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电梯一路上行，垂直速度达五十迈每小时。陆修远的心却还在下沉，难以平复。
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什么瑞贝卡要吞枪自杀。年轻貌美，名校毕业，顶级外企高管助理，这是兰花国普通人眼里典型的女性精英，这样的人生还不满足，难道是嫌老板工资给的太高了吗？
陆修远不相信巧合，所谓偶然，概率上都是必然。拉里失踪，瑞贝卡自杀，这里面一定有某种联系。他指示保镖马上和分公司合作伙伴沟通，务必查明真相，自己则对着电梯里的镜面，确认外表无懈可击。伴君如伴虎，罗斯曼可不是好伺候的主，何况还有亨利和羽生艾薇两大金刚，哪个他也得罪不起，必须马上翻过瑞贝卡这篇，打起精神伺候各位大佬。
电梯很快到达商务楼顶层，在门禁区按好指纹，他摆好姿态，大步走进公司。
“老板早。”前台向他问好。
“你也早。”陆修远故作轻松，顺便问了一句：
“大老板还在里面？”
前台笑逐言开：“在。是我给他开的门。”
陆修远见这位冷美人两眼放光，也笑道：“大老板很帅吧。”
前台竟然脸都红了：“是的，比一线明星还帅！”
“那是，金尊第一美男嘛。”陆修远嘴上回应着，心里未免有点嫉妒。是的，罗斯曼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尤其对女人而言，他从没见过哪位异性能抵抗那种魅力。
这就叫帅到合不拢腿吧，陆修远自我放松着，一路穿过一票格子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整个顶层空间近两千平米，全部为金尊分公司所有。时局动荡，这里却固若金汤。各部门员工照旧在工位上忙碌着。
陆修远的办公室是个大套间，足有两百平米，占据了景观宝地。走进外间，秘书向他微笑问候。内间办公室则大门洞开，两名保镖守在门口。罗斯曼坐在枫木办公桌后，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盯着笔电。
二人目光隔空相对，陆修远微笑着招手致意。
罗斯曼挂掉电话，打手势示意他进来。
陆修远快步走进办公室，和老板握手寒暄。但见罗斯曼眼眶深陷，一对蓝眼珠神采奕奕，鹰钩鼻下嘴唇薄成一线，下颚丰盈颀长。此公身高六尺，古铜色皮肤，身材有如运动健将，穿一套海军蓝暗格纹西装，220支白衬衫没打领带，反袖配金箔雕花珐琅袖扣，腕间戴只超薄单键双追针计时腕表，脚下是同色系棉质混纺长袜，搭配定制孟克鹿皮鞋，一副顶级金融精英做派，气质不逊色一线影星。
虽然是鸠占鹊巢，但双方好像都理所当然。罗斯曼盘踞金尊多年，陆修远和他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是远程通讯、电邮、电话、视频会议。在这些场合，罗斯曼一直足够专业，很好沟通。
作为金融巨无霸，金尊聚集了全行星最精明的脑袋，和同样最大的嘴巴。公司里暗中流传着罗斯曼的各种段子。首先，关于这个姓氏的传奇故事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有人说他是某金融巨擘的第八代传人，连秃鹫国总统也要卖个面子；有人说他往来名流，夫人是行星头号酒店集团老板的女儿；有人说他是各大拍卖行领衔拍品的常客，名下馆藏价值连城；有人说他品位非凡，坐拥顶级酒庄、马会、钻矿、古堡等等等等。最有趣的是，公司里没人知道他来金尊前在干嘛，在搜索引擎上也搜不到关于他的任何记录。
权贵之后来金尊玩票虽然司空见惯，但罗斯曼显然更具娱乐价值。在投行，尤其是顶级投行，可能是玩钱的人见惯了人间险恶，大老板们大都不苟言笑。罗斯曼却反其道而行之，永远如沐春风，永远热情健谈，善于和员工哈拉，甚至分享媒体上看不到的名人八卦，连清洁工都觉得他无比亲切。
不知为什么，陆修远却对罗斯曼莫名敬畏，不仅因为此人是自己的老板。罗斯曼身上散发着某种气质，他似曾相识。
准确的说，那是一种惟我独尊，凌驾于普罗道德之上的倨傲，看似平和却暗藏几分杀气。他知道这种气质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很小心。
外间电话铃音响起， 秘书立刻接起：“你好，金尊兰花国办公室。”
电话那头说道，“这里是内控部，视频会议现在开始。”
“收到。”秘书挂掉电话，走进总裁办公室内间，将窗户从透明调为暗色，打开视频仪器确认无误后，从外面关上房门。高清投幕亮起，内控部总监羽生艾薇，特殊项目部执行董事亨利先后出现在画面上。
“请各位稍等，约翰马上与会。”羽生艾薇声音响起，虽然冷冰冰的，但难掩几分妩媚。陆修远有点意外，因为约翰就是金尊头号人物，各大媒体常客，投行业界响当当的角色：约翰弗里曼。本以为此次会议是例行公事，有罗斯曼在场足矣，没想到规格陡然上升，看来拉里一事确实非同小可。
同时，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金尊内控部大老板羽生艾薇，金尊高层里唯一的东方面孔。整个金尊全球近百家分公司，几万名员工，行政系统庞大，各部门名目繁多，内部控制部，堪称最神秘的部门没有之一。即使入职十年以上的老员工，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
羽生艾薇这个名字就更讳莫如深，此人从不在公司活动中露面，从不出现在任何媒体，从不显示于内部名录。直到荣升特殊项目部分公司首代后，陆修远才有幸听到一点八卦，算是知道有这么一号神人，直接汇报给约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各种生杀大权，那个谁谁就是栽在他的手下云云。
视频画面中，羽生艾薇褐发及肩，五官精致，第一印象更像白人，仔细看才能看出还是黄种人。此人身穿铅灰色粗花呢套装，身型修长白皙，挂一串蓝宝石白金项链，腕戴黑色智能手表，虽然年纪轻轻，顾盼娴雅，但眉目间隐隐生威，不由得让人敬而远之。陆修远心中暗自赞叹，想不到金尊同仁们闻风丧胆的内控部，竟然把持在这样一个女子手中。
金尊老大约翰弗里曼出现在画面上。羽生艾薇开始主持会议：“早上好。本次视频会议将由内部控制部备案，以备调查所用。史蒂文，你那边查得怎样？”
金尊内部的规矩是，只要没有外人与会，无论职位高低都直呼名字，例如亨利全名是史蒂文亨利，那么就直呼史蒂文即可。
亨利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我们在德利雅市郊高速附近的小路找到一个疑似现场，已经被处理过了，地上有个弹坑，方圆百米内只有几片血迹和金属残骸，人，车，全都不见了。我信不过当地第三方机构，秃鹫国的合作伙伴已经介入。”
艾薇摇摇头道，“我看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事情做的这么干净，要么是国家级军情机构，要么是顶级私人承包商。前者不归我们管，后者收费不菲。拉里经手这么多项目，估计把哪位大人物惹毛了？”
亨利道：“太多可能了。你这边有没有线索？”
艾薇道：“内控部IT专家已经追溯过拉里近半年所有通讯记录，邮件，手机，社交媒体，数据备份，纸质材料，没有任何线索。”
说到这里，艾薇转向罗斯曼道：“安迪，你觉得红枣国王室有嫌疑吗？”
罗斯曼道：“红枣国是公司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从通信领域开始一直相处融洽。最近国王选储，内部斗争激烈。拉里经营多年，完全了解其中利害关系。我也告诫拉里不要妄动，等胜负明确时再适时参与。卡利姆请拉里去王宫是参加皇后的生日宴，属于例行公式。我认为失踪另有原因。”
艾薇向亨利问道。“史蒂文，你认为呢？”
“我同意安迪，大概率是别的原因。”亨利为人谨慎，只是附和罗斯曼的说辞。
“安迪，兰花国那边怎么样？”一个声音有点沧桑，约翰突然插话了。在金尊多年，陆修远只和此人在某次年会上说过一次话，准确的说，去掉寒暄后总共两句。
“古铁雷斯总统暂时还可以掌控局势，但随着经济情况恶化，以情报部门头目卡洛斯为首的一股势力异峰突起，陆，请把具体情况汇报一下。”罗斯曼道。
“嗨各位，我是陆，兰花分公司首代。”陆修远不敢怠慢，知道各位老大未必认识他，先自报家门，随即进入正题。 “最近第三方机构的一条情报值得注意：卡洛斯和第一集团军司令赫尔曼，近卫军指挥官纳瓦罗走得很近，很可能是在密谋大计。前天我们又得到一条重要信息，卡洛斯和纳瓦罗的妻子有染。”陆修远把事先准备汇报给罗斯曼的腹稿略加修改，尽可能简洁明了。
“消息准确吗？”约翰道。
“准确。我们在兰花国有两家合作伙伴，明面上是卡洛斯那条线，台面下则是卡洛斯的副手佩雷斯。佩雷斯和卡洛斯明争暗斗多年，自从上了金尊的船，线报从未有误，”陆修远一边讲着，一边用余光看着罗斯曼。罗斯曼每个表情都左右着他的叙述。
“这个佩雷斯是怎么来的？”约翰问道。
“佩雷斯早就垂涎金尊这块业务，可惜一直被卡洛斯把持。三年前，他主动找上门来，免费奉送了几条卡洛斯不肯贱卖的情报。确认合作关系后，每次都是现金交易。”陆修远道。
约翰不再追问，罗斯曼轻轻笑道：“没有纳瓦罗做内应，光靠一个赫尔曼，卡洛斯恐怕大计难成。”
约翰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兰花国石油项目不允许有任何差池。卡洛斯如果合作当然最好，如果找麻烦你们要即刻上报。继续拉里这件事，你们觉得是谁做的？”
艾薇道：“皇室那边并非没有嫌疑。据内控部所知，选储斗争已经白热化，各方都想拉拢拉里，也许拉里不够谨慎，表明了某种倾向，招致其他派系不满，结果惹火上身？”
亨利道，“不要惊动皇室那边，他们应该是干净的。”
艾薇毫不让步：“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亨利刚要发话，罗斯曼开口道，“稍等，然后转向陆修远道，陆，能否请你回避一下？谢谢。”
陆修远道。“好的。“
约翰不再询问兰花国相关事宜，他早有准备，立刻起身走到外间，关上房门。
秘书见他出来，起身汇报道：“先生，刚才FBO打电话说您的飞机初检基本正常，可以提前交付。”
陆修远道，“太好了，还要几天？”
秘书道，“不出意外的话，本周五下班前。”
陆修远喜上眉梢，兰花国时局不稳，他需要自己这架飞机可以随时调用。FB欧如此给力，看来钞票没有白花。他说声谢谢，便去洗手间了。
千里之外，FBO停机库里，两名工程师拎着工具箱走下一架9座双引擎飞机，说笑着准备离去。
一名工程师忽然说道，“哎呀，我手机忘在机舱里了，你先走吧，明天见。”
“明天见。”他的搭档打个招呼，很快便不见踪影。
那工程师快步走回机舱驾驶座，确认四下无人，从工具箱里掏出手套戴好，又小心的取出一瓶液体，用试管吸出几毫升，在操纵杆，节流阀等处挤出几滴。
操作完毕，他把工具归位，手套摘下，吹着口哨走出飞机，一路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