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爷爷的抗战故事( 【祖辈春秋】爷爷,台儿庄 )里我提到他只有一个兄弟,比他小十岁,那就是叔爷爷。在日寇肆虐中原时,二十多岁的爷爷去投军抗日,把唯一的弟弟也带上了,老家里就只剩下妇孺。
叔爷爷那时才是十几岁的少年,被爷爷带着一起参加了国民党部队,他当时只比扛的枪高一点,就行军打仗与日本人作战。后来爷爷参加台儿庄大战负重伤,因残疾而退役,后半生一直受这段国民党经历的拖累,活得很是艰难。而叔爷爷却不知是因为怎样的际遇,后来参加了共产党的部队。
从此兄弟俩人分道扬镳,之后的人生道路天差地别。
叔爷爷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到抗美援朝时,他已是有一定级别的军官,又参加了上甘岭战役。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叔爷爷家玩,看到叔爷爷常用的掉了几块瓷的搪瓷杯上面,印着“献给最可爱的人”的字样。还看到了几张老照片,叔爷爷那时穿着老式的军官服,英姿勃发,很帅。
这些老照片,也记录了叔爷爷和叔奶奶的相遇。他们初次相识在朝鲜战场上,叔奶奶那时还不到二十岁,出身于大资本家家庭,高中毕业后独自离家参加革命,当时随军到朝鲜是战地上的文化教员。那张在战场上拍摄的小小照片早已发黄,照片中叔奶奶穿着军装梳着两条大辫子,她长得很美,如电影明星的脸庞上,绽放着阳光的笑容,旁边的叔爷爷和战友们都是朝气蓬勃。虽然照片的背景是荒凉的山间,众人穿着简陋,面前只有几块石头垒起的简易灶和一个烧黑的行军锅,但那张照片中所散发出来的青春飞扬,让我几十年后仍记忆犹新。叔爷爷和叔奶奶那时男英俊女美丽,照片上真真是璧人一对。
叔爷爷后来一直在部队,晋升得还比较顺利。爷爷在三反五反中被揪出了国民党军官的黑历史,叔爷爷也被审查,但两兄弟早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所以对叔爷爷的影响还不大。爷爷因为台儿庄大战失去右手臂,家里生活困顿,子女中只有我父亲靠着老师同学的接济读到高中并成绩优异。父亲因为家庭成分差点不能参加高考,在老师的掩护下侥幸绕过了政审可以考试,北京的学校自然是不可能去的,于是父亲报了叔爷爷驻地所在省份的大学。在大学时,虽然父亲家里很穷没给一分钱,但他又因为家庭成分无法申请助学金。叔爷爷自己家里有一屋子孩子要养,还每月给父亲五到十元钱生活费,父亲另外再利用假期打点零工,就这样读完了大学。
本来叔爷爷一家都挺好,直到运动的到来。因为叔奶奶是大资本家家庭出身,父母兄弟解放前都跑去了台湾,虽然叔奶奶早就投身革命,但出身就是出身,没法改变。于是组织上多次找叔爷爷谈话,告诉叔爷爷他的前途正好、但是他的家庭是拖累,要他划清界限--仕途和家庭,他只能选择一个。
叔奶奶那时经常被批斗,后来和我母亲说她当时都已经做好了被离婚的思想准备,将平静接受叔爷爷的任何决定。他们那时有多个儿女,大孩子都已十几岁了。叔爷爷经过考虑后,选择了家庭,所以后来他被边缘化,不能接触军队的主要业务,职务停滞多年。
叔爷爷文革时期作为军代表进驻省政府,相当是被发配到了地方。他的管辖范围包括文化行业,在省里算比较有权力,他保护了很多文化界人士。母亲曾说过当地有一位全国知名的演员,多次批斗中腰都被造反派给打断了,叔爷爷知道后,强行从造反派手中将这位演员抢出来送到另一个隐蔽处,保住了这位演员的一条命。文革后,这些文化界人士被平反恢复了生机,多人感念叔爷爷当年的保护和帮助。
叔爷爷后来职务不低,但没搞特权,叔奶奶只是事业单位普通的工作人员,一直工作到退休,几个子女都是十几岁就参军,退伍后工作也一般。叔爷爷八十年代末离休,住到城市里的干休所。那时几个子女先后成家,经济上不宽裕,有了孩子都放在叔奶奶处照顾,家里就像个托儿所。后来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年长的几个子女分别到广东闯荡,一番艰苦奋斗,建立起了自己的事业。
还有小的几个子女刚结婚工资低,挤在父母家里,经济上要经常靠着父母的帮助,退休金都不够花,那时我父亲也每个月给他们寄钱。困顿时,当年叔爷爷保护过的文艺界人士帮了最小的子女一把。后来子女们都发展得不错。叔奶奶曾和母亲说过干休所其他的老干部好多要贴补子女为他们发愁,她的大孩子经常在经济上孝敬父母,算是非常争气的子女,她已经满足了。
我出生时文革还没结束,物资极度短缺,母亲月子里只有青菜可吃。叔爷爷叔奶奶从挺远的地方专程赶来看望母亲和我,并送来一整篮鸡蛋,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营养品。我小的时候叔爷爷和叔奶奶还只有我一个孙辈,经常挂念我,小学的每个春节寒假我基本都是在叔爷爷家渡过的。往往考试刚结束,叔爷爷就叫警卫员和司机开几个小时的车来家里接我,我闻不惯吉普车的汽油味,一路上要吐几次,心里盼着快点到。叔爷爷家住的是二层小楼,前有花圃后有院子,我屋前屋后地玩,白天听着战士们的操练声,晚上有时到礼堂看外国电影,这些都是我儿时的美好回忆。我和叔爷爷叔奶奶的关系比和很少见面的爷爷奶奶亲近多了。
我出国后第一次回国探亲,到叔爷爷家去探望。因我家后来搬得很远,和叔爷爷他们已经差不多十年没见。那天我到时已是晚上,在干休所的门卫处等叔爷爷家的保姆来接,却远远看到来了两个人,竟是叔爷爷叔奶奶亲自出来接我。两位老人年纪已大,叔爷爷走路都有点蹒跚。我迎上前去,叔爷爷叔奶奶老远就伸出手,然后抱住了我,连声说变样了,我当时泪盈于睫,强忍住没落下来。
那时我爷爷刚去世不久,是叔爷爷和叔奶奶带着爷爷的子女把爷爷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叔爷爷还按照老家的规矩带着晚辈给爷爷的灵位磕头,那时距离爷爷和叔爷爷离家抗战已经五十多年了。晚上叔爷爷和我谈起了爷爷,告诉我说爷爷把他带出家乡让他的人生大不相同,还说爷爷很有军事才华、战斗勇猛,在部队里上升很快,如果不是加入了国民党,如果不是被日军打断了手臂,爷爷后来的成就会远在他之上。说完叔爷爷黯然良久。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叔爷爷。后来叔爷爷去世,只余叔奶奶一人,有小保姆作伴,又和失散多年的原生家庭恢复联系,每年都要去台湾探亲。几年之后叔奶奶也去世了。
叔爷爷和叔奶奶曾在很长的时间里替代了爷爷奶奶的角色,我时常思念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