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五姨的罗曼斯我给的
五姨小时候爱哭,动不动就眼泪汪汪,哭天抢地那种没水平的嚎法她看不上眼,她哭的原则是,以最少的付出获取最大的成果,一对儿黑黑的瞳仁汪在半眶子欲出又止的泪水里,忽明忽暗的对你颤悠着,恍得你心都碎了,即便她的要求再无理,大家都会满足她。那时傻大舅经常带着五姨和我妈出去玩,五姨总是高高地坐在傻大舅的背上悠哉优哉,而比她小的妹妹却蹦蹦跳跳的在地上跑,还不就是因为我妈哭的水平不高嘛,傻大舅那时称五姨为“哭巴精”。“哭巴精”长大后出落的如花似玉,外显木讷且随和,其骨子里却最是打定主意死不回头的倔头,全家上下没一个敢和她争论的,她若是认准了一个理就如同王八吃称砣,所以有时前台铺面上来了太难缠的顾客,姥爷就叫人请五小姐,只要五姨一出场,再难缠的顾客也得败下阵来,是店里不可缺少的帮手。
在果糕时有个雅号叫黛玉再世,她眉眼之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愁,微微下拢的嘴角更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的伤感,叫人不由的怜爱,虽说摩登女性火辣开朗的性格令人钦佩,但五姨这种多愁善感小鸟依人的情态更能倾倒为数众多的异性,特别是她那低厚而略带金属之声的嗓音,有着西方式的撩人性感,让人一步三回头,五步就动不了窝儿。五姨夫当时在众多的追随者之中,首当其冲一跟头栽到情网里不能自拔。五姨夫那阵儿可不是那年夏天,穿着大背心赤膊挥刀给我们切西瓜的那个干巴老头,青年时代的他眉眼清晰,分头铮亮,身着日本式学生装,脚下蹬一双牛皮鞋,老实忠厚不乏精明强干,一肚锦绣全无虚猾之心,对五小姐始终是彬彬有礼,透着君子风度的护花使者,把五姨哄得芳心大悦,难以自己。哄住了当年的五姑娘,当年的五姨夫自然心中窃喜,也越发虎视耽耽,紧盯着其他同仁,就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五姑娘抢了去。
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九四五年小日本投降前脚滚了蛋,后脚紧跟着来了国民党,在欢迎国民党进城的大会上,一位国民党少校代表军方讲了话,这一来可闹翻了天,全城的少女们差不多都被他英俊的外貌、翩翩的风度倾倒了,五姨也一反平日温文尔雅之态,呼喊着,跳跃着,总之是竭尽一切疯狂之能事,说来也是缘份,那张姓少校一下子就注意到五姨,她由于兴奋而涨红的脸上洼着两池清水,涟漪晃晃的能养热带鱼,这一幅图画猛愣一下就烙在少校的心头。会后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五姨身边,挺身立正行了个漂亮的军礼,轻声问道:
“请问小姐可有空儿,吃顿便饭如何?顺便说说,我年方二七,尚未娶妻!”
说罢,少校还潇洒地挺了挺腰杆子。
五姨顿时脸红的象鲜辣椒,干长着秀口半天才吐出整句:
“不就是吃顿饭吗,还怕你咋的!不知军爷您月饷薄厚?应该去哪级酒楼?实在不便我们可AA制,别看我芳龄仅十七,已有一店铺是未来财产!”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的,他们把各自的底细都摸清了,第二天少校就到学校门外去找五姑娘接关系。这张姓少校乃张学良家远房表弟,本是一直跟着张将军走南闯北的,西安事变后,将介石诱骗关押了张学良,他曾三番五次前往求见,都被无理驳回,所以对老蒋和国民党很有看法,叹乱世纷纷无辜百姓生灵涂炭,恨自己志大才高却英雄无用武之地,没了少帅之后,他基本就不被提拔,虎落平阳,生不逢时啊。说到激动处他常常声泪俱下,五姑娘也被他的激情所感染,掏出素白手绢陪着落泪,那也是她们老刘家的光荣传统,见人伤心就陪着掉泪,要不怎么就叫黛玉再世呢。没几天的功夫五姨就被少校的风采晃得眼花缭乱了。少校到底是行武出身,做事不拖泥带水,他知道队伍不会在沈阳久留,便对五姨展开了全面攻势,意在速战速决,最终达到娶五姨为妻的目的。这下可苦了当年的五姨夫。最初他不信五姨会弃他而去还假装高姿态,卖玻璃遇到卖镜子的,都是亮晶晶的,大主意由五姑娘决伐,后来一看风向不好,少校紧锣密鼓的眼看就要占上风,他也就急了眼。
五姨夫打算放下绅士架子,彻底向五姨表示他的满怀痴情,他每天躲在姥姥家院墙角等着五姨,找机会做一次长谈。谁料想少校更是捷足先登,守在果糕门口接五姨并陪她回家,一路上钢柔兼并的表达着对五姨的仰慕之心,把在墙角等待的五姨夫急的直撞墙头。晚上他夜不成寐,白日里工作时也是心猿意马,可怜五姨夫这个老实人那时真是受尽了煎熬,他常常是一夜想了千条计,临头还是没主意,尽管如此,他仍然每天每风雨无阻地站在姥姥家院墙拐角,深情地向五姨放学归来的方向眺望,只要五姨的身影一冒出地平线,他就一脸愁苦目不转睛地盯着五姨,请五姨定要三思而后行。他这招儿还真灵,五姨站在二人之间束手无策了,她把历史上的典故翻了又翻,就是找不出类似的人物可以效仿,难过得她真是问天天不应,问地地无声,可她就是不去问三姨,宁可俩儿全废了,也不能让别人占了去,五姑娘就是这么别有性情!三个月后,国民党军队要开拔,少校下了最后通牒,拿出了最后的杀手鐗,他表哥张学良当年送他的一把佩刀,上刻有一句赠言:“事到临头须放胆”,想以此激励五姨速做决定。五姨不愧是性格闺女,关键时刻嘎巴脆,她只用了五分钟就想好了最后的裁决:虽说俩人都是年青有为,但少校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且军旅生涯动荡不安生死难测;五姨夫虽然不是官居显位,但收入固定,吃穿不愁,更为她消瘦了三个皮带眼,叫人无法不动情。她泣不成声地回绝了少校的真情,万般不舍地拉起他大氅一角,拭去自己脸上断线的泪珠儿,少校静静地听完了五姨的倾诉,收起了佩刀,温柔地握住五姨的手轻轻道一声再见,珍重!就把剑搭上牵着马,一溜儿小跑消失在五姨泪眼朦笼的视线里,五姨用哽噎的西方性感嗓音缓缓地唱了她即兴作的二句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五姨和五姨夫两家终于连姻了,老妈和五姨曾经都在科大上班,下班后带我们一块儿去洗澡,五姨在澡堂子里对我妈发了不少牢骚,主要都是针对她婆婆的,悔不该结婚前没有先了解一下婆婆情况如何。五姨的婆婆是个白脸小老太太,驼着背拄着拐,但透着精明,她一身老式婆婆气,别说无姨和她处不好,我跟她大概也无法和谐,她很可能把五姨折腾得浑身不舒服,五姨夫是大孝子,不管他妈正确与否,从不批评指正,那五姨日子肯定苦恼,只好时不时的跟我妈叙叨。
写完五姨的外传就给我妈寄去了,并请她替我转交给五姨,本以为五姨读了我为她撰写的美丽传说,一定会有年轻十岁的感觉。谁想到我妈一句话就把我怼了回来:
“你尽瞎胡扯,怎么把四姨的事儿按在五姨头上了!要是我真把这东西拿给五姨他们看,五姨夫一定会信以为真,逼着五姨彻底交代,搞不好还要闹离婚呢!”
我听了这话后如同一道闪电照得脑门通亮,那老实巴交像个没嘴闷葫芦似的四姨,年轻时也有着一段风流感人的爱情逸事!我的手顿时奇痒无比,只是我对她所知甚少,苦于没有一定的线索,只好先放在一边。
编这段故事很大原因是五姨夫妇太老实规矩,让我难免不平,五姨国高毕业时和同学留影纪念,照片上的她楚楚动人,大有令人不要江山要美人的魅力,如此娇柔女子,没有一段如诉如泣的爱情故事,岂不是好画无诗,好花无叶,所以我一时感慨就给加了片叶子。加这片叶子的时候我正随着先生到德国中部靠近荷兰边境的一个美丽小城维塞尔去出庭,先生的当事人我也认识,就是我们从小的邻居,八十年代就在德国定居,她到车行去看车的时候,叫车行的狗给咬了,结果就打起官司来,她要求先生作她的律师。出庭的那天,我们在小城中心广场旁边的一个咖啡馆吃了早饭,然后先生就到几百米之外的法院去出庭了,我又叫了一杯咖啡,小口的品着,脑子里盘旋着五姨和五姨夫的影子。我们的狗卧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饶有兴趣地注视着窗外来往的行人与行狗,它已习惯了这样的情景,我们经常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咖啡馆等待去出庭的先生,每次先生临走前都要拍拍小狗头说:
“ 我去给你挣肉钱了。”
在想到五姨夫时,根据五他老实厚道的天性,给他编了个天花乱坠请他也过把瘾,反正他那么仁慈,决不会和我闹上公堂的;关于张学良的远房表弟,是我那时刚读过一篇介绍张将军事迹的文章,其中谈到他的一把大刀,刀上刻有“事到临头须放胆”一警句,我就借题发挥给将军派了个表弟。总之,我的这段儿咖啡馆出笼的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借老曹(雪芹)一句现成话:
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看官儿您请便吧。
这部家史二十多年前就写了,然后拿给家人看,大家一乐,最初的稿子编得天花乱坠的更没正经,当时我还特地打印出来,给五姨双手奉上,她老人家阅后只有一句话,“净瞎编。”可她这句活是笑着说的,而且笑得挺得意,我让她跳出三界风流了一把,到底还是亲外甥女啊。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