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尊5: 狮心

 

 

 

 

高音喇叭声突然传来，听上去威严紧促，应该是警察。陆修远走到落地窗前，俯看楼下首都银行营业部。

但见大门口万头攒动，人声、警哨声、汽车鸣笛声喧嚣尘上。银行门前双向八列机动车主干道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过往车辆只得绕行。警局出动了数百警力，拉起回形警戒线维持秩序。人群躁动不堪，时不时爆出咒骂声甚或肢体冲突。

换币新政是日截止。一个月前，兰花国宣布新兰花币锚定纯金，由中央银行发行，总额以5亿元为限，新币1元折合旧币30万元；私人不得持有黄金、白银和外汇，限期收兑，违反者一律没收，数额较大者投入监狱。此外，全国各种商品及劳务价格按照恶性通胀前的水平冻结，以定民心。

普通民众害怕没收坐牢，早已排队近月，把毕生积蓄尽快兑成新币。由于新币仓促上马，各地银行准备不足，尚有许多民众手持旧币，金银外汇等无处兑换。兰花国人喜欢纸钞，政府紧急向首都银行及国内三大城市国有银行调运新币，统一兑换。今日是兑币最后一天，所到民众大多半夜就来排队，但求保住一点血汗钱。

 

总裁办公室房门忽然打开，只见大屏幕已切换到主页，视频会议结束了。罗斯曼招手道：“陆，让你久等了！”

 

陆修远赶紧接道，“老板客气了。今天早上我来晚了，让您等我真是不应该。”

罗斯曼笑道：“你9点前进公司，并没有迟到。机上网络太慢，我是早点来蹭公司的网。”

无论在行星哪个角落，金尊办公室网络都是准军用级，每秒速率可以G计。陆修远知道罗斯曼这种级别一定配有超驰手机，同样卫星直连，加密通讯。老板装糊涂，看来没有计较自己晚到这件事。

陆修远走进办公室，随口问道：“您要休息一下吗”

罗斯曼摇头道：“不用。把门关上。”

陆修远关好房门，和罗斯曼隔桌对坐。窗外，警方的高音喇叭再次响起，即使在商务楼44 层也听得清楚。人群闻声而动，噪音慢慢升级，一浪高过一浪

罗斯曼信步走到落地窗前四下俯瞰，轻轻吹了声口哨道，“壮观。这不是每天都能看见的场景。”

陆修远附和道:“演出刚开始就这么精彩，真想看看高潮是什么样。”

办公室壁挂电视非常应景，开始插播独家新闻：“今日兰花国首都已有近百万民众挤兑新币，各个兑换点因拥挤不堪发生多起踩踏事故，截至发稿已有6人死亡，125人受伤

罗斯曼依旧望着窗外，背对着陆修远道，“你知道吗，我女儿看动物星球，几头狮子从上万只牛群里抓出一个倒霉蛋吃掉，这个4岁的小鬼问我：爸爸，牛也很强壮，数量又多，为什么不一起反抗狮子呢？我告诉她，第一，牛的智商太低，它们认为自己天生就该被吃掉；第二，狮子有牛没有的工具：爪子，牙齿，和狮心。”

“精辟。”陆修远笑道，看出老板意犹未尽。

罗斯曼双手插进裤兜，只露出两个拇指道，“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但这不妨碍我对寡头政权的喜爱。想想看，只须搞定几个人就可以殖民一个国家，举国财富有人双手奉上，没有风险，没有责任。你的余生就致力于花钱，大把大把的花钱，谁会不爱这种生意呢？谁会拒绝这种诱惑呢？”

 

陆修远走到办公室吧台，在水晶酒杯里放入冰块，倒上特意准备的A记1964年海岛纯麦威士忌，递给罗斯曼一杯。他做过功课，知道老板喜欢什么。

罗斯曼转过身来，看到美酒微微一笑道。“有品位。等冰块化一化，味道更好。”

陆修远闻了闻，波本桶陈，泥煤味很轻，柑橘、糖果、木香交织缠绵，浅啜一口，酒体细致，清新柔滑。

他附和着老板，闲聊两句酒经道。 “古铁雷斯也是玩家，家里有不少海岛威士忌古董，有的据说上世纪二十年代蒸馏，八十年代装瓶，奇货可居啊。”

罗斯曼眨眨眼睛道，“那又怎样，你会把你的老婆和别人分享吗？”

老板愿意和你哈拉总不是坏事，陆修远笑道：“有道理，可惜我没老婆。”

罗斯曼调侃道，“真的？因为每天都换吗？”

二人哈哈一笑，各自饮了一口，罗斯曼盯着陆修远，笑意慢慢褪去，恢复到日常做派道，“陆，你会不会认为，我亲自来这里，是因为我需要和古铁雷斯，谈生意？”

罗斯曼加重了“谈”的顿挫，陆修远借题套话揣摩上意，正色说道：“愿闻其详。”

罗斯曼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倨傲道，“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控制整个尼奥行星的金融血脉，从来不需要和任何人谈生意。我不希望我的到来影响你的判断。”

陆修远赶紧回答道：“明白。就像之前汇报的，我委托第三方给古铁蕾丝安排好了出访秃鹫国的所有细节，专机接送，总统接见，21响礼炮，官邸国宴等等。但他就是不肯，宁可不见秃鹫国总统也要在兰花国见你。我看他就是想摆摆姿态，多捞点筹码。这点小事最后还要劳你大驾，真是见笑了。”

罗斯曼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撇撇嘴道。 “兰花国发展到今天这步，可以说危机重重。如果你是古铁，你也不会在这个时点冒险飞到国外。太多人，太多理由，你可能会被做掉。但我不一样。我只是一个信使，传达老板的命令，让古铁放心，顺利完成这宗生意。然后我会顺路南下,参加一次马球慈善赛。这就是我亲自过来的全部理由，你明白吗？”

陆修远道，“明白。我们制定游戏规则，要么玩，要么滚。如果他不按规则出牌，那必须给出一个我们认可的理由。”。

罗斯曼微微点头道。 “很好。古铁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这几年过得非常愉快。可惜，酒色财气会拉低智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无一例外。打开剧本，他们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翻到下一页，英勇的骑士白马银枪，魔鬼终究逃不过末日审判。”

陆修远心里有了底。他确认道：“所以，现在就该翻页了吗？”

罗斯曼道，“也许。我讨厌惊喜，谁知道是不是惊吓？但我要做好准备。一旦老大们盲目膨胀，行事就会出人意表，我们只能通过过去判断未来。今天换币截止日，听说比例是一比三万？”

陆修远道，“再加个零。”

罗斯曼冷笑一声道，“古铁这家伙，吃相有点难看。搜刮这么多外汇黄金，看来是做好了B计划。那个央行货币改革委员会，你查得怎样？”

陆修远料到老板一定会关注这个问题。非常时期的非常委员会，绝对都是老大的心腹。搞清楚人头，就搞清楚了底细。他按照既定腹稿开始汇报道， “所有成员都在我们的赏金名单上，除了兰花国国立大学的罗德里格斯。我委托第三方公司调查过了，他负责打理古铁的离岸账户，这是第一次在兰花国内阁公开亮相，应该是来帮忙洗钱的。台面上，他是秃鹫国某二流大学终身教授，在委员会里也仅负责学术支持。”

罗斯曼道。 “学术支持？以现在的形势，什么支持都不如我们支持。古铁明白币制改革只是喘口气，最后必须是国家能源公司定向发售优先股换取战略物资。金尊投资委员会审批通过了吗？”

为保障海外公司项目可行性，金尊专门从全行星抽调9名麾下精英，包括投行、财务、法务、税务、风控等方方面面，组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内部审批机构，直接汇报给大老板约翰弗里曼，连罗斯曼这个级别也无权插手。而失踪的拉里，就是委员会九大金刚之一。

所有项目完成尽职调查、模型测算、投资机制等常规流程后，确认值得上马，必须由该委员会把最后一道关，所有9名委员和项目组在视频会议上进行沟通，然后通过邮件发送投资许可。

最难搞的是，即使有一个委员不同意，整个分公司项目组就算白忙活了。所以每到项目提审，都是各国首代们最头大的时候。兰花国石油项目一期圆满成功，二期也无懈可击，但陆修远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时刻关注着委员会的反馈。就在今天凌晨，法务委员终于发来了最后一份确认邮件。

想到这里，陆修远说道：“没问题，所有确认邮件今晨已全部收到。古铁的分成走离岸特殊意向公司，百分之十五可转债。”

罗斯曼道：“很好。全球粮价居高不下，兰花国央行秃鹫元头寸不足，崩溃临界点是越来越近了。陆，虽然我们合作时间不长，但你的表现我非常满意。”

陆修远微微低头，小心的回答道:“谢谢您对我的肯定。没有您的指导，我个人绝无可能完成如此繁复的任务。”

 

罗斯曼笑了笑，开始在笔电上操作，一时间有点冷场。老板不置可否，陆修远也不啰嗦，坐在一旁静待指示。几分钟后，罗斯曼拿起酒杯，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冷不丁问道。“拉里这件事，你觉得亨利有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