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大事》:不应该掩盖的真相
终于看完了《小城大事》,中规中矩的主旋律。
这部剧因为是朱媛媛的遗作,她戏服里藏着化疗导管,口袋里揣着止痛泵,做了生命中最后一搏。这一幕,令人泪目。据悉,朱媛媛的社交账号最后更新停留在2025年5月1日,是《小城大事》杀青的日子。她临终前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以角色口吻写下的:“高雪梅的人生永远潇洒”,仿佛和自己的演艺生涯郑重告别。
朱媛媛因此引起大家的关注与敬佩,因此收到热捧是可以理解的。《小城大事》台前幕后的人都应该好好感谢媛媛给这部戏带来的热度。
不说朱媛媛,《小城大事》将八十年代温州龙港农民城搬上荧屏,一众演员的出色演绎也值得给《小城大事》点个赞。
但是意犹未尽。
龙港农民城早就听说过。九十年代在北京搞新闻的朋友就屡次说到这件事。他们让我记住了一个名字:陈定模。
陈定模是龙港农民城的创始人、领头羊。是温州市苍南县龙港镇的第一任党委书记。
1983年时,温州龙江港区设镇获批,由五个渔村建立龙港镇;当时的龙港面积仅有7.2平方公里,人口8000余人,连公路都不通。苍南县委在龙港召开现场办公会,向龙港周边的金乡、钱库、宜山的干部求龙港建设之策。时任苍南县钱库区区委书记的陈定模在会上建言,由金乡、钱库、宜山三区在龙港分别建一条街,动员三区先富起来的农民去投资落户,这一建议受到县委领导的当场支持。
说干就干,陈定模成立了龙港投资办公室,发动了900多户专业户、个体户报名前去龙港投资。但是,当陈定模携带材料抵达龙港时,其投资请求却被当地以土地征用、劳动力安排、粮食、看病等问题为由断然拒绝。
太正常了,习惯于循规蹈矩的大小衙门没有尚方宝剑,没有红头文件,怎么可能为你破格办这么大的事?
陈定模觉得自己可能要失信于民,干脆破釜沉舟,主动请缨调职到龙港去。1984年6月3日清晨,他先后找到苍南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副书记、组织部长等,承诺:“让我去龙港吧,不要县里一分钱,3年建起像样的镇!”当天,中共苍南县委召开紧急常委会议,任命陈定模为龙港镇党委书记。
1984年6月,陈定模被任命为龙港镇的第一任党委书记,从钱库乘船来到龙港报到,和他一同来的还有7个自告奋勇跟随他的干部。
以上历史情节,电视剧里除了那个被拔高并且凭空虚造的海归赵丽颖之外,基本上属实。
当时的龙港党委只有8个人与3000元经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八个人一致认定龙港当下最需要的是人。
于是,在没有上级政策的加持下,龙港大刀阔斧进行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改革——
改革了户籍制度,投资龙港就有城镇户籍;
改革了土地制度,城市土地有偿使用;
改革了审批制度,凡是来龙港投资,不分国营、集体、个体、私营,一律平等对待,“一个公章管审批”,企业交了钱、征了地,政府代办各类审批。
这些今天顺理成章的政策,在当时绝对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陈定模上任仅4个月,温州苍南县人大就派出了调查组,得出结论是“问题严重,严肃处理”。
调查组认为陈定模严重违反政策,甚至违反基本国策,“一个小小的镇委书记,居然擅自用了800亩农田,这还得了吗?在当时,市里只有几亩农田的审批权限,省里的批地权也很有限”。
舆论也跟着加了一把火,把龙港当成 “毁田造房,破坏现有土地政策”。的负面典型。
眼看龙港的改革危在旦夕,陈定模的政治生涯也岌岌可危。时任温州市委书记袁芳烈挺身而出,为龙港的发展定了调,“龙港是市委直接抓的改革试点,是我袁芳烈直接抓的改革试点,对龙港改革发展中出现的问题,要通过深入改革发展的办法来解决,不要动不动就给人扣大帽子”。
这个市委书记在电视剧里“降职”为县委书记张国强,演得不错,令人可信,像个好官又不过分。
龙港农民城是地地道道货真价实的农民建城——
一位当地公务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父母在1984年来到龙港,房子是自己修的,家门口的路也是自己修的。
连路边的绿化带都是农民出资的,“各付自家绿化费,包种自家门前树”,一间房15元,全镇集资了1.5万元。
菜市场也是这样,摊主每人交三五百元,最终集资7.74万元。原本计划至少三个月的建设周期,摊主们用28天就建成了一座上千平米的菜市场。
电影院、溜冰场、歌舞厅,也都是谁出资、谁管理、谁享受收益。龙港最早的电影院自1986年开办后,每月盈利5500元,每股每月的分红就有300元。
这些细节在电视剧里得到有声有色的描绘。可以点赞。
陈定模一连串的出格行为,获得一美称:“疯子书记”。黄晓明把这个“疯子”理解得有点简单化,大喊大叫咧嘴瞪眼睛,举止有点夸张,其实可以收着点演,写他“疯”在超前的思维,超前的决策,不是疯子一样的表面行为,也许人物形象会更丰满。
两年时间,“疯子书记”干了哪些事——
推行土地有偿使用制度。
打破城乡壁垒,首次允许农民自费进城落户。
带领农民在荒滩上用3年建成“中国第一农民城”。
围海造地,处理低标号水泥事件。
仅仅两年时间,这座凭空长出来的城镇,成为了1980年代的改革明星,被称为“第一座农民城”、浙江的“小深圳”。
出了名的龙港交通还是糟得狠:外地人来,先要到温州,再从温州坐6个小时汽车。但是,宁愿忍受这些颠簸辛苦,也要一睹它风采的人络绎不绝,其中不少是来自北京的中央领导,包括大名鼎鼎经济学家,于光远和张五常都曾专门来过龙港。
时间到了1990年,陈定模在北京召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龙港发展战略讨论会,研究龙港的未来。大会后不久,他再次遭到了调查,最终以违规操办母亲葬礼、帮助干女婿贷款七万元为由,将他撤职,调离龙港。
1984年到1990年,六年时间,陈定模从巅峰跌落,冤枉吗?
冤枉!但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六四后的国际制裁,中国改革刹车),对于这个出头鸟,也许也是一种保护吧?
陈定模没有倒下去。
1991年,陈定模前往北京,担任中国国情研究会的常务理事及开发部主任,期间常常到中国各地展开调研。当时的中国国情研究会还是一个学者云集的机构,陈定模是惟一的小学文化水平者。他还经于光远介绍,前往广西北海谋划再造一座“农民城”,但由于北海的体制和政策原因未能成功,随后淡出政坛。
邓小平1992年南方谈话后的第二年,陈定模决定下海经商,他先后在山西太原、河北唐山开平、福建宁德等地进行房地产、商场的开发,还受到山西省省委书记王茂林的邀请,组织温州商人到山西投资创业。
但是他依然心系龙港。
“龙港是我为之付出毕生精力的地方,她是我的作品,也是我的生命。撤镇设市,是全体龙港人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我不计财力,不计得失,不顾年高,余生只为龙港设市而奔走。”
从1984年起,在长达40年时间里,成为普通市民的陈定模从未间断地为龙港撤镇设市鼓与呼。1995年,他以龙港城市研究促进会的名义,通知全县干部到龙港开建市动员大会。
但动员大会后,撤镇设市的建议不仅没能进入政府议程,龙港城市研究促进会反而被注销。可陈定模不认输,他在2013年又召开了座谈会,讨论撤镇设市议题。
陈定模的念念不忘,得到了回响。最终,在官方和民间合力之下,2019年龙港撤镇设市的提议借助全面深化改革的东风,成功获批,龙港再次成为了中国城镇化改革的一块试验田。
陈定模的名字再次浮出水面,此时他已届满80高龄。人们开始称呼他为“龙港之父”
多么曲折的经历!多么精彩的人生!多么辉煌的事业!为什么不可以写陈定模的走麦城?为什么不可以写对他的处分?
个人的命运,尤其是那些站在改革风口浪尖的人物,他们的人生沉浮是时代的真实反映,更能让人体会到改革道路的曲折坎坷,更能让人感受到改革成果的来之不易。
把陈定模的后半生抹去,用赵丽颖的高大形象替代,貌似正确,但是大家不相信,但这不是演员个人演技的问题,是编导设计的结果,她只能端着架子演,就像“人形机器人”。
真实描述改革开放几十年的坎坷与曲折,描写各级政府各级组织包括普通民众的思想转变过程,就有损于伟光正吗?
把陈定模的后半生抹去,同时也抹去了这个人物的真实性。当人物的真实性受到质疑时,你的教育效果还能剩下几分?
退一万步,哪怕电视剧结尾在荧屏上打出一段话介绍陈定模,也比现在掩盖起来续一段狗尾,更有说服力更有现场感。
这里我们不揣冒昧,把陈定模的后半生补充一下吧——
退休后,陈定模在龙港办了一所高中,特色是低分进、高分出,专门招录那些中考成绩中下游的学生,给他们一个考大学的机会,这所学校每年专科以上的录取率接近100%。
85岁的陈定模仍担任着龙港市人大代表,在这座城市有着举足轻重的位置。
对于龙港的改革和未来,耄耋之年的陈定模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不再评论,正如他对待自己的遗产。——不立遗嘱、不分财产,“下一代人的问题,就留给下一代人吧”。
陈定模,你要好好活着,健康地活着!

注:资料参考维基百科和《南方周末》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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