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枣国在陆修远心里一直是个神秘的地方：沙漠辽阔，山脉绵延，骆驼踯躅前行，穆斯林一身罩袍。初夏正午，烈日当空。刚出机舱，一百零二华氏度热浪扑面而来。
走出贵宾通道，红枣国国营通信公司早有司机和翻译前来接机。从机场到酒店，一路上都是中东地貌和植被，清真寺尖塔凸起，文字蜗牛爬行，骆驼、牛羊、人力车随处可见。首都中心地段则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高楼林立，车流不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金尊本部。
金尊项目组入住当地最好的五星酒店。他终于看到了亨利之外的第一个同事，特殊项目部资深项目经理拉里。拉里高大壮硕，声如洪钟，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亚麻长裤，看上去非常本地化，嘴巴里总是叼根C记56环吞云吐雾。
二人共进晚餐，聊了一下项目进展。拉里等人和三名通信专家已经在这里呆了两个多月，与当地官员会面，收集相关资料，协调秃鹫国总公司和各方资源等。哈拉了几句风花雪月之后，拉里话锋一转道：“亨利交代了来这里的任务了吗？”
陆修远作为项目组成员，抬头是金尊执行董事，TMT行业专家。那时候，他并不明白这些套路，随口说道。 “遵照你的要求，把相关数据建模，做好财务测算，提供一站式通信领域发展规划。”
拉里一手拿着鳄鱼皮钯金茄枪打火，一手开始旋转雪茄加热道， “你知道秃鹫国多么依赖石油供给，所以我们需要、我们的国家需要红枣国这种盟友。提供通信工程是我们表示友谊的方式。”
说到这里，拉里吐了一大口烟圈道。 “作为新人，你要谦虚，更要小心。不管从哪个角度预测，通信领域在这里都有远大前景。你是聪明人，快点上道。”
烟雾慢慢散去，陆修远看到拉里一对灰色眼珠盯着他，眼神里很有内容。想起亨利临行前的指示，他似懂非懂点点头道：“是，先生。”
那天晚上，不知是时差还是别的原因，他始终无法入睡。拉里话里有话，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数据，模型，预测，也许都不重要。帮助部门，帮助秃鹫国拿下项目，就是他在这里的全部意义。
联想到公司内外各种八卦，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面试那么简单。这才是真正的面试，一切都是刚刚开始。
但是，拉里显然在暗示一些违规操作。在过去几年的打工生涯中，类似玩法虽然也有，只能算擦边球。公司内部合规部门和秃鹫国监管机构可不是闹着玩的。现在一切上升到国家层面，以金尊的江湖地位，尺度到底可以放到多大？
有那么几分钟时间，他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自己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背景，真出了事谁知道老板会不会把自己丢出去做挡箭牌。实在不行老子不干了，换个地方打工，或者干脆继承家族企业。
仔细一想，他泄了气。拉里是他在新部门第一个直接老板，决定绩效评估，这位老大得罪不起。刚刚升官加薪，可别屁股都没坐热就被炒了，行业圈子就那么大，将来不好混啊。自家海景大宅的房贷、妮蔻的大牌行头、跑车、游艇、计划中的私人飞机，什么都需要钱。
思前想后，还是小钱钱占了上风。也许自己想多了，说不定通信工程真的可以帮到这个原始落后、贫富悬殊的国家呢。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是他职业生涯里最舒服的一段时间。习惯了没日没夜，一周七天的投行节奏后，这里的生活慢得出奇。白天要么和红枣国合作伙伴聊聊天，要么在酒店行政套间里搭搭模型，做做测算，攒几个外观华丽、实际空洞的专业报告，晚上则是豪华餐厅、酒吧、派对，夜夜笙歌。
拉里做事严格，但对部下非常慷慨，这些费用全部都由金尊和红枣国国营通信公司以各种名目走账，陆修远等人只要带上自己过去即可。当然，美好生活的前提是红枣国通信需求旺盛，发展速度惊人，回报利润可观。否则，一切免谈。
项目进展顺利，和红枣国合作伙伴也慢慢混熟了。一次高层推介会上，项目组见到了红枣国王储，王位第二继承人贾米尔王子。这位王子外形儒雅，勤勉好学，完全不满足于老二身份，积极参与各项被国王重视的国际项目，以求某天更上层楼。
会议双方相谈甚欢，贾米尔给人印象精明能干，很有商业潜质。会后，他盛情邀请项目组去他日落国行宫做客。
恭敬不如从命。两天后就是周末，金尊项目组登上了王子的私人双层四引擎定制客机。这是陆修远第一次乘坐价值8亿秃鹫元的空中巨无霸，着实开了眼界。飞机货舱被改为迎宾大厅，2台纯手工豪车载着他们一路开进机内。下车后，脚踩赭红色羊绒地毯，头顶模拟星空，给人参加电影颁奖典礼的错觉。
机内同样穷奢极侈，美伦美奂。 1间总统套房，2间客房，会议室整个桌面能够触屏使用，音乐厅可容纳10位听众和三角钢琴，餐厅地面是一个巨型屏幕，实时连接高清摄像头，可以看到飞机下方地表风景。望着山川瀚海缓缓而过，陆修远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到了王子借壳买入，价值3亿秃鹫元的城堡时，可能是有了心理准备，陆修远已经见怪不怪。城堡宏伟壮丽自不必说，中东土豪什么都喜欢用黄金点缀。喷泉、雕像、马场、迷宫、酒窖、影院等各有亮点。不过，除了几头家养狮子突然蹿出吓了他一跳之外，没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东西。
抛开物质层面，他觉得贾米尔其实很会做人。此人虽有点傲气，但温文尔雅，自律甚严。在私人红土球场切磋时，他意外发现贾米尔网球水平专业有加，球路刁钻，发球平均时速百迈以上。陆修远也算网球准专业球员，和贾米尔大战三盘后，最终１比２落败。
两人惺惺相惜，关系热络起来，整体氛围越发融洽。拉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日落国回来后，项目组完成了最终报告，陆修远的财务预测部分虽有不足，但基本可以满足要求。
最后，签约仪式在皇宫盛大举行。红枣国国王、王后、三名王储、秃鹫国总统雷诺兹、行星国际银行CEO、秃鹫国商务部长、头号电信运营商总裁、金尊老大约翰弗里曼等悉数到场。镁光灯闪个不停，秃红两国电信行业负责人代表国家，在这张价值三百多亿的合同上签字。掌声雷动，陆修远似乎看到亨利目光里有几分赞许。
虽然是半路参与，按照金尊的规矩，他仍然可以分到一百多万奖金。回秃鹫国休息了没几天，亨利又派他参与一个电网项目。这个项目有点棘手，目标国家对接负责人对金尊的预测模型嗤之以鼻，一口咬定他们不需要这种大白象项目，华而不实且耗资巨大。台面上下反复沟通后，对方就是不买账。当地首代向亨利汇报，希望寻求“第三方机构”的协助。
两周后某天夜里，这位负责人在自家酒窖里心脏骤停。当地医疗机构尸检结果显示，死者饮酒过量，属于急性酒精中毒。
此后，项目一路顺风顺水，再也没人找麻烦了。目标国家调查机构心有灵犀，没几天就结了案，项目组成员也心照不宣，再不讨论此事。陆修远有样学样，算是第一次见识了金尊的江湖手段。
半年后，电网项目圆满结束。这次，亨利亲自约他共进午餐。饭局中，亨利询问他是否有兴趣担任项目经理，独自运作一个类似的国家级项目，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接着，亨利郑重告诉他，在正式任命前，他必须通过一个领导力培训，为期三个月，培训由公司认证的“第三方机构”进行，可能“非常有挑战性”。
那时候，陆修远还不懂亨利的套路，更加读不出言外之意。他信誓旦旦，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任何挑战。
亨利看上去很满意，临别时和他握手以资鼓励，笑意却有几分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