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的画家:马蒂斯与观看之间的帷幕——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连载·第三篇

来源: 2026-02-05 11:46:49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Art should be something like a good armchair in which to rest from physical fatigue.”
“艺术应如一张舒适的扶手椅,让人从身体的疲惫中得到休息。”


- Henri Matisse

 


《工作室》1916
巴黎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

 

第一章:窗子为何重要?

——通向世界,也通向自我的缄默之门

 

在1916年的尼斯,一扇窗敞开着,外头是蓝灰的海,几缕风偷走了窗帘的一角。马蒂斯坐在画架前,他的模特正静静地站在窗边,身后的世界以一种几近梦幻的方式融入这间画室。那幅画最终被命名为《窗》(La Fenêtre),它安静、色彩丰富、没有叙事,却令人久久凝视。对马蒂斯来说,那不是一扇普通的窗,而是一种持续凝视、持续穿越的装置。

 


《坐着的女人,背对着开着的窗户》1922
蒙特利尔美术博物馆


窗子与观看的隐喻传统

西方艺术史上,窗的象征性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画家阿尔贝蒂在其《绘画论》中曾写下那句至今仍被反复引用的话:“画面是一扇窗。”那时的窗象征透视的胜利,是空间的真实重建,是艺术从宗教象征走向科学秩序的标志。透过它,画家将世界变为可以控制的画面,将混乱纳入理性之网。

 

而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这个隐喻开始发生转变。现代主义的艺术家们开始怀疑那扇“透明的窗”,不再相信可以全然把握的世界。他们更关心的是:这扇窗连接的是谁与谁?观看本身是否中立?世界真的如此被动地接受凝视吗?

 


《对话》1911
圣彼得堡埃尔米塔日博物馆


在马蒂斯那里,窗从来不是“通透”的。它不只是一种建筑结构,而是一个思想性的界面。它不像莫奈的窗那样模糊地映照光的变化,也不同于毕加索把窗拆碎重构成立体派的角度重组。马蒂斯的窗是安静的、安定的,它不破坏空间,却深深改变观看方式。

 


《窗边的裸体》1919


窗不是背景,而是构图的灵魂

在马蒂斯的大量室内画中——特别是1910年代至1930年代在尼斯创作的作品——窗几乎总是存在的。有时它是构图的中心,有时悄悄地待在画面的角落。比如《尼斯的室内》(1919)中,窗不仅引入自然光,也引入对比色块,让内部的布料、墙纸、模特身体都仿佛在光的浸润中呼吸。

 

这不仅是形式技巧,更是心理建构。马蒂斯将窗设置为“观看”的标记:通过窗,画中人物也在观看;而观者则被窗引导,参与这场观看的行为。在这双重观看之间,一种静默的张力被制造出来了。

 


《丹吉尔的窗户》1911-12
莫斯科普希金美术博物馆


这种构图方式,让他的画具有一种“含蓄的动态性”:虽然画面中人物常常静止不动,但整个空间却因为窗而“流动”起来。室内与室外的边界被模糊,感官与精神的感知交错浮现。

 

窗与现代生活的隐喻

窗也许是20世纪初都市生活最具代表性的界面之一。在一个由工业化和城市扩张定义的新世界中,人类越来越多地生活在封闭的空间内,而窗正是连接个体与世界、私密与公共的交汇点。

 


《蓝窗》1913
现代艺术博物馆


马蒂斯显然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没有像爱德华·霍普那样,用窗描绘都市人的孤独与焦虑。他笔下的窗,往往不冷不热、不慌不忙,它既不拥抱外界,也不拒绝,只是沉静地敞开。

 

仿佛它只是说:看吧,你可以看到世界,但这不意味着你了解它。你也可以被世界看到,但这不意味着你属于它。

 

一场观看之谜的开始

马蒂斯在1916年的《窗》,可以看作他“观看哲学”的起点。在这里,窗不仅是通向自然的媒介,更是内在感受的框架。它不再是阿尔贝蒂意义上“观看世界”的装置,而是“如何观看”的课题本身。

 


《窗》1916
底特律艺术学院


当你凝视马蒂斯画中的窗时,它也在悄悄地凝视你。你以为自己在透过它看风景,却忽略了自己早已在画家的空间里,成为一种风景。

 

——在马蒂斯的世界里,窗不是风景的入口,而是观看的帷幕。

 

第二章:内与外之间的静默

——“打开的窗子”不是逃离,而是归于沉思

 

在马蒂斯的画中,窗并不是某种视觉的奇观,它更像是一句悄悄话:低声地、不动声色地,将内心的世界推向光线之中。对他而言,窗的开放并非向外逃逸,而是一个静默的邀请——邀请我们看见空间之间的缝隙,感知凝视之中的沉默。

 


《画家和他的模特》1916-17
巴黎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


工作室的窗,画家的“第二只眼睛”

在尼斯、塔希提或旺斯的住所中,马蒂斯总是选择那些有窗、有光、有远景的地方。阳台上的蓝海,窗帘半遮的植物影子,或只是窗外一角屋顶的红,这些都进入了他的画布,成为室内空间的隐秘脉搏。

 

他把窗当作“第二只眼睛”:第一只眼睛观看模特、织物、家具,第二只眼睛则始终注意着窗外那抹蓝、那线光、那风吹动的暗示。窗的存在,使他的室内画具有一种开放性,同时也是一种被观看的开放。我们不仅在看他的画,也在看他如何观看世界。

 


《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1921


有时窗子本身被淡化为一种光的通道,有时则被强调为形状分明的构图元素。如《室内,尼斯》(1921)中,那道窗既是背景又是光源,是形状又是情绪,它使整个空间具备一种柔和却坚定的律动——仿佛光在那一刻慢慢凝结,成为色彩的形状。

 


《音乐课》1917
巴恩斯基金会


模特的凝视,窗的反照

在许多作品中,模特被安排在窗边、窗前或窗后的空间中,身体的静止与窗外世界的动态形成一种对比——但不是戏剧性的,而是沉思性的。她们通常不看向窗外,而是低头、斜眼,甚至闭目。

 

这是一种“室内凝视”:“窗”不是用来逃离的,而是反照观看者本身。马蒂斯在这些画中建立了一种非叙事的观看关系:模特不是戏剧的角色,而是空间中的感知器,或者说,她们是画家的目光在场景中的延伸。

 

这使得“窗”不再是自然主义的功能性装置,而是精神层面的一个对话点。室内的身体与窗外的自然构成了一种沉默的往复——不说话,但彼此知晓。

 


《钢琴课》1916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画面中的几何,情感的隐喻

马蒂斯并不采用真实透视来表现窗。他把窗分解成色块、线条、光面,这种简化和扁平化并不意味着简陋,而是通过几何秩序创造情绪空间。

 

在《尼斯室内》(1919)中,窗格清晰可见,与地毯上的图案、桌布的折线和椅子的轮廓交织成一种有序的构图网格。这些几何元素之间的张力,使画面看似宁静却充满暗流。

 

色彩的安排也是如此:窗外可能是一片平面的蓝,窗帘是一团轻盈的粉,墙面则是暖灰。这些颜色并不模拟自然,而是表达空间的心理温度——如同他自己所说:“色彩,是用来表达感情的。”

 


《打开的窗户》1919
阿尔伯特-安德烈博物馆


窗不是边界,而是沉思之场

马蒂斯的窗既不是浪漫主义的“向往远方”,也不是现实主义的“观察自然”。它是一种冥想式的视角组织。我们不从窗子里“看到”风景,而是在窗子这个结构中,被迫停留、凝视、思考。

 

在这一点上,他的窗甚至有某种东方意味。它像日本屏风中的空白,像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不是画面内容,而是观看方式的提醒。

 


《科利奥的法式窗户》1914
巴黎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


也正因为如此,马蒂斯的“室内”从来不封闭。他让窗子成为空间中的一个“静音装置”——不发出声音,却让一切声音都变得更清晰。他的窗,是光进入画布的途径,更是情感静流的出口。

 

第三章:打开窗子的不是手,而是心

——观看的本质,是一种内在的停驻

 

对马蒂斯而言,打开一扇窗,不只是让光线进入房间,而是让目光学会如何驻留、如何沉静、如何不慌张地停在世界的一角。

 

他从不急于“看清”世界,而是缓慢地“感受”世界。

 


《工作室内部》1903–04
泰特艺术馆


“看”与“看见”之间的距离

在1905年左右,马蒂斯曾说过:“眼睛所看到的,并不等于心中所理解的。”这句话道出了他绘画中的一种核心哲学:观看,并非只是视觉的接收,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转换——一种让观看变得富有情感的过程。

 

我们在他画中的窗,并不总是打开的,甚至有时它被窗帘半遮,或干脆只露出一点玻璃反光。这种“不完整的开放”,恰恰暗示了一种更复杂的观看关系:不是窥视、不是透视,而是凝视与体认。

 

他拒绝透视的真实主义,因为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观看;他选择色块、平面、交错的线条,是为了建立一种“停顿的观看”——看见的,不是物体,而是与它相遇的心。

 


《科利奥的打开窗户》1910


从“观看风景”到“被风景观看”

在《打开窗子的室内》(1919)等作品中,窗外常常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或远山。按理说,这些都可以构成强烈的视觉焦点。但马蒂斯却总是让它们退居画面的某个角落,甚至模糊成单一色块。

 

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让窗外的风景成为主角。对他来说,窗不是通往“外面”的通道,而是反过来,让“外面”的光与呼吸流入“里面”的方式。

 

在某种意义上,马蒂斯的画布不是在观看自然,而是在被自然观看。他让自然变成一种内在的节奏:蓝色的海,是冷静的呼吸;绿色的树,是潜意识的跳动;橙红色的窗帘,是藏在心底的柔软一角。

 

我们观看这些画时,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不是我们在看画,而是画中的光线、颜色与窗框,在温柔地注视我们。

 


《打开的窗户》1918


窗的象征:不是逃避,而是重返内在

许多艺术家用窗表达逃避现实的欲望:透过窗子去向远方,或投射一个梦幻的世界。马蒂斯却反其道而行。他的窗不是出走,而是返回。他把窗画得非常“近”,不提供远方,只提供“当下”。

 

这恰好是一种反抗现代焦虑的姿态。在20世纪初的艺术世界,大多数画家都在追逐速度、都市、工业与流动。但马蒂斯坚持一种缓慢的绘画,一种沉静的观看,一种“窗内的宇宙”。

 

这种反差,也体现在他的构图方式上。他让窗成为几何秩序的一部分,强化垂直线与水平线的交错,使画面稳定、封闭、但又不压抑。他用色彩在窗口制造一种“情感的气候”,仿佛人在房间中呼吸,也在颜色中呼吸。

 


《我在Beau-Rivage的房间》1918


窗的观看,是一种自我意识

在马蒂斯后期的作品中,窗甚至变成一种几乎抽象的结构。窗外是什么不再重要,窗子本身成为一个观看的框架——一种提醒我们“你正在观看”的视觉装置。

 

就像一面镜子,不再照出风景,而是照见我们的观看方式。

 

这使得马蒂斯的窗从物理空间转向心理空间,从光影关系转向观看关系。他的窗既不是浪漫,也不是写实,而是一种存在的意识:在这里,我们被提醒“我们正活着,正看着,正感知”。

 


《窗边的小提琴手》1918


第四章:在窗边沉思:观看作为一种绘画态度

——一幅画的开始,不是线条,而是凝神

 

想象一个场景:尼斯,某个清晨,阳光透过窗帘落在地板上。马蒂斯坐在椅子里,面对着打开一半的窗。他的手还没有动,但他的眼已经开始画了。

 

在马蒂斯这里,“看”不是一个完成了的动作,而是绘画的开始。甚至可以说,他不是画画,而是在“看”中长出画来。

 


《室内小提琴》1918
史泰登艺术博物馆


从观察物体,到观察自己如何看

马蒂斯曾说过:“我并不寻找风景,我寻找的是一种感觉。”在他的绘画中,我们很少看到细致入微的物象,取而代之的是色块的节奏、线条的呼吸和空间的情绪。他不像莫奈那样沉迷于自然光影的变化,而是试图“用色彩的语言”来提炼一种观看的状态。

 

在许多窗景中,窗外的自然并不被“描绘”,而是被“感受”。海不是海,是蓝的呼吸;树不是树,是绿的起伏。这不是对自然的描述,而是对“看”这件事本身的探问:我们为何看?如何看?看到了什么?没看到什么?

 

马蒂斯让我们意识到,眼睛不仅是获取现实的工具,更是一种“制造感知”的器官。

 


《带金鱼碗的室内》1914
巴黎乔治·蓬皮杜中心


看画的人,也在被画看

在马蒂斯的画面中,有一种奇异的“观看反转”。原本是我们看画,但画中的空间布局、色彩节奏与窗的位置,总使人产生一种被“迎面注视”的感觉。

 

这不是巧合。马蒂斯有意识地让我们置身其中。他常用对角线构图,把桌面、花瓶、椅子甚至人的身体都安排成邀请观者走进的“舞台”。而那扇窗,常常就在这个舞台的边缘,像一位静默的观众,正在凝视你——看你如何观看画、如何被画观看。

 

观看变成了一种彼此交换的经验,而非单向的行为。艺术家看世界,画面看观众,观众看画,再回到自己。

 

这是一种极富哲学意味的观看关系:不再是拥有,而是参与;不再是观察,而是共处。

 


《打开的窗口》1905
华盛顿特区国家美术馆


“观看”的语言,不是视觉,是结构与色彩

马蒂斯对“观看”的探索,也深入到了绘画语言的本质。他不是用物象的复杂性来逼真,而是用结构的简化来抵达真实。他反复说过:“真正的绘画,是在结构上建立和谐。”

 

在窗子与房间之间,他创造的是“看与被看”的节奏。一个垂直线条,一道橘红窗帘,一块翠绿背景,都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让你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的过程。

 

窗是框,也是镜,是舞台,也是帷幕。马蒂斯的绘画,就是在这些转换之间生长起来的——像植物一样,一点点在阳光中舒展。

 


《打开的窗口,埃特尔塔》1920
私人收藏

 

凝视的窗,是现代生活的冥想之地

在工业时代快速加速的步调中,马蒂斯反其道而行,他让我们慢下来,坐下来,在窗边沉思。

 

这一态度,极具现代性。因为正是在纷乱与压力中,人们开始意识到:真正的自由,不是行动,而是观看;真正的创造,不是表达,而是感知。

 

他的窗画,不只是画作,更像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提案:在复杂世界中保有一扇自己的窗,让它向着光,也向着内在张开。

 


《尼斯的室内》1919

 

第五章:一面打开的窗,一场未完的凝视

马蒂斯的画,总像是一扇窗。

 

窗内是他安静的布置、柔软的线条、跳跃的色彩——是他熟悉的世界;窗外,是他凝望的光,是南方的空气,是他未能触及却一直召唤他的那片自由。

 

他不是像毕加索那样去追逐新的边界,而是在一个又一个房间、一幅又一幅画布里,把“看”这件事看得越来越深。他不抢时间,也不对抗历史,而是缓缓地在一张张画布上织造一种“沉静的观看”。

 


《窗前的花瓶》1924

 

他的世界没有暴力,却不软弱;没有呐喊,却极度坚定。他用颜色铺出秩序,用窗子拉开视野,用画室构建思想。他是一位建筑师,用形式搭建出一种生活方式;是一位哲学家,用画笔书写感官的伦理。

 

而我们呢?是否还在盯着窗外寻找远方,是否忽略了身边的一束光、一抹蓝、一片静默?

 

马蒂斯也许在说:艺术不是出走,而是返回。返回到你目光触及的地方,返回到你心中尚未命名的那处风景。真正的观看,从来不是为了“看到更多”,而是“看见得更深”。

 

那一扇窗,还在那里。你会推开它吗?

 


《关上的窗户》1919

 


“What I dream of is an art of balance, of purity and serenity, devoid of troubling or depressing subject matter.”
“我梦想的艺术是平衡、纯净与宁静的,不含令人烦恼或压抑的主题。”


- Henri Matis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