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我妈气死她爹的故事
姥爷是被我妈气死一事,从小我就知道,诸位姨舅们也没人替她喊冤,看来是铁证如山,老妈说起这事时面不改色,好像气死她爹的人和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似的。
日本投降后,苏联人也走了,一片战后短暂松懈无政府状态下,共产党八路军来了,通辽县变成了解放区。队伍一到就开始四处号房子,大姨家地方大一下子又被相中,当时负责宣传工作的思静阿姨和税务局副局长沃野阿姨(我们叫她姨妈),一起住在大姨家,思静阿姨是广东人,和大姨夫是老乡,和大姨家的关系立刻热了起来,我妈那时刚好初中毕业闲置家中正无聊,两位大姐一下子为她补了缺儿。
思静阿姨和沃野都是抗战伊始就投奔延安的女共党,思静阿姨出身赤贫,苦大仇深,沃野姨妈则是上海有钱人家的千斤,俩人为了抗日这一共同的目标在延安相识,姨妈是财务大咖,当年东北解放区的银行就是老太太一手组建的,在延安她们都先后找到了自己的伴侣,思静的丈夫是走过长征的干部,解放后官居高位,文革时被迫害至死;姨妈的贤婿是大学生,艺术家,后任中央美院第一任国画系主任,道行不浅,国宾馆也向他求字画,他和姨妈在国宾馆时我妈我姐去看他们,因他欠我妈一张画,我妈令他写欠条,老头子笑呵呵大笔一挥,欠条我妈揣走了,那画渺无音信。他们都随姥姥家叫我妈六子,在他们面前我妈总像个孩子。二老归西时都年过九十,他们对姥爷家的了解比我多多了,十分感叹老刘家的神奇,常念叨着要把刘家的故事写出来,说了一辈子也未能兑现,我只好出面了,尽管我的真假半掺,但总比没有强,看官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其实我妈自己的字也不错,她称字体是自己独有,挺狂,这几个字是她前前几年写的,九十多岁的人字仍旧挺劲。)

他们几个人当时即是同志又是朋友,尤其是两位女干部,热热闹闹成一片,俗话说,三个妇女一个区,她们在通辽时,加上刘家众姐妹,姥姥的儿媳妇和姥姥自己,十个人都打不住,家里好像是苏维埃政权进驻冬宫,一天到晚人来人往忙忙碌碌。我妈见反正无学可上,尾巴似的跟在两位大姐左右,美其名曰做革命工作,实际上是在玩革命。她那时16岁正值青春期,浑身的能量满得都要溢出来了,那时又没有迪斯科,卡拉OK什么的,她这么一个大大的玩主,真是觉得憋气,要不是及时的来了共产党,谁知道她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呢。我妈还有预言家的天赋不得不提一笔,当年小日本强占东北时,我妈手上长了个瘊子,怎么用功瘊子都不肯掉下来,而且还越长越多,糟糕的是全都长在脸上,一直盘踞到45年,先是手上的瘊子自己脱落,紧接着是脸上的,用我妈的话说,“用手一拨拉就全掉下来了。”她还说手上的那个是母的,母的死了,小的也都不活了。记得我当年还挺替她难过,一连瘊子长了八年,真够烦人的。看官您说我妈是不是预言家。
当时驻军通辽的是八路军三师,军长黄克诚,三师在通辽只呆了半年,46年2月就开拔了,接替它的是七师,师长何许人也我无可奉告。三师走人之前,几位共产党干部和姥爷全家依依不舍,天天晚上都聚在一起长谈不散,我妈像没了魂似的坐立不安,她开始做动员工作了,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
我妈带着三姨投奔共产党解放军了,临行前在家里大闹了一场,所有的人都劝她们不要走,软硬兼施的把三姨闹得先没了主意决定还是不走了,可我妈去意坚定但又不愿意一个人走,她当时趁乱把三姨拉到一边咬着耳朵说:
“三姐,别冒傻气了,他们不走是因为都有主儿了,咱俩是光棍,正好到军中寻他个高干官人,日后衣锦还乡羞她们个无地自容!”
八路在通辽的半年里,我妈的革命觉悟一天天见长,开始还是怀着玩闹之心,后来居然弄假成真了,知道三师不久就要换防的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她那时已把革命视为事业,在家中背着姥爷四处游说,想拉着姐妹们跟着八路闹革命去。三姨最先动了心,她是个性格活跃泼辣的新女性,总能走在潮流前头,所以立刻和我妈一拍即和;四姨知道姥姥不情愿,不想让姥姥伤心,忧柔寡断的下不了决心。当时大姨,二姨、五姨已嫁做他人妇,舍不得把另一半抛下做光棍儿,她们要是知道不过几年之后就解放了,肯定毫不迟疑地跟我妈参军去,然后都落个离休待遇,医疗费百分之百报销不说,坐公交车地铁都不用买票。当时二姨夫因躲老毛子,失去了工作,和二姨及女儿同住在姥爷家,一天晚间,她们又都和沃野聚在屋里,讨论的话题仍是跟不跟八路走。姥姥是个很开通的人,加上和八路军打了半年的交道,对革命队伍的印象极佳,只是慈母之心不能割舍而已,她轻言娓娓地劝说:“不是不放你们走,现在正打着仗呢,太危险,等这阵儿过去了,你们再去当兵也不晚呀。”她老人家哪里会知道,几十年后的今天,国家把每一革命时期都划分得清清楚楚,你赶在哪个时期就得到哪个时期的待遇,来不得半点含糊,以前常听到来家作客的上辈老同志们念叨什么“就差几天就能赶上离休待遇了”诸如此类的感慨、懊恼,老妈和人过话儿时也常常重点强调“我离休了”,“离”字的发音缓重而清晰,耳背的人都不会听走了音,如若当时听了姥姥的劝说留下来,会错过整整一个历史阶段,那才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呢,所以说我妈是糊涂一世,聪明一时最贴切不过啦。
当时暂住在娘家的二姨在一旁帮着姥姥说话,由于她姐妹中排行靠上,说话时就有些拿大,我妈听得沉不住气了,她使出一指禅功夫点着二姨的鼻头方向数落着:
“照这么说,我们都应该像你似的,在家做饭带孩子就算有出息了吗?!”
这下可捅着马蜂窝了,二姨的头上立刻怒火雌雄焰高三丈。二姨本是一个聪明,漂亮,能干的女先生,未成家之前和三姨同在离通辽不远的一个学校里教书,婚后有了孩子,就辞职在家相夫教女,心里本来就有些不得已的烦闷,再加上因躲老毛子,二姨夫丢了饭碗,全家都不得已窝到姥姥家,烦闷就更多了一分,叫我妈一激,新愁旧恨的一股脑的爆发出来。二姨一个“托马斯全旋”越过坐在炕沿上的三姨,从里炕飞下地来,冲着老妈逼了过来,嘴里不依不饶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着:
“你才多大就议论起我来了!你在家舒服惯了,不知道世事的艰难,以为我多情愿呆在家里享福呢! ”
二姨错误地理解了我妈的意思,以为我妈嫌她赖在姥姥家了,其实我妈哪有这心思,她恨不得大家永远住在一起才热闹呢。就这么七岔八岔的俩个人吵得快要打起来了,周围的人急忙相劝,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姥爷被惊醒了。姥爷的火爆脾气众所周知,他要是发起怒来,连鬼神都让他三分,大家只顾劝架,谁也没注意到他不知站在门外听了多久,然后一脚踹开门大吼着冲进屋来,手中还挥舞着一把什么危险的家什,连声大骂的“劝架”来了。午夜时分,家里家外都风平浪静了,那时正是寒冬,月亮的光晕被冻得发青,屋檐下的冰棱子在人们的熟睡中一点点的见长,整个通辽县城冻得冰冷寂静。姥爷被人劝回睡房后,却已睡意全无,只觉得额角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一阵阵头痛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心里更加烦躁难挨,他叫姥姥找出阿斯皮林,不看多少一口气吞下,第二天一早,姥爷中风过世了,享年63岁。
姥爷去世七天后,八路军三师开拔了,开拔的那天凌晨,我妈和三姨悄悄打好了小包袱,趁着天还未大亮背着人扔过墙头,又上炕睡了个回笼觉,然后一本正经地和全家人吃了早饭,没事人一样出了院门,在墙拐角拿了包袱后撒鸭子就奔了革命。我妈当时是死心塌地要跟着队伍走,姥爷的病逝也未能拦住她,其实还等于助了她一臂之力,她怕日后家人会怪罪她把姥爷气死了,不如一走了事,落个耳根清静,临行前老妈趁人没注意,在二姨女儿的襁褒里塞了张纸条,给二姨留了二句诗词,是她头天晚上苦苦琢磨出来的,纸上潇洒地写着: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篷莱人!
看官儿,纸条一事的真伪,你自己个斟酌吧,那诗句却是一流的。
(姨妈三姨老妈)
我妈离家出走第一次到外面混世界,大有年青人志在四方之气魄,姨妈家长似的照料着她,她自在的好像没出家门,姨妈本来要把三姨也带在身边的,但专员属的朱乃德专员不同意,他说革命军人不能因为是姐妹就定要在一起,所以我妈就自己跟着姨妈走了,不过两队人马都是在东三省转悠,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有一段时间三姨和我妈就只有一江之隔,一个在松花江南,一个在松花江北,她们要是犯了思乡病,就各自跑到江岸上,对着清亮的江水,大声吟诵着我妈编的顺口溜:
姐在松江南,妹在松江北,每日思姐(妹)不见姐(妹),同观一江水。
她俩隔岸喊上几嗓子后,心里的闷郁就减轻了许多,这招儿百试不爽,既解了乡愁又锻炼了呼吸系统,是上好的自然疗法。但凡人遇到问题心里不舒畅的时候,就会产生胸闷气短的感觉,而这股沉闷之气若不及时排除,在体内积多了,要么侵肝,要么扰肺,久而久之人就会因它而病,甚至可以病入膏肓,看官儿您若有什么问题一时找不出解决的办法,一定不能终日心事重重,最好的办法就是到处买足球票,到球场上跟运动员们一起叱吒风云,喊他个歇斯底里,口沫横飞,几场球看下来,心中的毒气自然就排得差不多了。毒气少了,心里安宁,再回过头来看同一个问题时,就会柳暗花明,别有洞天,我要是日后回国,一定开一个喊疗诊所,为大家做点好事。
上级不仅把我妈和三姨分开,后来还阴谋把我妈从姨妈身边拉走,原因很简单,那时的老妈太招人,队伍里的高级首长光棍太多,但姨妈对我妈的未来东床要求极为苛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所以领导诡计着把我妈与姨妈隔离开来,好把没了主心骨的小姑娘骗到手。有一次他们差点得逞,我妈一个人拎着个小包上路去另外一个单位报到,在火车站她孤零零地抹眼泪,火车来了她居然没上,愣是违背军纪重又回到姨妈身边,上级恫吓给她处分,姨妈全方位护佑,最后把我妈送进了当时的军需学校才躲过了老干部的爱慕。
(军需学校当年活动留影)
这段经历还被沈阳军区宣传处长写了下来,当时军区正在办什么东北军区历史回顾展,事后姨妈和老妈的故事收在《老照片的》集子里出版发行,里面还有不少老照片,可惜我手头没有,但那个领导的“阴谋”不曾提起。现在想想我妈真够英明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在乎军纪这个大老虎的危险,她若是顺从了,肯定就被哪个军功显赫但伤疤累累的娶回去,那伤疤阴天这儿疼,下雨那儿疼,从小就不会照顾人的老妈怎么应付得了,而且官越大,站错队的可能也越大,错了就会被发配,我妈的前程跟着毁了不说,搞不好我的也玩完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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