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人性·兽性

第二章 苦涩花季

奚秋潇出生在夏末秋初的一个十分炎热的中午,他迫不及待地要来到人世,连到产院都等不及了,掉在了家里木制的大浴盆里。两年里连续两个不速之客降临,既使奚惠屏夫妇惊喜不已,又使他们愁楚万分。喜的是奚惠屏中年得子的不易,愁的是本已拮据的家境会更加艰难,奚惠屏一个人的薪水难以支撑这个家了。舒招娣几乎没什么文化,只在1949年后进了个扫盲班,找工作并不容易。舒招娣曾在袜厂当过童工,也差强人意地能算上有一种手艺。可奚家住在东昱的东北角,袜厂大部分都在东昱的西南角,于是他们只得搬家。舒招娣后母的姐姐当时寡居在西南角,经询问,一拍即合,皆大欢喜,奚家四口搬了过去。

奚秋潇的新家坐落在东昱西偏南。东昱在20 世纪20年代后,西方列强纷纷蚕食,建立了“国中之国”的租界,奚秋潇的家在法租界的南部边缘。

东昱的石库门同北京的四合院一样都是蕴含着建筑文化的民居。东昱石库门的级差也很分明,比较好点的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间;次一点的是几家合用卫生间和厨房间;更次一点的是没有卫生间的三层楼建筑。底楼是带天井的客堂间(会客室);二楼三楼是主卧室;一楼半二楼半各有一个亭子间;最次的就是奚秋潇家住的那种石库门。总共两层,底楼客堂间,二楼主卧室,一楼半亭子间,二房东(具有所有权的房东称为大房东,承租后转手再出租的房客称为二房东)自行在二楼主卧室上搭建一个阁楼用以自住或出租,这种被称为三层阁或假三层的住房,一般只有十几平方米,而且斜屋顶的两面都很低,最低处1米都不到,楼梯都是土制的,狭小逼仄得大人只能侧身上下。奚秋潇一家三代五口居住的这一间使用面积约为14平方米,既是卧室,也是厨房,又兼洗手间。搭了三张床以后,空间就极为有限了。小孩的床紧挨着墙根,床的一头与斜屋顶最低处的距离也就十几公分,奚秋潇兄弟俩“未敢翻身已碰头”是家常便饭。

奚秋潇家西墙下是个工厂,这个工厂每天排放着一种呛鼻的有害气体,这种未知气体味道强烈,呛得人直想咳嗽。后来居民群起抗议,工厂采取的办法是帮紧挨着厂区的居民家扩大窗户和增开窗户。奚秋潇家享受到了这个待遇,他家朝南的老虎窗(三层阁假三层开在屋顶的窗户)被扩大了,他家朝西的墙被新开了一扇窗。能够免费开一扇大窗使奚秋潇一家竟然喜出望外感激不尽。直到好多年之后奚秋潇才意识到当年真是愚蠢至极,这不是更快更大量地吸入有害气体吗?

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奚秋潇慢慢地认识到:人和时代只能保持适当的距离,太近了,这个时代是失真的;太远了,这个时代是模糊的。而且人和时代的距离,常常不能主动自觉有意识地设定,经常大量地是被动盲目无意识地设定,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远远没有进入自由的境界。还有人和自然的关系,人要生存发展就要向自然索取资源,而自然资源有再生资源和不可再生资源之分,对资源地索取特别是对不可再生资源地索取使人类受到了自然界的严厉惩罚。中国人早有“天人合一”的说法,可似乎不那么信“天”敬“天”,甚至肆无忌惮地改造“天”征服“天”,当然这里也不排斥有“即期活命第一”的因素在起作用,奚秋潇相信他家西面的那个无所顾忌地向外排放有害气体的工厂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奚秋潇后来一直萦怀着一个巨大的疑问:他后来罹患的左腿膝盖动脉瘤性骨囊肿是否滥觞于此?

奚家朝西的窗户开好后,奚秋潇会经常坐着那里凝视窗外,除了空气混浊有害外,其实还是别有一番风景的。那时几乎没有高楼,一眼望去是各式民居的屋顶,纵横交错。阳光灿烂时,露台阳台上挂满五彩缤纷的衣物床单;阴雨绵绵时,天空中弥漫着水分,朦朦胧胧;寒风呼啸时,一片萧瑟;夏日炎炎时,一片生机;尤其是夏天,奚秋潇会不顾炎热,耐心地等待着夕阳西下,随着最后一抹余晖隐去,露台阳台上各家摆起了板凳桌椅,开始了温馨的晚餐。晚餐后的露台阳台则挤满了纳凉的男女老少。奚秋潇视野所及的最高处是庙宇的屋顶,这个庙宇后来就是他就读的小学。奚秋潇在这所由庙宇改成的小学里结束了启蒙。就是在这个学校里,奚秋潇养成了天天看报的习惯,小学中学在传达室里看;农场在连部会议室看;在工厂看报被领导批评后,改在厂外阅报栏看;在学校当老师和在企业担任管理人员后的看报条件大为改善,报纸的种类也大大增加。这一看至少看了45年!

奚秋潇就读的小学的旁边是名为“40间”的一片民居,其实民居远远不止40间房屋。这里杂居着各色人群,大部分是曲喆的乡亲。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事剃头匠扦脚师傅浴室服务员黄包车夫老虎灶(出售开水的小商铺,有的前台出售开水,里屋还是公共浴室)等行业,其中也有不少地痞流氓。这个环境给了奚秋潇最初的不良启蒙。在这里,他抽了人生的第一支烟;在这里,他第一次接触了异性。成年以后,当奚秋潇知道了但丁与贝阿特丽采的故事后,老是会想起这个小女孩。这个小女孩有一个在奚秋潇听来是美丽的名字——薛亚娥。奚秋潇与她同在一个班同在一个学习小组,两人平时交流并不多,但奚秋潇总是偷偷地瞧她,好几次他发现她也在瞧他,每当此时,奚秋潇心里总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有一天下午在薛家复习功课,奚秋潇第一次来到了薛家。在奚秋潇看来,薛家好大啊,一间房足有20多平方米。奚秋潇到时,其他同学还未到,房间里只有薛亚娥,奚秋潇坐了下来,两人的眼神对视了一下又很快分开,两人都有些不自然。奚秋潇只能以低头做作业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可一道普通的数学题却怎么也解不出来,他抬起了头,看见薛亚娥正注视着他,被奚秋潇看到后,薛亚娥脸色泛起一片红晕。正当奚秋潇不知所措时,薛亚娥做了一个令奚秋潇终身难忘的动作:她拿着自己的手绢在自己的脸上嘴上抹了一下后,又直接在奚秋潇的脸上嘴上轻轻地抹了一下,这个动作使奚秋潇更无所适从了,他呆呆地望着薛亚娥,不知该干些什么。就在犹豫迟疑之间,同学们纷纷来到了,奚秋潇也不再能干什么了,朦朦胧胧中他有些许失落,但心里却涌动着一种甜蜜。

奚秋潇见同学们到来了,为掩饰自己情窦初开的羞涩,他灵机一动看到了墙上挂着的毛泽东和林彪的宣传画,于是走上前去站在宣传画前久久地注视着林彪。几个同学也围过来,眼光都注视着林彪,小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明白在看谁,可没一个人敢说出来。九一三事件(1971913日,当时的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军委副主席中共九大通过的党章明确指定的毛泽东接班人林彪出走境外,在蒙古境内温都尔汗折戟沉沙)后,中国一部分老百姓有如梦初醒之感。小孩子在大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们经常祷告永远健康(文革期间有过早请示晚汇报的程序,内容是学习毛泽东的语录。早请示晚汇报和一些重大活动中经常有一项庄重的仪式就是敬祝毛泽东万寿无疆敬祝林彪永远健康!)的那位林副主席瞬间成了十恶不赦的叛国投敌分子,尽管心中有着很大的谜团,可大人们都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在外面有任何表示,所有才出现了刚才奚秋潇和同学围观林彪的宣传画而谁都不敢明示什么的奇怪场景。奚秋潇后来是在一个防空洞里听中共中央文件的传达,在传达时还把五类分子(文革期间对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的简称)都集中看管起来,防止他们乘机生事。奚秋潇对文件中的16个字印象十分深刻,林彪于1971913日“仓皇出逃,狼狈投敌,叛党叛国,自取灭亡。”在奚秋潇十几岁的心灵中无论如何难以把一个从南昌起义的枪声“井冈山上的红旗长征路上的草根延安窑洞的灯火”、“雪白血红”的东北一直挥师到五指山下万泉河边的大英雄、难以把一个写进庄严党章的毛泽东接班人同这16个字联系在一起

在那个年代,在不少中国人眼里,林彪即使还算不上“神”,但与“神”也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对林彪的口诛笔伐实质上也是对“神”的亵渎,这种疯狂地造“神”虔诚地毁“神”、这种荣辱颠覆善恶无常的神剧昭示着任何一个良知尚存的中国人:这是真正的神吗?如果一定要牵强附会装神弄鬼,这也只能算是人工合成的“神”,从这个意义上说,1949年后经年累月精心设计精心施工造出来的“神”,被无数善男信女的香火终于熏出了斑驳的原形,中国人心目中“神性”的轰毁坍塌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令世人无限痛惜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自然神与人工神一起被边缘化了,不少中国大陆人不再仰望天空了,不再有任何敬畏了!

一天中午,奚秋潇回家吃午饭,看见弄堂里有一群人围着,神情显得颇为紧张。奚秋潇走近一看,大家在围观地上铺着的一张报纸,从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中,似乎那张报纸掩盖的是一条反动标语,奚秋潇非常想知道那条所谓的反动标语究竟写了些什么?人群中一个工人模样的粗壮中年人大胆地用脚挪动了报纸,用白粉笔写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映入了奚秋潇的眼帘:打倒毛主席。五个字明显是两种笔迹,前两个字是一种笔迹,后三个字是另一种笔迹。警察和地区干部迅速赶来了,地区干部大声斥责道:“我用报纸遮盖着,是谁挪动了报纸?”人群中有人回答道:“谁也没敢挪动,是风吹动的。”警察不满地呵斥:“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别影响我们取证。”

人群渐渐散去了,奚秋潇在回家的路上,在吃午饭时,在整个下午课堂上和自修时,脑海里一直闪回着两个镜头:地上那五个字和人群中竟无一人检举揭发那个挪动报纸的人,两个镜头后来又渐渐地化成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阶级敌人就在身边!弄堂里学校里的那些被管制分子的形象不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奚秋潇完全没有料到的是,这一切对他来说仅仅是个开始。以后的几十年在奚秋潇的眼中变幻莫测翻云覆雨,演出了一幕幕“崇高和卑下、可怕和可笑、英雄和丑角的奇妙的混合,显示出丰富的人物性格和五光十色的社会画面。”的政治剧,使他终于逐渐领悟到伟大和渺小、真理和谬误、光明磊落和阴谋诡计、永垂不朽和遗臭万年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在奚秋潇看来,他那个花季的苦涩绝不仅仅因为物质生活的匮乏,而是因为精神养料的奇缺,更是因为精神生活中弥漫着毒性。他们自觉接受和被强迫灌输了真善美精致包装过的假恶丑;他们的整个花季岁月都是在那个人工合成“神”炙热的光芒照耀下,他们虔诚信奉和被强制认定的“神”在从神坛上跌落时,竟然还原成了一个陈腐不堪的一个旧道具!他们固有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瞬间轰毁了!而人性一旦从“神性”的重重束缚控制下挣脱时,蓄之既久,其发必烈,那就距离兽性很近了!

小学快毕业了,奚秋潇与薛亚娥再没有过单独接触的机会,自然不可能有任何新的动作,这份清新纯洁自然的男女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奚秋潇后悔了好一阵,却没有勇气和胆量去找她。

奚秋潇进中学后,听同学说起薛家摊上大事儿了,大薛亚娥4岁的姐姐薛亚芳被继父奸污致孕,这在当时确实是很大的事,她的继父后来是被劳动教养的。奚秋潇当时庆幸自己没和薛家有更多的纠葛,薛亚娥的形象在奚秋潇的心目中也就渐渐地模糊了。

奚秋潇在小学里最辉煌的经历是:他曾被推举为学校革命委员会委员的候选人(革命委员会是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的地方和企事业单位的政权组织形式)。那时学校革命委员会改选,有关部门别出心裁地提出要有学生代表人选,奚秋潇和另一位女学生干部有幸入选,在正式选举中,奚秋潇落选了,他为此落落寡欢了好一阵。

在小学临近毕业时,有一帮同学经常围在奚秋潇的周围,这中间有些孩子就已经不太正派,奚秋潇的老师们很为奚秋潇担忧。奚秋潇小学的最后一个班主任曾对奚的父母和奚本人说过一句话:奚秋潇将来要么是很好的人,要么是很坏的人。奚秋潇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告别了难忘的小学生活,迎来了更加难忘的中学时代。

东昱石库门的弄堂是孩子们的天下,尤其是暑假,小孩的24小时中只有睡觉的几个小时是在房间里度过的。这里是棋类牌类的战场这里是各种游戏的场地。这天下午,奚秋潇正在和邻居伙伴们嘻戏耍闹,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这是一个粗矮壮实的男青年,一副眼镜才增添了一些书生气。“你是奚秋潇吗?我是乌老师,你被分到了东昱五中,下周一上午8点到学校,我们先打扫教室。”乌谦疆和颜悦色到对奚秋潇说道。

乌谦疆在接奚秋潇这个班前作了大量的工作,他了解到,奚秋潇组织能力活动能力比较强,是个学生小领袖,他同样对这句评语印象深刻:奚秋潇将来要么是很好的人,要么是很坏的人。他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要彻底降服这个“王”。被通知参加打扫教室的几个人都是乌谦疆首先要降服的重点对象,而奚秋潇则是重中之重。

乌谦疆出生于1947年,是1966届高中毕业生,被分配在东昱远郊的农场。三年后,由于20世纪50年代生育高峰期出生的孩子涌进中学,造成中学教师紧缺,由于当时大学还未正常招生,无法正常补充师资,教育系统想出了“近水”解近渴的办法,到市郊农场招一批文化大革命前的高中生,由师范大学进行短期培训,分到各个中学补充师资,乌谦疆就是其中之一。

乌谦疆的生身父亲是国民党军特人员,1949年底抛下娇妻和不到3岁的儿子匆匆逃离大陆。乌谦疆随母亲改嫁后又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1978年前,乌谦疆的母亲对自己的前夫一直讳莫如深,乌谦疆对自己的生父混沌茫然。乌谦疆是早熟而争气的孩子,在小学初中高中他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在家里他是称职的长兄,母亲一直为这个苦命的孩子自豪。现在看到儿子能进学校当老师,她由衷地高兴,她认为她可以告慰前夫了,她终于没有辜负他在匆匆逃离时的重托:即使再难也一定要把孩子抚养成人。

乌谦疆在领着学生打扫教室时,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他精心挑选的人,这些都是他心目中未来的学生干部,奚秋潇和高闽是两个重点。高闽看上去不如奚秋潇聪明,组织能力活动能力也稍稍欠缺,但为人沉稳低调,包容性更强。奚秋潇和高闽住在一个弄堂,虽不在一个小学,但是很好的玩伴。粗壮的奚秋潇喜欢挑衅瘦弱的高闽,给人的感觉是奚秋潇常常欺负高闽。

奚秋潇和高闽所在的是中一6班,这一年级有12个班级,中二年级更是有20个班级。开学不久就要建立红卫兵组织(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学生中的组织,类似于共青团,组织形式学习军队,班级称红卫兵排,学校称红卫兵团。小学中的学生组织是红小兵,班级称红小兵排,学校称红小兵团,同一街道的小学组成红小兵师。1976年开始红卫兵中的一部分转为共青团员,文化大革命后,红卫兵红小兵组织逐步取消)。乌谦疆为中一6班红卫兵排的建立,为红卫兵排委会,副排长,正排长的人选颇动了一番心思。当时的情况下,班主任完全可以指定人选,乌谦疆反复权衡认为这样做不完美,他要让他学生对班干部的人选心服口服,特别是要让奚秋潇有点挫折感。乌谦疆采取了红卫兵民主推荐和班主任指定相结合的办法。在民主推荐前,他找了几个关键人物谈了话。

乌谦疆第一个找的是高闽:“高闽啊,对排长副排长人选怎么想的?”高闽想了一会儿:“我听老师的。”“听老师的话是对的,你自己也应该有主见啊,你能挑什么担子啊?”“老师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老师话是不会错的。”乌谦疆的内心有点矛盾,不听话的学生他反感,太听话的学生他轻视:“你认为谁当排长合适?”高闽小心翼翼地说:“孙——隽?”乌谦疆稍稍有点意外:“噢,孙隽,为什么不是奚秋潇?”高闽不敢抬头:“我讲不清楚,奚秋潇也可以。”乌谦疆问他:“会不会投自己一票?”高闽抬起了头:“投自己票不是骄傲了吗?我不投。”乌谦疆笑了笑,拍拍高闽的肩膀:“投自己票也不一定是骄傲,自信勇敢也会投自己票啊,我认为你应该投自己一票。”

乌谦疆第二个找的是孙隽。孙隽是个健美的小姑娘,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白皙的皮肤,丰满的身材,已经隆起的胸脯毫无顾忌地颤动着。“排长当然应该是奚秋潇,他能力强、有魄力、有五敢精神(中国文革时红卫兵组织中提倡的敢闯敢干敢造反敢革命敢斗争的精神)同学中威信高。”孙隽不假思索地回答乌老师。孙隽的这个回答不出乌谦疆的预料:“孙隽啊,奚秋潇是不错,高闽也不错啊。”孙隽的眼睛不解地看着老师,努力地判断着老师的真实意思,乌谦疆的小眼睛藏在镜片后面也在盯着孙隽。孙隽认为自己猜出了乌老师的想法:“那我也投高闽一票!”乌谦疆对孙隽的灵敏反应非常满意:“你以后在班级里要发挥更大作用。”

乌谦疆最后找的是奚秋潇:“小秋啊。”乌谦疆用了出乎奚秋潇意料的称呼,小秋是父母亲戚对他的称呼,乌老师这样叫他,他倍感亲切:“乌老师,有事吗?”乌谦疆:“是这样,明天就要民主推荐排委了,你有什么想法?”奚秋潇有些不以为然:“我没什么想法,只是推荐的结果同老师的想法不一样怎么办?”乌谦疆成竹在胸地回答:“除非出现特别的情况,我一般会尊重推荐的结果。”奚秋潇神态轻松地像是自言自语:“不大会出现特别的情况吧。”

第二天民主推荐的结果完全在乌谦疆的掌控之中,却大大出乎奚秋潇的预料,高闽比奚秋潇多两票,奚秋潇没投自己的票而投了高闽一票;高闽投了自己一票却没投奚秋潇的票。高闽成了中一6班的排长,奚秋潇屈居副排长,孙隽当选为排委学习委员。

奚秋潇心里有些憋屈,怎么会少两票?而且还输给了从不当回事儿的高闽,他至少有两天没理睬高闽,高闽也知趣地回避着奚秋潇。奚秋潇还不大敢正面迎接孙隽的眼神,他觉得真丢人。奚秋潇更不敢正视乌谦疆,他觉得辜负了乌老师的期望。

奚秋潇毕竟是个倔强的男孩,毕竟不是个短视的男孩,一个星期后,奚秋潇恢复如初了。这整整一个星期,乌谦疆没有找奚秋潇谈话,他等的是奚秋潇去找他。可他也没等到。孙隽不仅是排委学习委员,而且还是语文课代表,乌谦疆又是语文老师,孙隽经常在乌谦疆的办公室,一直未见奚秋潇的身影,她便提醒奚秋潇:乌老师很关心你,一直问我你怎么样,你好几天不去乌老师那儿,会让同学们觉得你有情绪。奚秋潇觉得孙隽的提醒有道理,很及时。他找到了乌老师:“乌老师,我的票数比高闽少,我没有思想准备。现在我想通了,你放心,我会配合好他,把班级的各项工作做好。”乌谦疆很高兴:“我就相信你会正确对待的,票数能反映部分情况,但不可能反映全部情况。你今后有机会的,看得远一些。”

后来的事实证明,乌谦疆并没有哄骗奚秋潇,没过多久,他就把奚秋潇推荐进了学校红卫兵团,跳过了红卫兵团干事,直接当了红卫兵团委员。就这样,在中一6班,奚秋潇是副排长,而在学校,奚秋潇是红卫兵团委员,这是乌谦疆自鸣得意的安排。

乌谦疆此时在东昱五中正是如日中天,他刚当选为教工团支部书记,当时学校教师中中共党员屈指可数,青年教师中有三分之二都是共青团员,他这个教工团支部书记可是这些青年教师真正的直接的领导。学校教工的共青团活动非常多,这些活动都是乌谦疆策划和主持的。他任班主任的中一6班在各方面工作都走在学校前列,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工宣队(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从工厂抽调人员组成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占领上层建筑,有军人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称为军宣队)队长指导员校革委会主任都非常器重看好乌谦疆,现在他离开党组织的大门只有一步之遥了,而且他一再得到领导的暗示,入党后会很快会担任学校党支部副书记(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取消了共产党员的预备期),此时的乌谦疆春风得意,踌躇满志。

奚秋潇成为校红卫兵团委员后,有了一把红卫兵团办公室钥匙和一把办公桌小抽屉的钥匙,奚秋潇很珍惜这两把钥匙,把它看作是级别待遇的标志。这个办公室他去得相对比较多,有时甚至是在上课时间,奚秋潇那时最怕也最讨厌学校教导处陈主任的眼光,因为奚秋潇每次只要在上课时间坐在红卫兵团办公室,陈主任必定会经过必定会转过头朝办公室看一眼,而且必定是在同奚秋潇的眼神交流后才走开。没隔几年,奚秋潇就开始体味陈主任对他痛彻心扉的关怀无奈和惋惜,几十年过后,陈主任的身影目光常常会浮现在奚秋潇的眼前,荒度青春的痛惜一直伴随着奚秋潇的终身。

正当奚秋潇想在红卫兵团大显身手之际,他和他周围的人发现了他一个不可忽视的障碍,奚秋潇有比较严重的口吃。为了尽早矫正他的口吃,乌谦疆在上课时经常向奚秋潇提问,经常让他朗读课文,这对奚秋潇简直是折磨,他经常是大汗淋漓还是说不出口,同学们想笑又不敢,课堂气氛极为尴尬。奚秋潇从不服软,从不向乌老师求饶。有一次,乌谦疆让奚秋潇朗读鲁迅先生的杂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口吃的人念鲁迅的文章是有些难度的,奚秋潇结结巴巴地念着,有些字结巴了半天都发不出来,乌谦疆实在坚持不住了,他笑出了声,然后就是全班哄堂大笑,有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奚秋潇既害羞又委屈,感到无地自容。害羞的是在女同学特别是有的女同学面前丢了份,委屈的是乌老师不仅不帮助我还带领同学笑。更严重的是在一次全校大会上,奚秋潇代表年级发言,他精心准备了发言稿,乌谦疆认真修改了发言稿,看过发言稿的老师一致称赞稿子写得很有质量,老师和同学们连奚秋潇自己都期待着这一次在全校的精彩亮相。

寒假结束春季开学的第二周,全校四个年级的几千名学生整齐地坐在操场上,轮到奚秋潇发言了,他紧张地有点哆哆嗦嗦,开局就够戗,于是越想好好表现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结巴,好几次奚秋潇停顿了较长时间,“国”了好长时间“国”不出来,“表”了几次都“表”不出来等等,几千个学生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几百字的发言稿,奚秋潇念得支离破碎,跌宕起伏,在全校师生面前出尽了洋相。好多年后,奚秋潇在电视剧《潜伏》里听到了一句经典台词:“原想露一把脸,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他马上想起了自己当年在东昱五中操场上“露出屁股”的那一幕。自此以后,奚秋潇痛下决心,必须尽早地彻底地矫正口吃。在乌谦疆的提示下,奚秋潇用唱歌来矫正口吃并从此迷上了京剧。及时矫正了口吃,这对奚秋潇的日常生活和职业生涯产生了不可小视的影响。

当时的学校为了加强夜间的安全管理,决定加强值班,除了教工轮流值班外,拟增加几个学生干部长期住校值班。奚秋潇获悉后努力争取到了这个名额。能够顺利地争取到住校名额与乌谦疆的理解和支持是分不开的。重要原因是乌谦疆分到了学校的一间单人宿舍,他已住校了。但奚秋潇的副班主任明确反对,并和奚的父母取得了联系,理由是奚秋潇的各门功课在全班和全年级都曾经名列前茅,现在出现了下降的趋势,住校会严重影响学习。奚秋潇的父母从犹豫变成了反对,奚秋潇开始了软磨硬泡,他渐渐长大以后对家里的局促逼仄敏感了难受了,对三代同堂感觉别扭了,他开始不太愿意回家了。在奚秋潇的坚持下,奚的父母退让了,他开始了三年多的住校生活。三年多的住校对奚秋潇的学习成绩的影响是明显的巨大的;对奚秋潇增强独立生活能力是有益的;在好多年以后,奚秋潇才意识到三年多的住校中他缺失了极为重要的亲情,他同父母家人的相处少了好多年,人的一生中与亲人相处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又十分宝贵的。尽管相处时也会磕磕碰碰,但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不可替代的,缺失的亲情是无法弥补的!奚秋潇竟如此大方地挥霍了这份亲情,令人扼腕三叹!

奚秋潇的住校生活其实也是对自己青春的肆意挥霍。本该如饥似渴地吸取知识的未成年人却在做一些安全巡逻陪同讯问看管犯错误学生之类成年人在正常年代也不该做的荒唐事,中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一段时空错乱真假颠倒的岁月,在错乱颠倒的岁月出现任何不正常都是可能的也是正常的。那时,奚秋潇每当晚上有任务时都期望这任务能持续到23点后,因为可以报销15分人民币的夜餐补助,每每到23点以后奚秋潇就会随领导和值班老师到学校对面的小饭馆美滋滋地吃上一碗菜汤面,这对当时的奚秋潇来说是十分奢侈的享受。

这段住校生活中最有价值最值得追忆的要数奚秋潇能经常应邀到乌谦疆的宿舍去听高谈阔论,因为那时乌谦疆的宿舍经常是高朋满座。奚秋潇所在的东昱五中在1949年前是所教会学校,在20世纪的6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后期可谓是藏龙卧虎。禹尚郴看上去是极不起眼的历史老师。他曾因双手插在裤兜里,边上楼梯边想事情,结果一脚踏空,双手来不及支撑,身体硬邦邦地摔倒在地,头直愣愣地敲在地板上,额头上缝了10几针,幸好是已经上了楼,幸好不是下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位禹老师却是历史学家,专治明史,宿舍里堆满了书,谈起历史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1978年后回到了家乡,成了家乡的省历史学会的会长。

谈之梁只是个英语代课老师,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可这位干瘦的小老头却是1956年北京大学俄语系的高才生,精通俄语英语,粗通日语,1978年以后先被借到《汉语大词典》编辑部,后来谈之梁被号称“中国凯洛夫”(凯洛夫是俄罗斯著名教育家)的著名教育家调到东昱师范大学担任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后来成了中国鼎鼎大名的19世纪俄罗斯文学专家,知名翻译家。

奚秋潇经常坐在那里听他们神侃海聊,遗憾的是当时他身在宝山并不识宝,他实在无力辩识这些无价之宝。后来奚秋潇在读到翁思再先生所著《余叔岩传》中总结京剧艺术家李少春先生向京剧艺术大师余叔岩先生问艺成就时的一段话后感慨良多“李少春本应取得更大的成就,其才能未能得到最有效的开发,犹如一座富矿,只开发了一部分,未能穷尽其全部矿藏。这无论对于皮黄艺术,还是对李少春本人来说,都是损失和遗憾。”奚秋潇对自己当年未能“缠住”几位老师如饥似渴地多多汲取知识的养分而懊悔不已。

多年以后,奚秋潇尽力对自己年轻时的无知作了弥补,他参加了东昱师范大学的中文专业自学考试,他聆听过谈教授19世纪俄罗斯文学的精彩大课,当谈教授眉飞色舞地用俄语朗诵普希金的诗篇时,奚秋潇深深为无知的时代和时代的无知悲哀。奚秋潇后来特意选了谈教授的选修课,并对谈教授的考试方法印象深刻。谈教授出了两张试卷,第一张试卷是100道是非题,内容涵盖了19世纪俄罗斯文学的方方面面,答对得1分,不答不得分,答错扣1分,第一次考试及格后参加第二次开卷考试,实际上就是写一篇关于俄罗斯文学的小论文。这种开启智力而不是仅仅检查记忆的教学方法对奚秋潇的书山学海是终身受用甚至对他的职业生涯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奚秋潇曾到东昱师大去旁听过谈教授讲普希金诗歌艺术的课,亲身领略了大教授的风采。上课铃声响起时,谈教授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只拿了一本俄文版的普希金诗歌,在这本书中夹了几片纸,身后跟着一位比奚秋潇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手中提了个录音机。谈教授开始侃侃而谈了,那位助手打开了录音机,课结束时,谈教授告诉大家,这位是我的博士生,今天讲课的内容经录音整理后将发表在下一期的《东昱师范大学学报》上。奚秋潇对谈教授优雅的风度渊博的学识潇洒的举止叹为观止!他在心里实在无法将现在的谈教授与东昱五中的那个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英语代课教师对上号,后来奚秋潇终于想明白了,对不上号就对了。这远远不是一个人几个人对不上号,而是整整一代人对不上号,真正的根源是两个时代对不上号!

奚秋潇虽然与宝山阴差阳错,失之交臂,但这段难以忘怀的经历使他一生敬畏知识,敬仰知识分子。无独有偶,酷爱京剧的奚秋潇,在了解了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少春先生的生平后感到有某些惊人的感应。中国京剧有三大贤之说,指的是清末民初涌现出来的杨小楼,余叔岩,梅兰芳等三位京剧艺术大师。李少春志向高远,他文要宗须生泰斗余叔岩,武要宗武生泰斗扬小楼,终其一生,文的方面和武的方面他都没能达到余叔岩杨小楼的艺术境界,但在文和武的综合上,他很可能是京剧历史上总分最高的。评论家经常会为李少春叹息,他在余叔岩这座宝山停留的时间太短了,他错失了余叔岩这座宝山。奚秋潇则有疑惑久久难以释怀:因为家累或是其他种种复杂的原因,李少春没有能够完全遵从余先生的教导,从余先生学艺的时间也太短,但李少春先生究竟是不识宝,还是对宝有极高的鉴赏力?自己应该从李先生的不凡经历中吸收哪些滋养呢?

一天,奚秋潇接到通知,作为学生代表,他要参加一次重要的谈话。谈话的内容是:要解放(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对一些特殊人群恢复公民正常权利义务的专用词)沈仕。

对沈仕,奚秋潇不仅知道,而且熟悉。沈仕是“现行反革命”,他曾做过什么反革命的事儿,奚秋潇没听说过,也没打听过。沈仕每天被监督劳动的内容主要是打扫学校的男厕所和大操场以及其它杂事儿。学校的宣传栏是由各年级包干的,定期要更换,那时的宣传栏是将宣传内容用毛笔写在白纸上,然后贴上墙的,更换时就会产生大量废纸等垃圾,学生就会找沈仕调制用于贴宣传纸的浆糊和收拾垃圾。那个时代是“亲不亲,阶级分”的时代,人与人的亲疏受阶级成份的影响巨大。沈仕这样的现行反革命,大部分学生是不敢和不屑与他亲近的,有少数学生则对他充满阶级义愤,甚至粗暴地对待他。沈仕对所有的人的态度都是一样标准的:瘦高的身体微微弯曲,头微微低着,脸微微堆着笑,嘴上微微说着:“好!”以至很长时期,奚秋潇对沈仕的完整脸庞缺乏清晰的印象。奚秋潇是对沈仕态度最和气的学生之一,所以也是沈仕最不怕的学生之一。

谈话在严肃的气氛中开始了。学校工宣队队长也是校党支部组织委员成德峰以他浓重的乡音开口了:“沈仕,对于你的问题,组织上和有关方面作了详细的调查,大部分的问题都调查清楚了。这段时间你的态度是比较端正的,表现也是基本可以的。所以经上级批准,准备结束审查,恢复教师资格和教师的一切待遇。想听听你的想法。”

沈仕还是没抬起头,脸有些微微泛红,他正斟酌着准确的应答语句。

成德峰身旁的校组织科田老师作了重要的补充:“沈仕啊,要得到解放,还有个前提,你得放弃你的宗教信仰。”

沈仕微微地抬起来头,一脸惊讶,灰暗混浊的眼神迷离恍惚,久久地说不出话。

成德峰对沈仕的这个态度感到意外:“怎么了,你还不愿意?”成德峰从心里认为放弃宗教信仰同得到解放相比绝对不在一个等量极上。

深知沈仕为人的田老师赶紧圆场:“沈仕可能没有思想准备,要不要回去好好想想?”

沈仕头又低了下去,当他抬起头时,脸色泛着青色:“我想好了。”

成德峰高兴地打断了沈仕:“这就对了,解放了,你的一切待遇都恢复了,下学期就安排你上课了。那个宗教组织受外国人操纵,选个负责人还要经过外国人批准,这不是干涉我国内政吗?”

沈仕头又低了下去,也不接话,房间里沉默得有些尴尬。

田老师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默:“沈仕,你想好什么了?”

沈仕还是低着头,脸色已渐渐恢复了,他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他的决定:“我想好了,我不能放弃我的宗教信仰!”

除了田老师,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成德峰怒不可遏,抬高了声调,加强了语气:“沈仕,你真是不识好歹,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只能如实向上级汇报,你也只能一切照旧!”

田老师在极力转圜:“沈仕,你真的想好了?要不要回去同家里人商量商量?”沈仕用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作了回答:“真的想好了,不用商量了,谢谢上级!谢谢领导!

看到这一切,看着瞬间的阴晴转换,奚秋潇迷惑不已,目瞪口呆。

当天傍晚,奚秋潇找到了解惑的机会,他大声地叫唤沈仕:“沈仕,你给我弄一点浆糊。”一会儿,沈仕提着浆糊来了,奚秋潇见四下无人便轻轻地说:“你怎么这么傻啊,先解放了再说啊。”沈仕喃喃地:“你不你不你不了解的!我不能欺骗我不能欺骗”奚秋潇听着这些话有点累,总觉得他的话有点怪怪地。好多年以后,奚秋潇才悟出了沈仕此处省略的是哪两个字,一个是“懂”,另一个是“主”。这句原话应该是“你不懂的,我不能欺骗主!”

沈仕为了他心中神圣的主,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他又继续苦苦挣扎了整整五年,每月只有不到20元的生活费;处处是歧视的目光;时时被任意使唤;每天从早到晚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每天不能多说一句话,更不能说错一句话;生理意义上仅仅是活着。沈仕一直熬到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得到彻底平反。沈仕和他的境遇给奚秋潇极大的震撼,他虽然不太懂宗教,不敢妄议其中的深浅高低。但他深深地敬佩沈仕的人格力量,他深深地慨叹信仰力量的神奇伟大!后来他曾反反复复地咀嚼一部电视剧里主人公提出的问题:人是活着容易,还是死了容易?

沈仕在彻底平反之后调到了一所大学任教。那时奚秋潇正忙于补高中学历,有一次奚秋潇和几个同学慕名到沈老师家补课。沈仕家在东昱原法国租界的高档住宅区,沈仕是在花园别墅的底楼大客厅里接待学生的。奚秋潇不敢东张西望,但还是看到了这个客厅足有几十平方米。奚秋潇此时看到的沈仕已经完全判若两人,瘦瘦地身躯挺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清澈明亮,脸色白里透红荡漾着自信的微笑。奚秋潇等同学向沈老师请教了很多问题,沈仕轻车熟路地解决了他们的所有问题。但敏感的奚秋潇还是觉察出,沈老师对他们数理化基础之差十分惊讶,由沈老师来教他们这些学生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奚秋潇明确地意识到:沈老师已今非昔比,同自己已不在一个阶层,因特殊时期结下的特殊缘分应当随风飘散了。奚秋潇从此没再去找过沈仕,也没再见过沈仕。

1972年初,美国时任总统理查德·尼克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作了为期一周的破冰之旅,这一周后来被称为“改变世界的一周”。几个月后,奚秋潇家直接感受到了这个变化,奚秋潇在美国的舅公要来中国探亲。

奚秋潇的舅公就是舒招娣继母严珮珮同父同母的小弟弟严溱溱。与奚秋潇家住在一起的老外婆是严珮珮同父异母的姐姐。严珮珮嫁给舒阿元后,一直央求丈夫把小弟弟从乡下接出来,舒阿元拗不过妻子的软磨硬泡,将严溱溱接到东昱,跟着他学当水手,后来舒阿元摔伤了腰,在船上干不动了,就下了船摆了个海产品的小摊,严溱溱就留在了船上。严溱溱虽然文化不高,但勤奋好学,踏实肯干,一步一步当上了船上的二副。1949年,船飘到了美国,严溱溱就在美国停留下来,这一停留就停留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与祖国难通音讯,与姐姐姐夫天各一方。严溱溱在中美破冰之后的第一时间踏上了省亲之旅,因为在他心目中,姐姐姐夫对他有养育之恩,情同父母。

舒招娣在同奚惠屏结婚时,舒阿元夫妇是有疑虑的,奚惠屏比舒招娣年长那么多,以后女儿会幸福吗?舒招娣自小就很独立,父亲的懦弱,继母的强悍,她早就领教够了,对父母的疑虑并不以为然。舒招娣结婚后,特别是小外孙出生后,父女母女的关系大为改善。小时候,奚秋潇每周一次到外公外婆家是最开心的,外公会带着他上公园玩,会买些小零食给他吃,中午在外公外婆家吃饭是莫大的改善伙食。

严溱溱当年见过的舒招娣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严溱溱对舒招娣表现得很亲热,经常要舒招娣陪他上街,重访故地。严溱溱关心地询问了舒招娣这些年的生活,舒招娣误以为遇到了真正体贴她的长辈,口无遮拦地将这些年孤苦伶仃的生活一吐为快,严溱溱十分同情和惊讶,回去后就询问姐姐姐夫。舒阿元夫妇对女儿向弟弟告状的行为,对女儿纠缠于陈旧恩怨的不依不饶大吃一惊极为震怒,尤其是当严珮珮再把过去的经过自己严格筛选的恩恩怨怨全盘托出后,严溱溱对舒招娣开始变得愤怒和厌恶。

舒招娣不会不感到舅舅态度的明显变化,她认为母亲定说了她许多坏话,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脸变得很难看,话说的很难听。严溱溱曾表示要送舒招娣一块进口女手表,进口手表在当时还相当稀罕,舒招娣的工作是三班倒(机器24小时不停转,工人8小时一班分三班工作)的挡车工,袜机生产单位产品的时间是设定的,袜机空转就要翘盖,袜机空转多产量必定少,又可能损害机器,值班长在巡看时能通过翘盖的次数轻易判断出该挡车工的技术熟练程度。根据熟练程度的不同,挡车工分别能负责两台三台袜机,少数手势特别娴熟的挡车工能挡四台袜机,舒招娣能挡三台袜机。熟练的挡车工在驾驭袜机时都能巧妙地平衡并精确地计算出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这就很需要手表,可是舒招娣既没能力也不舍得购买,所以舅舅要送她一块表,对她说来是喜出望外,求之不得,在她心里甚至将这块表看作是迟到的陪嫁。

严珮珮对女儿向弟弟告状的行为余怒未消,明确表示反对弟弟送手表给女儿。一边是视若母亲的姐姐,一边是久别重逢的外甥女,严溱溱的天平是明显倾斜的,但他做出了自以为留有余地的选择,将手表交给了姐姐,既给了姐姐决定权,又为外甥女得到手表留下了可能。严溱溱实际上既不了解自己的姐姐,更不了解自己的外甥女。舒招娣认为你舅舅说话做事出尔反尔;严珮珮认为你把承诺过给外甥女的手表给我无疑会惹是生非。舒招娣向母亲要舅舅承诺给她的手表,严珮珮则表示舅舅真要给你,他自己为什么不给你呢?你找错对象了,你应该向舅舅要手表。母女大吵一架。奚惠屏对妻子的心思是知道的,他又以一贯的息事宁人劝导舒招娣:你妈的脾气你我都知道,算了,自己去买个旧表吧。舒招娣想起了以往的桩桩件件伤心委屈地声泪俱下,奚惠屏只能暗暗地寻觅良策。

自以为寻觅到良策的奚惠屏第二天晚上下班后直接去了岳父岳母家,他要去帮妻子讨回公道,要回手表。却不料遭到了严珮珮的严词拒绝:“要手表,叫她自己来,叫你来算怎么回事儿?”老实的奚惠屏没想到岳母一点不给他这个女婿面子,一时无语。舒阿元终于打破了沉默:“叫招娣自己来,向妈妈认个错,这姑娘太要强,从小不肯认错!”奚惠屏知道自己对妻子的影响力十分有限,想要舒招娣向母亲认错绝对没门!奚惠屏试图变通一下:“这样可以不可以,您把手表先借给我。交给我来处理。”严珮珮断然拒绝了,她简直认为这个大龄女婿有点愚蠢。

奚惠屏同岳父岳母不欢而散,彼此都失去了修复关系的最后机会。在奚惠屏看来:我这个女婿的面子连一块手表都不如,从此他在心里不再待见岳父岳母;从舒阿元夫妇看来:这个女婿太不会办事儿,你关键是要做好老婆的工作,不就是向自己父母服个软吗?怎么就这样难呢?你还自己搅进来,把所有台阶都拆掉了;而在舒招娣看来:丈夫把事情办砸了,他不该轻易地插手,原来父母还可能看女婿的面子,现在连丝毫的回旋余地都没有了。奚惠屏就这样认认真真辛辛苦苦地办了件谁都埋怨的事情。

舒招娣为了争这口气就是不服软,最后也没能得到那块心仪的手表,只能自己买了个旧表来争一口气。严珮珮一直保存着那块表,自己也没戴,任它由新表变成旧表,任它由时尚变成过时。他们中间到底谁是最后的真正的赢家呢?

贫穷是这一切恩恩怨怨的真正发源地,而每个人的性格又都有巨大的推力,时代又有自己的惯性,结果是又一次神奇地应验了历史合力说。恩格斯分析过,历史力量是一种合力的结果,就像一个平行四边形,分力不管来自哪个方向,物体的最终运动方向都不是每一股分力所期望的方向。奚家在20世纪70年代发生家庭内讧的最终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是所有人都难以接受的,所有人都吞下了难以下咽的苦果,也在奚秋潇十多岁的心灵上留下了一道又粗又浓的划痕:这是奚秋潇第一次亲身感受到的“对外开放”,比中国大地上轰轰烈烈的对外开放早了整整六年;这是奚秋潇第一次接触的美国和美国人(奚秋潇的舅公早已加入美国国籍);一个美国的退休老人拿来的一块手表竟然如此四两拨千斤地颠覆了亲情,舅公完全没有想到亲情脆弱至此,他是高兴而来败兴而归。如果说贫穷是这一切的真正发源地,那么什么是贫穷的真正发源地呢?自己怎样才能摆脱贫穷的轮回呢?这两个问题从此常常盘桓在奚秋潇的脑海里。

那一年的夏天异常地闷热,东昱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市的事件,一个歹徒偷了辆卡车在市区撞死了一人,撞伤了五人后向郊区逃窜,公安部门一路紧追,不料歹徒见前方有拦截,就掉头窜回市区,领导向公安部门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不能让歹徒窜回市区!骑着两轮摩托的两个年轻的交通警察英勇地撞向了歹徒的卡车,歹徒被擒,两名警察受了重伤被送进地区的中心医院救治。

当时这个事件只是被作为普通的刑事案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社会反响,但被当时在东昱的一位重要领导人获悉后,他作了长长的批示,大大地升华了这个事件,使人们可以从普通的刑事案件中解读出不寻常的政治意义。于是,全市行动起来,两名受伤的警察立即被转到东昱综合医疗水平最高的医院,病床底下立即堆满了当时十分稀缺的西瓜,中国当时最著名的断指再植专家被立即从北京接来。全市各单位各部门被要求组织学习英雄的壮举。两名警察中驾驶摩托车的吴垦恰好是东昱五中的校友,东昱五中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个天赐良机,把英雄请回母校广泛深入地进行了英雄主义的教育。奚秋潇幸运地被指定陪同英雄,同吴垦有过几次近距离的接触。

吴垦父母早亡,与一个妹妹相依为命。奚秋潇曾上门慰问过吴垦的妹妹,那是一个清苦的家,那是一个朴实的小姑娘。吴垦曾让奚秋潇看过他重伤的右手,撞车后右手断成三截,吴垦告诉他是闻名全国的断指再植专家亲自帮他接上的。奚秋潇认真地问了吴垦一个重大的问题:“撞向歹徒时,你是怎么想的?”吴垦看了看周围,微微一笑,轻轻地作了非常简单的回答:“什么也来不及想!”这同奚秋潇看过的小说电影,他所长期接受的教育大相径庭:英雄行为发生前的心理活动呢?英雄行为发生时的豪言壮语呢?后来奚秋潇了解到,在吴垦的摩托车前有一辆警车,警车见歹徒车迎面驶来,便让开了,吴垦就只能撞了上去。警车驾驶员的解释是:警车上坐着一位公安局领导。听到这些情况,奚秋潇的感觉是怪异的,他一直无法用语言文字来诠释这种怪异。吴垦不知是因为受伤过重还是因为输了带菌的血还是兼而有之,不久就英年早逝了,奚秋潇闻讯时已离开东昱五中,他为吴垦的离世,更为已成孤儿的吴垦妹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事件对奚秋潇产生了不小的刺激,他从小受到的宣传教育和他近距离接触到的英雄以及英雄落寞的结局都呈现了巨大的反差,那么哪一个更接近真实呢?奚秋潇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中

奚秋潇住校以后,他的家基本上成了他的食堂,清晨回家匆匆吃个早饭,中午放学回家吃饭也是来去匆匆,晚上大多数时间是回家吃饭,也有少数是乌谦疆请客在学校食堂吃饭。奚惠屏过了退休年龄又干了两年,有一次发生鼻子出血,又有一次酒后在弄堂里连摔了三跤,后来又发现两腿浮肿,这些现象其实都是心脑血管病变的前兆,可惜当时家里人都缺乏医学常识都没有引起应有的重视。奚惠屏只能选择退休了。

奚惠屏退休以后默默地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尤其是买蜂窝煤在当时是件不容易的事儿。蜂窝煤是凭卡供应的,煤店并不每天生产蜂窝煤,哪天生产并不确定,你得去等候。买到蜂窝煤后的搬运又是件难事儿,奚家的楼梯是土制的,大人只能侧身上下,提着蜂窝煤就更难了。奚秋潇基本承包了家里的买煤任务,奚惠屏退休后经常偷偷地替儿子完成“艰巨的买煤任务”。奚秋潇当时真是太不懂事儿,没有尽全力劝阻父亲做他已经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奚惠屏的小妹妹有一次来探望二哥,那时老百姓家没有私人电话,奚惠屏毫无准备只能本色应对,以一盘菠菜留妹妹吃饭,临别时妹妹幽幽地说了句:“二哥,别太苦了自己!”后来奚秋潇从姑姑那里听说这件事后,结实地记了一辈子。在奚秋潇的心目中,父亲退休后像变了一个人,对自己很苛刻,喝了一辈子的酒因病不得不戒了,烟只抽廉价的牌子,茶只喝最便宜的茶叶末。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人生的其他任何乐趣了。奚秋潇隐隐觉得父亲这样做不是无意识的,而是故意的。多年以后,奚秋潇才认识到:父亲这样做是在为年轻时的荒唐放荡不负责任忏悔,他在以这种方式救赎自己的灵魂。

中三6班这天上午第三第四节课是语文课,乌谦疆是语文老师,他走进教室时的脸色就有点异样,他没有继续上一次课的内容讲下去,而是给学生布置了命题作文,学生们虽然觉得突然,但很快就进入了各自的思考状态。乌谦疆在教室里来回地踱步,看上去心事重重。奚秋潇早就注意到了乌老师今天有些不对劲儿,其他一些比较敏感的同学以及同乌老师比较接近的同学应该也都会有这种感觉。第四节课的后半节课,奚秋潇发现乌谦疆不断地在看表,踱步的步子在加快,乌谦疆踱到了奚秋潇的身后,俯下身在他耳旁轻轻地说了句:“吃好饭,到我宿舍来。”

中午下课后,奚秋潇回家吃了饭后匆匆赶到了学校,乌谦疆宿舍的窗正对着学校的小操场,奚秋潇正在小操场上走着,上面传来了乌谦疆的急促的声音:“小秋,你到教室里去,有同学在等你。”乌谦疆见奚秋潇的脚步并未停下又加强了语气:“马上去!”奚秋潇有点摸不着头脑,拐弯朝教室走去,走到教室,里面空无一人,他只得坐下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一直等到下午上课开始,没人找过他。下午的前两节是化学课,后两节是自修课,一切如常。

晚上,奚秋潇在家里吃完饭回到学校红卫兵团办公室翻看报纸,到21点过后,红卫兵团办公室所在的学校办公楼底楼其他办公室已经漆黑一片,奚秋潇听到了外面有人敲玻璃窗,抬头一看是乌老师,他作了个到他宿舍去的手势,奚秋潇点点头,乌谦疆闪身离开了。奚秋潇随即起身跟着他,两人走进了乌谦疆的宿舍。

刚进房门,乌谦疆就关上了门。还没等奚秋潇坐定,乌谦疆就神态严肃的说:“中午没让你来,是因为我发现有人跟着你!”这话让奚秋潇吓了一跳,自己被跟踪了,为什么?我没做过什么呀?奚秋潇有点紧张地问乌谦疆:“跟着我干什么?我出什么事了?”乌谦疆按了按奚秋潇的肩膀,示意他坐下:“不是跟你,而是盯着我。小秋,你相信乌老师吗?”奚秋潇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相信。”乌谦疆面色忧郁地缓缓道出了缘由:现在学校有人认为他同孙隽同学有不正常的关系,正在调查他。乌谦疆给奚秋潇布置了两个任务,一是稳住中三6班,班级各项工作不能乱,更不能出现其他同学纷纷出来说乌老师坏话的情况;二是设法找到孙隽,让她说话谨慎。奚秋潇神色庄重地接受了老师布置的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义无反顾地奔复战场,他立即赶到了孙隽的家。

孙隽的家在奚秋潇家的南面,相隔不过几十米,但孙家的石库门是三层楼的,显得宽敞多了。孙家居住在二楼,敞亮整洁,一套红木家具凸显了家底。孙隽的父母同奚秋潇很熟悉,也有些喜欢他,他们热情地接待了女儿学校的学生干部。孙隽的母亲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女性,孙隽无疑是遗传了母亲的美丽基因。孙母拉着奚秋潇坐在自己身边:“小隽这几天病了。”“是啊,乌老师也很关心她,他正好没空,派我来看看她,怎么样,好点了吗?”奚秋潇的眼神移向了几天不见的孙隽,孙隽一脸病容,她朝奚秋潇微微摇摇头,奚秋潇其实不明白她摇头的含义,是病没好呢?还是不让他对她母亲说什么?奚秋潇认定了在这里少说话肯定没错。孙母问奚秋潇:“小隽这几天好像心事重重,她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吗?”奚秋潇眼睛从孙隽转向孙母:“我没听说有什么事啊,孙隽说什么了?她能有什么事呢?”“她才不会跟我们说呢,你帮我们安慰安慰她,她蛮听你的,在家里老是奚秋潇奚秋潇的。”孙隽嗔怪地望着母亲:“妈妈,奚秋潇可能有什么事。”奚秋潇连忙摆摆手:“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天不早了,我走了。”还没等奚秋潇起身,孙隽已经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那我帮你开楼梯灯,送你到楼下。”孙隽的母亲还来不及反应,孙隽已走到了门外,奚秋潇跟了出去,在门口辞别孙母。在孙家底楼的门口,孙隽问道:“是乌老师让你来的?”没等奚秋潇答话,孙隽连续发问:“你都听说了?”奚秋潇轻轻点了点头,孙隽继续问道:“你相信我吗?”奚秋潇实际上并没真正理解孙隽要他相信的究竟是什么?但还是点点头,孙隽却不依不饶:“我要你说,你相信我!”奚秋潇只能说:“我相信你,也相信乌老师,他让你说话谨慎!”“他这样说的?”当时奚秋潇还有些纳闷:怎么不称乌老师,竟直呼他的名字?由于天黑,奚秋潇没能看清孙隽真正的脸部表情。将近40年后,奚秋潇在冒菁菁那儿又听到了对他素来尊敬的某位领导的直呼其名:“噢,他呀!”这个“他”字在冒菁菁口中拉得有点长,奚秋潇清晰地记得冒菁菁脸上满不在乎的甚至有点鄙夷的神情,尽管奚秋潇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直觉是:这是女人对一个在她面前轻浮过的男人才会有的神情。时空已经穿越了40年,孙隽和冒菁菁的神情不断地在奚秋潇的脑海里跳跃闪回,时空的跨度如此之大,而这两个神情竟如此地惟妙惟肖,真是应验了一条真理:历史不会重复但惊人相似。这到底是女人的悲剧还是男人的宿命?奚秋潇时时告诫自己:千万别让女人在他背后对他有那样的神情。

奚秋潇觉得自己出色地完成了老师布置的第一项最艰巨的任务,而稳住中三6班的各项工作,在奚秋潇看来如探囊取物。奚秋潇看到乌谦疆宿舍的灯还亮着,显然老师在等着他的好消息。奚秋潇向乌老师详细地汇报与孙隽见面的一切。但乌谦疆似乎没认为奚秋潇带来了好消息。实际上,乌谦疆想要知道的是:工宣队和校领导问了孙隽些什么?孙隽回答了些什么?但这是乌谦疆认为不能明说的,是需要奚秋潇自己领悟的,而奚秋潇恰恰缺乏这种领悟的天分。乌谦疆看来只能点明主题了:“小秋,你明天争取再见到孙隽,白天他父母不会在家,你问他,工宣队问了她什么?她是怎么回答的。”奚秋潇比第一次更庄重地领受了任务。

第二天孙隽仍然没来上课。第二天下午自修课时,奚秋潇悄悄地溜出了学校,来到了孙隽的家,他刚进她家底楼的门,便听到楼梯上有人下来,奚秋潇听到了成德峰的粗嗓门,奚秋潇猛地退了出来,忙不择路地朝横弄堂底奔去。石库门弄堂的直弄堂至少会有一个出口,而横弄堂唯一的出口就是直弄堂,奚秋潇慌不择路没有逃向直弄堂,那就只有逃向死弄堂了,他只能站在横弄堂底,脸朝着墙壁,横弄堂一般都不太深,急促的脚步声很引人注目,奚秋潇认为自己身手敏捷,实际上成德峰看见并确信了面壁而立的就是奚秋潇的背影,但他并没有惊动他。

奚秋潇见到孙隽时,孙隽一脸惊讶:“工宣队成师傅刚走,你被他们看到了吗?”“没有”奚秋潇得意地说:“我听到他们下来,就躲开了,他们看不见我的。”孙隽看着奚秋潇,表情有些复杂:“你别再来找我了,你千万别搅进来,他们不允许我对任何人说什么,你快走吧!”孙隽不礼貌地将奚秋潇推出门外,在关上门时说了一句:“奚秋潇,你要相信我!”奚秋潇很不高兴,自己像是被赶走的,他也不理解你孙隽到底要我相信你什么?所以这次他并没有对孙隽有任何相信她的承诺,没有这个对孙隽看来十分重要的承诺,曾使这个情窦初开的姑娘深深地失望和伤心,也使两人都为他俩之间许许多多地阴差阳错而深深地遗憾!

奚秋潇开始感觉到乌老师遇到的可能不是小麻烦,他向乌老师汇报了在孙隽家的情况,乌谦疆一脸凝重:“算了,小秋,别再去找孙隽了。班级里的事多操点心。”

成德峰的家到学校步行也就几分钟,他是经常住校的,实际上也是替代着其他校领导值夜班。这天晚上,成德峰见到奚秋潇时,似睬非睬,爱理不理。

乌谦疆的事情在学校以各种版本传播开了,并且以较快的速度从教工向学生蔓延,学校领导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措施了。第一个措施是乌谦疆不再担任中三6班的班主任,一个星期以后,第二个措施出台:暂时停止乌谦疆的语文老师讲课资格。这两个措施在当时对一个教师不啻是当头棒喝。乌谦疆在东昱五中的境遇一落千丈,绝大多数人是不想理睬他,鄙视他;一小部分人是不敢同他说话。下午下课后,奚秋潇经常看到乌谦疆一个人蹲在操场上看学生打篮球,一蹲就是几十分钟,每当奚秋潇走近他时,乌谦疆都坚决地用手势和眼神制止。奚秋潇就是从那时起开始认识和感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

中三6班新的班主任是苑丽丽,她是学校教工团支部委员,外面风传她曾经是乌谦疆的追求者之一。苑丽丽想努力树立截然不同于乌谦疆的老师形象努力形成截然不同于乌谦疆的管理风格。苑丽丽重用高闽,疏远奚秋潇,对孙隽则不冷不热,在红卫兵排委的改选中,孙隽落选了,她的情绪由此一落千丈。

出于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奚秋潇当时很想知道她和乌谦疆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多年以后他才从心底承认,其实他非常希望孙隽同乌老师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因为他喜欢她,希望她是一个纯洁干净的姑娘。可他实在想不出除了党组织以外,还有什么更可靠的消息来源,而且他从根本上是相信组织相信党的,他内心里对孙隽的看法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当乌谦疆在担任班主任时,班级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敢得罪孙隽,都企图获得她的好感时,奚秋潇是有意识地同她拉开距离,以至于孙隽几次抱怨他架子大。现在看到她在班级里形单影只落落寡欢时,又非常同情她。同情弱者是奚秋潇的天性,尽管奚秋潇成人以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强者,但事实上在奚秋潇所处的时代所面临的社会阶层社会关系来看,奚秋潇从来就属于弱势群体,准确地说是个被动的弱者。所谓被动的弱者就是内心很要强客观上很孱弱主观上不承认弱不示弱。奚秋潇是在接近老年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来就属于弱势群体,被动的弱者毕竟也是弱者啊!

奚秋潇当年对孙隽的同情其实就是弱者与弱者之间的相互同情相互扶持。当然奚秋潇尽力帮助孙隽也不能排除乌谦疆的因素。奚秋潇对乌谦疆是心存感激的,他知道他能当上红卫兵团委员是乌谦疆极力推荐的结果,进中学以来,乌谦疆一直刻意引导奚秋潇走正道交好友远离那些沾染不良习气的人,客观地说,以后长达四十年间奚秋潇一直是努力取法乎上的,而奠定这个基础的首功应当归于乌谦疆。孙隽其时当语文课代表已经勉为其难了,经常有同学故意刁难她,收缴作业困难很大,新来的语文老师也颇有微词。奚秋潇当时认为,如果孙隽的语文课代表也不保的话,她可能会从此一蹶不振,他决心出手相助。奚秋潇是校红卫兵团委员,班级副排长,口吃矫正后更加能说会道又身强力壮,在班级里威信较高,他一声不响把在孙隽课桌上的薄薄几本作业本拿到自己课桌上,同学们一看是奚秋潇在收作业本,很快就乖乖地缴齐了,下课后,奚秋潇会把一叠整齐的作业本放到孙隽的课桌上。

一天,苑老师把高闽奚秋潇找去告诉他们,孙隽同桌的男同学不愿再与孙隽同桌了,想征求他们的意见,苑老师的意见是让孙隽坐在高闽旁边,高闽却像早已想好了对策,熟练地给了老师一个软钉子:“苑老师,我旁边那个同学数学和物理都比较差,是特意调过来,让我帮帮他的,老师看…”苑丽丽没想到高闽这么老实的同学会以这种老练圆滑的方式拒绝班主任老师的意见,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看看奚秋潇。奚秋潇满不在乎地说:“让她坐在我边上吧。”

从此以后直到孙隽离开东昱五中,他们俩一直坐在一起。有一天,孙隽不知是听到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对奚秋潇正式地道谢:“谢谢你,让我坐到你旁边。”奚秋潇努力做出很潇洒的样子:“谢什么,其实一开始分座位,我就想与你同桌。”不知是一不小心说了真话,还是为了安慰孙隽,奚秋潇这时说出的这句话,着实让孙隽的心里涌动起一股甜蜜蜜和美滋滋的异样情怀。

这段时间,乌谦疆与奚秋潇的见面似乎是地下工作式的接头,神秘而传奇。乌谦疆的单人宿舍早已被收回,两人是通过沈仕传递信息的。东昱五中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搭理乌谦疆了,乌谦疆的境遇无限地逼近于沈仕了。那天傍晚1730分左右,沈仕手提着小浆糊桶走进了红卫兵团办公室,只有奚秋潇一个人在,沈仕传达了乌谦疆要与奚秋潇见面的时间地点。在沈仕转身离去的一瞬间,一个怪诞的想法在奚秋潇心头一闪而过:这个背影怎么有点像革命样板戏《红灯记》(文化大革命前夕一直到1976年间,在中国京剧和其他艺术类别倡导演现代戏,其中的五个京剧现代戏《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海港》《奇袭白虎团》两个现代舞剧《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一个交响音乐《沙家浜》被称之为八个革命样板戏)里的李玉和,沈仕手提的浆糊桶怎么看都有点像那盏红灯?

乌谦疆和奚秋潇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僻静的小马路上见面了。奚秋潇关切地询问事情的进展,乌谦疆回答了一句:“死猪不怕开水烫。”奚秋潇觉得乌谦疆的情绪很对立,他说了一些班级的情况,乌谦疆显然不如过去那样关心了,他问了句:“孙隽怎么样?”奚秋潇宽慰老师:“乌老师您放心,我在,同学们不大敢欺负她,只是她有点孤独,听说她母亲在想法帮她转学。”

孙隽告诉了奚秋潇她母亲帮她转学的事,她的内心里其实是在等奚秋潇劝阻她转学,奚秋潇心里虽然觉得转学并非上策,但确实觉得现在的环境对孙隽及其不利,所以他想来想去怎么说都不好,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孙隽对奚秋潇的无动于衷非常失望,很快她就转学了甚至还搬了家。

在孙隽和奚秋潇同桌最后一天的最后一节自修课上,两人没说一句话,孙隽写了一张纸条给他,纸条上写着:你喜欢陆游吗?最喜欢他哪些诗词?奚秋潇看后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了孙隽,孙隽看到纸条上写了陆游的一首诗“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孙隽看后,随手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还给了奚秋潇。奚秋潇看到了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没有情调。他笑了,想了一会儿,他又在纸条上写下了几行字给孙隽看,孙隽看到了陆游的一首词“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她想了一会儿,又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这还不是我最喜欢的,你想知道我最喜欢哪一首吗?奚秋潇看了纸条,对孙隽点了点头,孙隽在纸条上写下了几个字:《钗头凤·红酥手》,奚秋潇刚想在纸条上写什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响了,孙隽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纸条交给奚秋潇,轻轻地叮嘱:“别在这里看!”

奚秋潇是在家里吃饭时才看了纸条,孙隽一行秀丽的字映入了他的眼帘:“你保护了我,我终身感激;你不相信我,我终身伤心!”奚秋潇一直保存着这张纸条,后来孙隽在终于出嫁时,给奚秋潇的Bp机上留下了另一句话:我将于茫茫人海寻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徐志摩。奚秋潇也一直保留着那段文字,直到Bp机被淘汰,他也没舍得删除。

乌谦疆听说孙隽要转学,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转学可能对她好点,是我连累他了。”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乌谦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奚秋潇说:“我对不起她!”慢慢地他回过头语气沉重地对奚秋潇再次交待任务:“小秋,如果你能遇见孙隽,就代我说声对不起她,说我会报答她的!”这句话在奚秋潇听来产生了歧义,由此奚秋潇真的认为乌谦疆同孙隽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了,从此之后他就更加回避孙隽了。乌谦疆确实是兑现承诺的,他后来自费留学美国,在自己还相当困难时就想帮助孙隽去美国,通过奚秋潇等一切关系都未能联系上孙隽只能悻悻作罢,而对奚秋潇想出国自费留学的暗示,乌谦疆却装聋作哑未置口否,为此奚秋潇只能把失望和埋怨一股脑儿扔给父母,因为是父母极力鼓动催促他去找乌老师的。

乌谦疆和奚秋潇一路走得很慢,话说得很少,突然从两人的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人走到了两人的前面,乌谦疆和奚秋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成师傅!”走过去的正是成德峰。在乌谦疆出事以前,成德峰同乌谦疆关系之好,东昱五中大部分教工和部分学生都知道,而成德峰的原则性之强却只有少数人领教过,而这次乌谦疆就深深领教了。成德峰自乌谦疆事件发生后就对他形同陌人,同他的几次谈话都咄咄逼人,话锋犀利。乌谦疆和奚秋潇同时感到成德峰的不约而至意味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晚上成德峰和奚秋潇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成德峰首先指出奚秋潇已经发生两次有违他学生干部身份的不当行为,奚秋潇这才知道上次在孙隽家的横弄堂里他并没逃过成师傅的火眼金睛。成德峰严肃地问奚秋潇:“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道乌谦疆犯了什么错误吗?他犯的不是一般的生活作风错误,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同自己的学生发生这样的关系其性质是十分严重的,行为是非常恶劣的。现在正在调查中,你不仅不向组织如实提供情况,而且同两位当事人不正常接触,我们是不是可以怀疑你在他们两人中通风报信啊?”成德峰的这一番话逻辑清晰言简意赅,奚秋潇开始感觉自己是真犯了错误,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成德峰见状,稍稍缓了缓语气:“当然,在今天以前组织上没有正式找你谈话,你是不知情的,可以原谅。现在你详细告诉我你同乌谦疆接触的情况。”奚秋潇内心非常矛盾,在极短的时间里他要做出判断做出选择,他几乎要在党组织和乌谦疆之间做一个单项选择题了,这可真有点难为他了。奚秋潇抬起头来,他想好了:“成师傅,我真的错了,保证以后不再这样了。以前我不相信外面的传言,我不相信乌老师会同孙隽怎么样。和乌老师见面,他就是叫我把班级的事情管好,别让苑老师为难。到孙隽家是因为她几天没来上课了,苑老师也叫我去看看她,孙隽就一直说要我相信她,其他没说过什么。”成德峰双眼紧盯着奚秋潇:“你没为乌谦疆传过话吗?”在回答成师傅问题前,奚秋潇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利用这个停顿,奚秋潇下了一把赌注,他赌的是孙隽不会出卖他:“没有!”成德峰看着他,脸色渐渐缓和:“好的,成师傅相信你!去吧,班级的事情一定要做好,要配合好苑老师。”

奚秋潇离开了成师傅的办公室,下到二楼,他的宿舍就在二楼,他走进洗手间,成师傅也跟了进来,等到成师傅解手完毕,奚秋潇还站在那里,成师傅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有病吗?怎么这么长时间?”奚秋潇脸胀得通红:“没有没有,紧张了就会这样。”其实这样的情况过去还真没有过,可以后却是经常发生。奚秋潇每当紧张时就会出现这种障碍,以致林蓁蓁经常嘲笑他有排尿障碍或尿滞留症状。而每当出现这种状况时,奚秋潇都会想起在东昱五中办公楼洗手间出现的那第一次,他始终没闹明白这究竟是生理的障碍,还是心理的障碍,抑是生理心理交互作用后的综合障碍?

乌谦疆的问题终于有结论了:同学生发生了不应有的恋爱关系,留团察看两年。乌谦疆在同孙隽的过多接触中,渐渐忘掉了自己的教师身份,也渐渐地忘记了孙隽的学生身份,爱上了她;孙隽是个单纯而有虚荣心的女孩子,她崇拜过乌老师的学识能力、享受着乌老师对她的许多额外关心照顾、陶醉于同学们的羡慕嫉妒恨、品味着成熟异性经常流露的暧昧,恰恰没能认清师生之情和男女之爱的边界。在一次她作为语文课代表向乌谦疆这个语文老师的请教后,没能够阻止老师的越界。

那是暑假前的一个下午,同学们早已回家,乌谦疆和孙隽还在教室里。一段时期以来,他俩经常这样,两人近来越坐越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异性的气息。此时的孙隽已是女性特征明显的姑娘,两人从鲁迅谈到徐志摩徐悲鸿张大千、谈到了鲁迅和许广平、谈到了徐志摩和林徽因、徐志摩和陆小曼、徐悲鸿和蒋碧微、徐悲鸿和孙多兹、徐悲鸿和廖静雯、谈到了张大千三跪李秋君,乌谦疆侃侃而谈绘声绘色,孙隽凝神聆听渐入佳境,乌谦疆一把抱住了孙隽,在她白嫩绯红的脸蛋上狂吻,孙隽猝不及防手足无措,乌谦疆见孙隽没有奋力抵抗,自认为接收了明确地信息,大受鼓舞,两只手从抚摸孙隽的脊背到手臂到胸脯,嘴则快速移向她的嘴唇,孙隽开始清醒了,她的双手努力地推开乌谦疆

谁料隔墙有耳窗外有眼,乌谦疆和孙隽的这一幕被教室一排窗户对面民居阳台上的人看得真真切切。要知道在中国大陆20世纪80年代以前,即使在小说电影里也很难看到男女之情的比较直露的文字语言和镜头语言,以至于中国电影第三代导演领军人物之一中国电影界南谢北谢(南方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谢晋北方北京电影制片厂导演谢铁骊)之一的谢晋为自己导演的《红色娘子军》中没能表现洪常青吴琼花的爱情情节而深深遗憾。中国文革中的文艺作品特别是所谓样板戏中观众读者看到了太多的“剩男剩女”,作品中满是阶级情,鲜有男女情。清心寡欲到了令人无法相信的程度。20世纪80年代中国曾有一部电影,反映的是青年修车匠和青年女裁缝之间的恋爱,据媒体披露,拍摄时,两位演员曾强烈要求导演让他们能有肢体接触至少是能够拉拉手,可是导演坚决不答应,给出的理由是,他要的就是这种朦朦胧胧的意境。可能这位老导演确实是这样想的,但也有可能是历经坎坷的他还是心有余悸,更有可能在是浸润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他对于表现男女之情还是未能彻底摆脱封建礼教的桎梏。不能小视“发乎情,止乎礼。”“男女授受不亲”等等对中国人潜移默化的影响。20世纪90年代,中国有一部小说因为有比较直接的性描写,在国内被禁了整整16年,而私底下却广为流传,一时洛阳纸贵。无怪乎,欧洲走出中世纪是先从以人性反对神性开始的,无怪乎启蒙时代的文艺作品中有那么多对人的赞美,而男女之情欲如同食欲一样恰恰是最基本的人性。

在文艺作品中见不到男女之情并不等于当时的中国不存在男女之情不存在对男女之情的公开向往和隐秘偷窥。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教室里竟然能够看到这一精彩的场面,阳台上的几个人都目不转睛地在注视着教室里的一举一动屏住呼吸在等待着更精彩的高潮出现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居然也是东昱五中的女学生,而且认识乌谦疆。

20世纪70年代中国大陆的许多中小学与民居都挨得很近,学生又都是就近入学,居民的阳台正对教室、从教室的窗户可以正面直视居民卧榻的情形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可这事儿怎么就这么寸呢?因为乌谦疆和孙隽事后都一口咬定这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这回乌谦疆才痛彻心扉地感受到了什么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什么是“人要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从后来学校党支部工宣队校革委会反复了解到的事实证明,这次确实是乌谦疆和孙隽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第一次唯一的一次同第二次或以后的无数次相比只有量的差异而没有质的区别,而异性的亲密接触与性接触性关系则有本质的区别。从这个意义上乌谦疆真得感谢那位告密者,如果乌谦疆和孙隽的关系继续发展下去,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对乌谦疆而言,后果那真是不堪设想。

那位女学生看到了乌谦疆的这一幕后,惊诧万分并且义愤填膺当即去找闺蜜报告,这个闺蜜时任东昱五中的红卫兵团团长,这位红卫兵团长准确地判断出这是一件性质及其严重的事件,她立即向工宣队队长成德峰作了汇报。乌谦疆立即从东昱五中教工团支部书记,校党支部校革命委员会校工宣队确定的重点培养对象开始变成组织审查的对象。乌谦疆和孙隽也从此分别走上了别样的人生道路,从后来发生的一切来看,怎样估计这个事件对乌谦疆和孙隽人生走向的影响都不为过。同时这件事也在奚秋潇的心灵上烙上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人已经得到的一切都十分脆弱;没有得到的未来都相当渺茫。

乌谦疆事件对奚秋潇也产生了不小的负面影响,部分学校领导认为奚秋潇的是非观念有点模糊,在红卫兵团里,奚秋潇明显受到了冷落,他只能用反复看样板戏电影来麻醉自己,当时刚上映的现代京剧电影《杜鹃山》《平原作战》和老电影《南征北战》《铁道卫士》《地道战》《地雷战》《奇袭》等奚秋潇都不知看了多少遍。

不久后出现的两件事大大改善了奚秋潇的境遇。第一件事是有关方面要编写《东昱省红卫兵兵课教材》并别出心裁地提出要由学生来编写,以此充分体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教育革命的辉煌成果。兵课教材共分十讲,由东昱当时10个地区各推选一名学生编写,由学生所在学校改写,最后由出版社专家定稿。写作是奚秋潇的爱好和特长,奚秋潇在班级、年级、学校的每次发言都是被领导和老师学生公认为最有个性最有水平的。校党支部宣传委员衣泽群是笔杆子出身,曾是东昱省的一个地区党委宣传部干部,据传与在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显赫一时的某大人物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过。衣泽群对奚秋潇的写作水平印象深刻。奚秋潇曾把一篇名为《中苏两党两国分歧的由来和发展》的文章作为论文不知天高地厚地寄给了东昱省人民出版社,并荣幸地收到了了出版社编辑手写的回信,来信热情地鼓励了他并婉转地告诉他,文章中的绝大部分材料都已经公开发表过,请他考虑有无再发表的必要,最后欢迎他继续为出版社写稿。当时出版社比较慎重,在给奚秋潇去信前与东昱五中联系过,衣泽群接待了他们,这就更加深了他对奚秋潇的印象。现在衣泽群内心对奚秋潇目前的处境既同情又担忧,于是竭力推荐奚秋潇来承担,并表示自己会把好关。在衣泽群的帮助下,奚秋潇作为本地区的学生代表参加了《东昱省红卫兵兵课》编写组并承担第一讲的编写任务。

兵课编写组被安排在东昱省共青团团省委机关,这幢漂亮的小楼坐落在东昱的闹市区,是典雅精致的西班牙式别墅,20世纪90年代后恢复别墅原名,团省委迁出,有关部门进行商业开发后变成了高档会所,在东昱高档圈子里享有盛名。奚秋潇在这幢楼里写了两个多月,他的表现和他交出的由衣泽群把关的第一讲初稿得到了好评。不久,中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被宣告结束,那个带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鲜明印记的兵课教材出版无望。只是中国著名作家巴金先生竭力主张建立的“文革博物馆”最终未能建立起来,如果建立起来的话,《东昱省红卫兵兵课》不知够不够格进“文革博物馆。

多年以后的一天,奚秋潇在官方媒体上看到过一则逸事:中国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的大作《柳如是传》一直未能出版,在某领导人看望他时,陈先生慨叹:盖棺有期出版无望,领导人宽慰他:盖棺尚早出版有望。20世纪80年代,陈先生的《柳如是传》终于出版了,于是中国文化史上才留下了一代史学大家陈寅恪先生酝酿最久篇幅最大体例最完备最后的一部著作。著名学者吴宓先生对此书有高度评价“藉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意存焉。绝非消闲风趣之行动也。”奚秋潇看到这则逸事后立即想起了他参与编写的那篇“文革作品”,他感到十分庆幸,幸好这个“处女作”胎死腹中了,不然自己的麻烦也许会早降临很多年。

这两个多月的写作给奚秋潇在东昱五中的形象加了不少分,而其后发生的第二件事将奚秋潇在东昱五中推到了风口浪尖。奚秋潇在很多场合有很多次把自己这一代戏称为“文革的最后一代”。因为奚秋潇中学毕业的那年就是中共宣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结束的那年,奚秋潇也是中学毕业时按政策必须分配到农村农场的最后两届。

文化大革命期间,中国共产党提出大中学校毕业生分配的总原则是“四个面向”(面向农村、面向工厂、面向基层、面向升学)。由于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没有恢复,中学生毕业能够获得升学的比例只是廖廖几百分之一(每一届被推荐升学的只有12名,而一届学生总数少的几百名,多的上千名)。根据每个家庭中已分配工作子女的具体去向,确定应届毕业生的分配政策是分成几档:本市硬档(全民所有制企事业单位)、本市软档(集体所有制企业)、本市培训(工厂办技工学校)、外地工矿、外地培训、本市市郊农村农场、外地农村农场等。此时东昱五中的红卫兵团长曹硕颖是个女同学,曹硕颖在小学里曾与奚秋潇共同被推荐为学校革命委员会委员候选人,她后来当选为学校革命委员会委员,是个很早熟很能干的姑娘。曹硕颖在家是长女,按当时的分配政策有弹性的,可根据家庭情况灵活掌握,可以分配在本市技校,也可以分配去市郊农村农场。东昱五中当时希望曹硕颖作为红卫兵团长能带头上山下乡,在学校年级里产生示范效应,曹硕颖和她的父母则不愿意分配到农村农场。在校方和曹硕颖双方意见相持不下的关键时刻曹硕颖生病了。东昱五中红卫兵团长较长时间的病假成了一条不胫而走的新闻,应届毕业生中议论纷纷,指责学校帮曹硕颖“开后门”,其他更多学生则在失望中观望,学校领导教师既失望无奈又有些恼怒,只能口头指定奚秋潇为校红卫兵团代理团长来勉强维持学校红卫兵工作,奚秋潇就这样被时代的风浪卷带着度过了中学的最后时光。

为了改变毕业生上山下乡运动像在高原煮开水总也煮不开一样的局面,学校专门请了此时已担任北方省某农场党委书记的校友来添一把火。这位学长高奚秋潇四届,在广阔天地的4年里,他确实是大有作为的,从一个农场职工成长为农场的党委书记,成为北方省农垦系统的一面旗帜和知识青年到广阔天地去大有作为的光辉典范。这位学长作报告时高谈阔论神采飞扬,产生了明显的轰动效应,他对奚秋潇这位小学弟显然很感兴趣,极力鼓动奚秋潇到他的农场去并断定他会成长得非常快,一番鼓励一番承诺说得奚秋潇热血沸腾,当即表示要跟他去。

奚秋潇向苑老师提出了想到北方农场去的想法,苑老师表面上鼓励了一番,暗暗却吃惊不小,按政策奚秋潇只需到东昱省的农场,有必要到几千公里以外的冰天雪地去吗?苑老师向负责应届毕业生分配工作的校领导衣泽群作了汇报,衣泽群听了苑老师的汇报,久久没说一句话,他看着等待他答复的苑老师:“让我再想想。”

第二天,衣泽群给了苑老师圆熟老练的答复:学校支持奚秋潇的想法,但改变政策规定的分配去向,学校要征得学生家长的同意。苑老师准确地领会了衣泽群的答复,瞒着奚秋潇拜访了奚秋潇父母,奚秋潇父母的意见是坚决反对。父母的态度使奚秋潇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要报名去北方农场,学校必须要奚秋潇父母的正式同意,而奚秋潇父母软硬不吃就是不松口,奚秋潇对此一筹莫展。时间是解决疑难杂症的最好办法。那位学长等了奚秋潇足足1个多月没见动静,只能失望地先回了北方。

奚秋潇的那一腔热血终于慢慢地冷却了下来。几年以后,在一个偶然的场合,奚秋潇听到了北方农场那位学长的情况,他作为文化大革命中的“三种人”(文化大革命时期在中共党内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打砸抢分子)正在接受审查。奚秋潇着实倒抽了一口冷气:自己好险啊!他庆幸衣泽群、苑老师和父母帮助自己躲过了一劫。

按照既定政策,奚秋潇被分配在东昱农场。在东昱五中的最后几个月,表面上,奚秋潇有条不紊地开展着红卫兵团各项工作,有力地配合毕业生的分配工作,并且早早地作出了上山下乡的榜样,但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很不平静。以往几年,每届毕业生中都有12名推荐升学的名额,奚秋潇同宿舍比他高一届的同学被推荐到东昱第二医科大学学习法语培养目标是外交官,学校几位领导都明示只要有一个推荐名额非奚秋潇莫属,可惜到他这一届,推荐政策被取消了;学校转而推荐他去参军,并向区武装部领导正式介绍了奚秋潇,武装部领导对这样的人选也挺满意的,表示只要达到体检的最低标准一定会被批准入伍,结果体检发现奚秋潇的嗅觉功能很弱,当兵的夙愿也成了泡影。奚秋潇这才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在学校宿舍睡觉,办公楼要用烟熏的办法灭蚊,谁都没在意宿舍里还有人,下面的门窗紧闭开始烟熏,奚秋潇被熏醒时只见房间里烟雾弥漫,他已经非常难受了,急忙逃离房间,后来半夜里几次拉肚子,第二天发起了高烧。那时没有冰箱,夏天家里的食品,父母都先品尝过才放心让奚秋潇吃,因为他对“馊”极不敏感,奚秋潇从没想到嗅觉功能障碍会对他的前途产生重大的影响,他只能认命了。为了显示自己在命运面前的强悍,他背着父母悄悄地迁掉了户口;他在学校宿舍一直住到最后一夜;在赴农场的那天他坚决地拒绝了父母的送行。

这是一个春雨潇潇的早晨,奚秋潇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在当时很时尚的崭新雪白的白跑鞋,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人生的新旅途,在车启动时,奚秋潇看见了雨中一顶旧伞下的父母,他们还是来送行了

成德峰一直把这批学生送到了位于海边的东昱农场,在临回东昱时特意找到奚秋潇:“小秋”这是成德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奚秋潇。不久,成德峰就回了工厂,再不久就让儿子顶替进厂,自己提前退休回老家了,再后来他儿子也调走了,奚秋潇去工厂找过他,没有人能告诉他成德峰的去向。人生的聚散就是如此地仓促如此地偶然。成德峰关怀地告诉奚秋潇:“你在学校的表现我们都对农场领导说了,你好好干吧!”

奚秋潇踏着那双被农村泥泞染成泥浆色的白跑鞋送走了成师傅,也送走了他的难忘的中学生活,迎来了更加难忘的更加艰难的农场生活。同宿舍的职工们都在兴致勃勃地铺床,打开行李,相互认识了解,是一片喧哗嘈杂。而奚秋潇什么也没做,一声不吭地躺在靠近门的床铺上想心事:他想起了父母,他想起了自己坚决不让父母送行的不通情理;他想到了乌谦疆,他此时无法清晰地分辨出乌老师对他人生走向的正负影响;他想起了孙隽和孙隽的那张纸条:你保护了我,我终身感激;你不相信我,我终身伤心;不知怎么薛亚娥的形象在奚秋潇心中也忽闪了一下

第三章 青春变异

东昱农场坐落在东昱的东南方位,这一大片原是盐碱滩涂,围海以后变成了农田。以农场场部为中心向北六个连队,向南六个连队。奚秋潇被分在了七连,就在场部的南面。七连是全农场最大的连队有300多名知青职工,另有几十名农场职工原是当地农民,农场建场时征了他们住宅和自留地,使他们幸运地成了拿工资的农场职工。整个东昱农场都是建在临海的第二条海堤的东面,第二条海堤实际上已经是当时挺不错的铺着煤屑的公路。这条海堤向东到第一条海堤至少有五公里,这一片就是农场的耕地。

七连的宿舍区紧贴着第二条海堤,从海堤走下去是一条铺了薄薄一层煤屑的泥路,左边第一排房子是炊事班食堂,食堂也兼室内礼堂,只是没有一张桌椅,八个出售饭菜的窗口似乎从食堂建成后就从未打扫过。食堂后面是淋浴间,只是从不供应热水。第二排是二层楼房自南向北依次是连部办公楼和农场已成家的老职工宿舍,第三第四排房都是一层的泥房;右边第一排是最新建筑,二层楼房,是知青职工的最高档宿舍,第二第三第四排也是一层的泥房。每间泥房约30平方米,坐西朝东,进门左面四个叠床,右面三个叠床,西和东各有一扇窗,窗下各按了张小桌子,各有一个凳子。除了进连队的那条煤屑路以外,所有的都是泥路。奚秋潇被分在连队右首第三排泥房的自南而北的第二间,进门左面第一个叠床的下铺是奚秋潇所在的二排生产排长谈晓山的铺位,他的上铺没安排人。知青职工只接到了分在哪一个房间的通知,而没有接到分在哪一个铺位的通知,所以提着行李一进房间就争抢铺位,自上铺而下铺;自里屋而门边,喜欢上铺是因为干净,爬上爬下对男青年不是个事儿。奚秋潇没心情也不屑去抢铺位,他最后得到的是门边的下铺,整个宿舍都在铺床,唯有奚秋潇斜躺在还未铺好的床上,看着自己那双已成泥浆色的白跑鞋,望着门外的泥泞,心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一句话:这就是我要呆一辈子的地方吗?

当时的农场是国有的产业,场部以下仿照军队的编制称为连、排、班,连部建有中共的支部,连部还有连长副连长,这两者合称两委会(连队党支委会和连队革命委员会)是连队的最高权力机构。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连队两委会的正式成员都是定干(不能调回东昱省市区工作的干部,没有成为定干的知青职工理论上都有若干年后调回东昱省市区工作的机会)。每排设政治排长和生产排长各一人,分别负责排的政治思想工作和农业生产工作,班长其实大部分就是宿舍的室长,也有两个宿舍组成一个班的。后来,为了让奚秋潇兼任排长,奚秋潇所在的七连进行了改革,每排设排长一名,政治副排长和生产副排长各一名。

第二天一早谈晓山就召集全排出工了。二排是七连新组建的排。以往有新职工来连队都是分散编入各排,连领导认为这些新职工很快融入了集体的同时老职工的一些陋习也照单全收了。这次七连想尝试组建新职工排,只有两名排长是老职工。政治排长是蒋欣之,生产排长是谈晓山。蒋欣之是个瘦弱的女性,也是七连的女才子。她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教师,如果不是毕业分配“一片红”(中学毕业生全部分配到农村农场),以蒋欣之的学习成绩,考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蒋欣之以她的家境人品才识在农场顺风顺水,很快就从班长副排长到排长,现在受命组建新排,无疑是领导对她寄予厚望。蒋欣之小心翼翼地在工作顺利与不成为定干之间寻找到了平衡点。她的不二目标是尽快离开农场调回东昱。谈晓山出身于工人家庭,家境清苦。他是以自己对任何领导的百依百顺卑躬屈膝、以自己在领导面前持之以恒地刻苦勤奋踏实才一路走到今天的。现在的他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抬抬头伸伸腰甩甩手踢踢腿了。

谈晓山让全排按照班排好队,他开始讲话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农场职工了,农场职工同学生最主要的区别是什么呢?学生主要是学习,农场职工主要是农业生产。这个农业生产同学生的学农有本质的不同,学农是摆摆样子的,是玩的,而你们从今天开始的农业生产是实打实的,既要种也要收,而且有产量指标的。你们可以对我说做不来,但不可以说做不动,做不动你只能对医务室医生说,我只认医务室病假条;你们可以对我说做不好慢慢学,但不可以说我不做这个,不做那个,安排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今天我们的生产任务是棉花田除草。除草没有什么技术难度,想方设法保住棉苗除掉杂草,而不要倒着来。我说完了,蒋排长有什么要说的么?”谈晓山显然对自己的逻辑清晰的讲话洋洋得意,对自己不经意间自然流露的幽默暗暗惊喜。在谈晓山讲话时,蒋欣之一直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此刻她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要补充的。

二排职工整齐的队伍向田头进发了。二排的棉花田一垅一垅整齐地由西向东延伸至海堤,海堤外便是滔滔不绝的海洋。队伍走到棉花田头,谈晓山大声说到:“每人一垅,散开!谌静雨你跟着我。”

奚秋潇埋头在棉花田里除着草,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疼,要么是草未除尽,要么是连棉花苗一起除掉了。“奚秋潇,你怎么把绵苗都除掉了,把草都留下了,你是不是刚才听反了?”他身后传来了谈晓山不满的声音。谈晓山走到奚秋潇身边拿过他手中的锄头做起来示范。在奚秋潇眼里,谈晓山手中的锄头在棉花苗四周灵动自如,杂草纷纷应声倒下,棉苗株株虽摇摇晃晃却屹立不倒。奚秋潇隐隐意识到自己的农场职业生涯将会比自己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此时此刻,时间在奚秋潇心目中几乎是停滞的,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收工,他感到全身上下哪儿都不逮劲儿,再看看同事,早晨还雄赳赳气昂昂的整齐队伍此刻变成了头耷拉着、手下垂着、脚拖动着、有人扛着锄、有人拖着锄的散乱队伍,谈晓山几次想整理队伍都被蒋欣之阻止了。奚秋潇跟在队伍里面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中午吃饭了,不少职工都有从家里带来的辣酱咸菜等,所以只到食堂买了饭,奚秋潇没要家里准备任何东西,他到食堂买了饭,菜只有一个品种就是卷心菜(其他地方也称为包菜),奚秋潇同卷心菜的特殊结缘从此开始了,以后的几年基本天天如此、顿顿如此,以至于离开农场后的一段时间里,奚秋潇每每想到卷心菜肠胃就翻江倒海。

奚秋潇到农场不久正是三夏(夏收麦子夏种早稻夏管棉花)。当时东昱地区农村还是一年三季(早稻晚稻麦子)。种稻先要育秧,做秧板田的时候还是早春季节,赤脚踏进水田寒意刺骨。稻谷撒在秧板田上后,需要加盖塑料布以保暖,每当晚上风雨交加吹翻塑料布时都要去紧急加盖,不然会冻坏秧苗。在十多天时间里,要收割麦子脱粒打包;要深翻麦田让泥土松软,然后放水;要从秧板田里拔秧苗移植到水田;要在棉花田里除草撒农药。

那一天是430 日,连部规定完成三夏任务的排可以放假一周回市区,有些已完成三夏任务的排接到通知后,三五成群兴高采烈地回东昱了。奚秋潇排里还有最后一块未插秧的田,谈晓山宣布:什么时候插完秧什么时候放假。职工们纷纷摩拳擦掌,拔秧的拔秧,挑秧的挑秧,插秧的插秧,到后来未插秧的田越来越小,谈晓山把插秧慢的全部换了下来,奚秋潇没被换下来,当奚秋潇插完最后一棵秧时,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水稻田里静悄悄!奚秋潇和他的战友们踏着落日的余晖第一次回家探亲了。当时从七连到公共汽车站步行要一个小时,许多女职工都是坐在农民的自行车后座上赶去乘车的,奚秋潇则一直是步行的,一个小时的步行对他不算什么,他不舍得花钱。

奚秋潇回到家时已是满天星斗,母亲上夜班去了,父亲烧了一砂锅红烧肉款待儿子,奚秋潇一口气吃了半砂锅的红烧肉,他太缺荤腥了!可他当时没想到的是:猪肉在当时是凭票供应的,这半砂锅的红烧肉得吃掉家里多少定量,他的老父亲得为这半砂锅红烧肉吃多少天的菠菜啊!

这次休假是奚秋潇去农场后的第一次休假,而实际上奚秋潇离家赴东昱农场距今只有17天,这17 天却实实在在地把18岁不到的奚秋潇推向了对他说来相当严酷无情的社会。走上社会的奚秋潇开始感觉到家的温馨,尽管这个家仍然局促在三层阁楼上,当他结束短短一周的休假要赶赴农场时,心中对这个家充满了恋恋不舍。

回到农场后那天傍晚,奚秋潇刚吃完晚饭,谈晓山便找到了他,用奚秋潇从未见过的客气的语气告诉他蒋排长找他。奚秋潇第一次走进了蒋欣之的宿舍。蒋欣之的宿舍在第四排泥房,第四排泥房也是朝东的第一排房,从这里一眼望去:近处是七连的蔬菜田,远处在春夏秋冬分别是一垅垅的麦田稻田棉花田油菜田蚕豆田,极目远眺可以清晰地望见海堤。奚秋潇是在早春时节到农场的,这个节气的东昱农场空气非常湿润,经常是细雨纷纷水汽蒙蒙,每每看到这样的景色,他都会想起乌谦疆在语文课上抑扬顿挫地朗诵过的韩愈的千古名句:“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蒋欣之宿舍的面积与奚秋潇的宿舍差不多,但只有两张床,由于不是叠床,蚊帐支得高高的,蚊帐里面的空间要大不少。整个房间显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蒋欣之坐在自己床上,她对面床上坐着一个男青年。“奚秋潇,来来来,坐在这儿。”蒋欣之热情的招呼奚秋潇坐在两张床之间的一个板凳上:“邵奋霖,这就是奚秋潇。奚秋潇,这是连队党支部副书记兼团总支书记邵奋霖。”奚秋潇礼貌地站了起来,邵奋霖也欠了欠身,挥挥手示意他坐下。

邵奋霖既瘦又黑显得比奚秋潇年龄要大许多,他上下打量着奚秋潇,奚秋潇也不知说什么好,有些不自在。蒋欣之说话了:“邵奋霖,你盯得奚秋潇都不好意思了。”邵奋霖笑了笑。蒋欣之问道:“奚秋潇,到农场这些天感觉怎么样?”奚秋潇恢复了自然:“慢慢适应了。”“像我这样弱女子都能适应,你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怕什么?但一定要吃得起苦,干活要细心。大家对你反映不错的,坚持下去。”蒋欣之对奚秋潇是提醒指导鼓励宽慰多管齐下。

通过这些天,奚秋潇已经大体上看了出来,在二排真正掌控全局的是不露声色的蒋欣之出头露面指点江山的是谈晓山,背后出谋划策定夺江山的才是她蒋欣之。蒋欣之似乎随意地问了句:“你当了多少年红卫兵团长?”奚秋潇更正道:“我没当过团长,只是团长不在,我代替做了些事情。”蒋欣之笑出了声:“对对,是代团长。听说你很会写文章?还参加过东昱省红卫兵兵课教材的编写?”“很会写真谈不上,我只是喜欢写写,那个兵课我只是写了第一讲。”蒋欣之觉得这样的对话过于严肃和正式了,于是岔开了话题,同奚秋潇聊起了中外文学,奚秋潇明显感觉到蒋欣之看的书比他多得多。奚秋潇有一个特点,他看的书不多,但消化吸收能力极强,融会贯通能力极强,恰当运用能力极强,所以一席交谈之后,蒋欣之和邵奋霖的感觉是奚秋潇有点文化。蒋欣之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对连队共青团工作现状有什么看法?”奚秋潇稍稍想了想:“这里大部分是青年,农闲时业余时间很充裕,团工作的空间相当大,可以建立各种兴趣小组,例如电影观摩评论、中外文学名著选读、革命歌曲欣赏、简明中国史世界史、农业科技知识等等吸引团员青年参加,这样既可以丰富职工业余生活,又便于加强职工管理。”奚秋潇滔滔不绝地谈着他的想法,他所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邵奋霖受命对奚秋潇进行的一次非正式考察,对这次考察的结果,邵奋霖十分满意。

几个月后,奚秋潇在他18岁生日的当天向连队党支部庄重地递交了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申请书。在他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的几周后,七连召开团员大会,邵奋霖不再兼任连队团总支部书记,选举新一届连共青团总支部委员会,奚秋潇以高票当选为七连共青团总支部书记。奚秋潇一时成了七连的风云人物,由于农场职工95%以上是青年,而且共产党员人数极少,七连只有八名党员,党支部委员就占了五名,所以连队团总支书记在许多职工看来就是准连队领导。奚秋潇到东昱七连只有几个月,很多职工都还不认识他,所以在奚秋潇出现在连队宿舍区时,经常有人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奚秋潇当时对此感觉相当良好。

奚秋潇在当选为连队团总支书记以后,在二排里同蒋欣之谈晓山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蒋欣之和谈晓山都是团员,从团的系统,奚秋潇是他们上级的上级(排有团支部),而从行政系列看,奚秋潇在排里没有职务,蒋欣之谈晓山是奚秋潇无可争议的领导。在一段时间里,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是正常的平衡的,彼此遵守着各自的规矩相安无事,然而不久,这种平衡就被谌静雨打破了。

谌静雨谌静雯是姐妹俩,谌静雨年长两岁。谌静雨毕业分配时按政策应该是到农村农场,可以是外地的农村农场,也可以是东昱远郊的农村农场,她没有服从分配在家里闲了两年。在这两年里她承受了原来学校和居住地区甚至是父母单位施加的种种压力。在妹妹静雯分配时这种压力陡增,由于谌静雨不服从分配没有到农村农场,她妹妹就面临着分配到外地农村农场的命运,几经权衡,谌家和有关方面想了个折中的方案,姐妹俩一起到东昱农场。

谌静雨的家庭是“阴盛阳衰”的家庭,父亲是袜厂的机修工人,母亲是东昱著名企业———东昱百货公司宣传科科长,在单位有“冷艳科长”之称。家中排行谌静雨居中,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凑巧的是哥哥和弟弟相貌更像父亲,性格也更像父亲“讷于言而敏于行”;三个女儿相貌更随母亲,性格也更随母亲能说会道精明强干。谌静雨谌静雯到农场后劳动积极,待人热情随和,尤其是谌静雨处理人际关系圆熟得体,姐妹俩的人缘相当不错。奚秋潇同姐妹俩只是打打照面,只是觉得谈晓山对谌静雨特别关心,在农田里干活两人总在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职工们也纷纷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奚秋潇的感觉是谈晓山对谌静雨有意,而当时农场有过后来被认为十分荒唐的不通人情的规定:男女职工之间不准谈恋爱。这实际上也是神性对人性的压抑,正因为这样,奚秋潇对谈晓山的看法有了后来自认为是不通人情的变化。

进入秋天后,棉花已经长得蛮高了,在长长的棉田垅里干活,人会被淹没在密密的棉花杆里,有时半天也干不完一垅,谈晓山经常把自己和谌静雨分在同一垅棉田里干活,职工们和奚秋潇都清楚:这是谈晓山刻意精心的安排,只是觉得这种刻意精心的痕迹过于鲜明。职工们的议论也传到了蒋欣之和邵奋霖的耳中,他们也只是婉转地提醒谈晓山,谈晓山可能是觉得自己已经羽翼丰满,也可能是爱情的巨大力量,对蒋和邵的提醒置若罔闻,依然故我。谈晓山在领导心目中的印象和在职工中的威信都开始变化,谌静雨在二排的人际关系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同谈晓山走得近的少数职工自以为拎得清不敢太接近谌静雨了;走不近谈晓山的大部分职工则主动疏远谌静雨。在出工和收工的路上,谌静雨要么和谈晓山走在一起,要么和妹妹走在一起,偶尔会与蒋欣之走在一起,在干活时基本是和谈晓山在一起。

七连在这天中午就宣布放假了,奚秋潇因为团总支的会议走得晚了,他离开连队走上海堤时,天色已昏暗,他正急匆匆地赶路,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一看是谌静雨姐妹:“你们还没走啊,在等人吗?”谌静雯有些着急地回答:“没有,只有一辆自行车,我们没法一起过去,想再等自行车,等得耽误了,天暗下来后,走过去又害怕,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奚秋潇看到了一个当地农民推着辆自行车在等客,他朝奚秋潇大声招呼:“三斤粮票去吗?”这个海堤的东面长着高大浓密的芦苇,沿着海堤得走一个小时,两个女孩确实有点不安全,奚秋潇正在想如何是好时,谌静雨看到了他的犹豫:“静雯,别麻烦奚秋潇了,正好有一辆自行车让他早点走吧。”奚秋潇爽朗地笑了:“你误会了,我看到你们了,怎么能撇下你们自己走呢?我是在想你们还有行李,要不要一个人拿着行李跟自行车走?”姐妹俩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姐姐让妹妹,妹妹推姐姐,最后决定都不搭坐自行车一起步行。

奚秋潇帮她们提着行李一起朝车站走去。那个农民失望地喊道:“两斤粮票去吗?”谌静雯调皮地回答:“一斤粮票去吗?”谌静雨拍了妹妹一下:“别跟人家开这种玩笑,他真答应一斤粮票了,你怎么办?”“那我就检到便宜了!”谌静雯回头对奚秋潇说道:“奚秋潇,要不要叫奚书记啊,我觉得叫奚书记有点怪,叫奚秋潇你不会不高兴吧。”奚秋潇也不甘示弱:“高兴不高兴的,你也叫了两声奚秋潇了,我看还是继续叫下去的好。”谌静雯哈哈大笑,谌静雨也被逗乐了。谌静雯问奚秋潇:“那你怎么这么快就上当团总支书记了,你有关系吗?”谌静雨拉拉妹妹,奚秋潇看到了,他毫不在意地坦然答道:“我没什么关系的,我父亲是食品杂货店退休职工,我母亲是袜厂的三班制工人,只有一个哥哥还在读技校,你说我会有多硬的关系呢?一定要说有关系,那可能是学校把我介绍得比较好吧。”谌静雨岔开了话题:“你是哪个中学的?”“东昱五中”“东昱五中我知道,那你一定住学校附近吧。”“我就住在谢桥,学校的后门斜对着弄堂口。”谌静雯插话了:“那离我家挺近的,我们住在汤家湾。”

听到谌静雨住在汤家湾,奚秋潇感到了一份亲近感,汤家湾距离他家也就几百米,小时侯他每星期去外公外婆家必定经过:“怎么这么巧。汤家湾我太熟悉了,到我外公外婆家的必经之路,小时候我每星期都经过。”天已经完全黑了,农村没有路灯,四周漆黑一片,风吹芦苇发出的声音一路伴奏着他们三人。

农村走惯夜路的人都知道前方的路是黑的你就大胆朝前,前方的路泛白光了你要当心,不是水滩就是水沟河流。三人就这样走着,谌静雯感叹到:“幸亏遇到奚秋潇,走夜路真的好害怕。”谌静雨问奚秋潇:“你不太爱说话吗?”奚秋潇:“我是有点怯生的,我过去口吃很严重的。和熟悉的人在一起,我话还是不少的。”谌静雨姐妹都笑了,谌静雨非常喜欢奚秋潇的这种自然、本色、坦诚:“你看过不少书吧,看你发言时一套一套的。你记性挺好的吧,能记那么多东西。”奚秋潇:“我记性是挺好的,那也仅仅是对我喜欢的而言,数理化就不行了。”“你学校的学习成绩应该不错的吧。”奚秋潇叹了口气:“曾经不错,中二年级时,我五门功课得到过499分,你知道那1分是怎么被扣的吗?作文里活动的我写草了,变成说话的了,三点水潦草成言字旁了,语文老师就是班主任,他就狠狠扣了我1分,但即使没有满分,我仍然是年级第一。后来我住校了,脱课多了,兴趣也变了、偏了。数学老师当时坚决反对我住校,还到我家做我父母的工作。”谌静雯好奇地问道:“你干嘛要住校啊,住在家里多舒服啊。”奚秋潇想了想:“我家太小了,我和哥哥都长大了,睡在一个床上挺挤的,三层阁楼两头低,起床经常会碰到头,嗨!不说了。”奚秋潇连忙换了话题:“我中学有几个老师太棒了,谈老师1956年北大俄语专业毕业的,精通俄语英语,对俄罗斯文学如数家珍,禹老师是历史专家,宿舍里堆满了线装书,一肚子历史掌故,我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是1966届东昱省重点中学高中毕业生,我经常在他们的宿舍旁听高谈阔论,真是受益匪浅啊,现在是没有这种机会了!”谌静雯告诉奚秋潇:“我姐姐也特别喜欢文学,你们为什么不多谈谈呢?”谌静雨解释道:“我妈妈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她指导我看了些书。唐代诗人你最喜欢哪个?”“李商隐!”谌静雨欣喜地轻声说:“我也是!”“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谌静雨也吟诵着:“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奚秋潇没想到谌静雨对李商隐的诗也能脱口而出,他脱口吟出了自己最喜欢的“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谌静雨心里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情感:“这首诗挺美的,我没看到过。”奚秋潇吟起了全诗:“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廖落意多违。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远路应悲春睕晚,残宵犹得梦依稀。玉当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在这个本来十分寂寞的路途中,能够有人一起吟诵唐诗,对奚秋潇这个物质生活相对贫困精神生活相对富裕的人来说,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比较奢侈的事,而能够打动谌静雨这样漂亮而又矜持的姑娘,使奚秋潇心中升腾起一股自豪感,他深深地感激乌谦疆谈之梁禹尚郴等中学的那些启蒙老师。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公共汽车站,当时东昱省会的公共交通就是电车和汽车,行驶在市区的公共电车汽车以阿拉伯数字表示某某路,行驶在郊区的公共汽车用汉字表示某某线。从东昱农场的汽车站要换两条线路的汽车,一条线要行驶95分钟,另一条线路需行驶60分钟,然后再换乘市区公共交通。

他们三人已经能看到车站了,谌静雯高兴地说:“这么快就到车站了,奚秋潇,以后休假我们就一起走吧。”奚秋潇连连点头:“好啊,好的。”谌静雨则较为冷静:“真要一起走也是不容易的。”奚秋潇当时并未完全理解谌静雨的意思。然而以后的事实却被谌静雨言中了,即使加上奚秋潇和谌静雨热恋的时段,奚秋潇在农场的三年时间里,再也没有同这姐妹俩在休假时同行过。谌静雨和奚秋潇后来每每念及此事,都深深慨叹必须珍惜当下,都切切实实地对“可遇不可求”感同身受。

此时的远郊公共汽车乘客稀少,谌静雨姐妹坐在一起,奚秋潇坐在她们的后排,谌静雯想让奚秋潇坐她姐姐的身边,奚秋潇心里是求之不得,但看到谌静雨没有态度,只能摆摆手示意别换了。汽车一路颠簸,奚秋潇在闭目养神,谌静雨拿着一小包话梅转过头来示意他拿来吃,奚秋潇摇摇手:“我不喜欢吃零食的,谢谢!”谌静雨的手并没有缩回去:“我不会让你白吃的,吃了以后要你帮我做件事。”奚秋潇小心翼翼地拿了一颗话梅,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接触到其他话梅,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谌静雨注意到了,她很满意地被逗笑了:“农民没这么讲究的。”说着给了奚秋潇一张纸一支笔:“把那首诗抄给我,车上光线行吗?”“暗点倒没关系,就是我的字写得很差,别扫你的兴,好在你欣赏的是李商隐的诗,而不是我的字。”谌静雨笑了,笑得很美。从这一刻起,奚秋潇一直最喜欢的就是谌静雨的微笑,此时他的心里也很甜。

奚秋潇将李商隐的那首诗用尽可能端正的字迹抄给了谌静雨。谌静雨反复吟诵着:“真美,真美!”谌静雨稍等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将笔和纸塞给奚秋潇:“还记得什么千古名句,再抄给我。”奚秋潇说:“让我想想。”谌静雯站起身来走到后排拉了奚秋潇一下:“还是换个座吧,大家都不累。”奚秋潇看着谌静雨,谌静雨微笑不语,奚秋潇起身坐到了谌静雨的身旁。他努力地想了一会儿,又抄了一首诗。“寄黄几复 宋黄庭坚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持家但有四立壁,治国不蕲三折肱。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烟腾。”谌静雨看着诗爱不释手:“太好了!”她用手指着诗中的两个字:“你看,雨和溪,是巧了,还是你有意的?”奚秋潇确实是无意的,因为他喜欢的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他只能如实相告:“是巧了。”他又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所有的缘也都是巧的。”谌静雨没有接奚秋潇的话,只是美美地瞧着奚秋潇:“我也挺喜欢宋词的,你不喜欢吗?”奚秋潇:“我也喜欢,可词‘掉书袋’更多,更晦涩。”“什么是‘掉书袋’?”“典故用得太多就叫‘掉书袋’”“你最喜欢哪些名句,都写在上面。”奚秋潇有点觉得像是在接受考试,他心里很想考个好成绩。他把头靠在座位上,极力搜索着记忆中的佳句:“你是喜欢婉约的还是豪放的?”“你写吧,你写的我都喜欢!”奚秋潇认为自己听懂了谌静雨的这句话,他在纸上写了他所记得的几个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十年生死两芒芒,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苏轼;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姜夔。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永。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秦观。奚秋潇把纸递给谌静雨:“我现在就能记起这么多了。词挺长的,记不全,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再抄给你。”谌静雨看着看着,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了,抬起头认真地问道:“你给我看的好像都是情诗情词?”奚秋潇还没来得及回答,后排的谌静雯插了一句:“姐,奚秋潇这是故意的。”奚秋潇深感这对姐妹在柔弱外表下的伶牙俐齿,奚秋潇随机应变能力较弱,此时他只有招架之功:“我以为你不会喜欢金戈铁马的,那就谈陆游吧,梁启超说他‘篇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谌静雨得意地甜甜地说了一句:“我其实就是喜欢情诗情词。这些都是古代的,现代比较好的有没有,比如徐志摩。”奚秋潇老实坦白:“我不太喜欢新诗,对徐志摩不熟悉。我一直认为白话诗表现感情缺乏朦胧美。现代作家中郁达夫的格律诗写得比较好。乌老师曾给我看过一首郁达夫的诗,我来背背看。”奚秋潇心中默念着,谌静雨一直在看着奚秋潇。奚秋潇想起一句在纸上写一句:“不是樽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劫数东南天作孽,鸡鸣风雨海扬尘。悲歌痛哭终何补,义士纷纷说帝秦——郁达夫”谌静雨由衷地说:“‘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写得好极了,你的记性真好!”

中年以后的谌静雨在浙江桐庐旅游时,见到了郁达夫1931年题于桐庐严子陵钓台祠堂高墙上的这首诗,与丈夫儿子照完相后,她反复地看着墙上的诗,心中久久不能平静,她站在墙下,一定要让儿子以墙上的诗为背景,为她单独再照一张相并再三嘱咐儿子要照全照好。儿子挺纳闷的,桐庐有这么多景点,老妈为何对这诗墙情有独钟呢?莫非老妈和这首诗有故事?

整辆汽车上的大部分乘客包括谌静雯都在昏昏欲睡,唯有奚秋潇和谌静雨两人窃窃私语、谈兴正浓。奚秋潇问谌静雨:“你喜欢历史吗?”“喜欢历史人物历史故事,可知道的太少了。”奚秋潇感叹地说:“过去只知道学历史就是背朝代,背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是禹老师为我打开了历史窗口,让我能看见了一些奇异的风景,可惜跟他学的时间太短了!”谌静雨:“讲点有趣的故事给我听听吧。”奚秋潇:“知道李鸿章吗?禹老师告诉我李鸿章曾经鼓励和支持孙中山反对清政府,可他自己不愿参与,你相信吗?还有曾国藩是当时唯一有能力推翻清政府的人,也是当时少有的认定清政府大势已去的智者,可他还是竭力维护清政府,这绝不是‘好’于‘坏’的简单几个判断能解释清楚的,我们知道的还是太少了。”谌静雨瞪大了双眼似乎在听天方夜谭。奚秋潇一边在搜索记忆,一边说:“我给你写几句我印象比较深的曾国藩的名言吧。”他在纸上写下了两行字“诚无悔,恕无怨,和无仇,忍无辱。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谌静雨看着看着脸色一片虔诚。平心而论,以奚秋潇谌静雨当时的阅历和理解能力,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警句的内涵和张力,但从中确能感受到世界之浩大知识之无垠自己之渺小。奚秋潇还在自说自话:“还有,禹老师讲的两段话对我触动很大。胡适讲过:有两点可以衡量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一是这个社会对妇女的态度,另一个是这个社会中的人怎样度过业余时间。”谌静雨惊叹道:“这两点讲得太精彩了!还有一段是什么?”奚秋潇:“知道中国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吗?他在四十年代就说过:中国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翻身,要等人命贵于财富;人命贵于权位;人命贵于机器;人命贵于一切。只有等到那时,中国才站得起来。我开始还不太理解陶行知先生的这段话,现在越来越感到振聋发聩。”

短短几年以后,奚秋潇就感到他当时的认识还极为肤浅,随着岁月的流逝,他才倍感陶先生见地深刻和禹老师教诲的良苦用心。

此时的谌静雨已经从内心深深佩服奚秋潇的博学,觉得同他在一起特别有趣。谌静雨的头靠在座位上,她觉得和奚秋潇已经没有陌生感了,能不能用相见恨晚现在还不敢说,只是彼此的交流变得越来越轻松越来越投机:“能不能说点轻松的?可不可以问一个私密一点的问题?”奚秋潇:“没什么不可问的,我的经历太简单了,家庭也简单。”“有没有女同学追求过你?”这个问题是奚秋潇没想到的,他不懂得女孩子对这个问题的在乎程度,也不了解女孩子提出这个问题时的心境。奚秋潇直言相告:“没有。”“对你有好感的有没有?”奚秋潇实际上不想谈这个话题,他喜欢谈他所擅长的文史,所以他简要地对谌静雨讲了乌谦疆孙隽的事和他尽力保护孙隽以及孙隽留下的那张纸条。谌静雨听后不容置疑地对奚秋潇说:“她对你是有情的,你辜负了她!”奚秋潇的回答是:“我不同意,她对我感激是有的,情还谈不上,再说乌老师这么在乎她,我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儿呢?”谌静雨的眼里流露了一丝柔情:“你应该更多地保护好她,她会感恩你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谌静雨轻轻地问道:“人家会觉得我在和谈晓山谈恋爱吗?”奚秋潇略一思索:“会的。”谌静雨紧接着问:“我想知道你会认为吗?”“我…也认为过。”奚秋潇有意把‘过’字念得很重很清晰。谌静雨说了一句像是久经思考的话:“别人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希望你不要认为我会同谈晓山谈恋爱。”奚秋潇听了这句话显得兴奋:“是吗?”谌静雨的脸上看上去有点严肃:“怎么,不相信我,要我也写一张纸条:‘你保护了我,我终身感激;你不相信我,我终身伤心!’吗?”奚秋潇对女性在这方面的敏感毫无经验、对谌静雨这么短时间里就能一字不差地重复孙隽纸条上的话惊叹不已:“我相信,我一定相信!”谌静雨满意地笑了。

奚秋潇告诉谌静雨:“我学写过格律诗,可写不好。给乌老师看过,乌老师说鲁迅先生说过:所有好诗都让唐人作完了,后人大可不必再作诗。”谌静雨也深为叹服:“我妈妈也经常说中国的唐诗宋词太了不起了。”“还有元杂剧明清小说也了不起,‘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但我现在看法在变,是谈之梁老师为我打开了一扇窗。我说句有点厚古薄今崇洋媚外的话,我觉得中国文学近现代不如古代,中国文学整体不如俄罗斯德国法国英国文学。”谌静雨确实有点惊讶,奚秋潇还在自言自语:“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果戈理陀斯陀耶夫斯基契珂夫雨果莫泊桑狄更斯…”奚秋潇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讲一个故事给听吧,这是谈老师讲的故事。在托尔斯泰的故乡亚斯纳雅·波良纳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童年的托尔斯泰跟随哥哥玩,到了一个地方,他哥哥说这里的地底下埋藏着一根绿杖,上面提示着人类怎样才能找到幸福。年幼的托尔斯泰虔诚地相信了,他一生都在他不朽的小说里寻找着这根绿杖,并留下遗言死后就葬在埋有绿杖的地方,现在这地方已成了全世界托尔斯泰迷的圣地…”奚秋潇说得陶醉,谌静雨则听得入迷陷入了遐想:她觉得奚秋潇比她妈妈知道得更多,视野更开阔,更有味道…。平时感觉要开很久的汽车,今天很快就到站了,奚秋潇和谌静雨都感到意犹未尽。

奚秋潇与谌静雨姐妹的家在同一方向,所以乘上了同一路电车。奚秋潇家在谌静雨家的前一站谢桥站,后一站就是汤家湾站,电车到了谢桥站,奚秋潇没有下车,谌静雯大声叫道:“奚秋潇,你过站了!”奚秋潇解释道:“我家在两个站中间,谢桥站下,我从前弄堂进去,汤家湾站下,我就从后弄堂进,差不多。”谌静雨则微笑不语,她猜到了奚秋潇想干什么。

电车到了汤家湾站,奚秋潇执意要送谌静雨姐妹到家门口,谌静雨想要推辞,谌静雯则把行李给奚秋潇:“姐,你们不是还有很多话没说完吗?再说说!”奚秋潇和谌静雨确实都感到彼此都有很多话想说,但他们却没再说一句话。奚秋潇默默地把姐妹俩送到家的后门口同她俩道别,谌静雨望着奚秋潇的背影直到拐出弄堂口,谌静雯轻轻地推了姐姐一下:“姐,别看了,叫他到家里来玩嘛。”奚秋潇尽管克制住没回头,但这是他几年来最开心的一天,他认为他可能找到了一个关心他懂得他的女性了。

谌静雨的母亲周丝芬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两个女儿,不时地往窗口张望,她看见了两个女儿同一个男青年一起回来。第二天她婉转地问了谌静雨,谌静雨把自己对奚秋潇的真实感受毫无保留毫不掩饰地告诉了母亲,周丝芬的感觉是女儿可能是爱上了这个小伙子,周丝芬决定先要多了解了解奚秋潇和他的家庭,但她没有把她心里的决定告诉谌静雨。

这个休假里,奚秋潇并没得到谌静雨的邀请,他在失望中很快度完了假。回到农场后一切还是照旧。奚秋潇开始寻找一切机会关注谌静雨,可谈晓山具有更大的权力更高的热情,他和谌静雨两人还是一如既往旁若无人地一起干活,有说有笑。奚秋潇同谌静雨说话的机会原本就微乎其微,可不知是源于自尊还是出于嫉妒,他有时竟还故意放弃这种不痛不痒不咸不淡的机会。奚秋潇的内心出现了一种难言的苦楚隐痛,他下定决心用忘却谌静雨来镇痛,用远离谌静雨来抚慰。

这是一个天空中充满阴云的早晨,因为谈晓山休假了,蒋欣之带着全排出工,在排队时,谌静雨拉着妹妹等了一会儿,奚秋潇发现姐妹俩在向自己靠拢,走到棉花田,蒋欣之没像谈晓山那样具体安排,职工们一人一垅自愿组合,谌静雨将谌静雯朝前轻轻一推,自己就与奚秋潇在同一垅棉花田里了,这是谌静雨难得的自由选择机会。

这一切奚秋潇都看在眼里,可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谈晓山不在,你谌静雨才能自己选择,我可不是什么替补队员,我也不是什么棒槌。奚秋潇就是这样性格的人,往好了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像鲁迅评价刘半农的那样:浅是浅了点,可是清澈见底;往坏了说就是缺少城府,什么都写在脸上。他终其一生都没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都没学会拣人喜欢听的话说,只会说自己认为正确的话。

奚秋潇只顾自己干活,没有主动说话。谌静雨只能没话找话:“奚秋潇,有人说你当了团总支书记架子大了,不大理睬人了。”对这句话,奚秋潇有点敏感:“是吗?是人家说的还是你说的?”谌静雨看着奚秋潇的严肃哑然失笑:“看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男子汉大丈夫,就是我说的不可以吗?”两人的第一回合,奚秋潇完败。奚秋潇被噎得无言以对:“我看就是你说的。”谌静雨笑着说:“我承认现在是我说的,但你严肃下去,别人也会说的,有必要那么严肃吗?放松点!”奚秋潇勉强地笑了笑:“好,放松点。”谌静雨:“听说你文章写得好,还写过《东昱省红卫兵兵课》。”奚秋潇松弛了些:“是的,学校推荐的,我写了第一讲,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谌静雨真诚地说:“我写文章总觉得很累,你以后教教我和静雯吧。”奚秋潇也认真地传授了起来:“我记得我老师讲过一句经典的话,文章不是学会的,而是写会的,多看多写就会好点。”谌静雨看着奚秋潇,当奚秋潇也看谌静雨时,谌静雨低下了头。两人一时无语,默默地锄草。谌静雨看到奚秋潇自顾自地干到了前面又找到了话题:“你慢点啊。奚秋潇你平时喜欢看些什么书?”奚秋潇回过头来:“比较喜欢历史书文学史书,小说看得不多。”“那你最喜欢中国哪一位作家。”奚秋潇脱口而出:“鲁迅!”“为什么?”“鲁迅最深刻,深刻到有点刻薄,但让人震撼!”谌静雨认真地追问:“举举例子。”奚秋潇想了想:“在《狂人日记》里只用‘吃人’两个字就概括了封建制度,在《孔乙己》里只用‘站着喝酒的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一句话写活了一个典型。”谌静雨凝视着奚秋潇,奚秋潇对经典作品经典性的简练精准概括,使谌静雨对他更加刮目相看,心中再次涌起了莫名的感觉,谌静雨沉默了,奚秋潇也没再说话。两人各自干着自己手中的活,想着各自的心事。

两人都自顾自默默地在锄草,谌静雨看了看奚秋潇终于说出了心中的不满:“奚秋潇,你对我就这么没话说吗?”奚秋潇抬头看着谌静雨说了句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话:“你对谁都有很多话要说吗?”谌静雨没想到奚秋潇会说出这句话,她惊讶的眼神直视着奚秋潇,慢慢地眼睛微微红了,但她努力地控制着没让眼泪流出来,轻轻地回了句:“噢,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说完她低下头继续锄草。奚秋潇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也只能低头锄草。一直到收工,两人都没找到合适的言语交流。

在以后几天的农田里,谌静雨再也没有有意地靠近奚秋潇,但奚秋潇发现她同其他职工一起时还是有说有笑。谈晓山休完假后,谌静雨在农田里又失去了大部分自由,基本上还是谈晓山和谌静雨在一起干活,两人话题好像还挺多,有时干活由于与他俩挨得近,奚秋潇有意无意能瞥见他们热烈谈话的身影,偶尔奚秋潇的目光也会同谌静雨的目光极为短暂地相遇。

一天奚秋潇蹲在宿舍门口吃晚饭,当然依旧是卷心菜重复,谌静雯拿着一个碗走到奚秋潇前,把碗里的菜倒在他碗里,奚秋潇看到的是咸菜肉丝,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的美味佳肴,奚秋潇抬起头刚要说话,谌静雯调皮地轻轻说了句:“我姐逼着我来的!”在这之前,谌静雨曾让谌静雯来过几次,叫奚秋潇去她们宿舍吃饭,奚秋潇都婉拒了。几个比较要好的职工在一起吃饭,这在当时的农场是一种风气,谈晓山就是在蒋欣之宿舍吃饭的。奚秋潇望着谌静雯的背影,心里却想着谌静雨的身影。“奚秋潇,郑温桦叫你到他办公室去,现在就去。”蒋欣之趴在前排宿舍的后窗朝奚秋潇喊着。

奚秋潇知道郑温桦,他是七连党支部委员兼民兵连长,是东昱农场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奚秋潇去农场的前一年,东昱省出台了一个政策,从市区各单位抽调了一批干部以带队干部的名义来到各农场帮助工作,来到七连的带队干部老丁原是大学后勤处的科级干部,老丁来到后不久就被任命为七连党支部书记,邵奋霖此时正担任连团总支书记,老丁非常器重邵奋霖,邵奋霖年初刚入党,五个月后就越过郑温桦担任连党支部副书记,与党支部另一副书记、连长王间益几乎平起平坐。王间益和郑温桦对此都颇有微词,党支部另一个委员是分管后勤的副连长皮三囡,皮三囡和郑温桦正在暗恋中,之所以还不明恋,就是这两个年轻的“定干”都心存侥幸,只要不结婚总还是有回东昱省市区工作的希望。

奚秋潇走进了郑温桦的办公室,郑温桦是个壮硕的青年,皮肤黝黑,五官端正。郑温桦热情地招呼奚秋潇:“奚秋潇来来来,最近好吗?”奚秋潇坐在他对面:“挺好的,现在团的各个兴趣小组正在酝酿,参加的人很多,接下来要组建各团支部。”郑温桦高兴地说:“很好啊,听说你挺有水平的,能写能说,前途无量。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党支部已经研究过你的入党申请,也作了政审,现在发现了一个情况,你知道你叔叔曾经是右派吗?”奚秋潇吃惊不小:“叔叔的情况同我也有关吗?我们没有什么来往啊。”郑温桦拍了拍奚秋潇的肩膀显得很亲热:“按现行政策,对你入党会有些影响,你要有思想准备,接受组织的考验,我也会向农场党委再反映反映,你千万不要有思想情绪,不能影响工作,有什么困难找我。”正说着,王间益走了进来,王间益四十开外年纪,是从部队转业的当地人。郑温桦招呼着王间益:“老王来了,王连长也对你很关心,奚秋潇你也要多向连长汇报汇报工作。”奚秋潇站了起来,王间益按了按奚秋潇的肩示意他坐下:“叔叔的情况别背太大的包袱,关键是自己的表现,一定要做好共青团工作,还要熟悉关心农业生产。入党的事要相信组织,组织上会处理好的。小郑你今后要多关心小奚。”

奚秋潇从郑温桦办公室出来心情很不好,他没有想到叔叔会连累到自己。奚惠屏的大弟弟,也就是同哥哥争婚房的那位是东昱一所著名中学的体育教师,20世纪50年代初的工资每月就超过100元人民币,在1957年的整风中,他对学校党支部书记干预体育教学提出了批评,后来被戴上了右派的帽子。这些情况奚秋潇隐隐约约听父亲说起过,现在奚秋潇却因此而被党组织无情地拒之门外,使他深感迷茫失望痛苦。从小学开始,确切地说从坚持读报开始,奚秋潇一直是关心政治的,可如今他对他所关心的政治感到困惑不解,他开始觉得他根本不懂他所关心的中国政治。

自那次棉花田对话以来,奚秋潇同谌静雨没再单独说过一句话,姐妹俩只要有好一点的菜,谌静雯都会分一点给奚秋潇,可奚秋潇连感谢她的机会都没能找到,特地到谌静雨的宿舍去肯定不妥,他一直在等待向谌静雨道谢的机会,白天也想到她,晚上想到她的时候就更多了,奚秋潇不得不承认他可能已经爱上谌静雨了,可他隐隐觉得谌静雨是在有意回避他。奚秋潇开始为那天对她说的那句生硬的话后悔不已。

那天的农活是移栽油菜,这是一个必须两人搭配的农活。一般是男女搭配,因为移植油菜秧有一种专用工具,先要用这种工具将带泥的油菜秧整块挖出来,再用这种工具在泥地里钻一个洞,然后将带泥的油菜秧整块移植进去,挖秧钻洞是个力气活,一般的女职工是难以胜任的。所以正常的分工就是:男职工用工具挖秧钻洞,女职工把整块油菜秧放进去把土抹平。奚秋潇拿着工具在钻泥土,身旁却没有人放油菜秧,他回头看,谌静雨姐妹正走来,谌静雨走近奚秋潇视而不见,径自走了过去,谌静雯笑了笑走向奚秋潇,两人搭配干了起来。

谌静雯笑嘻嘻地问:“奚秋潇,你为什么对我姐不理不睬啊?”奚秋潇有点意外:“怎么是我不理不睬她,是她不理不睬我啊。”谌静雯头也没抬:“反正你们俩蛮有劲的,我也搞不清是她不理你,还是你不睬她。我知道的是:她心里想着你。如果你不想她,她就亏了!”谌静雯的轻轻的几句话,在奚秋潇的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准确地说是叩开了他从未开启的情门。后来奚秋潇曾告诉过谌静雨,他这个男人当时的心情正是像南唐词人冯延巳《谒金门》里的千古名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刚满18岁的奚秋潇晚上有时竟然失眠了,他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相信谌静雯不会骗他,可他见到谌静雨时,她的表情却更严肃了,严肃得近似高傲,迎面看到他时,她也是毫无表情目中无人。奚秋潇所看过的所有书,所听到的所有恋爱故事都无法给他答案,他只有等。所以多年以后,当他听说冰心老人曾对一位青年女作家说过:“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爱情你不要找,你要等”时感慨不已。

邵奋霖先后找到了蒋欣之谈晓山奚秋潇,征求二排团支部书记的人选。谈晓山极力推荐谌静雨,在蒋欣之奚秋潇面前,邵奋霖问了谈晓山和谌静雨的关系,蒋欣之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奚秋潇的回答是:主要看谌静雨本人是否能胜任,不必太顾忌外面的传言,两人交往过多,有主动被动之分,粗糙轻易地判断对谁都不公平。我认为现在的二排,谌静雨担任团支部书记最合适。奚秋潇态度的倾向鲜明,邵奋霖也基本同意。在奚秋潇走出办公室前,邵奋霖似乎不经意地说了句:“也有人说其实你同谌静雨关系挺好的。”奚秋潇回身刚想解释什么,邵奋霖装了个怪脸,扬扬手示意他无需解释。

在二排举行的团员大会上,谌静雨以高票当选为团支部书记。二排是最后完成团支部改选的。奚秋潇在当晚召开了团支部书记会议布置了迅速启动青年兴趣小组的事宜,决定先行成立五个兴趣小组:盐碱地土壤改良目标粮过千斤棉过百(年亩年产粮食超过1000斤,棉花超过100斤)攻关小组;合理密植攻关小组;中外文学名著欣赏小组;中国史世界史学习小组;电影欣赏评论小组等,前两个小组拟邀请连队和农场场部的老农民担纲,后三个小组奚秋潇准备自己主持,边学边讲。

团支部书记会议结束时,谌静雨有意留了下来。奚秋潇没有抑制欣喜的神情,谌静雨看着他的神情,也读懂了他的神情,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奚秋潇,我知道是你竭力推荐我担任团支部书记的,可我不领你的情。工作我会尽量做好,但一有机会,你最好另请高明,因为我不愿意在你直接领导下。”谌静雨看来是有备而来的,一席话说得像一发发连珠炮弹,根本不给奚秋潇解释接招抵挡的任何机会,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把奚秋潇晾在了身后。当她背向奚秋潇时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奚秋潇看着谌静雨的背影只能摇头叹息。

谌静雨确实说到做到,团支部工作认真负责,但从不与奚秋潇多说一句话,在奚秋潇主讲文学历史影评时,谌静雨从不缺席,凝神听讲,而当奚秋潇的目光扫视到她时,谌静雨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转过头。

七连的团员青年兴趣小组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得到了农场团委多次地表扬和推广。有一次还十分荣幸地请到了十二连的带队干部著名诗人电影编剧来主讲诗歌写作和欣赏,这位带队干部1976年后是东昱电影制片厂负责电影文学剧本的副厂长,再后来成了主管电影工作的重要负责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后期,北平曾发生一起轰动全国的大学女生受辱事件,受中共地下党的派遣,这位诗人曾以同乡的身份造访了女生的家庭,他参与披露的内幕,使这一事件产生了很大的政治影响,这是奚秋潇和他的伙伴们一不小心第一次同名人的不期邂逅。

在二排出工时,谈晓山依旧努力地将谌静雨安排在自己的身边,谌静雨仍然同他说笑如常。一天在水稻田里干完活时,奚秋潇觉得两腿奇痒无比,他知道这是蚊子肆虐的结果。在农场里厕所和水稻田是蚊子最猖獗的场所。有一次奚秋潇晚上去大解,几分钟时间,整个臀部被饥饿的蚊子群起进攻,留下了几十个肿块,用手摸一下,全身都会起鸡皮疙瘩。赤脚下水稻田最怕蚂蝗和蚊子,太阳一落山,蚊子像听到集结号一样浩浩荡荡出征了。蚊子居然能穿透人腿上沾的厚厚的泥土吸食到献血,并留下肿块和奇痒。每每此时,奚秋潇都会想起乌老师向他推荐过的鲁迅先生文章里关于蚊子的一段话:“如此者三四回,我于是愤怒了;说道:叮只管叮,但请不要叫。然而蚊子仍然呜呜的叫。这时倘有人提出一个问题,问我‘于蚊虫跳蚤孰爱?’我一定毫不迟疑,答曰‘爱跳蚤!’这理由很简单,就因为跳蚤是咬而不嚷的。默默地吸血,虽然可怕,但于我却较为不麻烦,因此毋宁爱跳蚤。在与这理由大略相同的根据上,我便也不很喜欢去‘唤醒国民’早上起来,但见三位得胜者拖着鲜红色的肚子站在帐子上;自己身上有些痒,且搔且数,一共有五个疙瘩;是我在生物界里战败的标征。我于是也带了五个疙瘩,出门混饭去了。”

二排收工的队伍已朝前走了,奚秋潇一个人坐在田埂上,脚伸在水沟里洗脚,洗掉泥后的双腿星星点点满是小肿块,他正用双手“且搔且数”,疙瘩远远不止五个,奚秋潇显现出了“生物界里战败”后的颓丧。走在队伍最后一个的谌静雯回头看了看,边转身走近奚秋潇幸灾乐祸地说:“奚秋潇,就是要让蚊子叮死你,太坏了!”奚秋潇一边给她看腿上的肿块一边说:“对我至于那么深仇大恨吗?”谌静雯看到他腿上密密麻麻的肿块调皮地笑了:“你不管我姐了?”奚秋潇有点委屈地说:“你叫我怎么管她,她对我爱理不理的,我有什么资格管她?怎么管她?”谌静雯失望地说:“你真不懂她,过去有那么多人追她,她都无动于衷,唯独对你…”谌静雯吞吞吐吐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奚秋潇,想了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可千万别对我姐说是我告诉你的,她想你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了!”谌静雯的这句话像一股高压电流一样刺激得奚秋潇从田埂上一跃而起,他的脸上泛着红光,一字一句地告诉谌静雯:“告诉你姐,我也一样!”谌静雯听后高兴地蹦蹦跳跳追赶二排队伍去了。奚秋潇此时已确信谌静雨心中是有他的,他也知道谌静雨一直是在敷衍谈晓山,他隐隐意识到谌静雨可能希望他给予她明确地强有力地支持,而这正是奚秋潇不愿意的,他不想让人认为是他从谈晓山那里抢走了谌静雨。

当时的东昱农场粮食作物是一年三季,两季稻一季麦。水稻田里人工插秧是个有一定技术难度的体力活,对腰部和手指都有不小的考验,腰部考验自不待言,整个插秧过程都不能直起腰来;手指的考验是因为如果机耕翻土不到位,防水时间过短,泥土就板结,插秧时秧很难插进泥土里,秧就会漂浮在水面,而要硬插,就得依靠手指力量,时间一长,手指甲都会后翻甚至脱落,而手指长时间浸泡在水中,皮破血流那更是家常便饭。可是谌静雨却对插秧情有独钟,她确有插秧天赋,她插的秧不仅排列整齐间距得当亭亭玉立,而且速度很快。开始插秧时,她仍然被安排在谈晓山社身边,可不一会儿,就把谈晓山远远地抛在了后面。插秧同其他农活不同,无法等待,要等待就只有直起腰来,在水稻田里,直起腰来无疑是昭告天下:我在休息。于是,谌静雨理直气壮地把谈晓山甩了。谈晓山插完一排秧后,看到谌静雨在另一排中已插完三分之一了,他只能摇头兴叹,只得放弃紧追谌静雨的企图,索性退出插秧了,就站在那里一边扔秧,一边吆五喝六,干起了指挥别人插秧的本职工作来了。

尽管脸上挂满了汗水泥水,谌静雨却还是一脸兴奋,她对紧挨着她身边插秧的奚秋潇说道:“我就喜欢插秧,自由真好!”奚秋潇听了这句话,心里是五味杂陈:“真是难为你了,一定得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才好啊!”谌静雨感激地看了奚秋潇一眼:“慢慢想办法吧,最好不要伤了和气。只要你能理解,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奚秋潇清晰地认识到,为了使谌静雨能尽早摆脱谈晓山的纠缠,他必须出手相助了。正在奚秋潇苦思冥想一个两全之策时,农场团委的一个通知成了天赐良机。农场团委拟组织各连团总支书记团支部书记办通讯写作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其中第一周在农场场部,其余时间都在东昱师范学院学习,这种机会在当时的农场绝对是美差。奚秋潇当时在农场共青团系统是知名人物,与农场团委书记很熟,于是在征得了团委书记同意后,又努力说服了邵奋霖,决定由谌静雨代替他参加这个培训班。

当谌静雨在培训班报到后,看到学员都是农场共青团各单位的书记时,她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妹妹在那天晚上就已经告诉了她奚秋潇说出的那句她一直在等待着的话。她真正感动的不是奚秋潇让给她两个多月在东昱家里的机会;也不是奚秋潇在创造机会尽力帮她提高写作水平;而是深深明白奚秋潇试图帮她化解谈晓山恋爱攻势也罢感情敲诈也罢的良苦用心;更是清晰地感受到奚秋潇内心深处对她的浓浓爱意。这份感情对于谌静雨来说是极其珍贵的,这不仅因为是她的第一份感情,更是因为这份感情内蕴含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足以使她抵挡初恋时种种走音杂音的干扰,得以保持男女之爱的主旋律的纯正优美。

谈晓山也很快知道是奚秋潇让给谌静雨到东昱师范学院培训的内情,这在谈晓山看来无疑是下了一道战书,从此,谈晓山正式开始把奚秋潇视之为情敌了。

蒋欣之毕竟是个明白人,她曾对邵奋霖做过分析:谌静雨是不会看上谈晓山的,谈晓山追谌静雨那是单相思;谌静雨先是不敢后是不愿得罪谈晓山;奚秋潇对谌静雨同谈晓山的交往是不屑的,当他知道谌静雨是在敷衍谈晓山时,他动情了;谌静雨对奚秋潇是动了真情的,但这里有多少是“借力”的因素就只有天知道了。所谓借力就是借奚秋潇之力抵挡谈晓山的爱情攻势。蒋欣之的分析基本是到位的,只是这个分析是她在得知奚秋潇和谌静雨已经分手后做出的,难免有以结果倒推缘由之嫌。奚秋潇的出现,确实使谌静雨有勇气也有力量抵挡谈晓山的凌厉攻势,但没有奚秋潇,谌静雨会不会接受谈晓山呢?这个假设也确实是个爱情难题。人类往往会忽略自身的巨大局限,其实有很多自身的难题是永远无解的,正像哥德巴赫猜想一类的难题,正因为至今未解开,所以才有无穷的魅力。至少在当时,20岁的谌静雨对18岁的奚秋潇的感情是纯的而不是杂的。

三个月的小别,于奚秋潇和谌静雨都是漫长的。那时的通讯手段单一,农场对职工的恋爱是明令禁止的,所以两人只有彼此在等待中揪心煎熬。而许多年后,当奚秋潇和谌静雨在各自历经感情沧桑之后,才倍感当年那种揪心煎熬的等待其实是很幸福的,可惜只是稍纵即逝的幸福!

由于初恋的滋润,谌静雨结束写作培训班回到农场时显得容光焕发。这天的农活是摘棉花,队伍走到棉田前,谈晓山在安排着大家:“一人一垅,自由组合。”他的话音未落,谌静雨有意抬高了声音抢着说道:“今天我要向奚秋潇书记汇报汇报工作。”边说边走到奚秋潇身边,丝毫没有去关注谈晓山的表情,谈晓山一时缓不过神,蒋欣之轻轻地把他拉进了另一垅棉田。

奚秋潇从没这么长时间这么仔细这么近距离打量过谌静雨,他发现她比他平时的感觉要美得多:身材适中,皮肤细嫩,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微笑时两腮会浮现两个小酒窝和整齐洁白的牙齿,嘴不大但两片嘴唇丰厚,她的鼻梁笔挺,这是奚秋潇最自惭形秽的也是最羡慕最喜爱的,似乎一切在谌静雨的身上都显得那么和谐得体平衡,与奚秋潇后来遇到的一些女性相比,谌静雨美得清澈干净耐看。

谌静雨调皮地打断了奚秋潇的凝神注目:“看什么,没见过吗?”“是啊,三个月不见了,你气色很好。”谌静雨关切地问道:“睡觉好点了吗?”奚秋潇心中潮起一股暖意:“好多了,你呢?”“我嘛,天天一觉睡到自然醒。”奚秋潇把自己布兜摘到的棉花往谌静雨的布兜里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谌静雨笑得很甜:“你想过我比你大两岁吗?”“想过,这没什么。”“你父母那儿呢?”奚秋潇自信地回答:“这是我自己的事,他们绝对不会管的。”谌静雨得意地说:“我就相信是这样,我妈还担心呢。”谌静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在家里,我和小弟弟最要好,可他最终是会离开我的,要是有一个永远在我身边的小弟弟,那该多好啊!”谌静雨美丽的眼神看得很远,脸上荡漾着喜悦。奚秋潇说得慢而动情:“我只有一个哥哥,还曾经有过一个弟弟,可他不到一岁就夭折了,我一直想有个姐姐或妹妹,如果有一个能终身相伴的姐姐,那该多好啊!”

谌静雨深情地注视着奚秋潇好一会儿,才腼腆得说出了藏在心中好久的话:“我查过词典了,你那个‘潇’的意思是水深而清,还可以形容小雨,我挺喜欢的,我以后就叫你‘潇’好吗?”“好啊,那我称你‘静’还是‘雨’呢?”谌静雨向前方望了一会:“都可以,不过我更喜欢‘雨’,如果你叫我‘静’,我就唤你‘秋’;你称我--雨,我就呼你——潇!”谌静雨是个性格内向的姑娘,能这样回答说明她内心已相当松弛,这是一个年轻纯洁的女性认为已完成了付托终身大事后才可能出现的松弛。奚秋潇的心中也已是春潮起伏难以平息:“好了,春雨潇潇,那多有诗意啊!”谌静雨被逗乐了:“哎,我问你《安娜·卡列尼娜》扉页上的‘申冤在我,我必报应’到底是什么意思?”奚秋潇:“巧了,在学校我也请教过谈老师,他告诉我这是《圣经》里的话,意思是只有我上帝才有资格审判罪人,善恶必有报应。安娜是有罪的,但不该由比她更有罪的人来评审她。”奚秋潇的这个回答使谌静雨听得入迷,在写作培训班里几个同学讨论过这个问题,谁也说不清,她就知道奚秋潇能说得清,她很有些自豪,更有许多甜蜜。

十二年后,在汉城奥运会上获得男子100米冠军的加拿大运动员本·约翰逊,因体检中查出服用了兴奋剂而被取消了冠军资格,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约翰逊是有罪的,他周围的人更有罪!”奚秋潇看到这条新闻时,眼前顿时浮现出当年在海堤下的棉田里谌静雨问他“申冤在我,我必报应”时的一幕一幕。

此刻,谌静雨和奚秋潇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凝神远眺,东面的大海极目无际海天一线;西面的落日将余晖的灿烂毫不吝啬地洒在了沉浸在初恋中的谌静雨和奚秋潇身上,像是给他俩披上了金红色的风衣;在奚秋潇的眼里:洁白点点的大片棉田似乎只剩下谌静雨娉婷袅娜的身影;在谌静雨的眼中:空旷无边的田野上似乎也只剩下奚秋潇顶天立地挺拔敦实的身躯。谌静雨惊叹:“真美啊!”奚秋潇紧接着说道:“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谌静雨感叹道:“你还能用什么美丽的词句来描绘此情此景?”奚秋潇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一定有!”沉思了好一会儿:“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谌静雨眼眶有些湿润了:“潇,多少年后你还会记得今天吗?”奚秋潇的小眼睛也红了:“雨,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天的…”

奚秋潇没有食言,他终其一生都记得那一天,而且记得非常非常结实。只是他一直在慨叹当时太年轻,随口说出了浮士德临终的那句话:“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这是不是预示着某种不祥之兆呢?只有18岁的他,当时实在是太年轻了……

同样刚满20岁的谌静雨,在棉花田里初尝了爱情的无比甜蜜,可她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在这短暂的甜蜜之后,接踵而至的竟然会是长时间难以名状的苦涩和无奈。然而即便如此,谌静雨在以后的人生旅途中,始终将她和奚秋潇两人在那片棉田里爱情盟约的份量看得很重很重,这个重量直逼一个爱情十字架的重量……

奚秋潇和谌静雨终于相爱了。到农场一年后,农场职工的月工资按规定晋级,绝大多数职工的月工资是24元,由于奚秋潇和谌静雨两人表现优异,他们的月工资双双调到27元,这真可以说是喜上加喜。可是在当时的特定环境下,由于两人的性格,更是由于奚秋潇根本不懂得怎样谈恋爱并忠实地恪守农场不能谈恋爱的纪律,两人的爱情有些苦涩。在农场两人为了避嫌,很少在一起,甚至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多,只有在共同回东昱休假时,谌静雨会到奚秋潇家来坐一会儿,在奚秋潇家那样的环境里,根本就不会有青年男女谈恋爱的感觉和气氛。奚秋潇也会到谌静雨家坐坐,谌静雨家的居住环境比奚家稍好些,谌静雨的父母兄弟姐妹总是会给他俩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和空间,可无论是在奚秋潇家还是在谌静雨家,两个热恋中的人竟然真的只是止步于坐坐和聊聊,不论是当时还是以后,人们都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无法理解这一切!惋惜也罢!痛悔也罢!庆幸也罢!怨天尤人也罢!都实实在在无法改变这种宿命!

更令人可惜的是奚秋潇从未充分利用他俩单独相处的宝贵时间和空间来提升他们的感情;更令人可叹的是奚秋潇每次去谌静雨家都是两手空空的;更令人可悲的是奚秋潇从未想到过男女间的适度肌肤相亲是爱情的内容和必不可少的表现形式,他只懂得语言交流,他只认为他们已相亲相爱,接下来的一切凭惯性就能完成;更令人可怜的是谌静雨这个正值豆蔻年华的情感丰富的姑娘的初恋岁月仅仅只是沉浸在中外文学中外历史之中,朦朦胧胧的渴望始终像“从来银汉隔双星”那样,可望而不可及,奚秋潇一直是近在咫尺,可又像是远在天边。奚秋潇在生理上应该正处于对异性极易冲动的阶段,可紧挨在谌静雨身边的奚秋潇,却更像老成持重的谦谦君子,谌静雨感觉到自己是在“恋”,但无论如何感觉不到有“热”。奚秋潇在生理上心理上都不是早熟的,一直到他18岁,他对异性的感受基本来自母亲。迫于生计也由于粗线条的性格,舒招娣能给儿子的只有温饱和没有肢体疾病,是谌静雨让奚秋潇生平第一次直接感受到来自异性的情感关怀,他天真地以为这种情感关怀一经萌芽就会自然生长而无需阳光哺育雨露滋润。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神性高于一切的时代烙印?有多少是囿于中学时代乌谦疆孙隽事件的阴影笼罩呢?

奚秋潇也从未邀请谌静雨出外逛街吃饭看电影,这是绝对不能以家境贫寒来为自己开脱的,往好了说是幼稚懵懂,往坏了说就是吝啬委琐。所有这些肯定不是谌静雨所渴望的爱情,宝贵的时间就这样被肆意挥霍着。谌静雨和奚秋潇相爱的起点是比较高的,令人无限痛惜的是这个起点实际上就是顶点。

由于中学时代乌谦疆谈之梁禹尚郴等老师的影响,奚秋潇对文学历史有着浓烈的兴趣;由于父亲的影响和矫正口吃的需要由京剧现代戏到京剧传统戏,奚秋潇对京剧有着强烈的爱好;由于乌谦疆事件对奚秋潇的负面影响,奚秋潇常常购买早场和学生场的廉价电影票,在电影院排遣心中的苦闷困惑客观上培养了对电影的挚爱;著名电影编剧到连队的讲课,大大刺激了他本已存在的强烈的文学创作欲望,奚秋潇不知天高地厚地开始写电影文学剧本,他为自己定了一个指标,一年写一部电影文学剧本。

从此开始,除了开会和必须的工作,奚秋潇的全部业余时间都用在了写作上,他写完了三个电影文学剧本,全部由谌静雨誊写在标准的文稿纸上。多少个夏夜,谌静雨手臂上涂上驱蚊剂,脚上穿着高统雨靴,浑身上下渗透了汗水,额上的汗水由于根本来不及擦经常会滴在文稿纸上;多少个冬夜,谌静雨穿上了全部的冬装还直打哆嗦,手指僵硬得必须不断地揉搓才能把字写端正,这一切奚秋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头。这些电影文学剧本后来都由电影制片厂作了退稿处理,当时的退稿处理还比较认真,保存完好的文稿还附有一封退稿信。奚秋潇虽经数次搬家,一直精心地保存着这些文稿,他其实并未高估这些剧本的价值,他无比珍惜的是渗透着谌静雨心血泪水汗渍的一行行字迹,他不懂这算不算是谌静雨留给他的唯一的不可复制的DNA

奚秋潇对电影的狂热一直持续到他作出了了一个后来只能付之一笑的决定:报考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并勇敢地参加了在东昱省戏剧学院的初试。初试的内容有两项:文学百科知识口试和小品表演,奚秋潇得到的小品题目是:在接到了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的同时又接到了母亲病重的电报。

奚秋潇在参加初试后匆匆赶回了农场,他给父亲布置了到戏剧学院看复试名单的重大任务。复试的名单上,奚惠屏反反复复也找不到奚秋潇的名字,奚秋潇的电影导演梦由此破碎!后来奚秋潇获悉这一届北京电影学院招收的学生中有摄影系的张艺谋,导演系的陈凯歌、田壮壮等中国第五代的电影精英。更令人痛心的是这次考试竟然是奚秋潇参加过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高考,他糊里糊涂地又心高气傲地错失了这个时代可以给予他这一阶层的巨大的珍贵的机会。

当时东昱农场的粮食作物一年三季的生产方式囿于当时的农业科技水平和人多地少的现实,有一定的现实合理性,但历史局限性同样明显:既大大透支了土地,也大大透支了人的体力。其他主要作物是棉花油菜蚕豆等,播种蚕豆在当时主要是改善土壤质量,蚕豆成熟之后除了一小部分给食堂供应职工外,大部分则作为肥料就地翻掉。种蚕豆在农场是个很轻松的农活,一人一袋蚕豆一垅地,把这袋蚕豆播种完就可以收工。一般是一把铁锹在泥地里挖一小洞放进几颗蚕豆即可,而且蚕豆基本不需管理,生命力极强,蚕豆花期极短,但紫色的花瓣鲜艳夺目。可是有些调皮的男职工会找到较偏僻处挖一大洞,将整整一袋蚕豆全部倒进去,然后找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觉,待等差不多收工时假装腰酸背疼的样子混进收工队伍。因为播种时很难在每垅地上做好标记,所以难以查明每一垅地的实际播种者,只有靠排长的巡查和职工的相互监督来维持正常的蚕豆播种作业。

水稻是热带粮食作物,它的生长尤其是灌浆需要炎热的气候,根据东昱地区的气候。早稻的收割不能太早,否则生长期不够,而晚稻的播种又不能太晚,必须在立秋前播种,如果天气太凉,会抑制稻秧的生长。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所以在每年的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的立秋这段时间称作“双抢(抢收早稻,抢种晚稻),而同期棉花生长也处在关键期,需要及时除草喷洒农药除虫,还要抢管棉花,所以也有“三抢”的说法。到七月下旬,每天要关注早稻的生长情况,只有早稻基本成熟而且天气好就立即开镰收割早稻,一年中最忙最苦最累的“双抢”开始了。

每天凌晨3:30分连队钟声会准时地无情地敲响,排长们会到每间宿舍敲门,而且要敲到确认每个人都醒都起床才罢休。半小时后就会出工。先去水稻秧田拔秧,必须在烈日当空前完成拔秧,并将一捆捆秧苗竖插在水田里,如果秧苗根部被太阳曝晒秧苗就废了。接下来就是插秧,人工插秧对人的腰是很严峻的考验,农场职工的腰肌劳损同挑担插秧不无关系。

谌静雨和奚秋潇都是插秧高手,插秧的速度两人不相上下,插秧的质量谌静雨更胜一筹。谌静雨插的秧笔直挺立相间距离规整,插秧笔直靠的是腿部朝后移动必须基本在一条直线上以及插秧时与上一颗秧的前后左右距离地把握;挺立靠的是手势娴熟以及手指间配合手指用力得当秧插入泥土时深浅适度。由于谌静雨同奚秋潇插秧速度相近,所以即使第一次插秧两人不在一起,从第二次开始,两人基本都是相挨着插秧,谈晓山对此早已无可奈何,其他职工也无可厚非,因为他们靠插秧手艺赢得了宝贵的机会。两人插秧时话虽不多,但眉目传情,心灵默契。

早晨9:30分,连队食堂会送来点心;12:00左右会送来午餐; 15:00左右又会送来点心;18:00左右则是晚餐。农忙尤其是“双抢”季节,伙食的品种质量会有明显地改善提高。面向东面大海的东昱农场土地东西向的居多,地处东昱省城区远郊的东昱农场空气质量优良,当时人们也还没见识过雾霾,在“双抢”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天高云淡晴空万里的日子里,职工们每天会在面前从海面上迎来一丝亮色一抹红光,然后是冉冉升起喷薄欲出的一轮朝阳;每天会在身后送走金红色的火球满天灿烂的晚霞,然后是一片余晖一地背影。农村的蚊子好像同太阳有过约定,“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太阳刚刚结束一天的辛勤照耀,蚊子就会急不可待地匆忙上阵乱舞,“双抢”季节最早收工也要21:30分以后,所以蚊子的饱餐是有绝对保证的。

职工们收工后最怕停电停水,一身的泥浆只能到河里去匆匆地洗了。那时职工们早晨起来经常会发现腿上昨天的泥还未洗净,新的一天就接踵而至了。在拔秧插秧的间隙要抓紧早稻的脱粒,假如稻谷潮湿再不及时脱粒就会烂掉。每次脱粒,奚秋潇都会站在脱粒机的喇叭口(稻谷进口)前,负责将稻谷塞入喇叭口,因为整个脱粒的进程都系于这个喇叭口,只要它不停,后道工序就停不下来。脱粒机放在打谷场上,电源在仓库里,只能拉个接线板,接线板与脱粒机有一段距离,由于稻谷有些潮湿,脱粒机卡住了,奚秋潇就让人去把脱粒机电源插头拔了,用手伸到脱粒机里面清理卡住的稻谷,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清理,比较远的地方手够不着,于是头也伸了进去,就在此时,奚秋潇耳旁忽然刮来一股“嗡”的声音,奚秋潇的头本能地往回缩,手也跟着缩了回来,一刹那,脱粒机竟然由慢而快转动了,奚秋潇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冰凉,好险啊!如果卡在脱粒机里的稻谷再少一点;如果奚秋潇的耳朵同他的鼻子嗅觉失灵一样听觉失聪;如果…奚秋潇实在不敢继续想下去,他奔过去大声责问插上脱粒机电源的职工,他哭丧着脸:“我听到有人叫插上的啊。”奚秋潇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可还没等他动手,那个小伙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显得十分地伤心和委屈,奚秋潇只能拍拍他肩膀:“算了,别哭了,总不能让我向你道歉吧!”他说完回过头去看到谌静雨一脸惨白。

东昱农场在收割了晚稻撒上了麦苗以后,有一段农闲,这是一段极为宝贵的战前休整,接下来就是农历年中最后一场硬仗——兴修水利(开河挖河)。有新开挖河流的,也有拓宽加深老河道的,拓宽加深老河道的工程难度更高。那时几乎没有任何机械,全靠人工手挖肩扛。老河道晚上结冰,白天冰融化后一片泥泞,别说挑着重担,就是空手走路也会左摇右晃。通常的组合是:男职工挖泥,女职工挑泥。男职工手下这块泥的大小同该男职工与挑泥女职工的交情有某种神秘的联系,所以在分组时千万不能把有疑似恋爱关系的一对分在一组,聪明的女职工通常会在衣兜里装几块糖,以便在关键时刻“贿赂”挖泥的男职工。奚秋潇就曾亲眼看到谈晓山给谌静雨的泥块比给别人的明显大,谌静雨挑着担子踉踉跄跄的步伐让奚秋潇为之心疼,但又奈何谈晓山不得。

各小组之间划线为界承包,无论是新开河还是拓宽加深老河道,开挖以后,一个小组的进度越快,他们的出泥量就会越少,因为开挖拓宽河道不可能直线往下挖,直线往下挖必定会塌方,开挖时必须要有一个坡度,在上面的几公分差距到下面就会被放大许多倍,泥方量实际上会很大。任何一个小组做得越慢,承担的泥方量就越大,而路却越窄,工程进度就会更慢,如此循环。所以所有的小组都不敢丝毫懈怠。但小组之间劳动力和技巧的差距毕竟是客观存在的,在工程的最后时刻,就要集中精兵强将在落后的小组搞会战,奚秋潇和谌静雨每次都会出现在会战第一线。谌静雨在奚秋潇挖泥时有意说:“你给我的泥块千万不能比别人小,否则你跳进这条河里也洗不清。”奚秋潇头也没抬:“那也千万不能比别人大,欺负人的事我还从来没做过,尤其是暗地里欺负女人的事,亏他还是个男人!你悠着点!”谌静雨深情地回了一句:“你也是!”在那个天寒地冻又挑战年轻人体能极限的场合里,两人的互相牵挂和一颦一笑显得特别温暖。

那年是拓宽加深老河道,蒋欣之被借到场部做文字工作去了,谈晓山被王间益临时抽到连部开河指挥部,连部指定奚秋潇临时主持二排工作。早上到工地时,老河道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大部分老职工对拓宽加深老河道都有经验,脱了鞋袜赤脚走下冰冷的河道,因为太阳出来后,薄薄的冰很快会融化,穿着鞋走路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更别说挑着担。如果穿着鞋经常是一脚陷下去,脚出来了,鞋却出不来。

奚秋潇看见新职工浦月芳穿着高雨靴踉踉跄跄地走下河道,赶紧过去嘱咐她脱下高雨靴,浦月芳执意不肯,奚秋潇无奈地苦笑了。只好跟在她后面。浦月芳终于挑起了装有泥块的担子,右脚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已经陷进泥里了,左脚艰难地迈出了第二步,又陷进泥里了,人开始摇晃了,当她费力地拔出右脚时,大家看到的是浦月芳洁白的腿和脚,高雨靴则牢牢地扎在淤泥里,紧接着浦月芳的洁白的腿和脚重重地陷在了旁边的泥里,浦月芳已经失去重心了,差点跌倒,紧跟在后面的奚秋潇快速托住了她肩上的担子,浦月芳的左脚也拔出来了,其结果与右脚如出一辙,浦月芳又冷又痛又羞又恨,泪水夺眶而出。奚秋潇用轻轻地又坚决地语气说道:“不能哭,一定要哭只能到后面去哭!”浦月芳放下担子赤着脚一路哭着逃离了工地。

当时在农场水利工地里有个惯例:不许哭,因为有一人哭声就会引来一片哭声。那就不像是水利工地,而像是追悼会会场了。中午连队食堂送饭来了,职工们纷纷拿着自己倒扣在泥地里的碗,碗口全是泥土,没地方可洗,小河里也全是泥水,打饭的食堂职工视而不见地把饭菜倒在带泥的碗里,每个人吃饭时都学会了从碗中间吃,避开了一圈碗边,奇怪地是当时拉肚子或因此得其他病的人确实不多:究竟是因为职工年轻天生免疫;还是由于“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或是当时当地总体生态环境优异使然,大家都不得而知。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浦月芳来到了奚秋潇的宿舍,交给他一封电报:“外公病亡,速归。”奚秋潇示意她坐下:“怎么样,两只脚还可以吗?”浦月芳低着头答非所问:“肩膀都破了与衣服粘住了,内衣都脱不下来…”奚秋潇轻轻地叹了口气:“怎么办呢?大家都一样。你想请假回东昱?”浦月芳点了点头,奚秋潇看到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农场有两个时段一般是不批假的,一是‘双抢’,二是开河。”奚秋潇想了一会:“这样吧,现在离工程结束大概还有十天左右,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是明天回去,给七天假,七天后必须赶回来;第二是再坚持五天,给你十天假,你看怎么样?”浦月芳抬起了头不满地回答:“外公去世了,还不让回去,怎么这样不近人情?”奚秋潇惊讶地望着浦月芳,职工一般不敢这样顶撞他,他的声音也大了些:“是我不近人情吗?外公已经去世了,你晚几天去会有多大影响呢?如果你急着要回去,七天假还来不及处理事情吗?工程这么紧张,大家都一样非常疲劳了,你不知道吗?缺一个劳力,泥方量就要分摊在众人头上。”浦月芳见奚秋潇生气了还是有些害怕的:“那…我再做五天吧。”

当天晚上浦月芳同宿舍也是中学同学的田琮珍找到奚秋潇告了密,田琮珍与浦月芳是同学也是邻居,她告诉奚秋潇:浦月芳的外公几年前就去世了。这个信息使奚秋潇吃惊不小,通过伪造外公的第二次去世来骗取假期逃避艰苦的开河,这样的做法让他大开了眼界。

第二天在工地上吃午饭时,奚秋潇一反常态地坐到谌静雨姐妹旁边。谌静雨用奇怪地神情望着他:“怎么,你不需要以身作则了吗?”奚秋潇看着谌静雨的右肩:“你的肩膀疼得厉害吗?”还没等谌静雨回答,谌静雯抢着回答了:“我姐棉毛衫都脱不下来,上面全是血。”“那你呢?”谌静雯:“我好一点,我姐总是把轻的担子换给我,有时我也逃走休息一会儿,姐从来不休息。”奚秋潇向谌静雨投去钦佩的目光:“好姐姐!”谌静雨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一点给奚秋潇,奚秋潇连忙把碗缩了回去,一块肉掉在地上了。谌静雨用娇嗔的眼光看着奚秋潇:“你看,你看…”奚秋潇怜惜地看着地上的那块肉,歉疚地笑了:“浦月芳谎报外公去世骗取假期,影响很坏。”谌静雨表情平常地说:“我听说了,你想怎么处理?”奚秋潇:“当然要严肃处理,还要举一反三加强教育,否则将来有人会学样。”谌静雨看了看奚秋潇,转过头看着工地,缓缓地说了一句话:“你最好不要让这件事在她一生中留下阴影。”奚秋潇久久地盯着谌静雨,他蓦地发现她的侧影也很美!

奚秋潇听了谌静雨忠告,他利用开河工程结束后的休假,对浦月芳作了一次家访,趁浦月芳出外买东西时,奚秋潇婉转地告诉他父母,以后千万别再拍这种电报,千万别在孩子面前故意作假,哪怕是为了孩子,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对浦月芳提起这事儿,你们提不提怎样提请慎重考虑。其实奚秋潇当时仅是比浦月芳年长一岁的孩子,他原是想借题发挥大张旗鼓地在职工中进行一番教育的,是长他两岁的谌静雨的一句话点拨了他,使他如醍醐灌顶般地清醒起来。

很多年后,奚秋潇偶然看到了一位思想家的一句话:你所做过的一切,都将像影子一样永远跟随着你。他蓦然想起谌静雨说过的那句话“你最好不要让这件事在她一生中留下阴影。”奚秋潇从内心深处深深感激当年谌静雨对他的及时提醒,他一激动给谌静雨发去了一条微信:“好人不少,真人不多。那是张爱玲的由衷感叹!还记得当年你为浦月芳求情的那句话吗?‘你最好不要让这件事在她一生中留下阴影。’”过了许久,谌静雨回了一句话:“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奚秋潇知道这是一本书名,讲中国才女林徽因传奇一生的。林徽因先后同三个中国名人徐志摩金岳霖梁思成产生过情感涟漪和情感波澜,最后同梁思成厮守一生。这三个男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可都是独领风骚的一流才子。奚秋潇同谌静雨从未谈起过林徽因,此时,谌静雨一定是读了这本书之后有感而发,那么,她是在感慨什么呢?

七连青年职工有一个兴趣小组是农业科技攻关项目,内容是改造盐碱地实现粮过千斤棉过百的宏伟目标。奚秋潇对此有着强烈的兴趣,他向许多老农民和农业专家请教,他们一致认为最现实最有效的办法是在盐碱地上铺一层河泥,河泥是一种有机肥料,对改善土壤质量大有裨益。在开河结束春节休假完回到农场,奚秋潇带领大家干了近两个多月,把七连周围的小河流基本掏了个底朝天,在实验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黑乎乎的河泥,切实改善了土地的有机构成。一年以后,这块实验地上终于在东昱农场第一次实现了“粮过千斤棉过百”的目标,奚秋潇的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蒋欣之结束了在场部的工作,回到了二排,奚秋潇临时主持工作的使命完成了,那天在蒋欣之宿舍,奚秋潇在向蒋欣之交接工作,谈晓山也在场,奚秋潇讲完之后,故意趁蒋欣之在场,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今天两位排长都在,我向谈排长提个意见,请以后在安排工作时尽量对所有职工一视同仁,千万不能有远近亲疏。”谈晓山不甘示弱:“奚秋潇,你这话要讲讲清楚,我哪里不一视同仁了。”奚秋潇对谈晓山的态度早有准备:“你照顾个别人我就不说了,最近,你对谌静雨就有点故意刁难,我亲眼看到了,开河时,你每次挖给她的泥块都是特别大,偶尔几次很正常,每次都比别人大就有点不正常了,要么是对她特别好,刻意培养她;要么是对她有成见,故意为难她。”蒋欣之听到奚秋潇说出了谌静雨的名字,心想大事不好,连忙把窗户关了起来。果然,谈晓山的嗓音高了八度:“你现在以什么身份来对我说话,是以谌静雨男朋友的身份,还是别的?”奚秋潇的嗓门也不低:“我是以七连团总支书记的身份和你说话的,谌静雨是二排团支部书记,你谈晓山是共青团员,这个身份可以吗?”还没等谈晓山反应过来,奚秋潇继续发挥了:“如果你不认这个身份也可以,我还被连部指定主持了几个月二排的工作,这个身份与你相当吗?如果你一定要扯到什么男女朋友,我觉得你更是掉价,如果你认定我是谌静雨的男朋友,那你是个男人就来找我算账啊,过去不是讲决斗吗?普希金不就是死于决斗吗?干嘛去为难一个女人呢?”谈晓山站了起来:“你以为我怕和你决斗吗?”奚秋潇冷笑了一声:“谈排长,你又错了,我说的是过去讲决斗,我讲你别去难为女人,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但现在是什么时代,我们决斗,你把女性放在什么地位呢?她是一件东西吗?她是战利品吗?谁胜就归谁吗?你有这种思想,还配得上谈自由恋爱平等恋爱吗?”谈晓山完全没有想到奚秋潇的一张嘴会这么厉害,蒋欣之见状连忙出来转圜:“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开玩笑的,农场一般职工都不允许谈恋爱的,更谈不上决斗,谈排长分配工作也有一定的难度,每个人处在不同的角度,看同一件事情都会千差万别,所以有些不同看法很正常,我们以后多沟通。奚秋潇是连团总支书记,在二排也是一个比较特殊的职工,看来,我们三个人今后要多通气,免得被动。”这一席话软中带硬,貌似公允,实际上是在为谈晓山说话,因为在二排日常工作中,蒋欣之更多的是依靠谈晓山,谈晓山越是卖力,她就越是省力,她的唯一目标是尽快离开农场,而离开农场的本钱是二排的各项工作不能拉下,奚秋潇内心里对她这种拉偏架颇为反感。对蒋欣之的态度,奚秋潇早有思想准备,但他没有和她计较,一方面他不能四面出击,更重要的是他略微了解蒋欣之同邵奋霖的关系,蒋欣之对邵奋霖非常随便,这种随便基本上就已经达到了一个女性对一个一般性的男性追慕者那样的程度。奚秋潇觉得对谈晓山,他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应该适可而止了但还是要撂下了一句重话:“蒋排长既然这样讲了,我可以到此为止,但如果他将来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的话,我们就要到王连长,到老丁那里掰扯掰扯了!”谈晓山尽管有些心虚,但嘴上还是挺硬的:“随便找谁,我还怕你吗?”奚秋潇转身走了出去,把两个排长晾在了那里。

奚秋潇为谌静雨两肋插刀的事很快在七连就传得沸沸扬扬,大多数了解真情的职工都对奚秋潇竖起了大拇指,都对谈晓山嗤之以鼻。这件事的正面效应是谈晓山从此不再敢在明面上为难谌静雨了;谌静雨从心里真正觉得奚秋潇是一个靠得住的有责任担当可以倚靠的男人。这件事的负面效应是奚秋潇等于是间接地昭告全连:奚秋潇和谌静雨在谈恋爱,更重要的是这个负面效应的衍生物很多,这些衍生物的杀伤力很大,大到足以毁灭奚秋潇谌静雨爱情的程度。因为就谌静雨和奚秋潇两个人而言,他们向对方献出的确实是一颗完整纯洁的心,他们的爱情是结实的。然而,爱情与婚姻的距离其实就是爱情与生活的距离,这段距离的长与短这条道路的平坦与曲折这条道路上的“交通状况”等等等等,所有这些,就远远不是谌静雨奚秋潇两个人就能够驾驭得了的

奚秋潇在七连共青团总支书记的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不亦乐乎,而七连领导班子内部却暗流汹涌。邵奋霖曾三番五次要求奚秋潇列席连队两委会,团总支书记列席领导班子在农场各连是一种约定俗成。奚秋潇却几次婉拒了,他的理由是:要么以正式成员出席,列席就免了。奚秋潇不懂的是列席是进领导班子的半级阶梯,他拒绝列席实际上就等于自己把自己关上了进班子的大门,邵奋霖对此只能干着急,他又不能明说此中原委,而邵奋霖的政治对手却是乐观其成。

那天晚上已近11点钟,奚秋潇近来睡眠质量大大上升,正在呼呼大睡,连队党支部书记老丁把他推醒了:“快穿上衣服到连部来。”奚秋潇懵懵懂懂地套上了衣服,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快步走向连部。连部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异常,农场党委委员卫琳狄也在,老丁,王间益,邵奋霖在座,郑温桦和皮三囡不在。

奚秋潇在农场场部的会议上见过卫琳狄,卫琳狄是四十开外年纪的干练女性,在场党委分管安全保卫和基层工作,据传已上报拟提拔为党委副书记。今天晚上的这阵势看得奚秋潇一头雾水。卫琳狄是认识奚秋潇的,她一看见他就热情地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小奚坐下。这么晚召集大家来是因为发生了重要的事情。”卫琳狄主持会议使这个会议的层次迅速提高了:“郑温桦对皮三囡实施了粗暴的行为,有强奸的嫌疑。”卫琳狄字斟句酌的话更增添了些许神秘:“现在事情还在调查之中,大家要保密。在调查过程中,郑温桦所担负的工作要暂停,由于民兵治安保卫工作一刻也耽误不得,经连队两委会讨论并报场党委同意,由奚秋潇同志兼任七连的治安保卫工作,代行民兵连长职务。会后老丁同志要向小奚好好交待。”奚秋潇注意到,与会者中王间益的脸色最难看。会后,老丁一行送卫琳狄回场部,临上车前卫琳狄手按着奚秋潇的肩膀亲切地嘱咐:“小奚啊,千万不要辜负组织的重托,好好干,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奚秋潇此时有点临危受命的庄重:“放心,老卫,我会努力做好的。”

回到连队办公室后,老丁匆匆嘱咐了奚秋潇几句,就把王间益拉到了隔壁。奚秋潇见邵奋霖的气色也不太好就问道:“怎么回事啊?”邵奋霖双眼直瞪奚秋潇,半天没说一句话。奚秋潇起身想走,邵奋霖终于开口了:“奚秋潇,你的担子很重啊,民兵治保工作在农场是十分重要的日常工作,工作量很大很琐碎很细致,做好了是应该的,做坏任何一件事都会被迅速放大,所谓1001=0就是这个道理。而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滔天大祸。我这话可能有点危言耸听,但话糙理不糙。民兵治保这一摊工作过去是郑温桦的独立王国,民兵排长治保委员也都是他挑选培养的,你要接过来难度会很大,你一定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听了邵奋霖的一席话,奚秋潇才开始感到他所接手的民兵治保工作可能是个烫手的“山芋”。

从那天深夜开始,奚秋潇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东昱农场七连政治纷争的漩涡,以连队团总支书记的本职兼任了连队民兵治保工作,他要负责民兵的训练、夜间的巡逻、调解职工的纠纷、防盗反盗,连队开大会放电影他要带人巡逻,防止有男女职工躲在宿舍发生什么事。甚至夏天连队停电停自来水,职工只能到河里洗澡,奚秋潇一定要站在河边打开手电筒,以手电筒的光束为界大声喊道:左边女职工,右边男职工。有奚秋潇拿着手电筒照着,少数男职工才不敢越界,大多数女职工才敢放心安心地洗澡。

奚秋潇是一个对别人对自己要求都非常严格的人,而且是不怕苦的人,当时以他的身兼数职是完全可以脱离农业劳动的,但他只要有时间就在二排劳动,当然这里多少也有可以多看见谌静雨的因素。

那年的夏天大雨一场接着一场,职工只要早上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就会兴高采烈,因为又迎来了休息天。已经下了三天雨了,职工宿舍里一片欢呼。王间益则愁眉不展,大粪船已经停了三天了,每天都要付钱啊,看着天气毫无转晴的任何迹象,于是连部决定冒雨抢运大粪。

大粪船停泊在第一条海堤西边的河边,从粪船上朝上斜搭了一块木跳板到河岸,职工挑着两个满满的粪桶先要在跳板上爬坡,由于天下着雨,也由于粪桶的外溢,跳板非常湿滑,肩上是重担,脚下又直打滑,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河里。上到河岸,可田埂上泥地里更滑,脚上根本找不到支点,好不容易挑到了目的地,走下水田,脚就深深地陷进泥田里,两个粪桶就重重地掉翻在水田里,粪水泥水就会四下飞溅。挑粪的职工摔在田埂上,掉在水田里司空见惯,根本已经无法分清满身湿透的是汗水泥水还是粪水。奚秋潇紧紧地跟在谌静雨姐妹的身后,谌静雨姐妹从田埂走下水田时还是双双摔倒了,被粪桶里的粪水溅了一身,谌静雯大声哭了,奚秋潇搀起了姐妹俩,等她们站稳后再把粪桶放在她们肩上,粪桶里的粪水只有小半桶了,奚秋潇心疼地看着她们,他清晰地见到谌静雨的眼眶里也满是水,分不清是泪水雨水还是粪水。

这天奚秋潇听到了一个他不想听到的消息:谌静雨要调到四排任副排长。谌静雨能升职,奚秋潇当然高兴,但调到另外一个排,两人的见面机会就会更少,不仅宿舍离得远了,出工收工都不在一起了,奚秋潇决定找邵奋霖刺探军情。邵奋霖既不肯定也不否认,只是告诫奚秋潇别打听,现在的连队对这类打听很敏感也很反感,你奚秋潇现在身兼数职,树大招风,一定要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邵奋霖给奚秋潇看了十二连带队干部著名诗人电影编剧写给他的一段文字:夫忠直之迕于主,独立之负于俗,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三国魏李康《运命论》奚秋潇似懂非懂地抄录了这段名言。

谌静雨很快就从二排搬走了,由于邵奋霖的提醒,奚秋潇不敢去帮她搬行李也没能去送她,心中却充满了遗憾寂寞惆怅,并结结实实地记了几十年。奚秋潇在担任国有企业总经理党委书记后,每当他班子里的副总副书记助理调任,他必定率领班子成员集体将他(她)们送行到新单位,这样做可以让离开的干部切身感受老单位的温情和自己为人处事的成功;可以让新单位掂量出新人在老单位的份量,从而尽可能减轻新人初来乍到的焦虑。他必定会将痲省理工学院第九任院长康普顿的名言:“当你离开每一块营地时,它都应该比你初到时更加美丽。”送给即将分别的同事共勉。奚秋潇将此举看作是人与人之间难得的情分缘分,他认为人生的聚散是很有些神秘色彩的,一时一地一情一景都具有偶然性,几乎不可能还原复原,必须及时珍惜、及时享受、及时放弃、及时回味。

正如邵奋霖提醒奚秋潇的那样,连队的民兵治保工作是经常地大量地繁杂地琐碎地,奚秋潇实际上的业余时间已非常有限。上班时间事情好像并不多,那就要参加劳动,收工后想休息了想做自己事情了却总会来事儿。这天晚上22:30以后了,奚秋潇处理完工作后刚睡着就被值班民兵推醒了。“周云敏到现在还没回宿舍。”奚秋潇意识到遇上一件担心的棘手的事情了,他只能立即起床。

周云敏是三排女职工,近来经常很晚才回宿舍,纷纷传言她在和当地小学的代课老师谈恋爱,如果属实这在当时是非常严重的事件,当地人与农场女青年谈恋爱被认为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行为,这几乎已经是犯罪了(当时的中国大陆还没有《刑法》《刑事诉讼法》)。

奚秋潇和值班民兵在会议室里分析了情况,又叫来了三排排长,确认了没批准过休假给周云敏,那样的话,她在这个代课老师家里的可能性就很大,奚秋潇决定再等等,已经过了零点了,还是未见周云敏回宿舍。奚秋潇分别向连队分管领导邵奋霖和场部值班室场部公安派出所值班作了汇报,一致决定由七连民兵先前往代课老师家寻找,场部派出所还表示马上会与当地派出所沟通。

从东面大海向西有两条海堤,东昱农场就在这两条海堤之间。第二条海堤向西就是当地人民公社的管辖地。第二条海堤向西下去50米开外有一条小河,过了小桥向左一拐有几间坐东朝西的小屋,代课老师的家就在南面的第一家。奚秋潇一行远远就望见里面还亮着灯,他们走近后仔细观察了地形,门是朝西的,东面临河有窗,南面也有窗,在东面窗的缝隙里隐隐可见蚊帐,奚秋潇嘱咐在东窗守候的民兵紧盯着蚊帐,在南面窗户前也安排民兵守候。一切安排就绪后,奚秋潇去敲门了,敲门后里面的灯居然灭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代课老师开了门,这是一个干瘦的农村青年。奚秋潇自报家门:“我们是东昱农场七连的民兵,我们连队的职工周云敏是否在你家?”代课老师的神色有点紧张:“不在,不在。”奚秋潇看着他,代课老师也看着奚秋潇,两人的目光对视着,心理在较量着﹍代课老师的目光开始变得柔和,脸上堆起了笑容:“你们…要不要到屋里坐会儿。”奚秋潇没有客气推门而入,这是一间3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隔为两间,前屋10平方米左右是餐厅兼灶间,后屋是卧室,卧室里家具简单,一张支着蚊帐的床上依稀可见凌乱的被褥,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橱。奚秋潇觉得他们几个人也没地方可坐,就站在那里,他在等东窗守候民兵的消息,他看到门外的民兵就走了出去轻轻地问道:“看到什么了?”民兵尴尬地摇摇头。奚秋潇无奈地回到卧室。代课老师摸出了香烟要给奚秋潇,奚秋潇摆摆手拒绝了,代课老师自己拿了一支烟,可点了几次都未点着,奚秋潇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了几分。忽然,奚秋潇听见了异响,声音来自衣橱,回头再看衣橱,衣橱的门在轻微晃动,奚秋潇问道:“这门怎么会动?”代课老师拿着烟的手抖得明显:“是风,风…”奚秋潇笑了,这个解释太过愚蠢了,他慢慢地走到衣橱边猛地拉开衣橱门,周云敏蜷缩在衣橱里瑟瑟发抖,奚秋潇迅速关上了衣橱门回头对代课老师说:“赶快让她穿上衣服,别冻坏了,你们一起跟我们到七连去。”

奚秋潇将代课老师和周云敏带到了连部后立即向场部和连部作了汇报,场部派出所的警察迅速赶来了,连夜对代课老师作了讯问,也给周云敏作了笔录。代课老师对与周云敏发生性关系供认不讳,但坚持认为是正常的恋爱关系,周云敏也承认了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警察严厉地责问代课老师:“不能同农场知识青年谈恋爱你不知道吗?不仅是谈恋爱还发生性关系,性质已经是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你得吃不了兜着走。”代课老师的脸色由白转青转紫。

讯问结束时已天色微明,奚秋潇刚想打个盹,与周云敏谈话的女民兵来告诉他:“周云敏不见了。”奚秋潇吓了一大跳:“她情绪很不好吗?”“没有啊,开始只是哭,后来还睡着了。”奚秋潇追问:“你们不让她睡觉吗?”“让她睡的,就是觉得她睡着了,我才回了趟宿舍。”奚秋潇连忙布置寻找,女民兵提醒奚秋潇:“会不会到那儿去了。”奚秋潇明白那儿指的是什么,他起身就和几个民兵直奔那儿——代课老师的家。远远地就看见周云敏正坐在代课老师家门前洗衣服,这衣服显然是代课老师的。奚秋潇一行啼笑皆非,又把她带回了连队。

第二天,奚秋潇通知了周云敏的父母,在周云敏父母匆匆赶到农场后,奚秋潇把周云敏交给了赶到农场的周云敏父母,嘱咐他们先把女儿带回东昱休息几天。这个代课老师后来被撤销了代课老师资格送去劳动教养了。

当看到周云敏清晨坐在代课老师家帮他洗衣服的那一刹那,奚秋潇心里像受到了重创:周云敏根本没想要我们任何保护啊!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奚秋潇当时虔诚地认为他所从事的民兵治保工作是神圣的正义的;是保卫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是保护职工尤其是女职工的;他率领民兵的这次“捉奸”是成功精彩的。可是眼前的这个场景深深地刺激了奚秋潇,他有些迷惑了,他究竟是在保护女职工还是在残忍地扼制女青年初开的情窦?他究竟是在保卫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还是在扮演某种封建卫道士的角色?他究竟在促进人和社会的进步,还是在顽固地维护神性对人性的控制,甚至是在做某种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事情?

离开农场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奚秋潇经常会想起这起“捉奸”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时代的变迁,当年的自豪和成就感已经荡然无存了,奚秋潇深深感到了当年的愚昧和无奈,心中充满了歉意和忏悔,他反复地吟诵雨果在《九三年》里的一句话:在绝对的革命之上,还有绝对的人道。知识青年尤其是女知识青年是需要保护的,但这种保护不可以任意放大无限延伸,更不可以肆意践踏宪法和法律赋予每个人的自由。代课老师和周云敏都是单身,他们有自由相爱的权利,他们无疑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奚秋潇在“捉奸”事件中无疑是个施害者,而从更广阔的时代背景看来,奚秋潇又何尝不也是一个受害者呢?在特定的意义上,捷克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有句话说得十分深刻:每个受害者同时也是施害者。

谌静雨调离二排以后,尤其是奚秋潇接任连队民兵治保工作以后,两人的休假时间难以同步了,连队集中休假时,奚秋潇一般都要在连队值班,他只能要等到连队休假结束之后才能抽空休假。这年五月中旬,奚秋潇回东昱休假了。回到家里的第二天,就接到了谌静雨的传呼电话。那时,家中的私人电话是门第的象征,一般的工人家庭甚至是一般的干部家庭都不可能有私人电话,所以石库门的弄堂口都有公用电话亭,公用电话亭的传呼工作在当时也是个美差,是居委干部行使权力的象征。

奚秋潇打通了谌静雨家的传呼电话:“雨,你怎么也回来了,家中有什么事吗?”因为谌静雨她们休假刚回农场,奚秋潇有点担心她家里是否出了什么事,电话那头传来了谌静雨银铃般的笑声:“没有,人家好久没见到你了,想你了,不可以吗?”奚秋潇松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了一阵欣喜:“我也时时刻刻在想你啊!”“那你今天有什么事吗?”“你回来了,你就是我所有的事。”“那你下午到我家来吧。”“好的,再见!”奚秋潇放下电话心情好极了,是近些年从没有过的好心情,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午,他兴冲冲地赶到了谌静雨的家。

谌静雨的家也是那种和奚秋潇家差不多的石库门,楼下有个独用厨房,这在奚秋潇看来已是十分羡慕了,她家在二楼,在当时称作过街楼(两幢石库门中间连接的建筑),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马路,朝北的窗户对着弄堂,按现在流行的说法,勉强也算得上是一种板式结构住宅。这个过街楼是狭长的,足有30多平米,靠北的窗户下放着一张大床,一张小床,朝南的窗户下放着两个旧的布沙发,中间有个小的木质茶几,四周放着一些家具,虽不奢华,但看上去十分整洁。在奚秋潇看来,即使静雨的哥哥参军在外,她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居住条件也并不怎么宽敞,奚秋潇的感觉是他们家可能还有一间房,否则两张床怎么也睡不下啊。谌静雨没说过,奚秋潇也不便问。

奚秋走进屋时,只有谌静雨一个人在沙发上等他,她的气色很好:“你吃了饭就可以来了,怎么到现在才来。”“我怕你们家有午睡的习惯。”谌静雨嗔怪地看着他:“我明天就要回农场了,你还磨磨蹭蹭的。”奚秋潇惊异地说:“就两天吗?怎么这么急呢?”“刚休完假,哪有假期啊,我是请事假出来的。”奚秋潇顿时感到谌静雨此行就是来看他的,一股暖流从心头涌起,向全身发散,他真想拥抱一下谌静雨,可不知是否合适,他只能呆呆地望着近在眼前的恋人,不笨拙的嘴里却吐出的是笨拙的语言:“你这样真叫我感动得不知怎么表达才好。”谌静雨看着奚秋潇不知所措的样子,有点被逗乐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不会是又口吃了吧?”奚秋潇真诚地告诉她:“静雨,虽然我们难得见面,可我们明确了关系之后,我就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面特别地踏实,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踏实,你相信吗?”“我当然相信!”谌静雨的头靠向了沙发:“不然,你怎么会找谈晓山决斗呢?”“你都听说了?”“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这么冲动,不像是你的性格。”奚秋潇转过身去朝着谌静雨,他实在是想多看看她:“看到他对你使坏,我愤怒极了;看到你挑担的吃力样子,我心疼难受极了!我知道跟你商量,你一定会拦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他,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有什么冲着我来!”谌静雨头靠在沙发上眼睛微闭:“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等于是向全连宣布你在和我谈恋爱,并且很可能被误解为是从谈晓山手中把我抢去的,这对你是会有伤害的;还有你考虑过没有,谈晓山同王间益的关系,这次恐怕你彻底得罪老王了,听说这个人是不能得罪的。”奚秋潇不得不承认谌静雨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你说得有些道理,可为了你是值得的!”谌静雨回过头用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奚秋潇:“你真那么爱我吗?不会是仅仅像对姐姐那样对我吧。”“当然要超过姐姐的,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这一切,姐弟俩是不可能做到的。”谌静雨一动不动地深情地望着奚秋潇,奚秋潇甚至能感觉到谌静雨呼吸的气息和辐射过来的热量,奚秋潇的脸慢慢地迎了上去,两人本来就坐得很近,现在谌静雨的高鼻梁几乎就要贴到奚秋潇的肉鼻梁了,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人迅速调整各自的坐姿,谌静雨的姐姐进来拿东西了,她朝奚秋潇点头招呼了一下就出去了。奚秋潇和谌静雨对视着,两人的脸都红红的,谌静雨的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开启了,奚秋潇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用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想去吻谌静雨的嘴唇,可是门又一次被她姐姐推开了:“静雨,小奚在这儿吃饭吗?”奚秋潇还没等谌静雨回答:“噢,姐姐,我不在这儿吃,谢谢!”这时谌静雨和奚秋潇都已经知道姐姐两次进门都不是巧合,而且姐姐很可能是“奉旨行事”,两人只得冷静了下来,奚秋潇恢复了以往在她家里正襟危坐的姿势:“你在四排还好吗?”谌静雨显然有些扫兴,她再次把头靠在沙发上:“还可以,但总是一个外来户,只能处处小心,脏活累活只能抢在前,七连也不是只有一个谈晓山。”奚秋潇还沉浸在刚才的情景中,所以没有完全理解谌静雨一番话的意思,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奚秋潇实际上并没有听懂,可恰恰是这一点后来使他们两人产生了很大的误解。

奚秋潇宽慰着谌静雨:“胥峙峰可能很快就会调回市区,连部怕没人能管理好四排,有让我兼任四排排长的考虑,老丁向我吹过风,我真来了,你处境就会好了。”谌静雨像是也听到过这个传言:“你真来了,怕是要把我调走了,你想领导会把我们俩放在一起吗?”“我会竭力争取的,要把你调走,我就不去四排了。”谌静雨摇摇头:“这恐怕是既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啊!”奚秋潇不得不同意谌静雨的看法:“是啊,只怪我没本事,一个小小的棋子只能是被人挪来挪去。”谌静雨用手推了奚秋潇一下:“好了,别不高兴了,这次我请假是值得的,你说的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有大的事情想法和我商量一下,千万别冲动,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想得周到。和你在一起时间过得真快,天都暗下来了。”奚秋潇也是深有同感:“是啊,我也一直有这个感觉,总有说不完的话,可时间过得太快!在连队有什么事,让静雯来找我,明天什么时候走,我来送你。”“明天…吃过午饭吧。”奚秋潇站起身来:“那我明天吃过午饭就来,我走了。”奚秋潇怕谌静雨要送他就快速地离开了她的家。

谌静雨在窗口望着,她看到了奚秋潇的身影,一直看着,突然,谌静雨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快速奔下楼去,穿出弄堂,去追奚秋潇,奚秋潇并没有走多远,谌静雨赶上了他,从背后推了他一下,奚秋潇转过身来见是谌静雨大喜过望,差点就想把她拥进怀里,可当时的马路上很少会有如此浪漫的举动,奚秋潇只能克制住冲动:“我刚才心里还在想,你送送我该有多美啊!”“那你跑这么快干嘛呢?”“心里是想让你送,可还是舍不得你送啊,两天从市区到农场打个来回,真够你累的!”谌静雨爽朗地说:“没事,心不累!”两人有说有笑地朝奚秋潇家走去。

奚秋潇家与谌静雨家步行也就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谌静雨把奚秋潇送到了家的后门口,奚秋潇问她:“上去坐会儿吗?如果家里没有晚饭我们出去吃。”谌静雨摇摇头:“不了,妈妈还等着我呢,我还得给她一个请事假的理由呢,你上去吧,问候你爸妈,我走了。”谌静雨给了奚秋潇一个甜甜的微笑,回头就走了。奚秋潇望着谌静雨的背影,一直到这个背影拐进直弄堂,忽然奚秋潇想起了什么,就追了过去,很快追上了谌静雨,也在她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谌静雨回过头来笑了:“我就知道是你,怎么了,忘了什么事吗?”“没有忘什么事,只是天黑了,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尽管是在在弄堂昏暗的路灯下,谌静雨还是让奚秋潇看到了她灿烂的笑容,谌静雨这样的笑容是最能迷住奚秋潇的,所以她此刻的这个笑容奚秋潇一直记了好多好多年…

奚秋潇和谌静雨一路上像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可是偏偏却默默无语,几乎是相依在一起走到了谌静雨的家弄堂口,谌静雨终于开口说话了:“幸亏,我们两家住得近,不然今晚我们就都别睡觉了。”奚秋潇动情地缓缓地说了句话:“雨,今天是那天在农田里我们说了‘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以来我最开心的一天!”谌静雨轻轻地回应道:“我也是,因为我好像看到你的心了,女人看到了男人的心,她也就放心了!”谌静雨和奚秋潇不约而同地想吻别,身后却适时传来了周丝芬的声音:“静雨,我一直在等你,噢,小奚,吃饭了吗?要不,在家里随便吃点?”奚秋潇和谌静雨两人的身体只能有些扭曲地僵持在那里,奚秋潇有些尴尬地回答:“周老师,您好!不了,我回去了,静雨,明天,我来送你!周老师再见!”周丝芬礼节性的回应:“再见,小奚,常来家玩!”

第二天刚吃了午饭,奚秋潇就赶到了谌静雨的家,家里的门锁着,奚秋潇只能在周围闲逛,半个小时后再去看还是铁将军把门,已经是第四个半小时过去了,还是老样子,奚秋潇很是纳闷,在弄堂口徘徊时遇见了谌静雨的姐姐:“小奚,你怎么在这儿呢?静雨上午就回农场了,她没告诉你吗?”奚秋潇惊讶地说:“她告诉我是下午走的呀!”

奚秋潇告别了谌静雨姐姐,失望地走在回家路上,他不明白谌静雨为什么要提前走,走着走着,奚秋潇恍然大悟了,他记起来了:昨天,谌静雨的回答是:“明天…吃过午饭吧。”奚秋潇一拍大腿:我这个人真是在这方面太粗心了,谌静雨是怕彼此伤感才有意没要我送。后来奚秋潇想在谌静雨那里得到证实,谌静雨则是微笑不语,可奚秋潇认为自己还是找到了答案,这就是那个时代的那部分人的那种爱法,后人尽可以评头论足莫衷一是,但绝对不应该没有一丝敬意!

奚秋潇从心底里对谌静雨请事假两天在东昱省市区和农场打个来回专程来看他十分感动,他当时仅仅认为是他为保护谌静雨不惜同谈晓山决斗的行为感动了她,从而使他们的恋爱关系得到了巩固和升华,奚秋潇的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可惜,这一次他又出现了一个大失误,他没有真正读懂谌静雨风尘仆仆赶回东昱见他的全部含义。

在谈晓山强烈的攻势下,当谌静雨左推右挡身心疲惫时,是奚秋潇适时地给予了她更强有力的支持,用他厚实的身躯保护了谌静雨那孱弱的身躯,使她初尝爱情的清甜;而在这种初恋想要结出某种果实时,谌静雨遇到了来自家庭世俗和自己内心的远大于谈晓山之类曾给过她的压力,用心力交瘁寝食难安来形容毫不过分。一方面是源自于人性的神圣的清纯的理想的爱,另一方面是源自于动物生存的现实的俗,这两方面都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却又是常常难以两全的。指天发誓的男女情爱,在柴米油盐的蚕食下不堪一击窘态毕现落荒而走的事例在现实生活中并不鲜见,对此谌静雨是清楚的。而且这次谌静雨所受到的最大压力恰恰是来自于她最敬爱的母亲,她从来不曾怀疑过母亲对她的爱会掺有任何的杂质,所以她不得不认真思考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否正确?这种思考是极其痛苦的甚至是有些残酷的,她实在是太需要得到来自奚秋潇强有力的支持和海誓山盟般的承诺。从某种意义上讲,谌静雨得到了这种力量,可惜在农场那样的环境下,由于两人缺乏及时的沟通,这种力量的持久性是远远不够的,世俗的力量毕竟要持久得多也强大得多。从这个意义上讲,奚秋潇同谌静雨之间阳光灿烂般透明的初恋没能结出丰硕诱人的果实,确实是折射出了一个时代的巨大缺憾!

郑温桦来东昱农场已经五年多了,他在中学时代就是红卫兵干部,表现突出,当时的七连由党支部副书记连长王间益主持工作,他非常喜欢郑温桦风风火火的性格和踏实苦干的作风,不到1年郑温桦就入党了,王间益还亲自做了他的入党介绍人,入党不久就被增补为连队党支部委员并被任命为连队民兵连长,成为七连同时也是东昱农场炙手可热的青年政治新星。皮三囡比郑温桦晚到农场1年,皮三囡身材欣长丰满,五官端正,虽不是双眼皮,但眼睛大而明亮,尤其是皮肤生得细腻白嫩。郑温桦在帮助王间益接收新职工时已经注意到这批新职工中的美人皮三囡。在王间益郑温桦的关心帮助下,皮三囡进步也很快,基本上复制了郑温桦的成长轨迹,一年多就成了党支部委员副连长分管连队生活后勤。在王间益的政治蓝图政治谋划中的上策是:自己担任党支部书记,郑温桦是连队党支部副书记的最佳人选;中策是:假如农场党委没有让自己担任党支部书记的意图,王间益就会竭力推荐郑温桦担任党支部书记,他可以接受仍然担任原职的安排,因为无论是政治还是业务郑温桦都离不开他;王间益没有想到过下策,因为他认为不太可能。可偏偏出现了这种不可能:王间益“以副代正”(以副的职务行使正职的权力义务)主持七连工作几年了,农场党委既迟迟不下达对王间益党支部书记的任命也不任命郑温桦为党支部书记,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带队干部老丁(王间益郑温桦背后称他是大学里烧饭干部)被任命为七连党支部书记,邵奋霖后来居上,被老丁伯乐识马精心呵护精心培养反超郑温桦一跃成为连党支部副书记,带队干部的带队期限是两年,老丁扶植邵奋霖接自己班的意图路人皆知,这就不能不引起王间益郑温桦强烈的政治反弹。在七连的盘面上,王间益掌控着农业业务全连财务和各排生产排长;郑温桦掌控着民兵治保工作和各排民兵排长;皮三囡掌控着后勤采购蔬菜班长;邵奋霖兼任连队团总支部书记时掌控着青年工作和各排团支部书记,由奚秋潇接任团总支部书记后通过奚秋潇掌控共青团工作和青年工作;老丁名义上是一把手,实际上只能掌控邵奋霖,至多能掌控半个皮三囡。这种盘面的稳定性可想而知,老丁和邵奋霖不管是出于对中国共产党事业的忠诚,还是出于为自己仕途清道,都急于寻求突破,而最佳突破点无疑是皮三囡。

1996年,奚秋潇读到过中国著名学者王元化先生的一篇文章,文中提到南宋中兴四大家之一杨万里的一首诗“众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水日夜喧。等到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并说胡适曾以此诗贺狱中的雷震六十五岁生日。王元化在文中写道“当时,胡适引用此诗来祝寿是寓意遥深的。诗中所说的虽是景物,却正好表达一种看似弱小,却终将排除重重险阻的不屈精神。我读此诗时,感到一股深沉的暖流在胸中升起,为之感动不已”。奚秋潇读完文章后,心情也久久难以平息,竟然想到当年老丁和邵奋霖可能是读过杨万里诗歌的,不然他俩何以积聚如此的勇气和力量来扫荡政治障碍和政治对手呢?

郑温桦近来对皮三囡的爱情攻势是异常猛烈的,不仅是作为农场的“定干”他们有公开恋爱的自由,更是由于郑温桦粗犷外向火热急躁的性格。皮三囡虽然对郑温桦的粗鲁颇有微词、对郑温桦的浅薄稍嫌不满,但她很喜欢郑温桦的雄壮、很喜欢郑温桦的直爽、很喜欢郑温桦的大气。两人很快陷入暗中的热恋,之所以公开出双入对,是因为彼此都“尚存一念回故乡”(调回东昱市区)。

邵奋霖的出现和介入使得郑温桦皮三囡的恋爱变得复杂起来。邵奋霖少年老成所表现出来的深沉稳重、邵奋霖勤奋读书所流露出来的文化滋养、邵奋霖铢铢较量所显示的细致体贴,在皮三囡看来是别有洞天的,她对邵奋霖由倾慕而生情谊再生爱意。

邵奋霖对皮三囡先是退避三舍后是顺其自然然后是刻意表现最后是大献殷勤。这个三角关系的背后都各有高人在指点迷津推波助澜,郑温桦一方是王间益,邵奋霖这边是老丁,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在一段时间里,皮三囡因从两个追求者中各取所需而洋洋自得。但不久,皮三囡先是因面对两个追求者频繁出击分身无术而踌躇不决;后是因穷于应付两个追求者特别是郑温桦咄咄逼人的爱情攻势而痛苦不堪。经常会发生郑温桦与皮三囡正谈得甜言蜜语时,邵奋霖在外推门;皮三囡与邵奋霖聊得眉来眼去时,被郑温桦破门而入。皮三囡帮邵奋霖洗床单衣服后会下意识地到郑温桦那儿帮他拆洗被褥;皮三囡的桌上刚收到郑温桦的点心,紧接着邵奋霖会送来她最喜欢吃的牛肉干。

当时的农场自然空间是很大的,可农场职工之间的人际空间又是实在太小了,距离太近了。所以,不少历经沧桑的人都曾深深地慨叹:所有的罪恶都是对距离的侵犯;所有的抛弃都是对距离的放大。给我安全的是距离,给我忧愁的也是距离。人与人之间只能保持合适的距离,因为只有适当的距离才会产生真正的美,因为自然美的构成要素无非就是:比例、色彩、线条、光线等,这些都同距离密切相关。太远了人物依稀、景象朦胧、色彩模糊、混沌凌乱;太近了瑕疵毕现、缺陷放大、比例失调、形象失真。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很可能就是距离失当造成的。人与现实也必须保持合适的距离:太近了很容易庸俗市侩锱铢必较;太远了则可能虚幻缥缈异想天开。

郑温桦邵奋霖皮三囡之间的三角关系明显突破了男女自由恋爱自由选择的排他规则、粗暴侵犯了人与人之间的正常距离、肆意抛弃了真诚忠诚的做人底线,实际上他们都是在画地为牢自食其果。

从邵奋霖这边看,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心是被蒋欣之俘获的,蒋欣之的文化素养家庭背景是他十分仰慕的,感到不足的是蒋欣之相貌平平,但为了能身登蒋家这样的门庭,他愿意做出“郎貌女才”这样的牺牲,可惜即使他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而且很快入党提干一跃成为连队党支部副书记,仕途一片光明,而蒋欣之在这个敏感问题上却表现出了高超的太极神功,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有意让大家都明显感觉邵奋霖是在追求蒋欣之,而蒋欣之却向邵奋霖一再表示父母年迈,需要自己近前尽孝,调回东昱省市区是最大愿望,你邵奋霖真有心,那就助我一臂之力,我和你明确了恋爱关系,你的定干身份就会影响我调回东昱。回到东昱后,一切都好说,说到底,真有缘分,农场离市区也不算太远。这番话听来也入情入理无可厚非。邵奋霖虽然在心中隐隐感到如果蒋欣之一个人调回了东昱省市区,他俩的缘分就悬了,但还是割舍不下蒋欣之的才情和她的高贵的门第,所以两人就这么维持着。

老丁来到七连不久,就清晰地看出了蒋欣之心中的小九九,他直言告诉邵奋霖,蒋欣之在与他虚与委蛇,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皮三囡比蒋欣之更适合他,人也长得漂亮多了,家庭情况也不比蒋欣之差,父母都是干部。当邵奋霖顾虑郑温桦的因素时,老丁向邵奋霖透露了皮三囡向组织汇报的思想,皮三囡对郑温桦并不十分满意,觉得他有些粗鲁。老丁的感觉是皮三囡对邵奋霖印象挺好的,只是觉得他似乎已经与蒋欣之确立关系了。老丁话里话外的意思非常清楚,邵奋霖领会得非常明白,这既是领导对自己恋爱婚姻生活的无微不至的关心,也是领导对七连政治大局的高超谋划,老丁如果完全掌控了皮三囡,不仅是掌控了七连的生活后勤,更是掌握了七连两委会的绝对多数;而如果王间益掌控了皮三囡,则结果完全相反。在这个意义上,皮三囡同谁确立恋爱关系,就已经不再是个人生活的小事,而是关系到七连政治盘面的大事了。邵奋霖是老丁一手栽培起来的,而且老丁两年以后一定会离开农场,他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邵奋霖做政治清道夫,邵奋霖不会连这点政治常识都没有,任何想要从仕途飞黄腾达的男人或女人,个人的恋爱婚姻从来就不是纯粹感情的事儿,他乖乖地服从了“组织”的精心安排。

从郑温桦那边看,他同皮三囡恋爱得好好的,忽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邵奋霖不仅抢了我的连党支部副书记职务,还要抢我的心上人,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你不是有蒋欣之吗?这未免欺人太甚,无论从个人感情男人面子还是政治角力(像王间益讲的这将会直接关系到在七连谁更有话语权)都绝对不能将皮三囡拱手让渡。事实证明,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一旦引入竞争机制,当事者的危机感顿时就会强烈起来。

那天,农场放假了,职工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邵奋霖还没有走,他知道皮三囡值班,邵奋霖告诉皮三囡想到她宿舍去坐坐时,皮三囡的回答是,我要到场部办点事,你高兴就等着我,等不及就算了。邵奋霖表示一定等着她。其实皮三囡到场部没任何事情,她只是担心出现郑温桦和邵奋霖同时到她宿舍的尴尬局面。正如皮三囡所料,郑温桦回东昱前到她宿舍找过她,还等了她一段时间,见天渐渐黑了,怕赶不上末班车才失望地离去了。

空荡荡的七连宿舍区,除了少量老职工宿舍和值班室的灯光外,一片漆黑,邵奋霖此刻有些后悔了,连部宿舍区就他和皮三囡在,值班室就在楼下,他邵奋霖不值班又没回东昱,怎么都有点怪怪的,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皮三囡的宿舍。

皮三囡随意斜躺在床上:“这么晚才来,你今天赶不上回东昱的末班车了。快把门关上。”邵奋霖原不想关门,她这么一说,就只能随手关上了门,皮三囡指着床边的凳子:“坐这里吧,吃饭了吗?”“吃过了。”皮三囡笑了:“邵奋霖,你紧张什么呀?”“我没紧张啊。”邵奋霖话虽这么说,但确实感到自己有些不自在。皮三囡:“我看你同蒋欣之在一起时,有说有笑的,很随便的。怎么和我在一起总是很拘束呢?是不是还想着蒋欣之呢?要是这样,你对我直说,没关系的。”这几句话说得邵奋霖更不自在了,说心里话,和蒋欣之在一起,话题更多,而且邵奋霖没有心里障碍。按说,皮三囡文化素养口才都远不及蒋欣之,可就是觉得不那么自在,唯一的解释是他还在乎皮三囡同郑温桦的关系,或者说得更直率一点,就是他不愿同别人分享皮三囡的感情:“我知道你到场部去其实是想避开郑温桦,他也确实来找过你。”皮三囡有些得意的笑了:“可我还是答应了你啊,可是我觉得同你在一起太累,只有大道理,没有小道理,只有‘谈’和‘说’,没有‘情’和‘爱’,只有抒情没有激情。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我不知道你究竟爱不爱我?我究竟吸引不吸引你?”邵奋霖听着这话心里有些不痛快,他知道皮三囡在拿自己同郑温桦比较,而这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是真喜欢你的,可能是每个人喜欢擅长的表现方式不同吧。”“反正,我觉得我们不太像在谈恋爱,而更像是在互相帮助,就像过去学校里的‘一对一,一帮红’。”邵奋霖被逗笑了:“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在一起取长补短,我搞党务工作,你搞行政后勤工作,真是有许多可以交流的,可惜,我们交流得太少了。像蔬菜班反映出来的问题…”邵奋霖发现皮三囡闭上了眼睛,像是疲倦了:“你看起来很累,那你早点睡吧!”邵奋霖说着站起身来要离开了,皮三囡睁开了眼睛:“你就不能…”她的眼光里分明期待着什么,邵奋霖不是没有看懂,在那一刹那,他的理智和情欲激烈搏杀着,最后还是理智取胜了:“值班室的人看见我上来的,时间长了影响不好,以后找机会,我们好好聊聊。”邵奋霖果断地离开了皮三囡的宿舍,他认为自己在关键时刻把持住了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别人和有损自己人格的事情;而皮三囡却是失望之极,她其实并不想同邵奋霖怎么样,只是希望他能像一个正常的恋人那样对她,毕竟女人尤其是青年女性有着强烈的情感需求,哪怕是拥抱她一下,轻吻她一下,那该多好啊!更糟心的是今天自己给邵奋霖的印象似乎是在情感方面很随便甚至很轻浮,反而让邵奋霖表现出不惧诱惑的凛然正气,这让皮三囡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在邵奋霖离开之后,皮三囡委屈得痛苦失声了。

郑温桦近来的危机感是越来越强了,值班的民兵添油加醋地将他们那天看见邵奋霖在连队放假之后留在皮三囡宿舍的事报告给了他,并特意说好像邵奋霖走了以后,皮三囡哭得很伤心。郑温桦觉得大事不好,事不宜迟,在他与皮三囡的相处中经常直奔主题而且越来越急切粗鲁,将生米煮成熟饭的欲望与日俱增,皮三囡出于女性的矜持羞涩和自我保护本能,对郑温桦越来越反感,这时反而又喜欢邵奋霖的相对温文尔雅了,至少不会强迫她做些什么。

郑温桦终于干了一件大蠢事,从而彻底葬送了他和皮三囡的爱情,也彻底葬送了他在东昱农场的前途。那天晚上,郑温桦喝着闷酒,心里越想越气越堵越闷,不知是酒后乱性还是故意放纵,他闯进皮三囡的宿舍试图与她发生性关系,皮三囡毫无思想准备奋力抵挡着郑温桦,郑温桦不顾一切地扑到皮三囡身上,皮三囡手忙脚乱地严防死守,在推拉中皮三囡的手触碰到了郑温桦身体十分敏感的部位,郑温桦直喘粗气,一泻汪洋,污渍喷在了皮三囡的内裤和床单上…

皮三囡委屈地哭了,郑温桦稍稍冷静下来后有些害怕了,他用毛巾帮皮三囡擦了擦脸,简单地擦擦床单,想再擦皮三囡的内裤,遭她的坚决拒绝,郑温桦连连道歉,皮三囡只是低声抽泣,郑温桦吻了吻皮三囡满是泪水的脸:“放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吻了吻皮三囡半裸的胸脯,并用手揉捏了一下,皮三囡则用手重重地打了郑温桦一下。

第二天早上,邵奋霖敏锐地感觉出皮三囡的神情异常,皮三囡推说晚上没睡好。邵奋霖看着皮三囡红肿的眼睛疑虑重重。

这天白天皮三囡没有上班,晚上郑温桦来敲皮三囡的房门她没开,郑温桦无奈地走了。邵奋霖看到郑温桦去敲皮三囡的宿舍门,他就避开了,看到郑温桦失望地离开后,邵奋霖去敲开了皮三囡的门。邵奋霖已初步断定皮三囡的情绪同郑温桦有关。他没有继续追问皮三囡,而是关切地询问她的身体,同他聊起了皮三囡崇拜的电影《春苗》的主要演员李秀明的逸事,皮三囡用感激的眼神望着邵奋霖,她觉得邵奋霖是懂她的,这件事不告诉邵奋霖有点对不起他,甚至是对他不忠,于是她鼓足勇气地说:“邵奋霖你相信我吗?”邵奋霖一脸疑惑:“说哪儿去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皮三囡:“你相信我,我就告诉你一切,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再告诉任何人。”邵奋霖未加思索地点了点头。皮三囡望着邵奋霖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把那天晚上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邵奋霖,邵奋霖听后脸色铁青,一语不发。

当天晚上邵奋霖并没有遵守他对皮三囡的承诺,把他听到的一切向老丁作了汇报。邵奋霖是基于对共产党组织的忠诚;还是出于对郑温桦的私愤;还是对皮三囡的怨恨;或是几者兼而有之,总之在这个问题上他背叛了皮三囡。皮三囡为此始终不肯原谅邵奋霖,后来她宁愿“下嫁”一个农场普通职工,也没答应已经考入东昱师范学院的邵奋霖的苦苦追求。皮三囡对郑温桦怀有深深的内疚,但她也没有响应郑温桦的再三呼唤,她实在无法无力判断郑温桦的动机是否还纯洁单一,她更不想一辈子生活在内疚的阴影中。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和政治环境下,作为一个中国共产党员、作为一个共产党基层组织的干部,邵奋霖的这次汇报不仅是无可厚非的,甚至是应该得到表彰的;然而作为一个男人,他的这次汇报不仅是阴暗的,甚至是应该受到谴责的。因为他对情敌使用的手段是卑劣的、他对政敌使用的手段更是下作的,无限近似于流氓,更令人不可原谅的是作为一个男人,他有负于一个患有情感伤痛的女子的痴情付托。

老丁听了邵奋霖的汇报后迅速作出了政治判断,他圆熟老练地作出了一系列安排,不露声色地轻而易举地取得了他所需要的郑温桦留下的一系列证据,在第一时间向卫琳狄作了汇报并取得了她的支持后,老丁果断地向道德败坏涉嫌犯罪的青年干部,也向一直对他若即若离阳奉阴违的政治对手出击了。

在组织反复的调查中,郑温桦一直矢口否认违背皮三囡意愿和使用暴力这两个关键情节,而无论怎样启发引导皮三囡,她始终坚持了三点:她与郑温桦存在恋爱关系;两人在那晚发生的一切是违反自己意愿的;郑温桦没有使用暴力。皮三囡坚持的第一点第三点极大地挽救了郑温桦,使他免受牢狱之灾,皮三囡坚持的第二点则坐实了郑温桦的生活错误事实。老丁邵奋霖对皮三囡的态度是无可奈何的也是极为不满的,他们认为这不是事实真相,皮三囡在故意保护郑温桦;当时不明真相的郑温桦则认为皮三囡在关键时刻落井下石,使他百口难辩。皮三囡最后悔的是轻信了邵奋霖,邵奋霖的告密使自己现在处在两难境地:承认一切,郑温桦可能万劫不复;否认一切,自己的生活作风至少是不检点的。在那样短的时间里,在那样严肃紧张的气氛下,以22岁的经历阅历,皮三囡能作出既不承认一切也不否认一切的选择是十分艰难的,也是很有些智慧的。郑温桦最后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和免去党内外职务的处分并被调离七连。

老丁邵奋霖在为处理郑温桦事件忙碌着。奚秋潇则在为郑温桦留给他的民兵治保工作忙碌着,他对自己的要求更严格了,他从不到谌静雨的宿舍去,誊抄剧本也是通过谌静雯转交的,由于休假时间不同步,奚秋潇和谌静雨已经又有一段较长时间没见面了。这段时间的实际长度对于一般的同事甚至是一般的亲戚而言都算不得什么,而对于谌静雨奚秋潇这对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而言,却肯定是不正常的,是会萌生误解孕育感情危机的。

这天晚上,浦月芳来到民兵连部办公室向奚秋潇汇报团支部工作。浦月芳在那次假电报风波被奚秋潇巧妙平息后真正吸取了教训,各方面进步很大,在谌静雨调离二排之后,已经接替她当选为排团支部书记。她曾多次对奚秋潇说她父母盛情邀请他在休假时去她家吃饭,要专门感谢他。浦月芳的父母在假电报事件的处理中对奚秋潇印象深刻,嘱咐女儿有机会多接近奚秋潇,争取他的帮助,浦月芳多少能看懂父母的真正意图,她自己认为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必须要首先搞清奚秋潇同谌静雨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了。

奚秋潇对浦月芳父母的多次邀请都婉言谢绝了,他并非掂量不出这邀请所传递的信息含量,主要是他心中只有谌静雨,他不想让人尤其是对自己有好感的人产生误会,他认为任何人真实的感情都是十分珍贵的,都是不应该被误解更不应该被浪费的。所以,他从不对浦月芳谈共青团工作以外的话题。浦月芳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也从不对奚秋潇表现出明显的热情,但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奚秋潇,也密切地关注着谌静雨,现在在她看来时机正在慢慢成熟。

奚秋潇的表达能力(语言表达能力文字表达能力)记忆能力理解能力接受能力都是他优异的禀赋,他能在较短时间听懂别人的意思,迅速做出自己的判断,准确地直接地简单地表达出判断。所以除了谈恋爱、除了极少数知己,他主动与人的谈话时间都不会太长,浦月芳已经多少领教到这一点,她谈完团的工作后很快切入了今天的主题:“奚秋潇,你听说过吗?谌静雨同胥峙峰天天同进同出,干活也一直在一起,四排二排的职工都有不少议论,不少人说胥峙峰早已超越了谈晓山。”奚秋潇脸上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奚秋潇真正惊异的并不是浦月芳说的内容,这些传言,奚秋潇不可能没有耳闻,他惊异的是浦月芳会当他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浦月芳通过假电报事件对奚秋潇多少有些了解,她不像有些职工那样怕他:“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害怕。”奚秋潇有些尴尬地笑了:“说出来的害怕就不是害怕。”浦月芳接着说:“你是已经很以身作则了,你们平时像不认识一样,装得有点过头。你们俩的关系其实不知道的人很少。谌静雨为什么帮你誊那么多文稿,不是这种关系谁肯啊,没有你的因素,谌静雨会那么快提排长?工资能加到27元?”奚秋潇不得不打断她:“说完了吗?”浦月芳却毫不理会奚秋潇,丝毫没想打住话头:“没说完,你为什么不去关心关心谌静雨,谌静雨为什么不考虑和顾及你奚秋潇的面子和感受?”奚秋潇被浦月芳的一连串话噎得没有了脾气:“你说让我怎么去关心她,直接到她宿舍去?那合适吗?白天要出工,晚上要处理连队民兵治保工作,两个人回东昱休假又很难同步,我现在忙得连见她面的机会都很少。”奚秋潇实际上已经被浦月芳逼得全盘招供了。浦月芳得意地忍不住笑出声了:“招了招了。其实我觉得你没有错,你是没有办法,农场的现状就是这样的。可谌静雨不该这样做!”浦月芳盯着奚秋潇的脸,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她最想提醒奚秋潇的话:“除非她真不想和你好了!”奚秋潇看着浦月芳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

浦月芳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于是默默地离开了。奚秋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想:人啊人!你浦月芳不知道,当时要是没有谌静雨的那句话,假电报事件绝不会如此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很可能没有你浦月芳今天的进步,你真该好好感激谌静雨啊!但又不能不承认浦月芳难得地说出了真情,他和谌静雨的关系看来不是没有问题,外面有关胥峙峰和谌静雨关系传言的大部分是真实的。

胥峙峰是七连四排威信较高的排长,四排是全连职工人数最多也是被公认最难管理的排,胥峙峰是七连资格最老的排长,各方面表现良好,处理人际关系老到圆润,在上调(调回东昱省市区工作)候选人中排名第一。谌静雨调到四排后得到了胥峙峰多方面的关照,谌静雨要在四排站稳脚跟各方面都必须依靠仰仗胥峙峰,这和在二排同谈晓山应付周旋不可同日而语。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胥峙峰对谌静雨是有好感的,由于他深得王间益的信任,由于他觉得自己快要上调了,更觉得四排离开他谁也不敢来谁也管不了,就不太顾忌小他好几岁的奚秋潇,他与谌静雨同进同出也可以理解为是在带教谌静雨,这样的公私兼顾真是严丝合缝无可指责。

在这段时间里,奚秋潇承受着风言风语的很大干扰,谌静雨也不可能对风言风语无动于衷。奚秋潇在等谌静雨的解释,谌静雨则在等奚秋潇的安慰,而解释和安慰的机会又是十分稀缺。就这样日复一日,流逝掉的不仅是时间;流逝掉的更是奚秋潇对谌静雨的信任和谌静雨对奚秋潇的期待;流逝掉的最终是谌静雨和奚秋潇之间纯洁无暇的初恋。其实当时奚秋潇不知情的是,促使他的初恋郁郁而终的真正催化剂并不来自于胥峙峰,而是来自于谌静雨的母亲。

谌静雨的母亲周丝芬是东昱当时最大的百货商店——东昱百货公司的宣传科长。周丝芬20世纪50年代前期毕业于东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毕业分配到东昱省政府的财政贸易办公室任秘书,她的年轻美貌文字能力都深得领导的喜爱,周丝芬精明过人,她深知一个女秘书要想在市政府这样的大机关仕途上发展所要付出的代价,而且可能不仅仅是事业家庭难以两全的代价,还可能是个人情感的代价,这是她所不能接受的。于是她一方面努力工作,一方面巧妙地利用各种关系,最后顺利地调到了东昱商业系统经济效益最好的东昱百货公司担任宣传科长。

谌静雨是周丝芬五个孩子中最全面遗传她基因的,不仅相貌酷似,而且语气声音做派都酷似,周丝芬最疼爱谌静雨,当年就是她不舍得女儿到农村去受苦,使谌静雨在家里闲了两年。谌静雨像她妈妈一样不甘人后,两年里一直抱怨妈妈耽误了她前途。两年后在谌静雨的一再坚持下,周丝芬不得不让谌静雨和谌静雯一同去了东昱农场。周丝芬对女儿的嘱咐是要妹妹照顾好姐姐,而事实正好相反,是姐姐很好地照顾了妹妹。谈晓山对谌静雨有意,谌静雨告诉了周丝芬。谌静雨小心翼翼地与谈晓山相处也都是妈妈教的。周丝芬从女儿口中出现奚秋潇的过高频率判断出女儿对这个男孩的别样感觉,她没有轻易地认同和反对,她知道粗糙和草率可能对女儿今后的农场生活不利,她在很多时候采取默认的做法,她需要时间获得来自奚秋潇和他家庭的更多信息。周丝芬的默认,使谌静雨自由地品尝了初恋的沁人心脾的甘甜,而周丝芬的不再默认,却使心爱的女儿无可奈何地咽下了初恋失败的痛彻心扉的苦涩。

奚秋潇到谌静雨家的几次,周丝芬都看到或听到了,除了奚秋潇到她家来总是两手空空礼数欠缺外,其他的表现还是令她比较满意的。周丝芬觉得有必要了解奚秋潇的家庭了,在周丝芬那一代人看来,结婚绝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而更是两个家族的联姻。

无巧确实是不成书的,谌静雨的父亲竟然与奚秋潇的母亲同在一个袜厂,周丝芬比较详细地了解了奚秋潇的母亲和奚秋潇的家庭后,找女儿作了一次认真的谈话。周丝芬心疼地端详着女儿有些瘦黑的脸蛋:“在农场怎么样,能坚持吗?要不要调到场办工厂去?”谌静雨是个坚强的姑娘:“还可以,妈妈。在七连蛮好的,27块工资只有我和奚秋潇两个人,领导对我这么好,调到场办工厂去干嘛。”“和奚秋潇怎么样了。”“也挺好的,不过,他现在挺忙的,还兼了民兵治保工作,我们在农场也难得见面。”“你觉得奚秋潇适合你吗?”周丝芬原来想说的是“你觉得奚秋潇配得上你吗?”话出口时变得柔和圆滑了些。谌静雨一脸疑惑地望着母亲:“你现在觉得他不合适了吗?”谌静雨“现在”两个字说得很清晰。周丝芬摸了摸女儿的脸笑着说:“你到他家去了几次感觉怎么样?”“他父母好像挺喜欢我的呀。”“听说他一家三代五个人挤在一个三层阁楼上。”“是的,住得是挺挤的。所以奚秋潇中学是住校的。家里住房拥挤现在多的是。”周丝芬笑嘻嘻地继续着她的话题:“他父亲年纪挺大的已经退休了,他母亲临时工转正不久工资很低,哥哥还在念技校,家里经济蛮拮据的吧。”谌静雨惊讶了:“妈妈,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我都没你知道的多。”周丝芬开导着女儿:“小雨,你想过你同奚秋潇的将来吗?如果你想同他结婚成家,你能不了解这些吗?住房和经济条件毕竟也是婚姻的基础。如果你不想同他结婚,你们就不能再走近了,不然的话,将来你会有痛苦的。”母亲的这个提醒,使谌静雨现在就开始感到痛苦了,奚秋潇家的经济条件和住房现状,谌静雨不可能看不到,只是这现实的冰冷被初恋的热度融化了,母亲现在又生生地把谌静雨拉回到冰冷的现实中来了,谌静雨的心里感到了一丝寒意:“可是,我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我。”周丝芬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喜欢你,我想知道的是你喜欢他什么?”谌静雨未加思索脱口而出:“善良正直不会骗人。”“还有呢?”谌静雨边想边说:“很会读书,记忆力特别强,过目不忘。口才很好,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很听我话,上次一个职工用假电报骗取假期逃避开河,按农场规定是可以严厉处分的,他是听了我的话才从轻处理的,这充分说明了我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他为了不让谈晓山欺负我,直接找了他,还说了不惜决斗那样的话,使谈晓山从此不敢再欺负我了。谈晓山是王连长培养的,他这样做是会得罪王连长的。奚秋潇为了保护我能够这样义无反顾,更充分证明了他对我的深情。”周丝芬耐心地听着女儿深情的叙述一直没有打断,直到女儿停了下来才看似随便地问了句:“我知道在你眼里他优点很多,可有没有缺点呢?”谌静雨看着母亲有点犹豫。周丝芬:“看来你还是看到他缺点的,只是不愿对我说罢了。”谌静雨知道自己被母亲看穿了心思,反而不犹豫了:“没什么不愿说的,他小气…他不太懂女人,他好像不大会谈恋爱…不太会讨女人喜欢…这可能同他家境有关,还可能同农场不准谈恋爱有关…”周丝芬被女儿逗笑了:“看来我女儿还是有点眼光的。你认为这些都是小缺点吗?休假时他为什么不带你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呢?这同农场有关吗?他心里真正有你会想不到这些吗?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太懂女人、不大会谈恋爱、不太会讨女人喜欢,那你同他在一起会幸福吗?”谌静雨听着母亲这番入情入理的话无言以对,清澈的泪水从她美丽的眼睛里缓缓地留下,谌静雨慢慢地站起身来:“妈妈,我想去睡了。”周丝芬也站了起来拥抱了女儿,在女儿背上轻轻地拍着:“别难过,你再好好想想,妈妈会尊重你的任何选择。”谌静雨的眼泪夺眶而出…

在以后的几天休假里,周丝芬并没有再对女儿说过这个话题,可这个话题却在谌静雨的心中久久地挥之不去,她此时是多么希望奚秋潇来助她一臂之力:最好奚秋潇带点礼物多来她家几次、最好能邀请她出去吃饭看电影,以此向妈妈证明奚秋潇的巨大进步,可惜望眼欲穿的谌静雨直到休假结束也没能见到奚秋潇的身影,因为奚秋潇被连队治保工作耽搁了,这次没能回东昱休假。这些天谌静雨不敢看妈妈的眼神,她知道妈妈也在等着什么。休假结束了,周丝芬似乎等到了答案,而谌静雨则是一片茫然。

奚秋潇由于主持连队民兵治保工作休假就难以正常,连队放假前往往是安全工作的重点时段,所以经常是等大部分职工休假结束后才休假,他很难找到机会同谌静雨一起休假。那天奚秋潇意外地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信中告诉他,谌静雨到家来过了,奚秋潇得悉谌静雨在东昱家中喜出望外,由于他积累的假期很多,很容易就得到了准假。他匆匆赶回了东昱家中,奚惠屏把谌静雨来家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奚秋潇,奚惠屏说他感觉谌静雨这次有些异样,问起他们两个人的情况她的回答有些奇怪:“我们两人其实又不搭界的。”奚秋潇第二天赶到谌静雨家时,谌静雨已于昨天回农场了。奚秋潇对于他和谌静雨的这次失之交臂一直记忆深刻:是否冥冥之中有一种超强的力量在主宰一切、为什么上次谌静雨会请两天事假特意赶回东昱来见他?而这次为什么就会仅仅相差这半天时间、谌静雨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通知到自己、在东昱等到自己吗?难道这半天时间的相差真的会错过一生的爱情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奚秋潇这才会真正体会什么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了

在接下来的一次休假时,谌静雨在家里终于等到了奚秋潇,可还是那个两手空空的奚秋潇。好在周丝芬没见着奚秋潇。奚秋潇和谌静雨已经好长时间没坐得这么近了,两人坐在谌静雨家靠窗的两个单人小布沙发上,中间仅隔着一个小茶几,谌静雯走进屋里拿了样东西朝奚秋潇神秘地作了个鬼脸就出去了,她出去时没有像平时那样把门虚掩上,而是带上了门。谌静雯关门的这个细微的区别,奚秋潇确实注意到了,可是他并没真正读懂。奚秋潇谌静雨在恋爱的关键时段的这次单独相处其实是异常宝贵的,因为直接关系到两人关系的走向,可是他们两人谁都没能清醒地意识到,特别是奚秋潇实在是太自我了。

奚秋潇首先关切地问起了谌静雨同胥峙峰的关系,这个开头让谌静雨特别反感,使谌静雨的心情降到了冰点:“这么长时间来,你就只关心这个吗?你到底相信不相信我呢?”奚秋潇发现谌静雨的脸色从未这么难看,可他并未随机应变地转换话题:“我当然关心这个,能不关心吗?你希望我不在乎吗?”谌静雨反唇相讥:“那你这是关心我呢?还是不相信我呢?”奚秋潇发现谌静雨变了,变得刻薄了,奚秋潇不喜欢女性刻薄凶悍,他认为女人刻薄凶悍一定会缺少女人味,他很看重他心目中的女人味,他本来就不太好的心情变得更坏了,便毫不相让地反唇相讥:“我只能相信我看到的事实。”谌静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你看到了什么事实,是和胥峙峰一起上班一起干活吗?他在带我你不知道吗?这就使你接受不了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小家子气!”奚秋潇越听越气:“是啊,狐狸总要露出尾巴的。”奚秋潇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其实也可以认为是一种自嘲,可是这句话大大出乎谌静雨的意料,她认为奚秋潇将自己比作狐狸是对她人格的巨大伤害,她久久地盯着奚秋潇,眼神从委屈转为愤怒。奚秋潇已经自知失言了,但他没想过这句话会如此伤及谌静雨。他急忙向谌静雨道歉了:“对不起,这句话说得不妥,我也不是说你。”谌静雨没想到奚秋潇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算了,我不想再说下去了。”奚秋潇对刚才那句话在谌静雨那里产生如此大的反弹没有思想准备,他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谌静雨真的失望了,她下了逐客令:“如果你再也没什么可说的话,就回去吧!”奚秋潇觉得这个逐客令也伤了他的自尊心,等了这么长时间的见面竟然被下了逐客令,他伤心至极不容多想立即起身离开了房间,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谌静雨也没想到自己一气之下竟然会驱赶奚秋潇,更没想到奚秋潇性格如此刚烈、如此不懂得转圜、如此不懂得女人,她匍伏在茶几上痛哭失声。

奚秋潇和谌静雨的这次冲突是他们两人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冲突,可这次冲突对两人都伤得不轻。在休假的最后一天,奚秋潇又来到了谌静雨家中,在楼下的厨房间谌静雨态度十分冷淡,甚至没有邀请他上楼坐一会儿的意思,两人有些尴尬地站着说话,还是谌静雨的姐姐再三劝妹妹,两人才上了楼。奚秋潇的道歉没能奏效,两人之间仿佛怎么也难以找回过去了;仿佛已经失去了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仿佛两人在一起时间过得挺慢的;仿佛两人在一起已经微微有些生分僵硬。奚秋潇无望地离去了,他向谌静雨家投下了难舍的一瞥,这是他最后一次到谌静雨家。直到奚秋潇搬离那个地区之前的十几年时间里,奚秋潇只要路过那个地方,总会抬起头向那扇窗户投去深情的一瞥,因为那里有他十分珍贵的初恋

胥峙峰在这年的年底如愿被调回了东昱省市区,连队里纷纷传言奚秋潇要到四排兼任排长。奚秋潇对此传言是静观其变乐见其成的。首先是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离开了胥峙峰,我奚秋潇是能够带好四排的;更重要的是又能和谌静雨在一起了,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因为朝夕相处而有所转机。不久连队正式宣布奚秋潇兼任四排排长,另外配备一名生产副排长,一名政治副排长,可是却将谌静雨调任连队司务长。

邵奋霖明确告诉奚秋潇,大家都在传奚秋潇与谌静雨谈恋爱,是为了工作有利才将谌静雨调离的。奚秋潇有些生气地边往外走边回答他:“领导这样安排不等于在昭告全连:奚秋潇谌静雨是一对恋人吗?那么一定要这样安排,我不想到四排去了,请领导另请高明吧!”奚秋潇走到门口时,邵奋霖说了句话:“这是领导对你的保护,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奚秋潇心里想的却是:领导的这个安排,很可能使我奚秋潇失去了同谌静雨言归于好的最后机会,而他当时没有意识到的是,他神圣的初恋所面临的这一切沟沟坎坎,恰恰是他奚秋潇人生的宿命。

多年以后,奚秋潇在中国大陆游览过一个堪称鬼斧神工的景点,这个景点被称之为“一步难越”。这是两个紧紧相邻的山头,从下面往上看时,完全可以美其名曰为一线天,更可以想象成情侣峰,可站在山顶朝下望去还是颇有点瘆人的,两座山峰一高一低,相距不过一米多的距离,山峰下面虽是郁郁葱葱却深不见底,越是接近山顶,两座山峰看上去更像狮吼虎啸时张开的血盆大口,对面的山峰是上嘴唇,这边的山峰是下嘴唇,两片嘴唇之间就是万丈深渊,饥不择食地随时准备吞噬所有跃跃欲试的生灵。对面那座山还没有被开发成旅游景点,所以没有修建游览路径,游客都只能从这个山头到达这个景点。在一般情况下,一米多一点的距离是可以一步跨越的,但没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在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步跨越毕竟有着巨大的心理恐惧,这就会无限放大这个一米多的距离,而这个“一步难越”的更奇特险峻之处还在于对面山头比这边山头要高出一米左右,而且对面山头是个朝上的斜坡,当你一步跨过去时,假如不在第一时间抓住能固定身体的可靠的树枝,你必定会受重力影响而朝后摔下山崖。奚秋潇一行听着当地同行的介绍,了解到曾有那么一些勇敢者企图一步跨越,却都葬身青山绿水之间了!大家听后都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挑战这“一步难越”。奚秋潇站在“一步难越”景点前,看着眼前的这个“一步难越”,想到的却是他同谌静雨初恋的那个一步难越…

奚秋潇朝山顶一路攀登时,眼中的景物从一线天情侣峰渐渐演变成了巨兽饿兽狰狞的两片嘴唇,使他不得不深深叹服王国维先生的境界说。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写道“境界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在这里,奚秋潇真正体味了什么是情景交融。情由境生是俗的世界,境由心移则是佛的境界,而“心能转物,即同如来”,这样一种依靠心中的定力改变物质世界的努力,在中国大陆当年是一概被扫进唯心主义垃圾箱的,奚秋潇只能在心中慢慢细细地品味……

奚秋潇负气离开邵奋霖的办公室后,邵奋霖立刻找来了谌静雨,他知道奚秋潇的脾气,解铃还须系铃人,现在谌静雨的作用可能大于组织的作用领导的作用。“小谌啊,奚秋潇犯倔了,把你调走了,他就不肯到四排去了。要不你先和他谈谈,组织出面余地比较小,我和你们两个人的个人关系都比较好,犯不着为此事伤了和气。”邵奋霖灵活中不失原则软中带硬的话,将谌静雨置于比较尴尬的境地:“邵书记,我和他谈算什么呢?他会听我的?”邵奋霖笑了:“老丁可能不知道奚秋潇为什么会答应去四排兼职,可我是门儿清,他是为了你才去的!我了解,奚秋潇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犟种,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你就是那把钥匙。你说吧,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邵奋霖这几年在老丁的点拨下确实进步很大,这几句循循善诱的话说得谌静雨根本无法拒绝。邵奋霖友善地宽慰道:“放心吧,告诉奚秋潇,你和我至少不会对他挖坑使绊。他不是打一个嗝就是唐诗宋词吗?叫他别忘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谌静雨脸稍稍有些泛红:“好的,邵书记,我试试。”“现在就去,我等着。”

尽管谌静雨对奚秋潇那天的那句话还有些难以接受,但奚秋潇的这个行为着实使她产生了一阵感动,实际上谌静雨从未怀疑过奚秋潇对自己的一往情深,只是她现在越来越感到结婚并不仅仅是感情的事儿。对两人感情的事她感到束手无策,可让她做对奚秋潇有利的事,她还是会勇往直前的,而且她很自信,奚秋潇一定会听她的。于是她第一次这样旁若无人地直接走进了奚秋潇在民兵连部的办公室。

奚秋潇看见谌静雨这个不速之客一脸惊讶,几个民兵干部都十分知趣地起身走人。谌静雨坐在了奚秋潇的对面,看着奚秋潇瘦削的脸庞,心中一阵心酸。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她没法再让妹妹给他改善伙食了。民兵治保工作是没日没夜的,白天,奚秋潇又要逞强参加农田劳动,这对他的身体是个莫大的考验。谌静雨脸上露出了只有恋人才会有的体贴和嗔怪:“你瘦多了,别太逞强了,晚上工作晚了,白天一定要补觉,这段时间别再去田里了。”奚秋潇的心里对那天被谌静雨驱逐还是耿耿于怀:“谢谢你关心,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吗?”谌静雨知道他心中气还未消,可又觉得自己也挺委屈的,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奚秋潇终于服软了:“那天是我不好,那句话肯定说得不对,我再次向你道歉,请你能够原谅我!”谌静雨的眼睛盯了奚秋潇好长时间,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从心里早已原谅了他,可她觉得有好多好多无形的羁绊,使得两人很难再回到棉花田里盟誓的那种境界了,每每念及,谌静雨的心里都会产生一阵阵的悸动和疼痛:“今天不说这些了,恋人间互相吃醋,老天爷都应该原谅的。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到四排去的。你我都知道,农场的主业是农业生产,团的工作民兵工作毕竟是副业,王连长为什么不那么待见你,能够上得了台面的理由不就是你没有当过排长吗?你说,在二排普通职工眼里,他们是更在乎蒋欣之谈晓山呢?还是你呢?在农场只有当过当好排长,才真正有本钱立足。你是有远大志向的男人,别为了我们俩眼前的这些感情纠葛而误了大事儿。”谌静雨盯着奚秋潇,奚秋潇也盯着她,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谌静雨鼓足了勇气说了一番话:“现在我说这句话,你可能已经不爱听了,可我还是想说出来,希望你相信,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我深信我爱过的奚秋潇,永远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奚秋潇认真地听了谌静雨的这一席话:“是邵奋霖让你来的?”“是的,但我是认为这样做对你有利,才愿意来当这个说客的。”奚秋潇脸上露出了复杂的感情:“这我知道,并且永远不会怀疑。我是为你,才答应去四排的,这你是知道的。现在我去了,却把你调走了,我的心一下子又空空荡荡了。你刚才的一席话不仅是情真意切的,而且是有道理的。既然你希望我去,我听你的!不管将来怎么样,你今天讲的,你深信我永远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句话,我会记住一辈子的。”谌静雨在奚秋潇刚说完就很快站起来并转过了身去,不告而别了,因为她实在不愿意不忍心让奚秋潇看到她的眼眶里已经噙满了泪水。而奚秋潇实在是在某些方面十分愚钝的男人,他没有准确判断出谌静雨最后那句话的全部内涵,谌静雨不管主观上有无清晰的意识,她事实上用了“爱过”这个词,这实际上就是一种“过去式”,奚秋潇的这种愚钝对他一生的负面影响相当巨大。

周丝芬已经敏锐地觉察出女儿的情绪变化,这也正是她等待的变化。那天晚上她带着谌静雨去探望老领导。这位老领导时任东昱省政府财政贸易办公室副主任。

老领导的家临海坊坐落在东昱闹中取静的地段临海路上,距离东昱最著名的商业街约400米左右,临海路是东昱有名的梧桐街,幽静的马路上整齐高大的法式梧桐站立两厢。临海坊是仅次于独栋别墅的高档住宅群,相当于现在通称的联排别墅。乳白色外墙的一幢幢三层楼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栋距开阔,中间铺着成片的草地。小区的主干道铺着沥青,两旁是一棵棵有些年头的樟树,小区的次干道上铺着彩色的碎石直达每一幢楼。每一幢楼的楼前楼后草地上还种有一排排灌木。楼房地面是有花纹的大理石,每一层楼都有配置大浴缸的盥洗室和宽敞明亮的厨房。每一层楼朝南有四个卧室,卧室面积大的有30多平方米,面积略小的也有20多平方米,每个卧室都带有阳台。朝北还有两个会客厅和两个储藏室,每个会客厅有30多平米,每个储藏室约10多平方米。卧室内铺有细长的柚木地板,储藏室内铺着水曲柳地板。

临海坊建成时绝大部分住户都是一家一层楼,少部分住户是一家一栋楼,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一栋一户已经绝迹,一家一层也已很少见,一层楼最多的住户可达8户。两个会客厅和两个储藏室分别被改成卧室了,盥洗室和厨房间也早已公用,三国四方纷争不断。

周丝芬老领导的家就是临海坊内已很少的一家一层,他的家在三楼,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前装了两扇气派的铁门,既可保证安全清静更可确保宽敞楼道的独有,只是一楼二楼楼道的乱堆乱放仍然有碍观瞻,经常使领导的一些重要访客感到视觉污染,所以老领导在离休前坚决地搬到了东昱省市区十分稀缺的独栋别墅。

今天谌静雨觉得很奇怪,妈妈从来是家庭和工作截然分开的,她从不带自己到同事家去,今天一定是有什么事了。对临海坊谌静雨是早有耳闻,今天她来到这里果然是名不虚传,她觉得这里简直就是个小公园。她跟着母亲来到了老领导的家,老领导的太太热情地开了铁门。尽管一楼到二楼的楼道里堆了一些杂物,但因为临海坊的楼道很宽敞,所以谌静雨已经觉得够气派了,没想到进了铁门更有一番风景,宽敞的楼道里除了一些漂亮的盆景没有堆任何杂物,楼梯和扶手一尘不染。临海坊的楼层层高本来就比较高,由于三楼是顶楼层高更高,对于久居老式石库门房子的谌静雨来说有豁然开朗之感,不知怎么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奚秋潇家中那狭窄逼仄的土制楼梯,谌静雨恨自己在这种场景中想起奚秋潇的家和奚秋潇这个人,她深深了解奚秋潇的自尊,如果他知道自己在作这种比较是会生气甚至是愤怒的,很快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奚秋潇更不再去想他家那个假三层了。

老领导的太太将周丝芬和谌静雨领到了会客厅,这个会客厅足有30多平方米围着壁炉有一圈U字型真皮沙发,中间地板上铺有印花地毯,地毯上放着玻璃茶几。老领导五十开外满面红光起身向周丝芬母女招呼:“小周,来来来,沙发上坐。”周丝芬连忙把谌静雨拉到前面:“静雨,快叫巩伯伯,向老师。巩主任向老师,这就是我女儿静雨。”向老师无所顾忌地上下打量着谌静雨:“小周啊,都知道你有几个漂亮女儿,果然名副其实,你的女儿和你一样漂亮,比你更漂亮。”谌静雨不自在地陪着笑脸,周丝芬落落大方地应对:“静雨是比我年轻时漂亮,可惜书读得太少。”巩主任摆了摆手:“现在都一样,还在农场吗?要不要打打招呼早点回东昱啊?”谌静雨微微摇摇头,周丝芬代女儿回答:“谢谢老领导,静雨在农场挺好的,他们这一批只有两个拿27元的,其他都是24元,另外一个是连队团总支书记。”谌静雨在努力地忘记奚秋潇,周丝芬却哪壶不开提哪壶,谌静雨的心里泛起了阵阵酸楚,她低下头掩饰着自己。一个穿军装的男青年走了进来:“爸爸,我要回去了,有什么事吗?”巩主任大声招呼:“来,见见周阿姨和她的女儿。”男青年走进沙发坐在父亲身旁,巩主任向周丝芬母女介绍他的儿子:“这是我小儿子卫国,在消防队当兵。”巩卫国仔细地相着谌静雨,周丝芬也仔细地相着巩卫国,谌静雨抬头微笑地向巩卫国点点头。

成了谌静雨丈夫后的巩卫国曾对妻子说:他见到她的第一眼时就有眼睛一亮的感觉。谌静雨的回答是:当时我妈妈没告诉我是去相亲。

在回家的路上,谌静雨责怪母亲:“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该瞒着我。”周丝芬没有正面回答谌静雨:“巩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巩卫国是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未成家的孩子,你自己选择吧。”谌静雨坦诚地告诉母亲:“女孩子出嫁没有不想找条件好的,奚秋潇家同巩家根本无法比,我难过的是仅仅因为家境贫寒就离开奚秋潇,这对他太不公平了!我的感情上也难以接受!实际上我也一直在寻找离开奚秋潇的充足理由,妈妈,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周丝芬十分理解女儿:“我理解你,真的理解你!妈妈不会逼你的”谌静雨像是说给妈妈听更像是自言自语:“奚秋潇是在我人生最痛苦最难堪时给我力量的那个人,他也是我第一个付出感情的男人。他有缺点,但他是个男人。我们在海边棉田是有过盟誓的,难道真的只能在心里记得那天了吗?”谌静雨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泣不成声了,周丝芬也动情地抱住了女儿。

奚秋潇到四排任排长后,工作更繁忙了,由于农场不能公开恋爱的特定的环境;由于奚秋潇过于顾及自己的身份、过于恪守不公开谈恋爱的纪律;更由于谌静雨的冷淡在奚秋潇心中形成的心理障碍,在这段时间里,奚秋潇没有再去找过谌静雨。在连队里好几次发现谌静雨便有意绕开她走,后来慢慢发现谌静雯也在回避他了。奚秋潇再麻木再迟钝也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

谌静雨在这段时间逐渐趋于冷静,她既埋怨奚秋潇不主动去找她,你奚秋潇干吗要顾虑重重一本正经,到我宿舍来几次又会怎么样呢?她更不希望他来,她一直在寻找离开奚秋潇的理由,她怕这些好不容易凑成的充足理由,在奚秋潇面前轰然坍塌,自己会又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在这一段时间里巩卫国毫不迟疑地展开了猛烈的爱情攻势。在谌静雨休假时,他会想方设法到车站迎送;由于谌静雨不肯随他外出又不太愿意上他家,巩卫国就只能到谌静雨家来,他会在母亲的精心指导挑选下带给周丝芬心仪的礼物;他总会在谌静雨回农场时送来她们姐妹喜欢吃的点心零食和熟食,大包小包塞满了行李袋。

谌静雨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的情景。巩卫国又来到了谌静雨家中,谌静雯一如既往地给姐姐腾地儿,她原想轻轻地带上门不想一阵风刮来重重地把门带上了。巩卫国见状一阵欣喜,受到了莫大的鼓舞。他拿出了东昱省电影局礼堂的内部电影观摩票:“静雨,明天晚上的电影,你回来得真巧。”谌静雨迟疑了一下接过了观摩票,在此之前谌静雨拒绝了巩卫国所有的外出邀请,今天接过观摩票意味着愿意同他一起出去看电影了,巩卫国认为自己准确地接收到了谌静雨终于发出的爱的电波,他一把抓住谌静雨的手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拉,谌静雨毫无准备扑在了巩卫国怀里,巩卫国紧紧搂住谌静雨,在她脸上狂吻,谌静雨尽力而又无力地推着巩卫国:“你放开…”谌静雨这一张口,巩卫国正好吻住她的嘴,谌静雨本能地往后退,巩卫国则用力抱紧她,几秒钟后,巩卫国的舌头与谌静雨的舌头交缠在了一起,谌静雨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粗,巩卫国明显感到了谌静雨舌尖的热度﹑明显地感到谌静雨抱着他的双手越来越有力,两人忘情地久久地相互吸吮着…

正当巩卫国甜蜜地享受着从谌静雨那里来之不易的爱时,谌静雨突然用力推开巩卫国,倒在自己的沙发里,头伏在小茶几上嚎啕大哭,巩卫国吓得不知所措,谌静雨哭了好长时间才抬起挂满泪痕的脸:“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你早点回去吧。”巩卫国还想劝劝她,谌静雨望着巩卫国:“我求你了,走吧,明天我会跟你去看电影的。”巩卫国只能起身离开了谌静雨家。

巩卫国走后,谌静雨坐在沙发上久久地凝视着过去奚秋潇常坐的那个沙发,就在不久前,她和奚秋潇两人差一点点就实现了各自的初吻。今天她虽然品尝了初吻,可这个初吻的甜蜜是打了折扣的,此刻谌静雨无法也不愿将奚秋潇巩卫国这两个男人进行比较,所以她怎么都觉得期待已久的初吻有点变味,掺杂了痛苦和酸涩。究竟是哪里不对,她无从知晓,但能肯定这个味儿已经不纯了,已经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初吻了!谌静雨是一个对自己的初吻有很高期待的姑娘,巩卫国的这个吻把谌静雨的许多期待轻易地全部地扯碎了。从心底里,谌静雨是想把自己的神圣初吻献给奚秋潇的,她也渴望着能得到奚秋潇的初吻,即使两人最终无法走进婚姻的殿堂,她也无怨无悔,可现在这个愿望在瞬间已经变得遥不可及了。

谌静雨在擦干后泪水离开了家,她在瑟瑟秋风中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又在奚秋潇家后门口久久地徘徊。就在刚才,就在奚秋潇经常坐的那个沙发上,一切都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因为物是人非。就在一个多小时前,谌静雨失去了她的珍贵的初吻,令她肝肠寸断地是这个初吻是猝不及防地发生的,而且是给了奚秋潇以外的男人,而奚秋潇以外的男人的吻居然也使她能够兴奋,这使她隐隐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人类的爱情可能是不可替代的,而人类的性欲对象却很可能是可以被替代的!人类的性欲也是可以被其他欲望替代的!现在当她同奚秋潇的恋爱真正结束时;当她已经把初吻献给了其他男人时;谌静雨用任由瑟瑟秋风长时间抽打的方式来狠狠惩罚自己、用在奚秋潇家久久伫立的方式来救赎自己!奚秋潇啊奚秋潇,我这样做你能原谅我了吗?

奇异的是,就在这天晚上,在农场的奚秋潇做了个美梦,梦中的他和谌静雨终于实现了神圣的初吻,他们长时间地旁若无人地亲吻着…。醒来后,奚秋潇的脸颊上两滴清澈的泪珠缓缓流下…

奚秋潇调任的四排有一个鲜明的特点,绝大部分职工都是邻居都是同学都是同乡,他们也都是曲喆成德峰的同乡,他们对同乡乡音有着特殊的情结,这种情结源于对地域歧视的自我保护、源于对冲抵消自轻自卑的自尊自大。奚秋潇在小学时代有一大批居住在“40间”的同学,他比较早地察觉到了这个族群的集体防御意识、相互保护的团队精神,逐步领悟了同他们融洽相处之道。后来奚秋潇在读到《左传·成公四年》中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时深有同感。

奚秋潇为人处事和一系列举措很快得到了四排绝大部分职工的认可,在四排的各项工作都能得心应手地展开,奚秋潇的宿舍也搬到了七连最豪华的新楼房,经连部同意他一人住一间宿舍兼排会议室,这是奚秋潇在农场几年里居住条件最好的宿舍,同时一些团干部和部下相继被提升和调到关键岗位,这使奚秋潇在七连迎来了处境最好的时段。在食堂打饭打菜都是一大碗满得不能再满,其实他吃不了那么多,不管奚秋潇用什么方法制止都是无效的。这是不是像谚语说的那样:上帝是公平的,关一扇门会开一扇窗,职工们是不是在有意无意地为失恋的奚秋潇聊作补偿?

那时的中国还处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是凭票供应的。奚秋潇每月的定量粮票是45斤,而在食堂打饭,每次都是慢慢一大碗,这样,每月都可以节省下15斤粮票。东昱农场周边农村的农民生活则更加贫困,还处在吃不饱饭的状态,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衡量,粮票比人民币金贵。光有人民币,没有粮票是买不到粮食的,而有了粮票则可以换人民币,就能买到粮食。每月15斤粮票,在当时不是一个小数,奚秋潇和他的伙伴们改善伙食就基本指着它了。秋冬季节品尝螃蟹,其他季节的鸡鸭鱼肉,还有油盐酱醋等等,都是用粮票换来的。可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却使奚秋潇彻底终结了他用粮票和当地农民交换的历史。

那天正下着瓢泼大雨,奚秋潇一行正在连队巡逻,远远看见一个农民挑着担子逃窜,两个民兵健步如飞,抓住了这个农民。把农民带到值班室后,发现这是一个甲鱼贩子(当时中国大陆所有的个体贸易都是非法的,都被称之为投机倒把,是一种犯罪行为),按当时农场的规定,私贩的商品可以没收,私贩者态度恶劣的,可以扭送公安派出所。看到眼前的这个农民涕泪长流的样子,奚秋潇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让一个民兵去找谌静雨,想让连队食堂收购这些甲鱼。民兵朝奚秋潇会意地一笑,走出了房间。十分钟以后,那个民兵回来了,他在奚秋潇耳边轻轻地说道:“司务长说了,连队食堂买下来不方便,她让你自己买下来,补补身子。还说,你若不肯出钱,钱就由她出。怎么样,够体贴的吧!”听了这一席话,奚秋潇的笑容有点僵硬,他完全能够理解谌静雨的用意,但这使他多少有点进退维谷。他思虑再三,一咬牙一跺脚,终于作出了决定。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以每斤0.5元的价格,将农民的甲鱼全部买了下来,奚秋潇拿出了他全部结余的粮票,不足部分,以人民币补足。这些甲鱼,被奚秋潇他们大快朵颐了几天。甲鱼的味道长久地刻在了奚秋潇的味觉记忆中,同时甲鱼0.5元的强制收购“天价”,也在他的心灵里久久地难以抹去,这里记录着一个蛮横丑陋地压迫盘剥中国农民的帮凶形象!从此,奚秋潇痛下决心,不再用剩余粮票与当地农民换取任何东西,剩下的粮票,后来都被换成了全国粮票;此后,在任何场合,奚秋潇也没再品尝过甲鱼,因为,他不仅认为一看见甲鱼,就会触景生情,他还认为他一生对甲鱼的需求,在那一次就都消费完了。

浦月芳还是经常来帮奚秋潇拆洗被褥,这使奚秋潇很为难,他觉得不能不对浦月芳直言相告了。这天奚秋潇十分坚决地拒绝了浦月芳的帮助,浦月芳委屈又惊讶地望着奚秋潇:“你干嘛呀,这么凶,王连长,邵奋霖不是都有人帮着洗吗?你何必这样呢?”奚秋潇哭笑不得地回答:“你觉得我已经能同连队领导相提并论了吗?我到四排来把谌静雨调开为什么呀?现在你这样帮我不是又给人新的话题了吗?这对你是不利的,你理解吗?”浦月芳不能不承认奚秋潇的话是有道理的:“你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可你同谌静雨到底怎么了?她现在当连队司务长很清闲,是有时间帮你的,我真想当面问问她!”奚秋潇被逗乐了:“你去问她?问她什么呀?她能回答你些什么呢?”“我是想问她这样拖着算什么呢?”奚秋潇不知该怎样对浦月芳说,他想了一会儿回过头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说得很轻:“她其实没有拖着,早就明确告诉我结果了。对为什么会有这个结果,我想我现在已经弄明白一半了,还有一半一时半会儿也是不可能弄明白的。”“那么,你弄明白的那一半是什么?”奚秋潇回过头来望着浦月芳恳切地告诉她:“正因为我弄明白了一半,所以才绝不能再让你搅进来,因为你进来后的结果很可能与谌静雨一模一样,请你一定把我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父母,我想他们比我们要懂得多,会理解的。至于我嘛,需要几年时间老天爷的滋养…”浦月芳点着头像是若有所思,其实她当时并没真正听懂奚秋潇的话,但她后来还是把奚秋潇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母,父母的忠告是:放弃。浦月芳真是在几年后才理解这句话的,她真正理解这句话时,对奚秋潇的感情已经冷却了,她也有了自己的男朋友,可她对奚秋潇一直怀有深深地敬意:这是一个负责的男人!

在浦月芳走到奚秋潇宿舍门口时,奚秋潇叫住了她:“浦月芳,也许我同谌静雨没有将来了,但我很希望你同谌静雨将来能成为好朋友。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在电报事件发生后,我原来是要严厉处分你的。谌静雨当时说了句话‘你最好不要让这件事在她一生中留下阴影’,是这句话改变了我原先的决定,在客观上也改变了你在农场的前途,人一定要记着感恩!”奚秋潇的这番话使浦月芳大吃一惊,她当晚便来到了谌静雨的宿舍。

谌静雨担任连队司务长后,在连队厨房后面有一间单人宿舍,谌静雨觉得害怕和冷清,经分管领导皮三囡的同意,让妹妹搬来同住,条件也大为改善。

浦月芳敲开了谌静雨的门,谌静雨开门一见是浦月芳微微有些吃惊,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热情地将浦月芳迎进了屋:“浦月芳,稀客稀客,进来坐。”浦月芳同奚秋潇关系的现状,谌静雨是略知一二的,她的感受十分复杂,绝不是“失落”与“嫉妒”之类的语言文字能够形容的,这是一种只有她本人能够“意会”而无法“言传”给旁人的感受。浦月芳在谌静雨耳旁说了一句:“我能同你单独谈谈吗?”谌静雨点点头:“静雯,你出去玩一会儿好吗?我同浦月芳要谈点事儿。”谌静雯同浦月芳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

浦月芳是个性格直爽的姑娘:“谌静雨,我是专门来向你道谢的,我今天刚知道,我来农场第一年的那个电报事件还记得吗?是你救了我。”谌静雨在给她倒着茶一时反应不过来:“说哪儿去了,怎么谈得上是我救了你啊?”“奚秋潇都告诉我了。”谌静雨楞了一愣:“他呀,他怎么什么都对你说啊?”浦月芳感觉谌静雨可能听岔了:“你别误会,他只是希望我别误解你,他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谌静雨笑了:“你会误解我什么呢?你会误解的,别人也会误解的。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说我的吗?”浦月芳高兴地说:“当然能,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的,他说你们之间的关系,他只弄明白了一半,另外一半,需要几年时间才能弄明白,你能告诉我,你们之间究竟怎么了吗?”谌静雨静静地望着浦月芳不知怎么说好,浦月芳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你…觉得不能说就算了,我今天就是来谢谢你。”说着起身想走。谌静雨用手按住她肩膀示意她别走:“你能来对我说这些,我挺感动的,就凭这,我想我们也许真能成为好朋友的。我同他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可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怎么样?将来会怎么样?我说了会不会误导你。”浦月芳听懂了谌静雨的意思:“你不用担心,奚秋潇明确说了,他和我不会有结果的,要有结果也同谌静雨的一模一样。”谌静雨吃了一惊追问道:“他真是这么说的?”浦月芳点了点头,她清晰地看见谌静雨的双眸有些亮晶晶。

谌静雨深深地叹了口气,努力地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对你说的一切,你能不告诉任何人吗?尤其是别告诉奚秋潇,能做到吗?”浦月芳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听着谌静雨倾诉衷肠:“我同奚秋潇有过浓烈的但是很短暂的恋爱,可我现在觉得怎么也走不下去了。”谌静雨说得很慢,时断时续:“继续走下去不是两个人能决定的,也不是单靠感情能继续走下去的…”谌静雨有点控制不住了,她停了下来,努力地控制着自己。浦月芳见谌静雨比较激动就换了个话题问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谌静雨稍稍有些恢复了:“小浦啊,可以告诉你,在我心中奚秋潇是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男人!我知道他不想结束我们的关系,他也很想到我宿舍来,可他从来没来过,从来没来求过我,他怕我为难,怕在没有结果的重复中耽误我,我知道他说的他已弄明白的那一半是指什么,这对他确实有点不公平。”浦月芳问道:“那一半究竟是什么呢?”谌静雨顾左右而言他:“他是一个精神生活十分富裕,物质生活比较贫瘠的人;他不像一杯白开水,而是一个有特殊味道的人,白开水是大众的没有个性,人人都能接受,就是平平淡淡的那种。和奚秋潇长相厮守的人,必须是首先能为喜欢他的特殊味道而舍得放弃其他,还必须有耐心会品味,因为就像是龙井茶叶虎跑水的味道,是慢慢渗透出来的淡淡的久久的幽香,往往越是浓烈的味道散发得就越快,而奚秋潇的这种味道能让你长时间地回味,所谓余味绕梁三日不绝,时时处处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可惜啊!我不是那个懒回顾的人,我的修道也还远远不够啊”谌静雨伤心地说不下去了,浦月芳一知半解云里雾里地听着

谌静雨说的这番话其实是她在向母亲多次介绍奚秋潇之后,周丝芬总结出来的,周丝芬并教给女儿《论语》中的一句话: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谌静雨觉得母亲总结得很到位很有意境,只是一直没合适的机会告诉奚秋潇,而现在她觉得不告诉他会更好些。

浦月芳与谌静雨后来确实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是她们两人都绝口不再提奚秋潇的名字。浦月芳信守着她对谌静雨的承诺,一直没把谌静雨对奚秋潇的评价告诉奚秋潇,在奚秋潇五十岁生日时,浦月芳想把谌静雨的这段话作为礼物赠送给奚秋潇,在征询谌静雨意见时,谌静雨难得地幽默了一下:“现在可以了,保密期已过,可以解密了,但别说是我说的。”浦月芳将了谌静雨一军:“那我还是不说吧,这可有珍贵的版权。”谌静雨整整想了两天后,才给浦月芳发了一句话:“你还是发给他吧!可别说我现在的生活像一杯白开水。”浦月芳回了个微信:“遵命。我的生活也是一杯白开水。彼此彼此,我怎么会说呢?”浦月芳经思索再三还是以“一个农场老战友对你的评价”的名义,将谌静雨的这段话发了个微信给奚秋潇。

奚秋潇看到这条微信时,蓦然想起他看过的一期电视京剧绝版赏析栏目。这期绝版赏析是北京大学教授京剧名宿吴小如先生主讲程砚秋的《大登殿》。吴先生在讲解前先讲了个故事: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著名华裔教授柳存仁先生是程砚秋迷,也是程派艺术研究专家,他将程派艺术比喻为龙井茶,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淡淡的久久的幽香,学得不及就成了白开水。吴先生进一步发挥说如果像现在很多学程派者那样一味地刻意地模仿程砚秋的表面特点甚至是缺点,那就是过犹不及了,就变成果汁或者是咖啡了。

奚秋潇看完微信,立刻就猜到了“一个农场老战友”只可能是谌静雨,他有些纳闷,心想谌静雨当时好像并不知道他酷爱京剧啊,怎么会有如此神似的比喻呢?这是否就是所谓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呢?他很有些感慨,觉得这个生日礼物构思奇特不同凡响,实在想不出什么可以回赠的不落俗套的礼物,想了几天后,他把吴小如先生主讲的这期京剧绝版赏析程砚秋的《大登殿》复制了两张碟片,分别快递给了谌静雨和浦月芳。

谌静雨和浦月芳收到碟片时都有些纳闷,奚秋潇会不会是拿错了?两人通过电话后才断定奚秋潇没拿错,他要传递的信息一定在碟片里。她们看碟片刚看了开头就明白了一切:浦月芳知道她以“一个农场老战友”的名义是白搭了,她慨叹谌静雨和奚秋潇毕竟是相知很深情真意切的初恋啊!谌静雨尽管早就知道浦月芳“一个农场老战友”的名义是无论如何瞒不过奚秋潇的,但还是对她和奚秋潇之间相隔这么多年,还能如此相知感到万分欣慰!

无论是物的价值还是人的价值,常常只显现于被赏识被珍惜时,否则就很可能是明珠投暗,也可能仅仅是一把币值都不高的散币;为人处事的分寸感极为重要极难把握,只有得道颇深的人才可能到位而不错位不越位。

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东昱农场十二连的带队干部著名诗人电影编剧正在洗漱,他听见广播里正在播放电影《创业》的主题曲和插曲,他惊异地停止了洗漱,用沾满牙膏的嘴招呼一个知青:“快打电话给场部广播站问,这个节目是我们自己广播站制作的还是转播电台的,如果是转播电台的,再问清楚是东昱广播台的还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快去!”这个知青被素所尊敬的大诗人吓着了,平时这位大诗人总是温文尔雅的,他从没听见过大诗人高声说过话,怎么这个电影歌曲竟然会使他如此大惊失色呢?知青把场部广播站的回答告诉了他,是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大诗人闻讯只说了一句话:“我回东昱了。”大诗人就这样匆匆告别了东昱农场,后来人们再见到他时,只能在电视上仰望他了,因为后来他成了主管电影工作的大人物了。

大诗人离开东昱农场后的一天,卫琳狄到七连来,与老丁邵奋霖奚秋潇闲聊时告诉他们,这位大诗人原先奉命创作一部反映“走资派还在走”(走资派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简称,走资派还在走就是指走资派还在继续走资本主义道路)为主题的故事影片,剧本完成后被上面否定了,一位大领导发了一句话:“要好好深入生活!”于是就被发配到东昱农场来“深入生活”了。由于大诗人在电影界工作,知道围绕电影《创业》上层几番较量的内幕,所以当他得知中央电台重新播放《创业》歌曲时,立即掂量出其中所蕴含的政治意义,他的不辞而别就在情理之中了。奚秋潇似懂非懂地听了这一切,一部电影居然能窥测出巨大的政治动向,这使他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奚秋潇才慢慢领悟到,这也是一种中国特色啊!

没过几天,奚秋潇接到了连队两委会交给的重大政治任务,到东昱省市区去看和抄大字报,回来传达。场部的一辆大卡车将各连的代表送到了东昱省市区。奚秋潇在东昱省委大院所在的马路上看到整条马路上贴满了大字报,什么样的内容都有,当神秘高贵的人物被还原成饮食男女之后;当庄重神圣的内幕被披露成市井文字时;当敬仰已久的神像被撕开面纱后裸露出尘垢污渍时,奚秋潇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这是奚秋潇第一次见识重大政治变故。从19764月发生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的事件,到这次没过多长时间啊,是非就倒了个了,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奚秋潇深深感到政治就像一个巨大的高深莫测的黑洞(“黑洞是时空曲率大到光都无法从其事件视界逃脱的天体”),你可以不关心黑洞,也可以不懂黑洞,更可以尽可能远离黑洞,可是你永远摆脱不了那个黑洞,因为光都无法逃脱!

农场每次的休假都有些凌乱忙碌,各个作业单位农业生产的进度是参差不齐的,所以放假的时间难以统一。这天正值连队规定可以放假的第一天,职工们陆续地踏上了归途。中午奚秋潇正在吃饭,一个民兵来报告,一排有职工报案枕头底下的十五元钱被盗了,职工在现场抓住了嫌疑人,民兵也在他身上搜出了十六元几角钱,据报案者说其中的十五元票面正是他被盗的票面。证据确凿,可嫌疑人就是矢口否认。奚秋潇听了报告当即决定嫌疑人暂停休假,等问题弄清后再说。嫌疑人被带到了值班室,向奚秋潇哭丧着脸喊冤,奚秋潇对一排的民兵排长简单交待了一下就带领民兵去巡逻了,等奚秋潇回到值班室时,几个民兵正用皮带抽打嫌疑人的臀部,嫌疑人在哭,奚秋潇并未立即制止这司空见惯的行为,民兵排长气愤地向他汇报嫌疑人不老实,奚秋潇让他们先去吃饭。几个一排的民兵走后,嫌疑人向奚秋潇揭发说这几个民兵同他有私仇,是伺机报复并褪下裤子给他看臀部的伤痕,奚秋潇看到了他臀部的几条红印便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坐下,他说疼得无法坐想回东昱家中。奚秋潇觉得他有点装蒜,便嘱咐吃完饭的几个民兵守着他,现在还不能让他回家。

傍晚,奚秋潇得到报告嫌疑人不见了,全连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大家的判断是他回东昱家了,奚秋潇的直感是要来事儿了。第二天,奚秋潇赶回东昱盗窃嫌疑人的家中,他果然已在家中,可他家人和邻居群起围攻奚秋潇,指责他也是打人凶手,奚秋潇表示你们既然认定我也打了人,我就不便处理了。奚秋潇奋力突出了重围,心里感到七上八下没有着落。

这个嫌疑人的姐夫时任东昱某大报的记者,这位记者应付此类事情经验丰富,在他的提示下,嫌疑人一口咬定奚秋潇也打了人,想籍以此提高事件的规格。记者写的一篇内部报道(不在公众传媒上发表的报道)被时任的一个大领导看到了,他作了一个十分应景的批示:将此事件定性为法西斯行为,责令农场要严肃处理打人凶手。

此时老丁作为带队干部的期限已到,他已离开农场返回东昱,七连仍由王间益主持工作。郑温桦事件后,王间益憋屈了好长时间,这次他终于可以借题发挥扬眉吐气了。他在农场党委调查时作出了强烈的反应,义愤填膺地表示要严肃处理,信口引用了当时流行很广的一段名言:既对事也要对人,因为事是人做的。农场党委经详细调查慎重研究后决定:尽管除了当事人指认外,没有其他任何证据证明奚秋潇也打了人,但作为七连民兵治保负责人,奚秋潇负有领导责任。奚秋潇不再负责七连民兵治保工作,对涉事的所有人不再作任何处理。然而,奚秋潇没有想到的是,几年后,这件事还是对他产生了相当重大的影响。

奚秋潇不再负责连队民兵治保工作后,他的主要精力就在共青团工作和四排的工作,他一下子觉得空闲了许多,表面上他很达观,也似乎很享受难得的空闲,但其实这一切对他的打击还是挺大的,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人心的叵测、江湖的险恶。他作了一个自己后来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决定:向哥哥借了100元钱,并叮嘱哥哥瞒着父母,与农场的伙伴去旅游了。这是奚秋潇第一次坐火车客轮,他们游览了庐山黄山杭州用去了80元,剩下的20元买了一双已经羡慕了很久的当时流行的青年式牛皮鞋。这双皮鞋伴随了奚秋潇好多年,每年只在大年初一到初三穿三天。奚秋潇在还清了欠哥哥的100元债后,终于如释重负了,他赌咒发誓这辈子不再借债,令人可惜可叹的是这个誓言,客观上使奚秋潇错过了世纪之交在中国的一个天赐良机,这就是在中国大陆运用银行按揭买房获取暴利的机会!

旅游回来以后,奚秋潇开始觉得自己在农场已经是“多余人”了。奚秋潇曾听谈之梁老师说过十九世纪俄罗斯文学“多余人”形象是贵族知识分子的典型,他们出身优越受过良好教育,他们不愿同政府上流社会同流合污,却又看不起普通人,他们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奚秋潇挺纳闷的,自己家境贫寒只是中学毕业与“多余人”应该八杆子打不着的,想来想去自己实际上是在连队领导那里成了“多余人”,再就是在谌静雨那里成了“多余人”。

邵奋霖参加高考后已经被东昱师范学院录取了,王间益实际上已是党政双肩挑了。在王间益眼里,奚秋潇是老丁邵奋霖阵营里的人那是毋庸置疑的,最让王间益难以容忍的是奚秋潇分管过民兵治保工作,那摊事儿那些人王间益都视作自家的后花园亲手传给郑温桦让他看家护院的,现在奚秋潇一个外人不知天高地厚既换了人又改了规矩,这是对他权威的蔑视和挑战,他现在要正本清源全面清算了。

王间益迅速果断地出手了,他要让整个七连都知道谁是真正的老大。王间益亲自找奚秋潇谈了话,由于奚秋潇不是定干,不是两委会正式成员,所以现在决定由两委会成员来兼任连队团总支部书记,奚秋潇改任团总支副书记,工作主要在四排,接替奚秋潇担任团总支书记的副连长比奚秋潇年长九岁,也不是中共党员,过30岁的年纪大大超过了共青团团章规定的退团年龄。农场团委书记打电话给王间益表示对七连团总支书记人选的关心,王间益则坚持原则,陈述了一大堆农场团委书记难以驳倒的充足理由。农场团委书记就只能安慰奚秋潇,并询问他想不想换个环境,奚秋潇婉言谢绝了。

在这段难熬的时间里,他已渐渐看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个替罪羊,在代人受过。更准确地说:王间益是自卫和自保,他是适者生存的本能反应。几年以后,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奚秋潇读到了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的一段话:“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了人永远不能摆脱兽性。所以问题永远只在摆脱得多些或少些,在于兽性与人性程度的差异。”奚秋潇将这段话扎扎实实地记了一辈子,在屡受磨难时他总要咀嚼一番。在自己身陷囹圄之后,他更是玩味再三。

舒招娣为了让儿子尽早离开农场准备提前退休了,奚秋潇考虑再三决定离开农场顶替母亲回东昱工厂工作。在东昱办好了相关手续后,奚秋潇回农场办理户口迁移手续。

奚秋潇是下午到的连队,他先去向王间益作了汇报,王间益显得平静冷淡:“早就听说你想离开农场,我还以为你会参加高考考出去,原来是顶替你妈妈。”王间益的话语调平缓却尖锐犀利直捅奚秋潇的软肋。经高考离开农场的人都备受尊敬,他们是凭本事离开农场的。顶替回东昱的人则是考不上大学或是不敢靠大学的,只能靠父母提前退休政策阳光普照才离开农场的,丝毫不值得炫耀。

奚秋潇心里是有些委屈的,他虽然觉得自己同王间益是两路人,共同语言不多,进农场后也一直没有在他直接领导下工作,但又一直对他彬彬有礼敬而远之,但王间益很不适应奚秋潇的态度,他认为这是对他的轻视甚至是蔑视,在骨子里他不能容忍任何他认为是无视他存在的人和事。奚秋潇在很短时间里当选连队共青团总支书记,王间益知道奚秋潇不会为此感激他而只会感激老丁邵奋霖,他也就不再把奚秋潇视作自家人的候选人;奚秋潇接替郑温桦的民兵治保工作之后,民兵治保工作也由王间益分管改为邵奋霖分管,王间益将此视为奚秋潇对他势力范围的蚕食,他就正式将奚秋潇划入老丁邵奋霖的阵营;在老丁邵奋霖的指导下,奚秋潇对各排民兵治保骨干作了一些调整,王间益将此视为对他权威的挑战、对他势力范围的侵犯,于是最终将奚秋潇列为政治对手。对这一切,单纯的奚秋潇根本不会想到,只是老练的老丁不知有没有替奚秋潇想过,事实上至少是从未提醒过奚秋潇,相对老练的邵奋霖也没有对奚秋潇作过任何哪怕是暗示的提醒。奚秋潇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领导的对手,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场政治游戏,这就注定了他作为牺牲品的可悲命运。奚秋潇只好如实相告:“我的数学基础不太好,怕高考考不上。”王间益没有就此放过奚秋潇:“是嘛,有人还说奚秋潇不想参加高考,参加的话是能考上的,看来你是真考不上。”奚秋潇觉得再和他谈下去听到的可能都是冷嘲热讽想尽快地离开他:“王连长,感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帮助…”王间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奚秋潇的话:“你不必说这话,我没帮过你什么,你也不到我这儿来,我也不知怎么帮你,反正有人帮你了。”奚秋潇已经想不出还能作哪些回答。王间益接着说:“回到东昱也不会一帆风顺的,自己各方面还是要捡点捡点。”奚秋潇觉得从王间益口中听到的“捡点”这个词特别刺耳顿生疑窦,几年后果然从工厂一个领导口中再次听到了“捡点”这个词。奚秋潇从王间益房间出来时心情很有些灰暗很有些沮丧。

农场的伙伴们则对奚秋潇热情有加,依依惜别,帮他做完了可以做的一切。晚上在食堂买饭时,食堂供应的是咸肉,他得到了满满一大碗,吃到第二天走还未吃完,奚秋潇深深知道伙伴们在以各种方式与他告别。凑巧地是那天晚上轮到七连放电影《英雄儿女》,这部电影也是奚秋潇百看不厌的,他特别仰慕影片主人公王文清的气质,后来知道王文清形象被认为是中国电影最精彩的老干部形象之一,还知道王文清的扮演者田方本身就是个老革命老干部,也是资深的电影表演艺术家,他又是著名电影演员于蓝的丈夫、中国第五代电影导演领军者之一田壮壮的父亲,真是满门艺术家啊。

晚上看电影时,奚秋潇看到谌静雨姐妹就坐在他的前排,她俩落座时看到了奚秋潇微微一愣,谌静雨毫无表情地迅速低下了头,谌静雯只是勉强地笑了笑。看电影过程中,姐妹俩始终没回头同奚秋潇说一句话,电影一半还没放到,谌静雨便离开了,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奚秋潇的心中潮起阵阵酸涩。

电影放完以后,奚秋潇回到宿舍有些神不守舍坐立不安,他非常想到谌静雨那儿去告别,想想她的态度冷淡又缺乏勇气,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两次到了谌静雨的门口,踟蹰再三,还是打了退堂鼓。他踱步回到自己宿舍门口时,遇见了浦月芳。浦月芳告诉他:“我已经来过一次,你不在,到静雨那儿去了?”奚秋潇迟疑着:“没有,你还好吗?”“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现在大家都想方设法早点离开这地方,你是先走一步了,恭喜你!”奚秋潇苦笑着说:“有什么可恭喜的,是顶替呀。”浦月芳却不以为然:“顶替怎么了,先离开农场再说。奚秋潇,我真要好好感谢你,为了所有的事!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奚秋潇有些动情了:“你也保重!”浦月芳欲言又止,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奚秋潇,我要是你,就到谌静雨那儿去一下,这有什么?只是——道个别!毕竟是——恋爱过一场!好合好散!只是别忘了你经常对我们讲的,你一直很欣赏的那句话‘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奚秋潇点了点头:“谢谢你,浦月芳!”

同浦月芳道别后,奚秋潇向谌静雨宿舍走去,他第一次没在乎别人,也没在乎这么晚了,果断地敲开了谌静雨的门。谌静雨姐妹的宿舍里,只要谌静雯在,都是她去开的门。这次听见敲门声,姐妹俩同时感到这么晚了只能是奚秋潇,不可能是别人。谌静雨用手示意自己去开门,门开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奚秋潇看到的谌静雨面无表情,走进屋内见到的谌静雨甚至还有些苍老。奚秋潇:“我来是向你们告别的,明天早上我就离开农场了。”谌静雨轻轻地说:“我知道了,祝贺你能离开这儿。”谌静雯站起身来:“再见了,奚秋潇!”说着就往外走,被谌静雨叫住了:“静雯,这么晚了,别出去了!”谌静雯无奈地停住了脚步,她的身体僵持在了门口。奚秋潇霎时觉得自己再站在这里已经多余了,显然现在该走的是他自己,他能预感到他同谌静雨不太可能旧情复燃了,但无论如何没有预计到,他俩尽管短暂但很浓烈的初恋活剧,竟会在如此冷漠中这样无情地落幕,他无限伤感地留下了一句话:“那么我回去了,我们再见吧!”奚秋潇看见谌静雨低着头没有正眼看他,他听到了久违了的谌静雨的声音,只是今天这个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她身体很深很深的部位发出来的,每个字音都带着颤抖,听来有一种透心的凄婉:“今后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奚秋潇怏怏不乐地离开了谌静雨的宿舍,无奈地送走了一段难忘的变异的青春岁月。

谌静雨的宿舍里,谌静雯在关门时埋怨姐姐:“姐,你对奚秋潇太冷漠了,他看上去挺伤心的。”当她回过头来时见到的姐姐已是满面泪水了,谌静雨声泪俱下地告诉妹妹:“静雯,你不知道啊!我就是怕见他,更怕他要求我别离开他。可我又特别想见到他,更希望他抱着我,要求我别离开他,我会真的答应他,不离开他的,因为我已经没有勇气没有力量再拒绝他了!可再想想,我还能接受他吗?他要是知道了一切之后,还能接受我吗?想想以后,我们又会怎样呢?你说我能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谌静雯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姐姐面临的爱情困境,但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姐姐这段时间对奚秋潇的梦断魂劳寝食不安,她心疼地抱着姐姐陪她掉泪。

第二天一大早,奚秋潇悄然地走到了临海的那片他与谌静雨盟誓的棉田,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任凭凛冽寒风地猛烈抽打,直到身心寒透…

这天谌静雨同样起得很早,谌静雯总觉得姐姐整个晚上焦灼不安,早晨起床后,又在不断在看着手表,突然她像是下了决心,打电话叫上了食堂的拖拉机手,让他载她出去办事儿,拖拉机直接开向公共汽车站。拖拉机开到车站时,谌静雨看见一辆汽车刚刚驶出车站,站台上已空无一人,谌静雨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车站站着,听任刺骨的寒风肆意拍打,她一动不动地目送着载有奚秋潇的公交汽车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谌静雨回到连队就径自走向临海的那片棉田,她找到了她同奚秋潇定情盟誓的地方蹲了下去,许久才缓缓地站起身:“奚秋潇啊,如果有情人之间真有感应的话,你应该会知道今天我到车站送你了。我现在正在我们俩心中的伊甸园,你也一定能听见我在这里讲的每一句话: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要求你以后还会一直记得那一天,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永远记得那一天!因为那一天是我有生以来最最幸福的,这就足够了!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在心中保留我的位置,但我一定会在内心深处一直保留你的位置,永远保留我们之间的所有美好记忆,可以常常回味那些短暂而美丽又永恒的时光…”

从人的生物意义而言,人的青春岁月是最有活力最富健康美的;从人生的完整性而言,人的青春岁月中,因为有初恋的滋润,会更加绚丽多姿诗情画意,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留下青春的难忘记忆。奚秋潇和他同时代人的青春是变异的,这种变异主要是当时社会环境压迫的结果,也带有他们各自经历和性格的印记。情感变异成了交易、热情变异成了冷漠、奔放变异成了压抑、永恒变异成了瞬间、恋爱变异成了政治。这种变异的力量在特定因素的作用下还是非常强大的,远非个人的主观意志坚强毅力所能战胜和改变的,这种青春的变异在奚秋潇那一代人心中留下了一道道永不磨灭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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