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1)·孤雁》
张炎
楚(2)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3)惊散。
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
写不成书(4)，只寄得、相思一点。
料因循(5)误了，残毡拥雪(6)，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7)？谩(8)长门(9)夜悄，锦筝(10)弹怨。
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
暮雨相呼，怕蓦地(11)、玉关(12)重见。
未羞他(13)、双燕归来，画帘(14)半卷。
1. 解连环：词牌名。本名“望梅”，因周邦彦词有“信妙手能解连环”句，故得名。双调一百零六字，仄韵格。
2. 楚：泛指南方。
3. 恍然：这里意思是茫然。
4. 写不成书：雁飞行时行列整齐如字，孤雁而不成字。所以后面说只是"一点"，这里还暗用了苏武雁足传书的故事。
5. 因循：拖延，怠慢。
6. 残毡拥雪：苏武被匈奴强留，毡毛合雪而吞食，幸免于死。
7. 荏苒：时光流转。
8. 谩：通“漫”，此处意思是徒然。
9. 长门：汉宫名，汉武帝时，陈皇后被打入长门冷宫。这里用长门来形容孤雁的哀怨。
10.锦筝：筝的美称。
11.蓦地：忽然。
12.玉关：玉门关，这里泛指北方。
13. 未羞他：（在此三字后面的事物面前）不感到自惭形愧。
14. 画帘：有画饰的帘子。
张炎（1248年-约1317年），字叔夏，号玉田，晚号乐笑翁。先世居凤翔府成纪（今甘肃天水），后定居临安（今浙江杭州）。宋末元初著名词人。张炎年少时是富家公子，未入仕，而是广交临安文人。南宋灭亡后，张炎过着落魄贵族的生活。他晚年飘零无定，落拓而终，享年约70岁。
张炎早年学周邦彦，又受姜夔词风的影响，属骚雅词派。他精通音律，注重格律和形式技巧。国破家亡后，他的词风渐变。格调凄清，深沉。张炎与宋末著名词人蒋捷、王沂孙、周密并称“宋末四大家”。 他也是宋词的最后一位重要作家。
张炎的《词源》，是古代重要的词学理论著作，在词的音律和形式的研究上，均对后世产生影响。张炎有词集《山中白云词》8卷传世，存词约300首。
诗词作品影响力总体评分：2.
唐风：张炎的先世居凤翔府成纪（今甘肃天水），到他这一辈，早已是临安（今浙江杭州）人了。南宋灭亡的时候，他30岁左右。他从未参加过科考和入仕为官，而是纵情山水，流连诗酒，与临安一批文人唱和。
宋雨：他这样做是有物质条件的。他们家是当时的世家大族，张炎早年一直过着富家公子安逸的生活。他的六世先人是南宋初期的名将张俊，他早先为保卫高宗皇室立下汗马功劳，并积极举荐岳飞。他与韩世忠、刘光世和岳飞一起曾被称为“中兴四将”。但现在他的形象又是跪在岳飞墓前的罪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唐风：一般认为是他后来他与秦桧走近，嫉妒屡立战功的岳飞，并在后来参与对其构陷。但这一点是否有失公允，史学界也有争论…… 1276年临安陷落，张炎的爷爷张濡和父亲张枢被元兵所杀，家产籍没，妻妾都被元人掳走，他从此成为破落贵族。
宋雨：在后半生约40年里，张炎大多数时间里漫游于吴越。期间有与当时著名词家周密、王沂孙、唐珏等交往酬唱的经历。1290年，他可能有为元政府缮写金泥字藏经、北游元大都的经历，次年南归。有人认为他也是想去寻找掳到北方的妻子，但无结果。张炎晚年贫困交加，落拓而终。
唐风：张炎以词擅名。他属于传统的婉约一派。更具体地说，他学习周邦彦和姜夔，属于南宋的骚雅词派，与豪放派相并列。这一词派强调音韵和遣词造句。张炎的词流丽清畅，尤其长于咏物，时有精警妙句。而且因为国破家亡的惨痛经历，张炎善以清空之笔，写沦落之哀，这在我们下面对作品的赏析中会看得很清楚。
宋雨：张炎还是一位词学理论家。他的《词源》上、下两卷，是一部对后人有深远影响的词论专著。其上卷为音乐论，详尽阐述词律；下卷为创作论，认为词的最高标准是“意趣高远”，“雅正”，“清空”。《词源》把辛弃疾、刘过等人的豪放词看作是“非雅词”，反映了张炎偏重形式的艺术观。
唐风：王国维对张炎词的评价是比较低的，他说：“ 玉田之词，余得取词中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这可能反映他总的来说抑南宋词而扬北宋词的个人偏好。南宋婉约词人他几乎没有看得上的。当然，张炎词有其自身的局限，比如风格单一，少数典故来回用等缺点。这些确实不够大家风范。
宋雨：尽管如此，张炎是宋词的最后一位重要作家，一般讲宋词、选宋词，最后就以张炎结尾。可以说，张炎的词，是宋词这个优美的长曲中最后一个音节。它的婉哀凄清，反映着一个伟大的时代无奈的落幕。下面我们将这首《解连环·孤雁》 以韵脚分节来解析。注意这虽是一首咏物词，但词人并不是以一种生硬的方式去临摹，而是将抒情和畅想融于其间 —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
唐风：词的一开始就给人一种沉重、揪心感觉。在空阔的南国水乡的夜晚，一只失散的大雁离群万里，惆怅无比，恍然心惊。“楚”这里泛指南方，但楚江也可以特指湘江。我们过去解析范仲淹的"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渔家傲·秋思》）时，解释过湘江畔的衡阳附近有回雁峰，据说至此大雁不再南飞。
宋雨：作者以孤雁自比。他本是活在显赫的京城大户，家境优越、三妻四妾。亡国以后，一切随风而去，自己孑然一身，凄苦无比。“晚”、“怅”、“离群”、“恍然”、“惊散”等用字，反映了词人的惆怅心境和对现实无法把握的无奈。
自顾影、却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
唐风：大雁孤影自怜，飞落到寒冷的湖中。岸上沙净草枯，水波不兴，苍穹高远。这几句转为白天的描述，进一步渲染孤雁周围寒塘枯草的凄凉，又显示天地间孤鸿的渺小，让人进一步同情它的凄惨境地。
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
宋雨：注意这三句以及下面三句，除了离群孤雁这一层意思，词人赋予了鸿雁传书的另一层意思。雁群飞行时，排成一字或人字型。而孤雁单飞，排不成字，故说“写不成书”，只能成一个点，所以寄托成“相思一点”。谁在寄托呢？当然是词人即以他为代表的南宋遗民。他们思念故国，思念被毁灭的家园，思念失散的亲人。
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唐风：这几句中，“因循”是怠慢、延误的意思。“残毡拥雪”，用的是西汉苏武出使匈奴的典故。他被匈奴扣留，但不肯归顺，便被置于窖中，不与饮食。《汉书》记载：“武卧啮雪，与旃（毡）毛并嚼之，数日不死”。“心眼”这里的意思是内心深处。这几句中，词人又设想这只大雁要为残毡拥雪的“故人”传书。这种故人，在词人心中，可能是那些不与元朝统治者合作的受难的南宋士大夫。而这只孤雁，可能因为寻找同伴，把为他们送信的事情耽误了。
宋雨：“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这几句，比喻别致，寓意高远，自古受到词评家的高度赞扬。清代邓廷桢赞其 “遣声赴节，好句如仙”（《双砚斋词话》）。而且有如此灵性的孤雁，曾被多位词评家称为“张孤雁”。
唐风：从整个上阕可以看出，词人遵循他自己的咏物词的准则，其核心是“不滞留于物”（《词源·咏物》）。于是词人略去对孤雁外形和其他琐碎细节的描述，充分发挥想象，拟人化地刻画孤雁的内心世界。在此基础上，词人再把鸿雁传书的典故巧妙地融合进来，使得这首咏物词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
宋雨：下阕的前六句着重刻画孤雁的内心世界。孤独的旅程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所以词人在这里反问道：“谁怜旅愁荏苒？”然后用“长门怨”的典故暗示孤独的旅程还将继续，心中的哀怨无计可消。“谩”此处通“漫”，意为“徒然”。“锦筝”是筝的美称，如同李商隐“锦瑟”的说法。
唐风：汉武帝早年宠陈阿娇，有“金屋藏娇”的佳话，然而后来阿娇失宠。她想求助巫蛊加害得宠的嫔妃。汉武帝得知后大怒，废黜其皇后之位，谪贬至长门宫。阿娇不甘心终老冷宫，奉黄金百斤求得司马相如撰华丽辞章《长门赋》。武帝看后虽盛赞此赋，却无心将阿娇复位，可怜她在冷宫中了却残生。虽然本词中孤雁失群无关爱情，但用此典反映心理上的孤独失落，还是比较到位的。
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
宋雨：然后，孤雁又想到同伴，它们应该是的芦苇荡里过冬吧。在南方，冬天的芦苇杆呈褐色，芦花呈白色，是一道风景。孤雁又想，春天快到了，同伴应该转而飞北方了吧。孤雁设想着同伴的状态，寄托的是自己的思念。
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
唐风：词人接着设想一个无比喜悦的重逢。在北方玉门关的暮雨之中，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于是相互呼叫着，忽然之间就重逢了，真是喜出望外！但为什么“怕”呢？我想，词人想表达那种历经千山万水、千辛万苦而重逢的非同一般的喜悦。那种狂喜带来的心理冲击，实在是太强烈了。
宋雨：这里“暮雨相呼”和前面的“却下寒塘”，皆化用晚唐诗人崔涂的《孤雁·其二》。我们过去赏析过他的《巴山道中除夜书怀》。他的《孤雁》也是晚唐的五律名篇：“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渚云低暗度，关月冷相随。未必逢矰缴，孤飞自可疑。” 其中“渚”为水中的小洲；“矰缴”是系有丝绳的射飞鸟的箭。
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唐风：在歇拍，词人将归群的孤雁，与归来的双燕作对比而结束。然而这是什么意思呢？有理解说，“双燕”是暗指归附元朝者，它们看似在春日融融中翩翩归来，实则寄人篱下。我认为这是过度解释了。春天里双燕归来，再度飞入画帘半卷的厅堂中，这反映的是一种幸福祥和的气氛。现在孤雁归群，不再孤单，于是在双燕面前，也不感到自惭形愧了。
宋雨：我同意你的看法。希望“孤雁归群”就是作者的本意，过度诠释是没有必要的。“未羞他”即在“他”后面的事物面前不感到羞愧。类似用法在词中偶有出现，如“怎敌他，晓来风急”（李清照《声声慢》），“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顾贞观《金缕曲》），等等。
唐风：《解连环·孤雁》是一首时代的挽歌。词人通过刻画孤雁，以物喻人，抒发了亡国之痛，漂泊之苦。全词描述精微，凄婉动人，暗示了南宋遗民的生存状态和思想感情，以及他们希望获得团聚、安宁的强烈愿望。
宋雨：作为一首咏物词，它在技法上充分反映了张炎本人在其《词源》中的主张，对孤雁的刻画恰到好处。词中对孤雁既描绘贴切，又不拘泥于旁支末节，而是将咏物、叙事和寄托巧妙穿插结合。此外，本词合理用典，佳句迭出，清空和谐，反映了词人深厚的艺术功力，是咏物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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