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读书笔记:《源氏物语》第三十八回 夕雾
第三十八回 夕雾
本回故事简介
源氏五十岁八月至冬季之事。夕雾是源氏与正妻葵姬所生的长子,见第九回。本回通过描写夕雾对女二宫的越界行为和与正妻云居雁的剧烈矛盾,展示了他内心的软弱与欲望,也呈现出贵族婚姻制度中的压抑与不稳定。此回风格由清雅转为阴郁,标志着《源氏物语》由“光源氏盛年”向“次世代人物悲剧”全面过渡,人物性格也更加立体、写实。
本回故事导读
以诚实著名的贤人夕雾大将,终于对这一条院的落叶公主起了恋情,心中念念不忘。他在人前装作不忘故人旧情,时时诚恳地前往慰问,但积年愈久,心底里愈觉不甘如此便罢。夫人云居雁看见他们如此亲热,料定将来会出事,脸上时见不快之色。夕雾心有顾忌,虽欲亲赴小野访问,一时未便实行。
八月中旬,野外秋色正美之时,夕雾渴望看看公主山居情状,便装作普通访友的样子,对云居雁说:“某某律师难得下山,我有要事和他商谈。老夫人患病在山,我也想乘便前往慰问。” 便向小野出发了。
评注:夫妻间撒谎便是婚姻裂隙之始,古无例外。
落叶公主的别墅周围低低的柴垣,别饶趣致。虽是暂住之处,气象实甚高雅。其时落叶公主躲在室内,坐处并不甚深,帘外自然可以闻知室内动静。夕雾听见轻微的衣衫窸窣声,知道公主在这里面,便觉神魂飞荡起来。夕雾通过侍女传话说道:“老夫人病势沉重,我非常担忧,情愿以身代受。公主以为我所关念的只是老夫人,而不知道我对公主多年以来怀念之诚。这真使我大失所望啊!”恰巧此时老夫人不舒服,众人大多跑去伺候。而公主只是独坐沉思,四周肃静无声。夕雾觉得披露心事的时机到了。他便叫道:“归途方向也迷失了,如何是好呢?”接着吟诗云:“漫天夕雾添幽致,欲出山家路途迷。”
落叶公主在室内答道:“茅舍深藏烟雾里,狂童俗客不相留。”
吟声异常微弱。夕雾想象其音容,不胜喜慰,真个忘记回家去了。他表示不想回去,并隐约吐露难于禁受的恋情。几年来落叶公主并非不知道夕雾的心事,但一向只装作不知。此时听见他出之于口,表示怨恨,便觉十分讨厌,越发默默不答了。
夕雾若无其事地对侍女们说:“这等大雾,归途实在模糊难辨,今夜我只得在此借宿了。既然如此,就让我宿在这帘前吧。等到念经师父休息时,我就去会他。”
夕雾以前来访,从来不曾如此长留,也不曾显露轻薄之相。今夜这般模样,落叶公主觉得很可担忧。然而轻率地逃往老夫人那边,又觉得不成样子,只得默默无声地坐着。夕雾趁着侍女膝行入内传言时,就跟了进去。侍女回头看见夕雾进来,吃了一惊。公主困窘不堪,连忙膝行而去,闯出了北面的纸隔扇。夕雾敏捷地赶上,把她拉住。公主的身体已经进入邻室,但衣裾还留在这边。纸隔扇半开半闭,吓得身上冷汗像水一般流出。众侍女哭丧着脸叫道:“哎呀!这算什么样子呢?想不到这位大人会起这种念头啊!”夕雾答道:“我但求如此接近公主而已,你们何必大惊小怪呢?我虽微不足道,但多年以来的诚意,你们总该早就知道了吧。”他就不慌不忙地诉说他的心事。但公主哪里要听!她只觉得遭此奇耻大辱,心中万分委屈,一句答话也说不出来。
夕雾并不任意妄为。可见此人性行温和文雅,即在此时,亦与别人不同。他说了千言万语,落叶公主不知如何对答才好,只管默默寻思。自叹命苦,觉得不如一死了事。便饮泣说道:“我原知自身罪孽深重,但你此种狂妄行为,教我何以为心呢?”
夕雾劝她到月光下去,公主心中懊恼,坚决不肯,奈何他用力一拉,便出去了。公主觉得脸面正对月亮,怪难为情,竭力回避,其态度之娇媚难于形容。夕雾觉得公主对他不及对亡夫柏木之重视,不免向她诉恨。公主心中寻思:“婚事乃父母之命,自然名正言顺。虽然如此,我犹且身受丈夫冷遇。何况此人,岂可冒昧相从?”觉得此事实甚可恨。她自己虽然坚守贞节,奈何世人谣言纷传!因此她只管催促夕雾早归:“务请在天明之前回去!”此外别无言语。
多年以来,夕雾为公主竭诚效劳,多方照拂,其忠实远胜他人,但此时已经前功尽弃。他此次忽然放肆,显露了好色的本相,致使公主受惊,自己亦觉可耻。破晓偷归于夕雾向不习惯,怕妻子云居雁看见他浑身露湿,定将惊诧谴责。于是回到了六条院东殿花散里夫人处。
老夫人全然不曾得知,间接被法师提醒。
黄昏初过,小野山庄送回信来了。夕雾拆开一看,此信与往常不同,文字都像鸟迹。一时不能辨识,便把灯火移近,仔细阅读。云居雁虽然住在隔壁室中,却早就看到有信送来,便悄悄地走到夕雾背后,把那信抢了去。夕雾笑道:“谁对谁都好,这原是人世常态。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别处怕找不到。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斜目也不看一眼,守定一个妻子,好像惧怕雌鹰的雄鹰一样,多么惹人耻笑!”
云居雁嫣然一笑,说道:“你想装成体面,教我这老婆子苦死!近来你的模样变得浮薄可厌,我向来没有看惯这种模样,心中实在难过得很。……”两人谈东说西,云居雁还是把信藏过,夕雾也不强要取回,没精打采地就寝了。
夕雾被鸣蜩之声惊醒,忽见云居雁所坐的茵褥里边有一处稍稍高起,揭开一看,原来那封信塞在这里!读完之后,心中只是叫苦。原来老夫人以为前夜已成事实,使她心中难过,真真对她不起。昨夜等到天明,不知多么痛苦。今日又到此刻尚无回音。
此时老夫人昏迷中隐约闻得有信送来,心知夕雾今夜又不会来了。她想:“我的女儿何其命苦,想不到做了世人的笑柄!连我也留了一封可耻的信在别人手中!”百感交集,痛苦之极,就此与世长辞。这般情景,悲、恨等字都不够形容了!
公主要跟母亲同去,躺在遗骸旁边哭泣。众人立刻准备出殡。
落叶公主想起母亲即将化作灰尘,心中不胜悲痛,只管匍匐号哭。
山风凛冽,木叶尽脱,四周景象无限凄凉。落叶公主受此环境影响,日夜悲叹,泪无干时。夕雾大将每日遣使慰问,犒赏僧众种种物品,又写情深意密的信给公主,向她诉恨。但公主看也不看一眼。她想起那天晚上夕雾的荒唐行为,致使病弱的老夫人以为他们已成事实,因而抱恨死去,成了妨碍往生成佛的罪障,便觉悲愤填胸。
九月初十过后,山野秋气萧索,即使不是深知情趣的人,亦必真心感动。
夕雾照例走近西面的边门,站着看看四周光景,并指名宣召侍女小少将君。就叫她向公主传言数语。公主命小少将君答道:“此刻我在世间,犹似身在愁梦之中。且待此梦稍醒,自当答谢屡次枉驾之恩。”只此数语,真乃十分冷淡的应酬。夕雾觉得公主太无情,只得长吁短叹地独自回京。
回到三条本邸之后,他还是眺望着月色,魂灵儿荡漾在天空中。夫人云居雁真心地发愁了。她想:“他的心全然飞驰到那边去了。自他的父母兄弟以下,人都称赞他是世间典型的诚实男子,都说我是无忧无虑的幸福夫人。岂知平安日子过到了现在,忽然发生了这件可耻之事。”她心中非常不快。
六条院源氏也闻知此事。他觉得此事对落叶公主和云居雁两皆不利,故闻讯之后,不胜愁叹。
夕雾大将来六条院参见,源氏颇思知道他的心事,对他说道:“老夫人七七已经过了吧。回忆此人以更衣入侍时,至今匆匆已历三十年。无常迅速,实甚可悲。人生所贪恋的,只是朝露一般的欢乐而已!我很想把这头发剃掉,将世间万事一概抛开。然而至今还是苟且偷安,因循度日,实在很不好呢。”
夕雾答道:“果然如此。即使是表面看来毫无留恋的人,在他本人也确有难于抛舍之苦呢。”关于公主,他绝不谈起,装作全不知道。源氏想道:“他对此事已是专心一志,我若劝谏,徒劳无益。明知他不会听信而向他郑重提出,也太没意思了。”便置之不谈。
落叶公主曾经立志终身居住在这山庄中,出家为尼。但此消息传入朱雀院耳中。他认为公主公然与夕雾结缘,太过轻率,实甚不宜。但如果向她提及,使她害羞,亦甚可怜。“我又何必多费口舌呢!”因此关于此事绝不谈起。
夕雾大将计划将公主迎回一条院,正式成亲,于是选定黄道吉日。
移居之日,夕雾亲赴一条宫邸,派遣车辆及前驱人赴小野迎接。公主声言决不返京。众侍女苦口相劝。公主此时已经身不由主。侍女催促:“时辰过了!夜也很深了!”大家喧噪起来。忽然随着凉风降下一阵时雨,四周景象十分凄凉。公主吟诗云:“愿随亡母乘烟去,誓不风靡意外人。”她虽然决心落发出家,但此时剪刀等物都被隐藏,众侍女把守甚严。落叶公主不能一人独留山庄,只得啼哭地登车。
三条院里的人,都认为夕雾多年来早就和落叶公主发生关系,只是一向不露声色而已。公主如此坚贞不移,却没有一个人推想得到。无论他们怎样看法,在公主都是委屈的。
到了一条宫邸,但觉殿内毫无悲惨气象,出入人员众多,竟是另一世界。
夕雾猜量公主所居之处,进入室内。公主非常懊恼,痛恨此人横蛮无礼,便不顾别人讥笑她孩子气,立刻在储藏室内铺一条茵褥,躲进里面,把门从内侧锁上,就在那里睡觉。而夕雾满怀信心,独睡户外,觉得好像隔溪而宿的山鸟。好容易天亮了,便在储藏室外恳切要求:“即使略开一条门缝也好!”然而里面绝无回音。
夕雾哭啼地离开,回到六条院休息一下。然后,前去参见父亲。源氏早已闻知他和落叶公主之事,但他想:“我又何必装作知道呢。”只是默默地望着夕雾。但见他长得相貌堂堂,眉清目秀,正当精力充沛的盛年。他想:“这样的美男子,即使干些风流勾当,别人也不会非难,鬼神也应该赦罪的。那艳丽清秀之相,横溢着青春蓬勃之气,但又没有不识世情的幼稚之相。圆满成熟,此时寻花问柳,也是理之当然。女人怎么会不恋慕他呢?揽镜自视,又安得不自豪呢?”他看了自己的儿子,心中作如是想。
日色过午,夕雾回到三条院本邸。云居雁躺卧在寝台的帐幕内。夕雾走进去,她也不向他看。夕雾知道她怀恨,把她盖在身上的衣服拉开。云居雁说:“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我早已死了!”夕雾答道:“但你的样子非常可爱,我舍不得你。”他一本正经地说,又用种种好话来安慰她。云居雁原是个天真烂漫、温柔敦厚的人,经夕雾巧言搪塞一番之后,心情自然平复下来。
且说那位落叶公主,一直待在储藏室中。对于夕雾再三要求,絮聒不休,公主命侍女答道:“我已困顿不堪,你还要无理强求,实在太狠心了。”她越发讨厌夕雾,只想远而避之。
小少将君见他此时的确痛苦,觉得万分抱歉。便把侍女进出的储藏室北门打开,放他进去。
公主吃惊之余,十分伤心,痛恨她的侍女。她想:“世间人心如此不测,我身将来苦患正多呢!”她想起此身已无可信赖之人,便反复悲伤。
夕雾说出种种理由,希望公主谅解。公主把一件单衣牢裹在身上,除了号哭之外毫无办法。那恐惧担心的样子实甚可怜。夕雾想道:“无可奈何了!”便觉自讨烦恼,实在无聊之极。因此也不勉强抚慰公主,只管悲伤叹息,直到天明。他觉得每次空自来去,太不成样,今天就留在这里,安闲地度过一天。公主见他如此顽强,非常讨厌,越发疏远他了。夕雾则一方面笑她愚痴,一方面恨她无情。
公主终于走出储藏室,二人在日常的起居室中盥洗并进早粥。丧家装饰,此时似嫌不祥,故用屏风将做佛事的东室遮蔽。
夕雾无可奈何,只得装作住惯的样子,安居在这宫邸内当主人。三条院的云居雁闻讯,心念这回情缘决绝了。但犹信赖夕雾,希望不致如此。既而又想:“谚云:‘老实的人一变心,完全变作另一人。’这句话是真的。”顿觉看破世情,不肯再受丈夫的气。便以趋避凶神为借口,回娘家去了。夕雾闻此消息,心里害怕,立刻回三条院去。但见几个男孩还留着,女孩和婴儿都被母亲带走了。
他深恐前太政大臣见怪,就在傍晚时分亲自去接。
云居雁叫侍女代答:“你已厌弃了我,认为毫不足取的了。现在我已不能改变性情,讨你喜欢。你又何必多言呢?但愿你不抛弃这些无知无识的孩子,照顾照顾他们,我就心满意足了。”夕雾不敢强要她回去,这一晚就在那里独宿。他想:“世间怎么竟会有人把恋爱当作风流韵事呢?”便觉此事深可惩诫。
前太政大臣闻知此事,想起女儿云居雁做了世人的笑柄,不胜悲叹。便对她说:“你何不暂时观望一下再说呢?他自然是有计划的。女子行事太性急,反而见得轻率。但也罢了,你已经说出,岂可无端自己打消而立刻回去呢?不久自会看出他的态度和意向。”又写了一封信给落叶公主,试探她目前的心态。
落叶公主自从得了前太政大臣来信之后,对夕雾更加疏远。
本回故事复习
柏木逝世三年,痴情的发小夕雾大将愈发爱慕他的遗孀落叶公主。以至于闯入内帘,欲要强行。然而,公主坚贞不屈,未能成事,可是公主的清白名声却被男人糟践。孤立无援的公主被夕雾强行接到一条她的旧宅,造成两人成婚事实,这让落叶公主更加愤恨夕雾。男人在外没有得逞,家里的正妻云居雁一直不能容忍夕雾在外再找其他女人,所以索性跑回娘家躲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