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靠什么发的家
姥爷出了关,在通辽有了落脚处就开始琢磨了,自己除了年轻力壮是资本外别无它物,怎样才能发家致富呢?他老人家盘腿坐在炕上,不吃不喝地想了一夜,动了多少心思也决定不下,最后由于饥肠辘辘不得不下炕找吃的,你还别说,就在那一瞬间,他猛然来了灵感:是人都有饿的时候,不管穷人、富人,而且一天能饿好几次,为什么不从吃上下手呢?!开饭店他没有资金,做饭他也不在行,经营粮食买卖他有力气,就这样,他干起了卖面的行当。姥爷的父亲是走街串巷卖货的,姥爷呢,是走街串巷卖面的,俩人为了招揽生意,都是边走边摇鼓吹哨带吆喝,医学上管这叫直接遗传。
光绪年间,通辽一带的老百姓们平常日子都吃什么呢?我解放后出生,在沈阳住了五年,离光绪差了半个世纪,记得小时候常吃高梁面的馒头,所以私下揣摩,他老人家卖的肯定不能是富强粉,恐怕也是高梁面。他老人家是推着独轮车,几种粮食一块儿卖呢?还是肩上扛着个袋子,品种单一卖完拉倒?我盘腿坐了半天都没琢磨出来,朦胧中倒是听到他的吆喝声:
要面---找俺---祛病----消灾--
别人卖面,喊得无非都是和面有关系的面词,姥爷却不甘心因循守旧老一套,偏要把粮食与健康、占卜有机结合,这也是他精明过人之处,与今天的广告台词可有一拼。那时寒冬腊月冷得都能冻掉鼻子,姥爷的钱都用来买货,无钱置条棉裤,只穿着条夹套裤。现在的年轻人恐怕都不知道什么叫套裤,所谓的套裤说形象点儿,其实就是两裤腿,姥爷里面穿条布裤子,外面再套上“二裤腿”充当棉裤,冷暖定是腿先知了。他身上裹着破棉袄,腰间一定还系着根草绳,一般情况下,无论是书中描绘,还是银幕形象,穷人腰里大都系根儿草绳,穷人卖儿卖女时,头上也插着草棍儿,这就是为什么普通老百姓称自己为草民的出处吧。
听到姥爷的吆喝声,街上三三两两现人形,姥爷卖面不过刚刚起步,就已经声名雀起,他俊美端正仪表堂堂,尽管是个卖面的,也让人养眼,这为他的资本原始积累起了功不可没的作用。知道是他来了,大姑娘,小媳妇,二婶,四姑什么的,就忙不迭地对镜速理红妆,急急忙忙推门而出,生怕错过了和姥爷作生意的机会。她们一手拿着小面口袋,一手拿着小弹簧秤,亲亲热热地招呼着卖面的山东俊汉子。看到这儿,看官您也许会问,“你姥爷是做买卖的,怎么能没有秤,哪里用得着自己带称?”您眼力还真不差,其实那也是我的主意,打小受马克思的影响甚深,知道资本的原始积累相当残酷,不管在世界上哪个角落,只要涉及到原始积累,就肯定都是血腥的、残酷的,我姥爷也不能例外,还能没点儿缺斤短两的行为?当然,这都是我的主观臆断,我下笔太晚,能问的人都已经做古,只好自己发挥,所以它是演义而不是史实,是艺术夸张,不是故意诽谤,整个文章里的夸张四处可见,请看官您自己酌量吧。
尽管姥爷有时犯缺斤短两的毛病,尽管女人们为此不厌其烦都带着秤,人们还是愿意买姥爷的面,买了填肚儿的高梁面,欣赏了英俊的脸面,一举两得,爱美之心人人皆有嘛。姥爷一边儿和大夥儿唠着嗑,一边儿把面倒进买主儿形形色色家什里,他一人在外拼打,难免感觉孤单,一路生意做下来,大家伙和和气气,于他也是一种温暖。因为闯关东的人多,他总能碰到父老乡亲,异地相逢看着也格外对眼,虽然卖面赢利甚微,他仍旧为老乡打折优惠,结果有一阵子闹得满城上下为讨便宜,都和他套近乎装山东人,大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之势,因姥爷的不同凡响,那时还有人专为他写了几句赞美之词:
看那大街上四平八稳地走来了一个人
他目流星鼻悬胆天圆地方是个俊美的人
他展鹰肩挺虎背行走如风真是个威武的人
他左秤盘右响板招摇过市原是个做买卖的人
他旧衣帽单套裤举手投足都不像是久居人下的人
看看,这诗写得多有水平啊!抛开文学水平不说,还讲究几何水平,还真叫这诗给说中了,他面卖了没多久,一位刘姓老板慧眼识真人,肯定也是受了那诗的影响,慷慨解囊资助姥爷开了一家绸布店,这一下,姥爷的事业便如黄河大堤决了口,一发而不可收。我问老妈,为什么资助开绸布店,而不是茶叶店、家具店、或是大车店,是姥爷自己的想法,还是资助人的意见?老妈仍旧一问三不知,搞得我也没脾气。
姥爷在通辽站住脚后,就把远在山东的家人接来,他那青梅竹马的媳妇带着两儿两女,跟着公公、大姑子,浩浩荡荡地也出了关,姥爷发展生意的本事之强盛,正如同他日后添丁进口能力之旺盛,买卖一举做到了省城沈阳,卖面汉子也摇身一变成了商会会长,他的固定资产有多少,我妈叙旧时曾提到,她小时候日本鬼子侵略东北,姥爷一家也随着人们逃到秦皇岛避难,临行前家里的大人们把金银细软打典妥当,仔细地缠在腰上腿上。姥姥身上负责金库,缠满了金戒指,金镏子之类的,使她看上去体态丰腴。当他们进了关,到了秦皇岛,姥姥下船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掉腰缠,一路上她被这流动银行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后来还为此有了腰缠万贯一词。看官您给分析一下,光在姥姥身上就有这许多,那姥爷的家底也可以管中窥豹,略见一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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