思褶皱在脑门上。当年借得高利贷,本想赌博翻本,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虽说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可是高利贷讨债队那些不要命的玩意儿,逮住我往死里打。我有家不能回,心中有恨啊。
话音未落,了敲门声:梆、梆、梆!
“喜儿,快开门!”父亲杨白劳苍凉但不失激动的嗓音。
“哎,爹爹回来了!”喜儿脚尖挪着矫捷的芭蕾舞步奔向破门。
“喜儿,爹爹好想你。黄世仁来了吗?”杨白劳不放心,逼到大年夜黑透了才敢回家,担心地主黄世仁上门逼债。
“没有。今天下午他的账房先生穆仁智来催债,走了就没有再回来。”喜儿用扫帚清扫爹爹身上的雪花,把他搀扶进屋。
“好冷啊,你为什么不烧麦秸啊?”杨白劳看着炉膛里微弱的火苗,诧异地问道。
“最近,上面刚下通知,说是为了保护世界大环境,我们宁可冻死也不能烧麦秸。可是,液化气太贵烧不起,算下来一个冬天要5000大洋。”喜儿脸上写着愧疚,像个犯错的孩子,低声回答道。
为了转移话题,她马上关切地问道:“爹爹到哪儿躲债去了?”
“嗨,说来话长。待烧好一壶热水,听爹爹慢慢讲来。”杨白劳坐在炕沿上,掏出床头几年前掖着的旱烟袋,点上火,抽了几口,然后不住咳嗽。抱怨道:“他妈的真呛。吼、吼。”
热水倒进碗里,冒着热气,喜儿端给爹爹。
下飞机后,杨白劳硬是多走了好几天路。因为老赖限高,在国内,他只能坐绿皮火车,爬长途公交,到家也就累坏了。
“我从家里跑出去以后,就跟着跑路团,跑到米国去了。”他开始回忆。
第二幕 扎红头绳
喜儿大吃一惊道:“爹爹跑到这么远去了,怪不得黄世仁找不到你。”
“嗨,别提了!这个黄世仁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走后门,发了个国际红通,非得把我抓回来。我这次去米国,主要的战略目标是搞钱,搞很多钱,除了还清债务,还绰绰有余,在上海静安区置办一套别墅。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米国闹出来个特朗普,我们都骂他不靠谱,哈哈哈。”每次提到不靠谱总统,他总是禁不住开心大笑,这是跑路团所有人的共同体感,有温度够刺激,还优越。
笑过以后,他的声音明显高出一个八度:“老虎机玩硬币没意思,不能发大财。我就玩大的,一对一,得得拉屎(德克萨斯)21点。一次押注一万美金。你现在明白爹爹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了吧。刚开始手气不错,赢了将近一百万。结果,让这个不靠谱派出的ICE冰队去拉斯维加斯赌场抓我,搅局了,输得精光。”
“对了,文学城那个什么居士投资专家去年来咱家找你呢。”喜儿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那个什么鬼谷居士,他啊,嗨。我后悔莫及哟。他当年劝我搞基金指数定投,我心里就想赚快钱,哪里听得进去。现在说也晚了。”他停顿一下,喝口水。
继续说道:“还好,无论是黄世仁的红通抓我,还是不靠谱赶我们,我都不要花钱坐飞机回来。米国的不靠谱真傻,还给我们发3000美金坐飞机自己回来。我当然愿意,不然的话,被红通一下,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我浑身上下必得红彤彤,皮开肉绽。”
说到黄世仁,杨白劳两眼喷射出愤怒的目光,咬牙切齿说道:“你黄世仁算什么东西,放高利贷,这是犯法!看哪天,我给你玩个鱼死网破,都不得好。哼,你小狗崽子玩不过我这个老家犬。”
说到这儿,他自鸣得意,居然哼起了京中大鼓的调儿。
你要是想起了阿Q,就对了,杨白劳双赢了一把。
喜儿空喜欢了一场,在爹爹的牛逼哄哄中去了一趟米国,又在上海静安区高调买了一套别墅。故事讲完了,大饼吃完了,再被打回冷得冰窟一般的老家破屋里。
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小筐冰凉的玉米窝窝头,喜儿内心又泛起热情:“爹爹,你看。这些是大春上午送来的窝窝头,孝敬你老人家过个好年。”
“你还与大春来往?他可是个没有出息的小子,大字不识一个,又不愿意下地干活,还想与我一起走线去米国,他那智商不行啊。”杨白劳只管自说自话,没有看到喜儿脸上的重大尴尬。
最近,喜儿只要见到大春,就好像冬天的阳光,射进心窝暖人身。
她那矫捷的身姿旋转了八个圈,哼起了费翔的歌。唱道:“他的大眼睛,明亮又快活,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燃烧了我。”
杨白劳煞有介事地左掏右掏,终于掏出二尺红头绳。
想起归家途中,经过多少酒吧,总想进去喝两杯。可是每每想到喜儿在家苦等过年,自己手头拮据,说什么也得给女儿带点儿礼物才是。
他豪迈地战胜了自我。
背景音乐扎头绳。
杨白劳自我陶醉地唱道:“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我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我给我喜儿扎起来。哎~~扎呀嘛扎起来。”
喜儿不是个物质女孩,非常看重家庭感情,看到爹爹把自己全部所有,毫不犹豫地倾囊买下红头绳,父爱大于山啊。想到此,她为爹爹的壮举而激动地浑身颤栗,多好的爹爹啊。世上唯有爹爹好,他是我唯一的靠山啊。喜儿随着爹爹深情大爱的歌声,踮起双脚在屋中央高兴地跳起来。
杨白劳反复唱道:“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我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我给我喜儿扎起来。哎~~扎呀嘛扎起来。”他竟然自我感动地留下热泪。
喜儿跳完,意犹未尽,向后台指挥努嘴儿,要求再跳一段。于是,乐队重复拉奏,她再次载歌载舞。为表达对父爱如山杨白劳的热爱。
喜儿唱道:“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哎~~扎呀嘛扎起来。”高亢兴奋的歌声灌满大厅,无比动听。
然后,喜儿忙着贴门神。“门神,门神骑红马,贴在了门上守住家,门神,门神扛大刀,大鬼小鬼进不来,哎 进呀进不来。”
这个纯洁无瑕的姑娘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妞。
台下观众哭成一片,呜呜咽咽,同情地嚷嚷:“喜儿真他妈的傻啊!可怜你摊了这么个混账的爹!杨白劳你还不起钱,为什么要借,还要借高利贷!你他妈的赌博输钱,赖账,不是人玩意儿,就是个不要脸的老赖!”
画外音。
大裤衩电视台慷慨激昂地嘶叫道:“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试问,世上谁有这么强大的爹,世上谁有这么愚孝的闺女?!这足以说明,我们拥有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5000年,我们中华民族的道德力量无坚不摧!我们憨种的外交思想领先西方世界200年!我们遥遥领先全世界!他妈的,无论如何,我们在全世界什么都必须第一,我们已经宇宙第一!”
巴拉巴拉,语无伦次,把人的耳眼儿磨出了老茧。
可是台下那些从文革混到现在的红卫兵老混账却食之甘怡,如梦如痴地坐在电视机前,定时守候新闻联播晚间新闻。
那个王公公指着西方记者,大义凛然,满眼蔑视,斥责道:“你们来过中国吗?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你们的信息封闭,什么都不知道,而我们从新闻联播知道全世界的信息。望你们好自为之,不要搬起石头自己的脚!勿言谓之不预也。”王公公翻开小笔记本,终于文绉绉地念完这句挺有文学味,挺有知识含量的警句,非常陶醉。比之憨种的那句“通商宽衣”,来得准确,更显水平。
王公公这头战狼,带头悬挂“憨种外交思想研究院”牌子的宦官,对着虚拟世界,说个不停。
老少红卫兵们打了鸡血,一起端起酒杯,仰脖而尽。
子夜,大裤衩喇叭累了,红卫兵们也累了,都悄然地睡着了。
三年的担心,喜儿没有睡过好觉,今晚,心头的石头落了地,她也安稳地睡了。
第三幕 签字画押
天空阴翳,冷气凝聚。屋檐下的冰凌像一把把利刃随时可能落下,钉在地上。
温暖的堂屋烧着火红的炭盆,地主老太婆坐在太师椅里,眼睛微闭,在打瞌睡。
黄世仁酒足饭饱,缓缓思虑,低语道:“这个杨白劳在外几年不回家,债务连本带利将近十万大洋。我一般不会看走眼的,他脑筋灵活,搞创业,是一把好手,无论如何都能搞到钱。这几年毫无信息,怕只怕他早已不在人间。如此一来,我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啊。”
元宵节傍晚,黄世仁便派穆仁智带着几个人去杨白劳家看看。他有预感,他的左眼一直跳个不停。法院那边走了程序,把杨白劳家的破屋充值折算十个大洋,远远不够。必须抓到人,狠狠地揍一顿,让他爬,也得爬出钱来。
很快,穆仁智兴冲冲跑来,上气不接下气,俯身在黄世仁耳边兴奋地说:“好事儿!杨白劳回来了!”
黄世仁腾地站起身来,立即吩咐:“不要让他跑了,我打折他一条腿,看他还跑不跑!”穿上衣服往外冲。
“慢!老爷,且听我说。他家的喜儿盛夏小荷,已经出落成大姑娘。老爷你不是一直在愁没有子嗣吗,把她折换成银子,给你做小,生个儿子,比什么不强?”穆仁智的眼睛放出贼光,像把尖嘴钳,硬是把黄世仁的眼珠给拧翻过来。
“啊!这是个好主意,就这么办!”黄世仁听到子嗣二字,两眼放光,好主意啊,拍腿,做下决定。她的母亲地主老太婆这些日子一直唠叨得紧,恨不能随时让她抱上孙子。
这下可好了,他高兴地几乎叫出声,拍着穆仁智的肩头,大声喊道:“走!”
杨白劳见到黄世仁带来一帮子人,心想这次是跑不掉了。大声嚷嚷道:“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还敢打死我不成。打死人要抵命的,哼!”
谁知,黄世仁却毫无怒色,和蔼可亲,往日狗仗人势的账房穆仁智也是恭恭敬敬,好像知道他杨白劳今天要拼死,并不敢惹他,害怕了,怂了。
于是,杨白劳便洋洋得意起来,对着女儿道:“看来当今世界还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我一定与他们死磕,不能惯着他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的世界东升西降,将来谁说了算,还不知道呢。”
“老杨啊,不,杨老板啊。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虽然你这双鞋破了些,可也是名牌,李宁牌名扬宇宙啊。人都说,家底厚的人不露富,看来,杨老板是真得发大财了喽。”黄世仁偏过头,冲着账房先生穆仁智大笑道。
“可不是嘛,当时老爷之所以借那么多钱给他,不就是看他前途无量,为人仗义,绝不赖账嘛。依我看,杨老板在外面混个米国微软副总也不是不可能得哟。”穆仁智搜肠刮肚找出一个高科技公司的名头,以显摆自己的学问,居然把微软拉出来,让黄世仁暗吃一惊。因为那是在青楼玩耍时,老鸨取笑他微软,说的玩笑话。黄世仁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了穆仁智一眼。账房先生方知口快,说漏了嘴,立在旁边讪讪地笑着,不再说话。
杨白劳被这主仆二人说得迷迷糊糊,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嘴上想说点义气话,可是兜里没钱,底气不在。支支吾吾,呆立在门口。后面的喜儿满面愁容,双眉微颦,活脱脱一个仙女林黛玉。黄世仁看到她,色心泛滥,如同村外的污水沟。
“杨老板,我早知道你回来了,大年节不敢叨扰,这不快过完年了嘛,特来请你小聚,喝上两杯,请吧。”黄世仁不容分辩,扭头就走。
穆仁智眼睛示意,让他的随从胁迫杨白劳跟在后面。
杨白劳声音颤抖,却故作镇静,回头喊道:“喜儿啊,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要去,我很快就会回来!”
一纸文书摊在杨白劳面前,那是他画押的借款凭证。
穆仁智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好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本钱。。。利钱。。。三年。。。连本加利是,十万五千大洋。”
“我,你,你们太狠毒。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杨白劳听到这么多钱,瞬间起了脑雾,无法思考,只能言不由衷地无力抵抗。然而,他知道这是高利贷,当时说好的,驴打滚的利息压死人。
“还不还呐?这次你是有来无回,别想再跑出这个院!来人!给我往死里打!”黄世仁厉声喝道。
呼啦冲出来几个人,把杨白劳打翻在地,棍棒轮舞,打得后背屁股啪啪响,棍棍结实。
“别打了!请老爷再缓我几天!”杨白劳杀猪一般地叫道。
“别再想玩脱壳之计,我们早就领教过了。打,往死里打!”黄世仁近乎疯狂,完全不在意他是还得起,还是还不起,只要他的命。
“老爷,我看老杨还是想还的,只是不凑手而已。老杨,我给老爷求个情,就看你的造化,老爷能否饶你一把。”穆仁智分明看出杨白劳眼中祈求的痛苦目光,继续说道:“我也是这么随便一说,答不答应,随你便。把你家女儿过给老爷做小,以后生个儿子,她也就混出来了。你的债呢,一笔勾销,如何?”穆仁智狠狠地盯着他。
“不,不能这样!”杨白劳努力地哭出声来。
“给我往死里打!不知好歹的东西!”穆仁智越过主子,下令痛打。
饿了几天的老杨再也受不了皮肉之苦,哀求道:“别打了,我认了。”
在已经书写好的抵债文书上,杨白劳按下他的污血指模。
第四幕 被迫作小
喜儿被一众汉子连拉加拽地拖到黄家。
地主老太婆上下打量,骂道:“不知好歹的下贱东西,哭什么哭!给我锁起来饿她两天看看!”
喜儿来到牛棚,看到地上的爹爹已经奄奄一息,痛不堪言。杨白劳口吐白沫,他刚刚喝了盐卤,嘴角呜哝,再也没有生路,很快闭上了眼睛。
大祸从天降,猝不及防,喜儿对天撕心裂肺地大哭。两只胳膊死死抱住爹爹的尸体。
背景音乐:喜儿哭爹。
喜儿悲怆地唱道:“刹时间天昏地又暗,爹爹、爹爹你死得惨,乡亲们呀,乡亲们!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乡亲们呀,乡亲们!我定要报这深仇大恨!”
杨白劳再混账,也是喜儿唯一的爹啊。
黄世仁怕事情闹大,指使赵县防暴警察驱赶围观乡亲。
穆仁智劝慰主子,说道:“杨白劳骗人钱财,赌输无钱还债,抵押女儿,天经地义。这份具有法律保障的抵押契约,她就是到法院也告不赢。”
王大春闻讯,气得暴跳如雷,虽然鼓动众人来闹,可是也不敢贸然打砸抢。挨了几棍子,老老实实地回家去了。再听说,北方来了共产党,替穷人伸冤报仇,于是伙同几个小伙子一起投奔革命而去。
恰好平大花和尚带着鬼谷居士经过此地,听得黄家乱哄哄的叫唤。被穆仁智喊了进去,让他们给老杨做一场法事,送他去西天。
“阿弥陀佛!”平大花和尚双手合十,居士有样学样,坐在老杨尸身边,念《往生咒》 超度亡灵:南 无 阿 弥 多 婆 夜,哆 他 伽 多 夜,哆 地 夜 他,阿 弥 唎 都 婆 毗,阿 弥 唎 哆,悉 耽 婆 毗, 弥 唎 哆,毗 迦 兰 帝,阿 弥 唎 哆,毗 迦 兰 多,伽 弥 腻,伽 伽 那,枳 多 迦 唎,娑 婆 诃。
歪嘴和尚念经,字,也是斜的。
黄世仁年方三十,喜儿十八,老少配。虽然没有王大春年轻貌美,然而拥有的优渥经济条件足以保证喜儿生活无忧。
喜儿怀春心上人大春,执着于爱情至上,非他莫属,所以对黄世仁的一纸文书心里不服。然而黑纸白字无法抵赖,只好在黄家大院委屈地住下来。既然是妾,黄世仁也就名正言顺登堂入室,与她同房。
地主老太婆黄母告诫儿子道:“常言道,土地贫瘠,种子再好不产粮。如果土地肥沃,种子差点也能收成。”
黄世仁心领神会,将他那带着铜臭的不良种子无耻地撒在喜儿肥沃的土地里。
很快,喜儿怀孕了。
相处下来,老地主婆与这个不太听话的小女子并不对付,为了得孙,也就忍着。一应家务活,喜儿都必须做,经常挨打挨骂。她心中一直有气,面上没有喜色。
地主婆恶声恶气地指着她骂:“你这个丧门星!每天没有好脸色,我们黄家倒是欠了你们家似的。世仁啊,哪天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头犟驴!”
这时候,黄世仁便会横眉冷对,眼睛睁得铜铃一般,呵斥喜儿。
黄世仁不在的时候,喜儿也会偷偷还嘴,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
婆媳关系就像斗鸡,眼缝互相瞧着也难过。
夏天,喜儿肚子隆起,她羞耻得无地自容,心想这怎么向大春交代啊。
她的爱情火苗从来没有熄灭,现在似乎越来越炽盛了。她决定跑,离开这个没有爱的家庭,她要去找大春。
她下定决心,背地里喊道:“打不死的喜儿,我就是要跑!”
然而,她再也找不到大春,听庄上人说,他当兵去了。
她不能住在自己老家里,因为黄世仁很容易找到她,那就跑进深山里。于是她不管不顾地跑到一个山洞里躲起来。白天不敢露面,晚间再跑出来觅食,什么农田作物可以吃,就吃什么。
孩子出生的时候,已经是初秋。
下大雨,山洪暴发。
她在外边觅食,滞留到第二天才回来。看着光腚儿子像只病猫,哭的力气都没有。尽管她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个孽种,我要掐死他。可是只要看着这个小可怜,她又于心不忍,直到此刻还是下不了决心。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掉下来的一块肉,别人不心疼,当娘的心疼。孩子没有罪,我怎么能忍心残害他呢。她赶紧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他是我的儿子,不能再让他哭泣,我要喂他,让他长大。
孽种孩子竟然成了她活下去的动力。
人们发现破庙里夜间偶尔窜出一个人影,披头散发,白色的发丝随风向后飘去。再看昨天的贡品已经一扫而空,人们更加虔诚,说是庙里出现了神仙,是玉皇大帝派来的仙女显灵,拯救一方。于是,以讹传讹,白毛仙姑的名声迅速传遍方圆几百公里。祈求的人络绎不绝,带来的贡品越来越丰盛,甚至还有衣物。她总是后半夜出现在庙里,拿走贡品,迅速跑回远处的山洞,白天蜗居在洞里,以免被人发现。
这是黄世仁的骨血,喜儿不乐意用他的黄姓,于是随杨家姓,取名杨伟,希望她的儿子将来雄伟起来,像大春。
没有文化又自作主张,名字的寓意反了,喜儿不自知。
严冬来临,上供的人越来越少,食物紧张。喜儿小心翼翼地分配食物,有时候几天不吃饭,孩子饿得没有力气哭,溜溜一口气活着。
喜儿虽然在生死线上挣扎,可是心中的怒火却一刻没有熄灭,报仇雪恨的心理开始由执着发展成为执念。
背景音乐:狼嚎虎啸何所惧。
她站在山洞口,面对苍天,激愤地唱道:“风雪漫天,喜儿在深山。怀念众乡亲,鞭下受熬煎。恨难消,仇无边。心潮汹涌如浪翻。春夏秋冬来复去,报仇雪恨志更坚,狼嚎虎啸何所惧!”
众人合唱:“狼嚎虎啸何所惧!”
背景音乐:盼东方出红日。
喜儿独唱:“喜儿不灭豺狼心不甘,为报仇雪恨心绪焦急,我盼啊盼啊!我盼望东方出红日,盼东方出红日!”
第五幕 大春寻亲
多少年的血泪,多少年的心酸。惊天霹雳,大地回暖,喜儿盼来了春天。
背景音乐:大红枣儿甜又香。
连长王大春带着全连战士,荷枪实弹来到杨各庄,寻找恋人喜儿。乡亲们欢迎他们的到来,领舞队长带着众人热情地跳起了十字步双腿交叉广场舞。
合唱道:“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咱亲人尝一尝。一颗枣儿一颗心,唉咳哟嗬,心心向着王大春。啊!啊!一颗枣儿一颗心,心心向着王大春。”
黄世仁知道他的老冤家王大春带着军人进村,凶多吉少,惶恐不安。带着穆仁智跑进深山,拜求白毛仙姑保佑,躲过这一关。外面大雨瓢泼,天黑了下来,黄世仁冻得哆嗦。
突然,一道闪电,天际辟出白光,照出不远处一个飘着白发的人影向他们跑来。二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祈祷道:“白毛仙姑在上,晚生黄世仁求你保佑。”
听得黄世仁三字,白毛仙姑呆住了。看着地下匍匐的二人,她怒火中烧,端起菩萨前的火盆砸向两人。
背景音乐:见仇人烈火烧。
喜儿悲愤地唱道:“见仇人烈火烧!我恨!我恨!恨不得踏平奶奶庙。我要,我要,把你撕成千万条!”
黄世仁自知平时作孽,此时遭天罚,连滚带爬跑出庙宇,在风雨中狂奔。
喜儿紧紧追赶,最终还是让他们溜掉了。
回到山洞,喜儿悲愤交加,饥饿难耐,气得昏死过去。
待第二天东方放亮,风雨停歇,她看到不远处一群人,寻寻觅觅。
背景音乐:相认。
喜儿眼睛一亮,惊呼,唱道:“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熟来又面生,是谁?是谁?他好像是亲人,他好像是,他,他,他是大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王大春,喜儿兴奋过度,昏厥死去。
王大春疾步向前,仔细辨认,不错,她就是心上人,日日念叨的喜儿!
背景音乐:太阳出来了。
他激动地抱着喜儿,面对众人,唱道:“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上下几千年,受苦又受难,今天看见出了太阳,今天看见出了太阳!”
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整个村庄沉浸在幸福的歌舞声中。
喜儿苏醒过来,随即又闭上眼睛,她在恋人大春的怀中,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多么美好的爱情,多么凄美的等待。上帝眷顾她,让她终于得到幸福。
喜儿回到解放了的家乡,见到了亲人,激动万分。这千年的仇要报,万年的冤要伸。喜儿愤怒地向乡亲们控诉了黄世仁的罪恶。
背景音乐:千年的仇要报。
众人跟着喜儿满腔仇恨地唱道:“千年的仇要报,万年的冤要伸,受难的喜儿今天要做主人。千斤的铁锁链。打得它粉粉碎,咱们受苦人,今天要大翻身!”
公判大会,黄世仁和穆仁智被押上台来,跪在地上。
喜儿控诉他们欺压百姓,抢夺民女的恶行。
众人狂呼:“打倒黄世仁!打倒万恶的旧社会!”
随着枪响,黄世仁和穆仁智倒在血泊之中。
谢幕
演员登台,弯腰,面朝台下鞠躬。
观众起立,鼓掌,祝贺演出成功。
幕布拉上,白莲花拉着白毛女蹒跚着来到幕前台中。
她激情地介绍道:“这就是我奶奶,白毛女!她老人家今年96岁。”
一石激起千层浪。话音未落,台下一片嘶叫唏嘘,口哨震耳。
“同志们好!”老奶奶彬彬有礼,向观众摇手问好。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些年,观众提出很多问题,我也咨询过奶奶。今天由我来给大家解疑。”白莲花的话语引起观众的极大兴趣,个个脖子伸长,像是討食的北京鸭。
“我把奶奶找到大春走向正常生活的故事补充一下。我的父亲就是她的儿子杨伟。我爷爷是黄世仁。”白莲花继续道。
全场又是一场惊呼,卖糕的!偶,卖糕的!(My God!)这怎么可能!?一片嘘声,无限感叹。
观众稍微安静下来,白莲花说道:“我的地主爷爷黄世仁被镇压以后,我奶奶喜儿翻身自由得解放。我父亲杨伟被招工到了天津,在港口做搬运工。我从小在天津长大,说得一口天津话。前些年,父亲得病过世。现在奶奶与我生活在一起。大概情况简单如此,请台下提问。”
白莲花笑容可掬,看到观众男甲举手,她便伸出外交部发言人标准的单只胳膊平直前伸的姿势,好像向空中抛撒一把土。说道:“请这位留着小胡子,有点儿像鸠山队长的帅哥提问。”
台下哄笑。
“请问,白毛女与王大春结婚了没有?有孩子没有?现在他的情况如何?”鸠山问道。
这是很多老红卫兵关心的事儿,必须问清楚。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请原谅,我尽可能代表我奶奶回答,她都曾经告诉过我。”白莲花看看奶奶,没什么反应,再转向鸠山。
她说道:“王大春与奶奶有过短暂的婚姻,大概一年多光景,没有孩子。后来他说,组织上让他仔细考虑白毛女儿子的问题。因为她与地主有了孩子,那么,白毛女划成分就应该是地主婆。为了党的纯洁,王大春必须做出选择,要喜儿还是要组织。王大春痛苦不已,这是个令人难以接受的选择。他舍不得初恋,也不能违背组织。奶奶见他难以抉择,心疼难过。同时还自觉内疚,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而起。想了很久,决定既然爱他,就要让他开心。于是主动说服大春离婚,以便继续进步。”
台下不可思议的议论,有人认可,有人不认可。
老奶奶喜儿微笑着插话:“你们现在人的想法与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在黄世仁霸占我之前,我们两家大人说好的婚事。女人一辈子不从二夫,我就认大春是我的男人。”
“既然你父亲把你卖了,抵了债,如果说话算话,你就得算是黄世仁的老婆。”观众女甲表示不满。
“那后来,大春有没有在物质上帮助过你们?”观众男乙问道。
“我来回答,没有任何帮助,甚至从来没有问过奶奶的死活,因为他不愿意养地主黄世仁的儿子。”白莲花无奈的表情得到老红卫兵们的首肯。
“那是革命的需要,我不能拖他的后腿。”奶奶喜儿不失时机地补充道。
观众席零零落落的掌声。
“白莲花,你是黄世仁的孙女,你怎么看你爷爷奶奶的这份婚事?”观众女乙问道。
“说实话,刚开始,我很糊涂。一边是受苦受压迫的女人,一边是我的亲爷爷。虽然他们婚姻之间有胁迫成分,可是也事出有因。再加上他们两人已经生了孩子,可以说就是一家人。最不公平的就是我的父亲,为着父母不和,在山洞里饿得皮包骨,每天都挣扎在生死线上。虽然长大成家,但是由于小时候营养不良,生下我不久,他的身体就垮掉了,很快去世。”白莲花声音发抖,至今想起那没有过一天好日子的父亲便会哭泣。
“一个时代,一个形势,一种认知,昨天的对,今天或许就不对,昨天的错,今天或许正流行。对于过去的事情,虽然我们可以评判,但我们毕竟不是当事人,不能替他们思考,也不能替他们做决定。例如,我的奶奶与我们的看法大不相同。过去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吧。希望大家今晚元宵夜开开心心,预祝各位丙午红马2026年一切顺利,马到成功。再见!”
白莲花牵着奶奶喜儿的手,拱手向众人祝福。
背景音乐:北风吹。
内心如同吃了八味元宵,观众吃不准到底是哪一味。回家洗洗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全剧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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