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回国,几乎每天都要去古城逛逛,那也是儿时出入的地方。与表姐妹在一起,也总是聊起小时候的事情。记忆里的姥姥家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姥姥姥爷相继去世后,大舅和二舅推倒老屋,重新翻盖。2025年的秋天回去,大舅二舅翻盖后的老屋再次被推倒,由大舅家的表哥和二舅家的表弟合力盖起了一排民宿,因为姥姥家的院子在古城的老地段,地理位置极佳。据三表姐说二姥爷家原先在城里三道十字街的老屋也被改建成了民宿。

二姥爷(亦称二外祖父)是我姥爷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是我母亲的亲叔叔。记得小时候,姥爷姥姥相继过世后,每年的大年初三,姥姥姥爷的所有儿孙们都会聚集在大舅家吃一顿团圆饭(姥姥姥爷的祖屋),以后的很多年裡,固定成了一年一度的家族大聚会。席间饭后,舅舅姨姨们除了回忆姥姥姥爷,以及他们的儿时趣事以外,更多的便是讲述二姥爷的故事。
母亲的祖父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母亲的父亲,我的姥爷,爲人本分,胆小怕事,老实厚道,个性耿直。次子就是母亲的叔叔,我的二外祖父,俗称二姥爷,胆子极大,能説会道,且爲人圆滑,左右逢源。母亲的祖父当年在乡下属于殷实之家,也颇有些见识,不甘于自己的两个儿子一辈子窝在乡下,守着田地度日。在姥爷和二姥爷十几岁时,就送他们进城学徒。姥爷进了一家醋酱荳腐店,从学徒开始,直至出徒,成了大师傅,一直做了很多年。后来攒了积蓄,盘下了一间醋酱铺子,自己做起了小本生意。姥爷守着铺子,酿醋酱,压荳腐,置地买房,在城东的一条巷子裡买了一处宅院。结婚生子,养育了六个儿女,日子不算富裕,倒也安稳妥当。还把大舅送进了私塾学堂,五十年代初公私合营,醋酱铺子并入市商业局下属的蔬菜公司,姥爷成了蔬菜公司的正式职员,直至退休,安享晚年。七十九岁过世时,儿孙满堂。
二姥爷则换了无数的东家,木匠铺、铁匠铺、旅店、餐馆、裁缝铺、修车铺,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行行做不长,一生都无一技之长,年近四十依旧光棍一条。二姥爷虽説没有任何手艺,却有一张好嘴,口才极佳,聊东扯西,天南地北,説什麽都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用大舅的话説就是“有一张能把死人説活了的嘴”。母亲则记得小时候总听姥姥抱怨,二姥爷未髮达前经常坐在姥姥家的炕头上,对着灶前忙碌的姥姥,嫂子长嫂子短,滔滔不絶。直至姥姥被説晕了,不是主动递上一块银元,就是送一条皮褥子。
比母亲年长九岁的大舅清晰地记得,二姥爷经常被抓进警察局,不是贩卖鸦片,就是往口外(当时的蒙古)拐卖人口。每一次,都是姥爷拿着辛苦攒下的银元去警察局赎人。据説姥姥在世时经常和姥爷吵架,埋怨家裡的积蓄都奉送了警察局。但是姥爷以爲长兄如父,不能置身陷囹圄的亲兄弟于不顾。母亲出生不久后,二姥爷突然就髮财了,在城南置了大宅子,五间大瓦房,宽敞明亮,还从口外领回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也就是我的二姥姥。自此以后,很少再登姥姥家的门槛,隻在逢年过节时,礼节性地探望一下兄嫂。对此,姥姥颇有微词,想当初一趟趟地上门求助,吃饭要钱拿东西,如今髮达了,看着兄嫂家子女成群,生活拮据,却没有一丁点的回报帮衬之意。
二姥爷和二姥姥结婚多年,却无子嗣,姥姥曾在家裡説二姥爷作孽太多,钱来得不是正道,以至于此。又过了几年,二姥爷抱养了一个男孩,宝贝似的养着,搁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记得姨妈曾説,小男孩和我二舅年龄相彷,四五岁的孩子冬天穿皮袄,夏季着稠衫,槽子糕不?手,阔气的很。大屋大炕大灶火,滚热的炕上还铺着羊皮褥子,他们的小堂弟就睡在羊皮褥子上。灶火烧的旺,男孩子火力也旺,结果髮烧生病,瞎了一隻眼睛。据説不久后二姥爷生了一场急病,五十几岁便英年早逝。
到了七十年代初期,姥爷姥姥相继过世。每逢姥爷姥姥的忌日或者清明,我们几十号人浩浩盪盪去上坟。姥爷姥姥的墓旁就是二姥爷的墓地,坟头隻有孤零零的一个瘦小老太太和一个瞎了一隻眼的中年男人在墓前祭奠。从墓地返回舅舅家时,全家人一起吃饭聊天,长辈们总是不甚唏嘘,想当初他们的叔叔婶婶曾经多麽阔绰,小堂弟又是如何的养尊处优,感叹一番世事无常。过了几年,再上坟地时,二姥爷的墓地荒草丛生,再无人扫墓。大舅二舅便去拔拔草,祭奠一番,大舅一边拔草一边感叹“我们的叔叔也曾风光一时,怎奈死后竟落个这般田地?”其实,风光与否又如何,都是一场风,吹过了无痕。多年后,姥爷姥姥的坟地几经迁移后,也无处可寻。即使人丁兴旺,也再无坟头可祭奠。隻有我们这些后辈儿孙相聚之时,叙叙那些亲情往事罢了。待我们这代人过去之后,姥爷姥姥的故事将会无人再提起,二姥爷更会被彻底忘却。说到底,人不过尘土,终究归于尘土,与大地合为一体。看似有些悲凉,实则也算所得其所,绵绵延续。
现在古城了的大门,都成了这个样子。2023年回去时,竟然没有找到姥姥家的小巷,直至走到东门,才惊觉,返回去,走了好几个来回,才大概猜出来。至于二姥爷家,更是不知所踪,所谓时代变迁,就是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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