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美味
记得第一次啃猪蹄，是在母亲的三姐，我的姨姨家。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个深秋或者初冬的周末，气候寒冷，北风飕飕。午饭后，歇了午觉起来，太阳西斜，在南面炭仓的油毡棚顶上洒下耀眼的橘黄色光线，正房北屋比午前黯淡许多。姨夫从外面开会回来，拿出一个淡黄色的纸包，纸包上渗出些许油渍，放在小饭桌上。油纸摊开，露出一块闪着棕红色油光的松散肉团。姨夫说这是卤猪蹄。猪蹄形象模煳面目全非，与平日里看见的模样全然不同。我打小不吃猪肉，一听猪蹄，更是避之唯恐不及。只见表哥拿起一小块吃了几口，说味道不错，但是肉太少，啃起来费时费劲，出门找同学玩去了。留下表姐一人坐在饭桌边慢吞吞地啃。我则坐在一边椅子上，远远地看着。猪蹄香气四溢，表姐啃得津津有味，我从椅子挪到饭桌边的小板凳上，近距离看表姐啃猪蹄。表姐边啃边不厌其烦地问：“味道不错，尝一口，如果不喜欢就吐出来。”并不时把猪蹄凑到我嘴边说：“你闻闻，香不香？是不是很香，姐不骗你。”
猪蹄三番五次地在嘴边晃悠，好几次差一点就张口吃了，但看着肥肥腻腻微微抖动着的皮肉，实在不敢入口。几番回合之后，表姐开始激将：“只不过一点猪蹄，看把你吓得，难不成它能把你吃了？姐跟你说不吃你会后悔的，这可比猪肉香多了。”我知道表姐平日里也不吃肥肉，彼时却吃的有滋有味赞不绝口。终于，抵不住表姐的轮番诱惑，心一横，闭着眼睛，勇敢地尝了一小块。一入口，瞬间满口生香。再品咂几下，肥而不腻，余味无穷，竟然很对味。
这一口下去，从此与猪蹄结下不解之缘，一生的喜欢，舌尖上挥之不去的珍馐美味，更成为日后解馋的不二选择。也曾尝过各式美味，中西佳肴，只是大多食物吃过以后，不久便忘了。也有很多食物初尝即可，吃多了，便腻了，不再问津。唯有猪蹄，成为此生从未吃腻的唯一。
那天下午，我稳稳地坐在小板凳上，在表姐的带领下，把一块猪蹄分解成许多小块，先啃裸露在外的肉，最后又在骨头缝里吸允。我啃完毕，表姐还拿起来查看，点评是否啃得彻底。最后，细碎的猪蹄骨骼分明，线条清晰，色泽晶莹透亮，不剩一丁点残渣。整整一个下午，从阳光灿烂的午后，啃到斜阳从南面炭仓的油毡棚顶渐渐褪去，直至暮色降临，屋里亮起了电灯。表哥从外面玩耍回来，不可置信地惊呼：“就这么一块猪蹄，你们两人竟然啃了两个小时。”
以后的年月里，我延续了喜欢啃猪蹄的偏好，并把这种偏好延申到了所有可以啃的骨头，且发挥的淋漓尽致。无论中式小鸡炖蘑菰，抑或西式烤火鸡，总是喜欢啃排满细碎骨头的那些部位；就连吃鱼，也钟意就近鱼骨的肉，在一根根纤细的鱼刺上，咀嚼鲜美的味道。儿子总是纳闷我为何舍弃肉质肥厚的鸡胸、鸡腿、鸡翅，专攻那些无人问津几乎无肉的脊背上的细骨。丈夫则头头是道地分析这些可能源于我不爱吃肉，却喜欢肉的味道，啃骨头可二者兼具两全其美，为最佳选择。
记得父亲不止一次地说过我这个女儿很奇怪，不喜欢吃猪肉，偏偏对啃猪蹄情有独钟。很多人对此也很不解。记得有一次在学校食堂，偶遇一同事，她买了一份红烧肉，我买了半只猪蹄。她说一旦舌尖寡淡缺油水了，便来一份红烧肉解馋。甚是好奇我竟然舍弃红烧肉选择猪蹄。我则反复描绘猪蹄之香。肥而不腻，软糯醇香，入口即化，味道浓郁，唇齿生香，且回味无穷。同事终于被我说动了心，某日买了猪蹄，尝过，异常喜欢，自此舍了红烧肉改为啃猪蹄。扬言猪蹄更健康，满满的胶原蛋白，滋润皮肤。彼时，丈夫已先行出国，同事丈夫也经常出差在外，我们两个女人经常结伴去食堂买猪蹄对啃解馋。
啃猪蹄，一个人啃太单调，难以宣泄张扬它的香。最好要有个同伴一起啃，才能突显猪蹄的内在韵味。况且一个女人啃猪蹄，稍嫌粗俗，略失文雅。但两个人一起啃，就和谐圆满，甚至产生一种美感。你一口，我一口，眼睛带笑，满脸享受，且一边啃一边品一边赞叹，画风便立转。人们会专注于猪蹄之香浓，以及两个女人迷醉之神情。进而完全忽略啃猪蹄动作的豪放粗犷。
相对啃猪蹄，实在有说不出的妙处，如同独斟远不如对饮一样。独斟易醉，对饮才享受。独啃无趣，对啃则雅趣横生。啃与饮，皆为品，品则慢，不着急忙慌，所谓品有品相，其为精髓。二者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得，所谓只可意会却难以言传。
再后来，举家浪迹北美。旅居的大学城甚至没有一间像样的华人超市和餐馆，更何来猪蹄。有一天终于在一家西人超市看到了猪蹄，极其便宜。当即买回来，准备自给自足。一大锅清水配家中所有调料开始慢炖，几个小时后猪蹄烂成煳状，不成形，可水还剩下半锅，理所当然猪蹄淡而无味。一次不成，再试。第二次水少了，差一点烧煳锅，添了凉水，结果猪蹄表皮似被蜡密封了一样紧实致密，无论如何也炖不软，吃起来如同橡皮筋咬不动。凭着对猪蹄契而不舍的热爱，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尝试，最终掌握了炖猪蹄的精髓，烹煮出香喷喷嫩软软的猪蹄。或卤煮或红烧，或加黄豆或加花生，皆得心应手。可谓猪蹄在手，随意而烹，皆可端出一锅香气扑鼻唇齿留香的猪蹄，自认为烹调已炉火纯青。
对于我的猪蹄情结，丈夫最初不屑一顾。总是调侃为何不吃好好的里脊排骨前臀尖后臀尖，偏喜好啃猪蹄子，意思是猪蹄子有啥可吃的？禁不住我隔三岔五地做，津津有味地啃，且意犹未竟乐此不疲。有一日，丈夫禁不起诱惑，终于亲自尝了一口，自此便再也放不下了。丈夫加盟，独啃变成对啃，妙趣陡增，猪蹄愈发做的理直气壮大张旗鼓。酱猪蹄、卤猪蹄、红烧猪蹄，轮番上场。尤其是儿子不在家的日子里，几只猪蹄，冰糖炒色，佐以花椒、大料、桂皮、香叶、辣椒、料酒、生抽、老抽，再加上花生或黄豆，炖个几小时，直至汤汁收干。猪蹄色泽红润，软嫩入味，色香味俱佳，佐以小酒，夫妻对坐啃猪蹄成了周末一景。
说起猪蹄，还有一个小插曲。有一次朋友们聚餐，我做了卤猪蹄。几个女伴边啃猪蹄边啧啧称道，纷纷询问做法，我也顺水推舟乐的显摆独家食谱秘笈。正踌躇满志地说关键是一次性地加够水，中间绝对不能加水，尤其是凉水。最好是加料酒。突然一个来自广东的朋友拿着猪蹄问：“这是猪脚还是猪手？”我目瞪口呆不知如何作答。另一位天津朋友笑着调侃：“猪蹄子就是猪蹄子，还分什么手和脚啊！”广东朋友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要分了，猪脚偏瘦，用来红烧，猪手偏肥，用以煲汤。”边说边仔细观察手中的猪蹄，断定这个像是猪脚。席间众人多是第一次听说猪蹄子也分手和脚，随即议论纷纷，观察谈论猪蹄子的手脚之分。
丈夫没有参与猪手猪脚的讨论，一直作沉思默想状。过了一会儿，关于猪手猪脚的讨论热情渐渐淡下去，众人继续埋头啃猪蹄。丈夫突然冒出一句：“是不是广东的猪，都是站着走？”众人先是一愣，拿猪蹄的手或停在嘴边，或悬在半空，表情举止定格一般，鸦雀无声。十几秒过后，异口同声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大笑，且经久不衰。
后来据说猪蹄是不健康食品，吃多了会导致血液粘稠，甘油三酯飘升。最近几年我的血脂指标一直在临界点徘徊，遵照医嘱猪蹄上了饮食黑名单。实在嘴馋了，偶尔开戒，聊以蔚藉口舌之欲。
去年秋天，时隔四年后，再一次回到故乡探亲。与母亲和弟妹们重逢团聚，喜悦之情无以言表。一月之间，吃遍家乡特色小吃，味蕾重拾儿时记忆。河涝摊黄儿槽子糕，莜面荞面高粱面，唇齿留香，余味无穷。餐馆饭店，大闸蟹鲍鱼汤，做工精细，摆盘考究，美食美味，各有特色。若论名次，却难分伯仲。
一日，母亲问我：“该吃的都吃过了吧，还有什么想吃没吃到的？”
思索一番，似乎能想到的、喜欢的，都吃了个遍。可谓一网打尽故乡美食，无一漏网。
又一日，吃过早饭不久，阳光正好，与母亲家中闲坐家长里短。小妹和妹夫走进来，一只塑料袋子随意往餐桌上一放说：“姐，我买了你最爱的猪蹄。”
我说：“不饿，大上午的，刚吃过早饭，吃什么都不会香。中午再吃。”那些日子，每日茶足饭饱，嘴里胃里一点也不寡淡，何须猪蹄解馋。
小妹说：“这家卤猪蹄店，一天只卤两锅，上午一锅，下午一锅，每次都大排长龙。前几天就想买，排队没等到。今天好不容易买到了，赶紧趁热吃。”
一听如此，胃口即刻被高高吊起。于是乎，戴上手套，撸起袖子，开啃。一口下去，味蕾瞬间被击倒，浓郁的香味溢满舌尖，直冲脑门，长驱直入，五脏六腑旋即缴械投降，全然臣服于猪蹄之香。那个香啊，简直无以伦比无法形容。惊呼世上竟有如此美味，穷尽所有辞藻都无法描述它的香美。这是此生吃过最美味绝伦的猪蹄。积累二十年的卤猪蹄经验土崩瓦解，再过二十年的操练也难以达到如此境界。一边自愧不如地赞叹，一边大快朵颐。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其实，美食又何尝不是呢？美食在味不在貌，那些精致杯盘里摆放如同艺术品的名贵食材，在貌不惊人的猪蹄面前缴械溃败。所谓美味，美为修饰，味为实质，没有味何来美？有美无味，美又何存？拥有了弥漫舌尖穿透味蕾的绝香体验，谁还在意家常塑料袋里那一堆松散凌乱面目模煳的猪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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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回去，吃到了最美味绝伦的卤猪蹄，看着貌不惊人，实则味道惊艳。那一年吃了两次。去年回去，不知是因为贪食，还是旅途劳累，水土不服，回去第三天就开始上吐下泻，小妹第一时间买来卤猪蹄，却再无食欲，便一口未吃。今年回去，第一时间申明，不要再买猪蹄了。好像在一次最美味、最惊艳、最难忘的一次体验后，犹如登上巅峰之后，必定回归入场，便伤着了。今年屡次走在古城的小吃街上，屡次经过大排长龙的队伍，竟然再无品尝一口的欲望。
夜晚热闹的小吃街，卤猪蹄门前总是大排长龙
那一堆松散却味道极美的卤猪蹄，色泽远没有我自己做的的美观上相
古城的清晨，总是很安静，我喜欢在无人的清晨，一个人走在古城的街道上
祝福星星们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