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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的风


手机的屏幕亮着,一段同城推送的视频开始播放。


先是几声清亮亮的口哨,毫无预兆地,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投进我这一潭死水的傍晚。我整个人,从尾椎骨到后脑勺,先于意识,麻了一下。


接着,一个未经雕琢的嗓音,轻轻地,有些生涩地哼唱起来:"淡淡的相思写在上......"然后,江珊那熟悉的,带着九十年代水汽的歌声,才像溪流一般漫过心尖上那些结了痂的角落。


画面摇晃着,一个人走在望不到头的田埂上,手里攥着一蓬枯萎的芦苇。风一吹,苇絮便悠悠地飘散。背景是正烧成暖橘色的天空,云霞蓬松,像被晒暖的,待收的棉花,温柔地铺满了整个天际。


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自己发起抖来。一种久远到近乎陌生的冲动,攥住了我。
我从不爱给人留言。可这一次,我打了许多字,又删去,再打上。反反复复,像在田埂上寻找一条最贴切的小径。


我终究写下:"被世俗磨平棱角后仍未消散的少年意气,混着晚霞的柔光从喉咙里淌出。清唱的几句未经雕琢的干净,配着眼前乡野的天然景致:枯苇在里轻晃,落日把天边烧出暖黄的光,一句歌词漫不经心地飘来,像旧时光里的一声轻叹,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没有喧嚣,只有旷野里的风,渐沉的落日,田埂路,和干净得像这片原野的声音,把昏的温柔和怅惘都揉进了风里,拂过心尖,成了一段熨帖又治愈的温柔念想,让人想起那些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告别。"


这些文字,不是写给那个陌生的拍摄者的。
我只是忽然觉得,这旷野的风,渐沉的日头,干净得像被露水洗过的声音,必须有一个去处。必须被郑重地安放。


像许多年前,我把一颗不知该寄往何处的,温热跳动的心,安放进一张精心挑选的信纸里。


那时候,日子是可以用"精致"来描摹的。
中学时代,我喜爱写作。那些幼稚却真诚的文字,侥幸变成铅字印在报纸的角落,便会收到天南地北的信。


写信是件顶隆重的仪式。
放学后钻进街角的文具店,在玻璃柜台前能徘徊许久。指尖抚过一张张信纸,像触摸着不同的心事一印着卡通图案的,镶着蕾丝花边的,带着淡淡茉莉香的,古色古香,洇着旧时明月的光。


选定一沓最合心意的,揣在怀里,脚步都变得轻快。
回到家,把信纸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抚平每一道褶皱。台灯拧亮,洇开一团鹅黄的光,将我圈进一方小小的城池。


我伏在光晕里,一笔一划地回信。连墨水都要挑选蓝黑,因为它干涸后,会泛出一种旧旧的,类似雨后天晴的色泽。写完最后一个句点,我会把信纸举到台灯前,微微倾斜,看那层未干的墨迹如何反射出细碎的,湿润的光。


仿佛那不是字,是我刚刚捧出来,还带着体温的魂魄。
遇到喜欢的句子,就工工整整地摘抄在印着晚霞封面的本子上;对着窗外的树木发呆,就能写下满纸轻盈的愁绪。


那时的我,心里装着斑斓的,具体的梦。连"想做战地记者"这样天真的念头,都显得丰沛又滚烫。虽算不上鸿鹄之志,却满是对世界最单纯,最诚恳的拥抱。
那时候的人生,仿佛就是那样一张被小心裁开,印着暗纹的洁净信纸。


我有大把的时间与耐心,去构思一个笔触清晰的开篇。
后来,那瓶没用完的蓝黑墨水,在某个搬家日被打翻了。它渗进人生的缝隙里,留下一块洗不掉的,忧郁的胎记。


生活开始露出它粗粝的本相。
我不再提笔写字了。指尖的舞台从起伏的纸面,迁到了平整却冰冷的键盘。敲出的字准确,迅捷,像工厂里流出的标准件。


后来,人生的风雨猝不及防地席卷而过,某一日再握起笔时,竟感到一阵陌生的,来自笔杆的拒绝。指尖的肌肉记忆仿佛被擦除了,它不受控地发起抖来,那不是生疏,是一种被变故碾过的茫然像一个突然忘了母语如何发音的舌头。


那不是尖锐的痛,而是一种温吞的,彻底的失灵。
自那以后,书写这项仪式,便从我的生活中悄然退场了。


我与世界交换信息,只剩下高效而无声的字符流。我的人生不再有耐心挑选精致的"纸",人生变成了随手抓过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人生报表也写得越发潦草。那些生存所需的数字与条款,只被我匆匆归档,像急于摆脱的,沉甸甸的包袱。


我不再能尝出清晨第一杯水的清甜,不再觉得春风拂面与空调风有何不同。我的皮肤,好像长出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角质。它保护我不被琐事轻易割伤,却也让我再也感觉到,一张好信纸那细腻的纹理,和晚风拂过手臂时,那细微的战栗。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对着信纸就能写下满腔热忱的纯真少年,甚至连与人深交的念头都变得稀薄。生活的琐碎与接踵而至的磨损,像一场永不停息的,夹杂着沙砾的风,把曾经那个对一片云,一阵风,一封信都敏感不已的自己,连同灯下铺纸研墨的认真,一并吹得消散无踪,只余下内心的板结与荒芜。


我被一股脑地塞进了一个名叫"生计"的粗糙麻袋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赶。
活得糙砺而麻木。对事,对人,尤其是对自己,都变得潦草。


人生的篇章,似乎就这样失去了工整的章法,只剩下仓促的,不得已的涂鸦。
我甚至觉得,自己与这世界通联的那根纤细的天线,早已锈蚀,折断。
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温柔的信号。直到这阵口哨声。


像一粒被晚风偶然携来的,倔强的种子,轻轻地,落在这片板结的心土上。
我看懂了那条视频底下,为何汇聚着那么多截然不同的留言。有人说想起了外婆的村庄,炊烟袅袅;有人说感到了彻骨的孤独,天地辽阔;有人说念起了许久未见的故人,音容笑貌,恍如昨日。


原来,这面由旋律与光影偶然拼凑成的镜子,照见的从来不是同一片风景。
它照见的,是每个人心底深藏的,连自己都已淡忘的底片。
于我,它照见的,是那个曾在放学路上独自漫步的少年。


那时的天空总是很高,风里有新翻的泥土和青草汁液的气息。心里装着些为赋新词强说的愁,却也装得下整片无垠的,可供想象的未来。


没有目标,也不必交谈。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踩着夕阳自己被拉长的,变形的影子,便仿佛与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静默的共识。


自在,安然。仿佛我本就是这旷野里的一株草,一缕风。
歌声还在流淌。江珊的嗓音温柔依旧,裹着视频里旷野的风,漫过耳畔。


顺着歌声往回看,才懂了那瞬间的触动究竟是什么。
视频里那个吹口哨,清唱的人,他或许也被生活磨损着,或许也有过潦草度日的时刻。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怼,没有嘶吼,只有那种被世俗磨平棱角后仍未消散的东西,混着晚霞的柔光,从喉咙里自然流淌出来。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通信。不是与任何人的,而是与天地,与风声,与落日,与那段被自己亲手弄丢了,却原来一直埋在心底的,认真度日的时光。
我写下的那段话,终究是寄给了过去的自己。


是告诉他,你看,你珍视过的那种"精致",那种与万物郑重相处的态度,我还没有完全丢掉 ,它只是睡着了, 像一粒深埋着的体眠的种子,藏在这片因生活而板结的,心土的最深处。


需要一阵这样熟悉的,来自旷野的,一句这样老歌,一个这样猝不及防的,同城推送的黄昏,才能让它苏醒,怯生生地探出头来,重新打量这个我已习以为常的,潦草的世界。
歌声早已停下。视频已被划走。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模糊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的脸。
但身体里,那被口哨声和歌声里的晚风吹拂过的地方,仿佛被悄然开辟出了一小片无声的旷野。


风住了,余温还在。
歌尽了,天地还在。


我就站在这片内心的旷野上,看着那些多年来沉甸甸压着,不知该寄往何处的告别一一对旧日,对热忱,对那个与笔纸为友,对世界怀有莽撞善意的少年,它们像终于干透的,失了重量的蒲公英,被这最后的,意念中的晚风,轻轻地托了一托。


然后,便任由它们,飘向看不见的深处,融为这旷野无边的,温暖的寂静。
我知道,明天醒来,我依然会用"草稿纸"记下待办事项,依然会敲打没有温度的字符。
但,当我的指尖再次划过冰冷的屏幕,或许会记起,它也曾那样虔诚地,抚摸过一页信纸的纹理。


而旷野的风,总会再来的。

这就够了。

写这些字时是17号深夜,写完发现已然是18号凌晨一点半了,文字总让人易走神,忘记时间流逝。那我就在最后写上。
随笔,写于2026年1月18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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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的风,也是刺骨的风:) -laopika- 给 laopika 发送悄悄话 laopika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18/2026 postreply 14:22:18

好!风住了,余温还在;歌尽了,天地还在。而旷野的风,总会再来的! -老林子里的夏天- 给 老林子里的夏天 发送悄悄话 老林子里的夏天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18/2026 postreply 16:56:12

风住了,那个文艺青年余温还在! -幸福生- 给 幸福生 发送悄悄话 幸福生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19/2026 postreply 06:20:56

写的真好~ -锦衣卫- 给 锦衣卫 发送悄悄话 锦衣卫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19/2026 postreply 11: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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