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会抖蹦子、抖包袱的五姨
1945年8月15那一天,日本无条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前苏联出兵东北,对中国的抗日战争推波助澜,但在当时的通辽,老百姓视苏军为洪水猛兽。许多士兵进城后和日本人一个毛病,满街搜寻花姑娘,其势汹汹比日本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小日本要成立满洲国,在老百姓面前还装一下门面,苏联人则爽快得多。通辽城里女人们慌得不分老幼统统抹了个黑锅底脸,打扮成篷头垢面的鬼夜叉,以当年对付日本鬼子和土匪的办法来唬弄老毛子(当地人对苏联士兵的尊称)。
老毛子不仅抢女人,也抢钱财,他们刚来时,很多人都事先把家里的东西隐藏好,兵荒马乱的人们都吓出毛病来了,有个风吹草动就立刻草木皆兵,姥爷却十分的坦然,他朗声说道:
“苏联红军是来帮着打日本人,来解放咱们的,怎么会抢人的东西呢!咱们家什么也不许藏!”
姥爷是一家之主,他发了话谁也不敢违抗,家里的物品都忠实的各司其职,守着自己的岗位,老毛子来了之后,除了几床棉被未被发现侥幸留了下来,其它的东西都让老毛子请下岗了,谁能说,在莫斯科的旧货摊儿上,没有姥爷家的东西呢?而且一定是作为古董买卖的。那几条死里逃生的被子被姥姥事后赶快藏起来了,谁想到,第二天又来了一拨人马,这几条被子也被请到苏联和姥爷家其它的东西团聚去了。姥爷见状连气都不会生了,他的心灰了,他为人处世的道德标准再一次被嘲弄,守着空空如也的四壁,看着处于危险之中的年轻女儿们,他不再抱什么幻想,准备逃难了,这一次用不着跑得太远,只不过从城西逃到城东大姨家而已。
大姨那时已经嫁了人,丈夫是东印度烟草公司驻通辽办事处的职员,大姨夫是广东人,个子不算高,额头高高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话不多,办事麻利,想那时在外企混事,没有两把刷子也不行。关外是山东人的特区,大姨父一个广崽怎么从南头忽悠到了东北的,还在薪水可观的外企上班,这一系列的问题我妈一个都回答不出。大姨唯一的女儿还在世,可我哪就能找到她,就算找到了,她脑子还好使吗?看官儿您说,在这种艰难情况下,我只能思维自由啦。我以为,大姨的婚事是姥爷给包办的,因为大姨父生意人肯定和商会有关,刘家长女儿正值芳龄,额头饱满双眼深陷,和来自广东的大姨父颇有些夫妻相,因而两人一拍即合。当时无人想到,他们的联姻竟牵扯到着刘家另外三个女儿的未来命运。
大姨家的院子很大,正院后面还套着二个小院,后院是一排硕大的粮库,同住在那里的还有其他几户人家,比如通辽县区公所所长闵老爷家。所长老爷祖上原籍安徽淮安,安徽历史上惯出文化名人,窃以为和安徽出名砚有关,看官您看,那么多砚台等着人来用,大伙为了那方名砚也不得不努力学习对吧。一年淮安发大水,所长祖上开始逃难,一路上靠做木匠活和为人写书信为生,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关外,看官您说,要是没文化他们也走不了那么远,他家很可能随身也带着块安徽歙砚呢。所长老爷的前妻走得早,留下遗子一个,因为家传文风,闵家少爷举止做派跟影视里那些儒家学士温良恭俭让一般样样俱全,在一家公司做会计。所长老爷的后续太太是个白净脸有文化的女人,一双丹凤眼里藏着心机无限。
由于大姨家的院子宽大,一下子就被苏军指挥部相中了,老毛子兵再胆大,也不敢跑到头儿的鼻子底下去犯军纪,到底还是革命队伍嘛。我妈他们说,当时由于战争的缘故,苏联军队兵源紧缺,政府无奈,把关在狱中的刑事犯人放出来充军,让他们将功折罪,这些人在狱中多年,突然获得了自由见了蓝天,自然要先胡作非为一番,算通辽县倒霉,正赶上这一拨人马。反正东西都被抢光了,姥爷全家人一身轻松两袖清风坐上马车去吃大姨,好在藏掖在姥姥身上的金银细软还在,够全家维持一段儿,其实姥姥腰间还掖着一百多块伪满时的现钞,本够维持二段儿的,只是凑巧让五姨看见,她严肃地沉下眼皮给给姥姥出主意:
“咱们不能把所有的家当都放在一个人身上,万一出点事,就全都玩完了,最好把钱掖我这嘎哒,钱在我在,妈,您就甭惦记了!”
跑老毛子那阵闹得人心慌慌,人们一天价东躲西藏的没个安定,把个人卫生都忽视了,许多人不幸招来了跳骚(当地学名“狗蹦子”),所以每天上炕前都要先脱下衣服一阵猛抖搂,站不稳的狗蹦子就有可能被忽悠出去,不知是谁还给这爱国卫生运动起了个名字叫“抖蹦子”。五姨是个干净整洁的女儿家,在这种情况下哪能不走在前列,她当时把蹦子抖得五彩缤纷的没人敢与她叫板,没几天的功夫,藏在身上的一百多块钱也抖得不知去向,姥姥真的不需要再惦记了,那时的一分钱可以买个包子吃,我五姨竟生生把一万多个包子抖搂没了!
听我妈说,躲老毛子那阵儿,人们彼此之间亲和成一片,无论难民跑到谁家都立刻被接纳,大家吃住在一起不分内外,一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淳淳古风。大姨的邻居,所长老爷家的闵大少爷下班回家,一进门就发现院里头比往常热闹,回屋跟他继母一打听,知道是大姨家的亲戚来避难了,他早就对姥爷家的女儿们有所耳闻,只是从未谋过面。他提着一篮鸡蛋到大姨家慰问难民时,五姨正好在家,俩人一见钟情,迅速来电,而且恋情似火,两家的老人一合计,定了个吉祥日子就把喜事办了。由于时局动荡,家家劳民伤财的,喜事办的简单朴素,把个婚纱像都省了,可惜了五姨黛玉再世的如花面容,未能留下个念想,更可惜那抖飞了的一百多块钱,一万个包子的喜宴也可以是很风光的。就这样,托老毛子的福,一对有情人成了眷属,流年似水长相守,风雨飘摇进了二十一世纪。
五姨家的几个孩子,学历一个比一个高,是姥姥家众多儿孙中无人可比的,最高的都做到了博导,看官您说,五姨夫祖上当年流亡关外,包袱里要没放块砚才怪呢?!五姨家的几个孩子不知怎么教育的,大概都像五姨夫,非常正经不苟言笑,他家人若团团坐,我设想就跟人大开会似的,喝茶、举手、投票,整齐规矩。难怪五姨总是牢骚满腹,她家那块地齐刷刷的正经庄稼,长出棵草都难。虽然爱发牢骚抱怨,可五姨的牢骚一肚子锦绣,张口就是小包袱,一连串的往外甩,很可能是当年“抖蹦子”时练出来的,每次都把我们笑得地动山摇。我家一群疯婆子是五姨家的绝对反面,一个比一个要命,凑在一起便笑闹天宫,哪怕你是块又臭又硬的茅屎坑石头也能让我们感化为盆景,去五姨家也是成群结队的,然后炕上团团坐,给五姨提供了舞台、听众,气氛,她这一辈子,恐怕只有和我家疯子凑在一起才能真正放松,我家的包袱里没有那块压身的安徽歙砚,因而秉性天然。五姨是我们最爱的一个,她的故事最后还有继续。
看官你读了正史意犹未尽的话,那么高抬眼皮请看下一篇五姨野传,这一回跟砚啥关系都没有了,尽管是我的信口开河,但至少是条浪漫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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