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儿女》 马振魁著
第二章
村庄是农业文明进化过程中,实行农业生产的人们集中居住形成的。在其几百年或上千年形成的过程中,人们依据地理环境,对于自然灾害经验的积累,及对生产生活的便利,逐步完善村庄的各项功能。自古以来支撑村庄发挥功能的支柱力量,无疑属于略有田产的众多小规模农业生产者们。这些自耕农们思想保守,相信风水学说,盖房修墓都要请教风水先生,这些风水先生就不自觉地成为中国最早期的环境保护学家。风水大师们发展出完整的风水理论,将人类早期理解的关于地理、气象、建筑、环境、健康的知识柔合在一起,并将这套理论传播得深入人心。遵循着风水理论的指导,一个个绿荫覆盖房屋错落有致水源分布合理的村庄散布在华北大平原上。
一
村庄文化落后,却不乏古圣先贤的教化,农闲时节的各种娱乐活动,都喻天道人理于其中。由于迷信与礼教的束缚,使人兢兢而不敢太出格地行事。自信头上三尺有神明,人前人后绝不敢太亏了心做事。多少辈子传下来,一个个单个的姓氏繁衍出一个个兴旺的家族,一代代长辈随时督促着本家族的子弟们规规矩矩地作人做事。土改前略有田产的自耕农就是土改后被评为富农中农及下中农的人家。他们过日子精于算计,量入为出,闲时吃稀,忙时吃干,早起晚睡,一辈子把汗水心血洒在土地上。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积攒着财富,一点针头线脑也不敢浪费,一辈子的祈望就是守家创业,给后代儿孙留下生身立命的田亩房屋。祖先创业时的困苦与辛酸后人无法想象,那些血泪交融的苦难故事都没有流传下来。先人娶妻嫁女的幸福与生儿育女的欢乐,以传统的庆典仪式一代代继承下来。那些“四旧”与“封建迷信”揭示了先人对未来的祈望及对现实世界的理解能力,生产力低下的祖先面对强势的大自然只有谦卑恭敬的份儿。
人民公社后劳动方式没变,生产和生活却被组织起来。大牲畜集中饲养,饲养处就成了生产队的活动中心。晚饭后的乡村夜晚,饲养处不断人来人往。晚上有电灯照明,白天烧猪食多,那盘炕比一般人家热乎。不是小队干部们开会时,老少爷们儿或年轻姑娘都愿意往饲养处凑个热闹。大队干部是上面定的,村里大事小情全管,社员们比较怕他们。小队干部是社员选的,只管生产,社员不怕小队干部。小队干部们开会时,也不在乎有人旁听,生产队没啥秘密。有时干部们开会晚了,让保管员打开库房,舀上一笸箩带皮花生吃,社员知道了也不说啥。也有好热闹的人们,凑上点米面油或三毛两角,在饲养处“打平伙儿”,沾点队里柴火的便宜。年轻人吃过晚饭去饲养处转上一圈,没有异性掉头就走了。和叔伯辈或更老的人们在一起,听着教训还得让着他们。不过就有些个晚上,几个年轻异性碰巧了,老人不在或者知趣地躲了。大家海阔天空地聊一会儿,嘻嘻哈哈地打闹一场,享受一个愉快的乡村夜晚。大多数时候饲养处是成年男人说家长里短的地方,是老汉们抽着烟谈古论今的去处。每年都有那么两天,孟老先生和几个老汉坐在饲养处的热炕头上,地上也站着人,烟雾缭绕中说着大孟营的前世今生。
大孟营建庄有五百多年了,永乐二年(公元一四零四年)从山东邹县移民到此的两位孟家先人的名字已经被后人遗忘了。子孙们不再知道先祖来自何处姓孟名谁,靠孔孟颜曾四大族的“通天家谱” ,孟家的辈份排名错不了。明洪武三十三年,朱元璋史上第一次向孔府御赐辈份排名十字:希言公承彦,宏闻贞尚衍。清乾隆五年,爱新觉罗.弘历再御赐十字: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清道光十九年,爱新觉罗.旻宁又御赐十字: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也有说法,后二十个字是明天启年间,由六十五代衍圣公孔胤植奏请皇上而立。后来有些字讳了清朝皇上的名字,孔家换了同音字,由皇上重新公布。这三十个字御赐给孔家,孟颜曾三大族和孔家一起排起来用。民国九年,孔子七十六代世袭衍圣公孔令贻和孟子七十三代世袭五经博士孟庆棠在一起又拟续了二十个辈份字:建道敦安定,懋修肇彝常,裕文焕景瑞,永锡世绪昌。新的辈份字报请北洋政府,通告全国四大家族后人。孔孟颜曾四大家族按字排辈,分布世界各地的四大家族后人,相遇在天涯海角,一报名字长幼立定,该叫爷的叫爷,该当孙的当孙,和年龄无关。其实孟家从五十代起,就有意识地在同辈兄弟取名时用同一字来表明代系 (有说五十到五十五代字为:德,祖,惟,之,思,克)。战乱年代人民流离失所识字的人少,按辈排名并不严格。即使现在一般人都识字,孟家后人用辈份字,有时也音同字不同。如大孟营村的昭字辈用兆而不是昭,繁字辈用凡而不是繁,或许是兆和凡字庄稼人写起来更容易些。有这些字鉴别辈份,大孟营就有了柱拐棍的孙子和吃奶的爷爷。(见http://www.changli.gov.cn/detail.php?id=2359)
先人获得的成就,为后人带来荣耀,先人的姓氏思想与学说为后人继承发扬光大。又有谁知道亚圣孟子的先人竟是春秋战国时弑君祸国的人。“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的庆父是杀死两位鲁国君主的人。后代子孙为了避讳庆父当年的弑君之罪,改为孟姓逐渐发展成一个遍布海内外的大家族。人莫以出身论好坏,先人种下的因果让其名垂千古或遗臭万年,一代代后人要靠自己开拓生存空间。
元朝末年群雄并起,问鼎者中原逐鹿,烽烟四起生灵涂炭,百姓死伤不记其数。朱元璋当了皇帝,建立了大明王朝,死后传位给皇太孙。叔父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夺了侄子建文帝朱允炆的皇位。兵慌战乱连年不断,水旱蝗疫接踵而来,多年的征战与灾荒造成中原地区万里萧条土地荒芜。朝廷为了增加税赋,元朝末期及明初洪武永乐两朝都进行了几次大规模的移民。大批山西人向中原西南移民,后来又有很多山东人向河北移民。朝廷为移民制定了很多律令,在官家的鼓励和资助下,大部分山东移民沿渤海湾定居下来。(见http://baike.baidu.com/view/9553840.htm)
时年孟思槐已生有五子三女,祖籍山东邹县,母系元朝末年时由山西移民。当年从山西移民到山东,朝廷有规定:四口之家留一,六口之家留二,八口之家留三。明永乐时,山东向河北移民多为自愿,但仍然可以在县衙领取“凭照川资”。孟思槐三个儿子成了家,两个女儿出嫁了,还有二儿一女未成年。没有分家另过,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不断添人进口,土地渐渐不够耕作,丰年还好,一般年头粮食会出现短缺。已成了家的二儿子孟克难和三儿子孟克险商量好,辞别故土亲人另寻生机。刚一过了年天气还没转暖,两家人和其他移民用官家资给的少量牛车拉着锅碗瓢盆粮食被褥,有地方官兵保护,向河北昌黎迁移。一千多里地的路程,各家大人孩子少不得风餐露宿。好在沿着官道,不怕土匪兵患,一路向北然后向东走来。沿路行程虽苦,却也有看不完的风光,憧憬不尽的未来。一路上人烟稀少,远处旷野或沿官道分布着稀稀落落的小村庄。早中晚饭的时候,不多的几户屋顶也冒出徐徐炊烟。荒草夹着农田,大地还没回春,野草中时见野兔或叫不上名的动物出没。渴了大家就在官道旁的河里水坑里敲冰取水,饿了吃随身所带干粮,或者就地拾柴架锅煮饭。一路上不断有人家离开队伍,按照官家指定的区域,找地方定居下来。好在是往北走,遇到河沟可以踏冰而过,否则不知要绕远走多少路。(见http://blog.sina.com.cn/s/blog_6ce13f9b0113z9d.html)
孟克难成家已生有一个女儿,孟克险结婚不久还没孩子。两家人最后落脚在昌黎县中部平原,数十里地内只有两三个小村,大片土地无人耕种。更让人欣慰的是,老家邹县有一座凤凰山,昌黎也有一座凤凰山。离乡拜别父母时,虽然已经感到远离家乡与亲人的痛苦,但对未来的憧憬使这种痛苦减轻了许多。到了目的地,极目之下一片荒草野滩,白天不闻人声,夜晚不绝野兽。满目荒凉,让人一下子不知如何生存下来。多亏了这座同名的凤凰山,想家的时候抬头看去,似乎亲人离得并不远。朝廷为了不让先期抵达的移民势力大而欺负后来者,或者为了今后更好分治管理,移民律令不许同姓者定居一处,孟克难孟克险两兄弟只能各选相隔二里远近废弃兵营和农舍各一处。孟克难在离田各庄北面二里外,靠着一个大水坑旁一处曾经的兵营定居下来。孟克险在离田各庄东面一里外,靠着一个更大的水坑南五百步外一处颓败的农家暂为居所。这两处废弃的居住地,周围还有几栋倒塌的茅屋。周边野地虽然杂草丛生,铁锹挖下去,土厚地肥容易垦出良田。虽然不能同住一处,由于一家劳力不够,两家人需共同合作度过最初定居的难关。两家大人聚在一处劳动,将凌乱四处的木柱石块收拾成堆,从坑里担水,原地取土和泥脱坯。土坯半干后,两家人用几天的时间,先在田各庄东面那处原屋舍地基上临时搭盖起一座简易矮房。矮房朝南留有门窗,房檐到地面一人多高,房顶从南向北倾斜,北墙只有人胸高。矮房四面用捡来的石头做地基,北面和东西两面用土坯垒墙,南面用木棍钉出窗户门框。房顶上砍来三根粗木柱搭在东西土墙上做粱,再用木棍做掾前后探出南北墙半尺,不让雨水流到门窗和土墙上。掾上覆以树枝干矛,用杂草拌泥在树枝干矛上抹出三寸厚的屋顶。根据老家多年的经验,东山墙外留出一尺长的房檐,使土坯墙能挺住渤海湾夏秋季东风带来的暴风雨。屋里隔出两个大小间,有窗户的西里间大,是吃饭睡觉做家务的地方。靠北面用土坯盘一面火炕,大人坐在炕沿能顶着房粱,炕里刚容小人坐着。大小人们在炕上只能躺着睡觉,坐着穿衣吃饭,不注意一挺身就会碰了头。有门的东外间小,盘一土灶,四野荆棘丛生衰草遍野,柴火随便一搂就够烧几天,这就比山东老家缺吃少烧的日子强了许多。土房虽然简陋,却墙宽顶厚,足以遮挡夏日的暴雨冬天的寒风。屋里新搭的火炕,灶里用柴草点火烧了一天一夜,大家在屋里地下半躺半卧。一路上天当被地当炕不知受了多少冻饿,有了新砌的土屋,外屋灶里有火,锅里滚着开水。就着土炕冒着的腾腾热气,两家大人们商议着春播秋收的计划,小女孩儿在土灶旁就着火光玩累了自己睡了。
兄弟二人又一起在田各庄北面二里处查探,盖第一间矮房用了很多时间,为了不误农时,哥哥决定盖个更简单的房子自己住。孟克险明白哥哥的意思,却怕亏待了嫂子和小侄女,特意跑去找嫂子陪话:“嫂子,要不你们住到那个新房里,我们两口子将就些?” 嫂子大度地回到:“今年就这么凑合吧,完秋了,你们盖栋更好的给我和你侄女住。你们还年轻,养好了身子,在这地儿给咱老孟家传宗接代。” 小叔子忙着说:“行,不用等到完秋,忙过春耕,我们就盖间更漂亮的房子给你住。” 哥俩儿找了个高坡,在东南方位切出个立面,地面挖下去半人深,靠着立面土墙,斜支了四根长木柱。长木柱上覆盖树枝长茅草,最后抹上一层厚厚的掺了碎茅草拌的泥。没有窗户,在两根长木柱间留个开口,从里到外修个斜坡,就是出入的门了。土坑里一样地垒灶搭炕,灶台上架了锅,从坑里挑来水,锅里倒满了,大火烧起来,土窝里也是热气腾腾。
公元一四零四年(大明王朝永乐二年)的春天,随着第一缕炊烟从孟克难和孟克险两家所建的土屋西墙房顶烟囱上冒出,两家人共同议定的大小孟家营正式建庄。哥哥孟克难定居处为大孟营,弟弟孟克险定居处为小孟营。两家人各自挖土填坑清理土屋四围,用砍来的树梢编了一道篱笆墙,将土屋围在中间,东西开出两个大菜园子。水井是现成的,前人遗弃了长久不用,两人把水井淘过修理了井壁。在房子北面篱笆墙内起了毛厕,种菜所需的肥水都就地可取,有了篱笆墙保护,人和菜都免受野物祸害。种子是官家发的,离家时父亲孟思槐给兄弟俩筹措了几两碎银几贯铜钱,两家用这点安家费从田各庄求人匀些小鸡小鸭兔子羊羔猪仔子,剩下的钱兄弟俩分了准备以后应急时用。家禽白天在野地里水坑旁自己寻食,晚上轰回家圈在房后的窝里,不让黄鼠狼子叼了去。四野植物生长茂密,女人拿把镰刀割草和剜野菜,割回家的嫩草和人吃不完的野菜剁碎了喂养圈在房前的家禽家畜。为了弥补粮食的不足,男人下套子捉野兔子下水坑里捉鱼,运气好时还能抓个大点的野物。吃得虽然还不足,好在不缺烧材,还有大片的土地可开垦为良田。
孟克难和孟克险兄弟两人各自手里拿把铁锹,花了几天工夫东南西北四处查看土地水情。由于地广人稀,大片的土地上长满了杂草和一人高的灌木丛,连北面的沙坨子都荆棘遍野,间或可以看到一些高大的乔木点缀其间。野地中时时看到隆起的田埂或沟渠,告诉他们这都是早期种熟过的土地,因为战乱灾祸地才撂荒了。野物在灌木丛中出没,有水坑的地方就有鱼虾。他们甚至看到远处野猪样大动物,想必是从前农家衰败时逃弃的家畜。这么大片肥沃的土地,以后几辈子都够种了。
第一年,清除杂草荆棘,两家人齐心协力在大小孟营分别开出二十多亩高低洼地。人拉肩扛,按照季节播下官家发给的种子。这年风调雨顺,洼地种下的大麦夏天就有了收获,平地播下的高粱高地种的谷子秋天也获得了大丰收。两家人聚在一起,杀鸡宰鸭,菜园子里白菜大箩卜码成堆,院前场地上大堆的高粱头子谷穗子。朝廷对移民三年免征税赋,移民用血汗浇灌所获都归自己所有。春天编的篱笆墙,有些杨柳树梢发芽长叶,根系深植,长得十分茂盛。篱笆墙内猪哼羊咩牛哞,院里院外小孩子跳大人们笑,日子照这样过下去,土屋几年就会变成青砖大瓦房。
后来几年,孟克难一家又添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死于天花。活下来的俩儿子孟希丰和孟希富,都各自成家立业,两个女儿嫁给本村后来的移民后代,另一个女儿嫁到外村。孟克险一家则在小孟营落地生根,两家相聚二里地,有事互相帮助,逢年过节互有来往。孟克难的后代人丁兴旺发达,孟家始终是大孟营第一大户。孟克险的后代却慢慢势微,后人大多迁移到大孟营,致使小孟营外姓人占了大多数。到清朝建都北京时,孟克难及其他移民的子孙后代在大孟营已经繁衍为上百人。清初政局稳定后,朝廷鼓励农业发展,向北方引进推广高产农作物,苞米白薯在昌黎开始推广种植。由于粮食品种和产量的增加,大孟营人口繁衍更快。人多土地不够耕种,人们逐渐向四外开拓,连村北老滦河套那一大片沙地也被四邻八村的人们开垦出来种上了白薯。到十九世纪末期,大花生由传教士引进山东,后来逐渐在北方广大地区种植。大孟营的庄稼人也逐渐在村北沙地上开始种植花生。(见http://www.sdsqw.cn/qlCulture/201304/article_25038.html)
从公元一四零四年到公元一九四九年,历经五百四十五年,孟家从希字辈落地出生到土改时宪字辈的一代新生儿,总共经历了十七辈(希言公承彦,宏闻贞尚衍,兴毓传继广,昭宪) ,跨越明清两朝和民国。这一代宪字辈的孟家后人,应该是孟子的第七十二代子孙。大孟营从最初一家三口人,经过五百四十五年间的繁衍,孟家后代已经有二百五十多口子人,加上其他族姓,土改时已是一个五百多口人的村子。村里温家马家贺家李家和其他小户从外面移入发展,更有李家在关外做买卖发了大财,在大孟营买地建房,成为村里的最大地主。孟家后代只靠务农为业,守住了家业的也就是个小自耕农,一年到头温饱而已。败了家业的,卖掉了最后几亩土地,去给人扛长工或打短工为生。只靠土地生产难以发家致富,尤其是大灾之年,能保住祖传的几间房产十几亩沙土地就算是对得起先人了。大孟营的后人们在生活逼迫下,再次背上铺盖卷,过山海关去闯关东。伪满时期,山海关有日本子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把守,二鬼子们拎着大棒子狐假虎威,闯关东的人经过山海关要给把关的鬼子鞠躬才得通过。常有被日本子看不顺眼的人,轻则一顿毒打,重则丢了性命。
二
马讳山与孟宪朋是打小一起玩的朋友,两人春天麦田里下夹子捉鸟,夏天下河摸鱼捉蟹,秋天一起在地里烧野火。白天去人家地里偷瓜,或者是夜晚偷爬邻家树上摘桃摘杏摘枣,互相望风合伙分赃。两人都是家里的老大,十二三岁的年纪干不了大田活,就和一些同龄伙伴儿相约着去村北放牛。两人虽是好朋友,为了争当大哥,常在一起摔跤比力气,马讳山比孟宪朋大一岁,胜的时候多。有这么一天,大家牵着牛到了一处地头,牛在沟里吃草,人在沟上一处高粱地边打闹。说着话,马讳山与孟宪朋在大家的怂恿下又摔在一起,不知何故,孟宪朋运气极好,把马讳山摔得满地打滚,把半人高的高粱苗压倒了一大片。孟宪朋为自己突然暴发的神力哈哈大笑,一次又一次地把马讳山从地这头摔到地那头。孟宪朋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问马讳山:“你服不服我?” 被摔倒的马讳山连喊着:“不服,不服,就是不服。” 一次次被摔倒连打几个滚爬起来再挑战孟宪朋。可怜那片高粱苗,被一次次摔倒在地的马讳山压倒一片又一片。大家都为孟宪朋拍手叫好,赞他摔跤全村第一。正在大家玩得热火时,孟宪朋的老爹孟兆喜扛着锄头来耪地,见儿子和人摔跤,把自己家地的高粱苗压倒了一大片。孟兆喜一声大吼:“兔崽子别跑,看我不削死你们。” 孟兆喜举着锄头大骂着冲过来,半大小子们纷纷跨上牛背一轰而散。原来马讳山知道这是孟宪朋家的高粱地,故意使心眼让孟宪朋把自己摔倒,倒地后连滚带爬把孟宪朋家的高粱苗压倒一片。孟兆喜费了大半天工夫,把高粱苗扶正培土,干了大半响。大家以为孟宪朋回家不挨一顿打,至少他老爹一顿骂是跑不了的。心大量宽的孟兆喜,回家后就把这事丢到脑后去了。倒是马讳山的爹马公理过意不去,揪着儿子的耳朵来到孟宪朋家,向孟兆喜陪罪。马讳山挣开爹的手,对孟兆喜说:“大伯,给你陪不是了,我和宪朋兄弟摔跤,压倒了你家一大片高粱苗。” 孟兆喜哈哈一笑:“没事,哥俩儿闹着玩,别来真的就行。摔够没?,没够明个再去练。刚耪过的地土忪,摔不坏人。” 马讳山和孟宪朋都乐了,他们哪里知道,两个老爹,孟兆喜和马公理小时候比他们还淘。马讳山和孟宪朋互认了朋友的父亲做干爹,两个人就成了异姓好兄弟,成天打在一起玩在一处。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小日本开始大规模侵略中国。日本子兵力不够,实行“以华制华以战养战”政策,培植汉奸势力对付抗日军民,在被占领土上掠夺中国物资。八路军在敌后打游击,骚扰敌人,敌我双方的接触地带成为游击区。年轻人不是去当八路,就是被日本子逼着去当“活会儿”,这是老百姓对汉奸武装的叫法。日本子扫荡时,孟宪朋被鬼子堵住抓去当了“活会儿”。孟宪朋个子大,成了驻守九龙山车站“活会儿”的机枪手,但通过马讳山和八路有联系,马讳山和“活会儿”队长是远房亲戚。一次游击队要夜袭火车站抢日本子的军用物资,事先让马讳山明着看亲戚暗地里与孟宪朋打了招呼,他就在机枪上做了点手脚。那天晚上虽然夜暗无光,游击队的行动还是被发现,“活会儿”配合日本子阻击游击队偷袭。炮楼外漆黑一团,“活会儿”队长用手枪顶着孟宪朋的脑袋让他用机枪扫射。孟宪朋食指一扣,却听不见机枪“突突”声,赶紧喊道:“报告队长,枪卡壳了,我得修理一下。” 队长骂道:“这时候打不响,你他妈活够了吧?” 怕日本子说自己私通八路,“活会儿”队长急得把王八盒子枪顶在孟宪朋脑瓜子上敲了两下说:“不看你干哥的面我毙了你。” 等孟宪朋把机枪“修好”,游击队和老百姓都安全撤退了。为了这事,“活会儿”队长开始怀疑孟宪朋私通八路。孟宪朋不想当“活会儿”为日本子卖命,找机会和马讳山一起坐上火车跑到伪“满洲国”奉天,投奔马讳山的大姨,在大姨夫开的天兴斋商铺靠打杂谋生。一九四五年小日本投降时,大姨从伪“满洲国”护校毕业的独生女杜华和医院的日本医生已经结婚一年。遣返日本子回国时,杜华要和丈夫一起去日本,离开的那天大姨才知道女儿的决定。由于不乐意女儿和日本子结婚,大姨和女儿少了来往,这时急忙找到马讳山,让他去车站把表妹找回家。马讳山急忙跑到火车站,站台上有国军站岗,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马讳山急忙找到国军的一个军官,也不知多大个官,急忙把情况报告给他:“长官,我的一个表妹,被一个鬼子蒙骗去日本,他们就在这列火车上。” 国军军官问了名字上车询问,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告诉马讳山:“你表妹和日本医生是已经结婚一年的夫妻,她是自愿和丈夫回日本的,我们无权干涉。这有一封信,是她写给你大姨的。” 马讳山说:“自愿也不行,我大姨不愿意,日本子欺负咱还少吗,临了还要抢咱中国女人带走。” 那个军官耐心地对马讳山说:“老乡,你表妹不想和她的丈夫分开,我看得出来他们是相爱的,爱情可以跨越种族国家门第的障碍,强迫两个相爱的人分开是非常残忍的。我们仇恨侵略我们的日本人,我和日本兵在战场上打过仗,我们死了许多弟兄,我和弟兄们也打死过很多日本兵。现在战争结束了,两国人民不应该互相仇视,希望你表妹和她的日本丈夫幸福如意。也有很多日本女人因为各种原因留在中国,她们和中国人结婚生子。等中日两国关系正常了,她们的孩子长大了,她们和孩子将是两国友好的使者。” 年轻的马讳山听不进这番大道理,但是他对这位一身戎装说话带乡音的国军军官很有好感。问了姓名,安庚连长,竟然还是河北卢龙县老乡。马讳山把信交给大姨,原来表妹和日本丈夫生了一个女儿,留在了医院里,希望孩子能由姥姥抚养。遣返日本人回国时,他们自知在中国作恶多端,很怕在路途上遭中国人报复。日本夫妇们多把年幼的孩子留在中国,他们哪里就知道善良中国人以德报怨的想法呢。大姨让马讳山把自己的外孙女找回来,马讳山又去求安庚连长帮忙,在医院许多遗弃的日本婴儿里找到了表妹的女儿,抱着回家交给了大姨。以后两人就有了来往,国军讲气派,军官出门都有背卡宾枪的大兵跟随。
一九四六年马讳山和孟宪朋合伙办了一家复兴魁文具店,店小本薄不赚钱。有一天马讳山去看安庚,说起话来,安连长在一家接收的仓库里有几千册“骆驼祥子”的书,作者老舍发表于民国二十五年。沈阳的一家出版商当时印了这一批书,却不知何故堆放在这间敌伪仓库至今。这书现在北平极为畅销,如果马讳山愿意要,几千册“骆驼祥子”按废纸价拿走。马讳山想,这几乎是没本的买卖,卖不了我也不赔钱。就雇了辆板车,把书拉回文具店。马讳山找了两家书店,人家有“骆驼祥子”卖,沈阳销路不看好。马讳山想起安庚说北平畅销的话,买了张火车票,几千册“骆驼祥子”办了托运,孟宪朋在家看铺子。坐火车路过昌黎,几十里外就是自己熟悉的大孟营,想家想亲人,可手里没钱,回家拿什么孝敬爹妈。一天多的折腾到了北平,下车找到了一家书店,一问,人家有多少要多少,马讳山轻轻松松地小赚了一笔。做了这笔买卖,马讳山不急着回去,头回来北平,要看看风景,顺便看有什么好的商机。那天去景山公园看吊死明朝皇帝的那棵歪脖树,在松公府夹道看到有学生在一文具店问询钢笔尖。战后百废待兴,大批流散四处的文化人回到故都,文具纸张书本销售都好。由于教育比较其它地方好,很多文化用品特别是钢笔尖脱销。马讳山上前一问,店主说北平不生产这种东西,以前都是从外国进口,现在一时少了进货渠道。马讳山说:“你要多少,我东北仓库里存着一批货,只要价钱合适,我回头给你发过来。” 店主一听大喜,赶紧让到后面喝茶,两人商量好了数量价钱。马讳山又在北平联系好了其他买主,坐火车先到昌黎大孟营看望爹妈兄弟。在家期间尊父母之命,与早先定下的新集张家姑娘完了婚。在家里呆几天又做火车回到沈阳,和孟宪朋一起订购了一批钢笔尖运到北平,两人又赚了一笔。这就有了资本,马讳山和孟宪朋关了文具店,创立了建新昌簿记印刷厂,逐渐恢复的商业需要大量的账簿。两人开始挣钱,并把挣的钱换成银元弄回大孟营,帮助关里老家过日子。马公理这时已经是一大家子人,马讳山婚后也有了第一个儿子。三世同堂,人多地少日子过得很艰难。大儿子在外边赚钱了,马公理要买牲口买地了,一家人要往小康日子奔。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地,庄稼人视土地为根本,没有天灾人祸日子过不下去,谁会把祖传谋生立命的土地卖掉,更何况土地还是先人的身后歇息之地。有点钱想当地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那要一两代人的谋划经营,多少的心机与算计。
一九四七年春,马讳山回乡探亲,见过父母妻儿后,去大孟营北面五里外的常家庄探望舅舅。舅甥二人久未谋面相见甚欢。在屋里聊天唠磕谈到时势说得热火时,突然闯进两个身着黄军装肩背大枪的国军士兵,二人进屋二话不说就翻箱倒柜搜寻财物。马讳山镇静地站起,询问他们是哪部分,为何擅闯民宅打劫百姓财物。两个出身农家的大兵一见问话人着装齐整脚登皮鞋,一时气短呆愣在那里。马讳山放缓语气说:“你们是傅长官的兵吧,傅长官治军从严爱民如子,你们这样无法无天,就不怕长官处分你们吗?” 两个国军士兵被马讳山的气势唬住,放下手中财物惶惶离去。舅甥二人摇头叹息,兵灾匪患国势日下,几十年不见和平气象。舅舅是地主,马讳山自己是小买卖人,最怕的就是时局不稳。可国势颓败如此,抗战胜利两年了也不见些新气象。关外共军如火如荼,关内国军进退失据,中华民国要改朝换代了。国共两党为争夺冀东战略要地,在昌黎打了两年拉锯站,昌黎县城一年内三易其主。
一九四八年秋,东北野战军包围沈阳,城里人心惶惶,有钱人纷纷想办法出逃,最终沈阳和平解放。国军接受整编后,安庚升为副营长,东野大军要进关打仗。安庚不愿意打内战,正好大孟营的贺长功来到沈阳,说起老家的日子,安庚决定回家种地去。可是部队管得很严,不可能要求退伍回原籍,开小差抓住要枪毙。几个人商量,马讳山和孟宪朋出钱,由贺长功冒充亲戚,假一饭店为安庚喝酒壮行。解放军不比国军,军官不讲排场,安庚一人去了饭店,在厕所脱下军装,换上事先准备好的便服,和贺长功从后门走了。晚上集合时安副营长没回部队,一问有亲戚在饭店请安副营长吃饭。大军要动副营长不见,上面发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营长奉命带了一个排的战士去找,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当地派出所配合下,到饭店去找安副营长。先审老板再问厨子,都说没见过什么“安副营长”,今天晚上也没人请客吃饭。搜查全饭店“安副营长”踪影全无,营长就知道副营长是开了小差。要去抓请吃饭的贺长功,却又无处可寻。想起马讳山和安副营长常来往,第二天营长率领全副武装的士兵去建新昌簿记印刷厂找人。马讳山和孟宪朋两人昨天一整天没离开工厂,有在场工人作证,所以两人没受任何牵连。安庚和贺长功拿着马讳山和孟宪朋凑的盘缠,先做火车去旅顺口,再乘船到天津,从天津坐火车回了老家。几个人因这一段经历,成为一辈子的朋友,后来贺长功成了富农,安庚在卢龙县老家是下中农。大山深处,天高皇帝远,安庚过去那点经历没人当回事。两人多年不联系,等到贺长功家粮食不够吃,万般无奈之下想起卢龙县大山脚下有个朋友。找到了双旺镇安里村,安庚见了贺长功喜出望外,一叠声地吩咐家人打酒造饭。吃饱喝足了,给装了一麻袋白薯干,并叮嘱每年都要来。山里不缺粮食和烧柴,下次赶辆大车,回去连烧饭的柴火一起拉上。
土改时马公理家三代十二口人,有三十二亩地一头牛,三间正房六间厢房,日子过得正红火。好在家里人均地不够多,家庭成份被评为下中农。土地调整时,马公理用五亩薄地还换进了八亩好地。孟兆喜用儿子寄回的钱买了地和牛,还栓了一挂马车,孟兆喜家由于人口少,土改时被评为中农。马讳山和孟宪朋还在沈阳经营簿记厂,“三反五反”时被发现有偷漏税行为,两人被全副武装的公安戴上镣铐关进大牢。交了罚款放出来后,孟宪朋被搞怕了,怀念关里老家无忧无虑的乡村生活,退了股份回家种地当农民。
一九五三年,孟兆喜和马公理带领家人入了互助组。下一年兴起初级社,大家都成了初级社员。一九五五年,马讳山独自经营的簿记厂被“公私合营”,马讳山被任命为资方副厂长。一九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孟宪朋成了人民公社社员。因为作过买卖会写写算算,孟宪朋一直在生产队当会计。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时,孟宪朋当过“活会儿”的历史被翻出来,虽然有马讳山作证他暗地里帮过八路,孟宪朋还是吃了很多苦头。马讳山的日子也不好过,每次运动都是对象,文革前期被批斗隔离打骂,不让当副厂长,跟着露天大卡车做装卸工。马讳山一家运动后期被发配到昭乌达盟,带领全家东游西荡地过着前途未卜的日子。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人们幻想着过好日子,村里有点钱的人家开始盖房子。盖房子除了石块木料还要用砖,二河父亲贺长功和温厚看到发财的机会,两人借钱修窑烧砖。温厚家的日子比贺长功过得好,可贺长功脑瓜好使,一个心地想发家致富。烧窑是个技术活,两人从别处请来烧窑师傅,一日三餐好饭好菜地侍候着。贺长功很快就从烧窑师傅那学到手艺,第二年两人开始自己烧窑,重体力活雇人来干。自己家的地,怎么取土都没人管,不值钱的黄土,脱出坯烧成砖,就变成一块块大洋钱。这样子干下去,想不发家都难。二河父亲有了点钱,就想买地,分家时的那几亩薄地不够种。买了地后,冬天农闲地里没活,烧窑不耽误农事。春秋季节烧窑时也是农忙时节,地里活要人干,只好雇短工。温厚家本来地就够种,有了钱喜欢给好看的女人点甜头,和人家眉来眼去。结果气跑了第一个老婆,就娶了第二个女人。这都是土改前三年发生的事,土改时工作组根据两家的经济条件和平时的剥削行为,贺长功和温厚都被定为富农。其实没有谁愿意当贫农,富农多好啊!听起来就好,富裕农民吗,一辈辈庄稼人做梦都想成为富裕农民。可是庄稼人最在乎眼前利益,当贫农就可以从地主富农那分浮财分土地。村里的贫农吴发,平时日子过得穷,别人看不起,自己也自暴自弃,走路都贴着墙根。土改工作组一进村,吴发一下子成了被依靠对象,成了土改积极分子。那真是好日子,地主富农们的好东西光明正大地拿过来,浮财粮食搬回家,土地牲口分到户。如果不是工作组管着,地主富农的女人也都分了该有多好。只可惜李家老大被政府抓走了,不然可以像田各庄那样,把最大的地主活埋了。田各庄活埋大地主刘老大时,绑了他弟弟在旁边看着,弟弟不忍心哥哥这样死去,跳进坑里和哥站在一起对上面众人说:“把我们哥俩都埋了吧,我们兄弟阴间做个伴。” 被绑着的兄弟俩背靠背,哥要把弟拱上去,埋人的坑太小太深,两个人挤着动弹不得。哥急得流泪,弟却哈哈大笑,众人把一锹锹土泼下来,瞬间埋了两兄弟。
三
吴连驰坐在自家的炕头上吃早饭,手里端着媳妇给自己盛的一碗高粱米煮白薯干碴子粥。做早饭的火把炕头烧得挺热乎,春天的早晨还是凉,屁股被炕头温着很舒服。刚出锅的粥热气缭绕,一点米香与大块白薯干的甜味入口非常美味。桌子上一大碗切碎的咸萝卜,经常饿肚子的孩子们吃得稀里呼噜。虽是家常便饭,对于正长身体的庄稼院孩子们,母亲用柴火大锅熬的这锅粥就是人间的至上美味。吴连驰左手端着粥碗右手拿筷子夹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半是欢喜半是忧心地看着孩子们幸福的吃相,想着家里空了的粮口袋,耳朵里又不情愿放过大喇叭喊出的每一句口号。吴连驰非常怀念前两年吃食堂的日子。那时虽然挨饿,可是自己一家和全村人一起忍饥挨饿共度难关。现在虽然比那时好点,可自己家的口粮根本吃不到麦收。只要上面发下救济粮,自己是头一份,救济粮只是不让自己一家人饿死,却不能让老婆孩子吃饱肚子。吃食堂大家一起挨饿,显不出自己没米下锅的窘困,全村人同甘共苦,自己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宣传鼓动大家。现在青黄不接时挨饿,自己是头号困难户,大喇叭喊自己去领救济粮时,真让人英雄气短,见人说话有点低声下气。一个有政治觉悟的人,这点羞耻心还是有的。背后让人指指点点,不用别人说自己不会过日子,自己都骂自己无能。谁都想把日子过好,可过好日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吴连驰有时怨恨自己的爹,当年没攒下过日子的家底,一家人现在坐吃山空。老爹土改时就是积极分子,后来在村里当了书记,几乎成了脱产干部,却行为不检被一撸到底。否则由老爹罩着,自己现在说不定是个吃商品粮的人,像公社干部样靠发指示讲话给全家挣来吃喝穿戴。吃着早饭听着大喇叭,吴连驰想着心事,即埋怨着爹不能干又抱怨孩子们太能吃。庄稼人听大喇叭热闹,吴连驰听大喇叭门道。最近大喇叭喊出许多新词新事,让吴连驰听得心思活络,虽然日子过得愁苦,精神倒是不空虚。
明天逢集,吴连驰正想着集上去倒腾点什么,救济粮没发下来以前,自己要为一家人寻摸些吃的。突然村里大喇叭喊:“吴连驰,赶快来大队部,有事找你;吴连驰,赶快来大队部,有事找你。” 听到大喇叭喊自己去大队部有事,吴连驰心里欢喜地一跳,知道好事来了。村里通常有个什么得罪人的事,一般都会派吴连驰去。吴连驰不怕得罪人,只要是上面吩咐下来,自己怎么做都错不了。看村护秋,抓通奸男女,抓睹抓盗,还不是为了集体的利益。有人骂自己,还有更多的人怕自己呢。大喇叭一遍遍喊着:“吴连驰,赶快来大队部,有事找你。” 吴连驰听了心里痒痒,觉得脸上有光,斜看了媳妇一眼,媳妇正好看过来,女人眼神里满是受用。放下手里的碗,媳妇赶紧递过鞋来,吴连驰下了炕腰板挺直地去了。一路上碰着人,点头打着招呼,走在路上很是光彩。一进了大队部,也就是从前地主老李家的西正房屋,历山书记让他明天带两个民兵,在通往集上的路口盘问赶集人。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风暴从城里刮到农村,运动的口号是“破四旧,立四新”。虽然具体做法各地不一,大体上是让人背语录、说新词、喊口号,搞什么“三忠于,四无限”等活动。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吴连驰带着两个挑选的民兵,小名一个二愣一个三秋。每人扛把红缨枪,枪头上系块红布,在村头大道上布了岗哨,盘查过往行人。吴连驰依据大喇叭的宣传及各地的经验,列出两条最流行的口号三句最时髦的语录。口号是“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语录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我们来自五湖四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时候还早,二愣和三秋说着闲话抽着淡烟,不去赶集的庄稼人一拨拨地扛着锄头铁锹下地了。关系一般的人和他们打个招呼,熟悉的人免不了几句闲话。夸红缨枪好看,说吴连驰能干,二楞三秋是英雄好汉。一是怕村里人笑话,二是不习惯和熟人认真,什么也没说没喊,三个人就把村里人放行了。没一会儿功夫,吴连驰看着路远处来了个背粮袋子的人,知道机会来了,赶忙对二人说:“把烟灭了,二愣在左三秋在右,把枪交叉挡住路,我来问话,你们负责拦路放人。” 说着话的功夫,来人到了跟前,一看这阵式知道有事,把背上的袋子放下。吴连驰走上前庄重地说:“大喇叭通知,过往行人都要接受革命教育,现在和我一起喊口号。” 被拦住的赶集人长得五大三粗,一下子没缓过神来,或是没听懂吴连驰说什么。吴连驰也不和他计较,看他那样老实八交个庄稼汉子,上去抓住他的右胳膊举起来。“我现在喊口号,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开始,‘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没成想那老实庄稼汉反手一把抓住吴连驰的脖领子叫到:“好你个胆大包天的玩艺儿,光天化日竟敢拦路造反。” 吴连驰没期望别人和自己口号喊得一样响,但绝想不到被人一把抓得喘不上气来。二愣和三秋赶紧上前拉开二人,吴连驰转了转头抻抻脖子,气恨恨地骂到:“你真他妈地愚昧,‘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是毛主席说的。” 那人被二愣和三秋拉着,心里不服,仗着自己胳膊粗力气大,凭着一股对毛主席的无比热爱回骂到:“你别欺负庄稼人,毛主席那样伟大,能说这种二球子话。” 吴连驰哪想得到一大早竟是这样一个开始,觉出那人话里有大毛病,可又不知如何辩驳。眼看着陆续有人来,开始不知所以地看着热闹,一急想出个主意。扬起手来,让众人安静下来说:“大家和我一起喊毛主席万岁,喊完就放你们过去。” 庄稼人爱聚堆看热闹,心想哪来这么个疯子,拦住大家让人喊毛主席万岁。不过和疯子讲什么理,好在万岁喊了几千年,吃奶的孩子都会。众人参差不奇地喊着说着嘟囔着“万岁万岁万万岁”,把两个民兵和吴连驰推到一边蜂拥着笑着闹着走了。吴连驰看着走远的众人,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这都是群什么人呐,难怪要搞文化大革命。庄稼人太愚味,入了人民公社这么多年,还是没觉悟,只知道眼皮子底下这一亩三分地。再看二愣和三秋,一副呆傻木愣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叹口气,和这些烂泥糊不上墙的人在一起,真是委屈了自己。
吴连驰有个优点,上面交待下来不管多困难的事,依据实际情况都会想方设法完成。想着就有了个看人下菜碟的主意,上过学的样子机灵点的背语录,傻愣蠢笨的就喊两句口号算了。这招真灵,一群群过往人们真没出什么大差错。看着日头很高了,赶集的人渐渐稀了,吴连驰对二愣和三秋说:“没人了,坐下抽袋烟吧,歇够了回家吃响午饭。” 没容三个人把烟抽完,又有个拾粪老汉背个粪箕子蹒跚着走过来,二愣对三秋说:“唉,跟这老头逗逗,让他背段语录。” 吴连驰笑笑说:“背语录?能说句毛主席万寿无疆就算有学问了。” 待走近了一看,原来是村里有名的孙小辫。孙小辫是大清朝活过的人,那么多年的革命,也没能把他的小辫子剪掉。在村里算是一个老古董,大家早习惯了他的小辫子,大人孩子都是见怪不怪。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前额并没有剃光,后脑却留着一个没有多少头发的小辫子,那形状非常奇特。不要说是十里八村,在全中国也没几个这样的前朝遗老了。从辛亥革命赶跑了皇帝,从中华民国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多少回的革命三五次的改朝换代也没剪掉他那条小辫子。孙小辫土改前是个小自耕农,生活自给有余,不帮人也没害过谁。土改后划为下中农,成份好也就没人找他麻烦。以前是天高皇帝远,革命顾不上孙小辫,现在他是倚老卖老,公社没人愿意管。看着孙小辫,三个人互相挤了挤眼,二愣亲热地说:“二大爷,坐着歇会呗。” 孙小辫弟兄两个,大哥早已去世,他排行老二。行事固执却不服老,经常说些惊世骇俗之言,逗大家一乐。看看二愣和三秋手里拿的红缨枪问到:“咋把这八百年不用的东西拿出来耍弄,又要闹义和团吗?别忘了老早的教训,神曲唱得再溜,架不住人家一颗枪仔儿。” 三秋笑着说:“二大爷你不懂,也不和你多说,说句毛主席万寿无疆,不说不让你过去。” 孙小辫扫了三人一眼说道:“扯啥鸡巴蛋,欺负我人老耳聋嘴笨,不会说句饭馊了不香。早年宣统皇帝紫禁城里坐龙庭,我撒尿玩泥巴那会儿,你爹还在你爷裤裆里呆着哪。” 孙小辫人老却耳不聋眼不瞎,虽然不知道三个人在干啥,这么多年的经验,不问也知道人们闲得折腾事。眼下没啥牲口过路,说两句瞎话和三人逗嘴玩,活到这个岁数,喜欢和人说笑话。“就知道你说不上来,刚才那么多人,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让人笑得肚子疼。” 孙小辫用教训人的口气说:“甭笑别人,老早金銮殿上那么多的大清皇帝,哪个万寿无疆了,死后不被人掘了坟就算烧高香了。” 孙小辫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可在这时这地说出来就有点反动了。不过能悠悠闲闲地背个粪箕子拾粪的孙小辫,有那好成份兜着底,说啥也没人在意。一早上的热闹劲过去,三个人现在无聊得很,都竖着耳朵希望老汉能说点更刺激的话。孙小辫叹了口气:“唉,穷折腾啊,越穷越折腾,没吃几顿饱饭,就又他妈地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跟你们扯这鸡吧咸淡,还不如四处转转多拾几泡狗粪。万寿无疆,万寿无疆,饭馊不香。”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孙小辫背着粪箕子蹒跚着走了。孙小辫边走边摇头,那条小辫随着头左右甩着,三个人看得眼睛发呆肚子咕咕叫。吴连驰觉出没趣来,把手里烟头一扔对二人无聊地说:“走了,回家吃饷午饭去喽。”
四
大孟营是个小村,土改前富裕的人家不多,不像南边二里外的田各庄,大地主就十多户。旧时盗贼多土匪猖狂,财主们喜欢住在一起抱团防匪防盗。庄稼人过日子信奉的是“一顿省一口,一年省一斗,一天省一把,几年攒个骡子马”。土里一镐一锄刨食,嘴里一口一点攒下来,是一代代庄稼人遵循的治家理财之道。懒惰一点的,或者家里摊上天灾人祸的,活不成人了,就入了匪伙做了强盗,过上那吃香喝辣刀口舔血的日子。村里只有老李家兄弟两个,说得上是财大气粗。老大在外面做着买卖,老二在家守着上百亩好地,除了长短工还雇了看家护院的打手。李家大院建在村里正中间,地势最高,高墙大门朝南,前面是个容得下全村人的小广场。这片空地早年间是打谷场,李家地多粮多所以打谷场地儿大。忙时场地上人来车往,闲时也是个热闹地方,经常有那说书唱戏的,在那地方聚众拉场子。李家往西是老孟家一大家子,挨着是老温家老褚家老李家和老孙家等零星小户。李家往东则是孟张郭庞敬马贺几个姓氏交叉相邻。孟家在大孟营自然是大家族,温家马家贺家也算人多势众,其它按人头数都算是小户了。大家小户平时各扫门前雪,一个村住着还算和气,偶尔会闹点家族纠纷,有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说和了。李家树大招风,财多有土匪惦记,当地有几个厉害盗贼,穿房入户功夫了得。老李家为了自保,三进的院子被高高的院墙围着,前后又修了炮楼,看家护院的往来巡梭着。高大正门进去是第一进院子,东西两边是三开间的东西厢房,住着扛枪玩刀的人。中间那进院子是李家的正房,四条大梁顶起的五大间瓦房,高大宽敞。正房前面东西两边也是三开间的东西厢房,中间是一个宽敞天井。第三进院子北面是五大间平房,猪圈牲口棚建在东西两侧,这进院子住有长短工,储存农具粮食柴草,养着几头大小牲畜。每进院子都有各自的围墙和大门,四面院墙建得高过住房,前后相通左右有厢房连接。墙厚一尺半,石头垒成一人高,上面是旧式大砖一横一顺用石灰膏平砌而成。每进院子都砌有砖梯通向房顶,厢房都是炉渣拌石灰拍的硬平顶,紧急时各院男丁抄起快枪钢叉,迅速登梯上房阻击进犯之敌。李家大院造的可谓固若金汤,土改前李家人住在中间那进院子里,享受着舒适安怡的富裕生活。土改工作组一进村,看家护院的都逃了,不用一枪一弹,李家大院门户洞开。所有浮财土地牲畜都被分了给穷人,全家老小乖乖搬出二进院子挤住了前进院子的厢房。李家大院成了公有财产,二进院子成了村里办公和村民开会的地方。人民公社化以后,五开间大正房成了大队部,大队在李家大院厢房办过公社大食堂。再后来,第三进院子被拆掉,砖瓦木料运到村西头盖了小学校。后人从残留的高高地基上,还能想象到李家大院昔日的辉煌。虽然两座炮楼早没了,头两进院子的房屋和高墙还保存得完好无损。李家老大被政府从外地抓捕关进大狱,留下母子二女共四人住在前院西厢房屋。李家老二成人不久,喜欢舞枪弄棒尚未娶亲,一个人住东厢房屋。李老大家两个女儿几年后出嫁了,大女儿嫁在常各庄,小女儿读师范毕业做了小学老师。
运动像野火一样燎原大地,席卷城市乡村每一个角落。吴连驰一天下午带着二愣和三秋,向李苏氏母子宣布,立刻搬离大队办公重地。已经二十多岁长得身高体壮的李宗义陪着笑脸说:“让我们搬到哪里去呢?” 吴连驰说:“村南有一间小屋,限你们天黑前搬离,否则一切充公。” 吴连驰说完扫了屋里几眼,墙角有两个半空的粮口袋,一个水缸,门背后有几把锹镐。李宗义知道没讨价还价的余地,赶忙和母亲把炕上的被褥卷起来,把不穿的衣物放在一个柴筐里。李宗义和队里请半天假,借了队里一辆小推车,在二愣和三秋的监视下,把所有家产放在车上。李宗义驾辕,李苏氏在后推着,到村南小屋去了。小屋紧邻村南乱坟岗子,是一间砖头垒成的二米宽三米长两米高的小碎砖房。已经多年不用,一个坍塌了的土炕外加一个连炕灶就没了人站脚的地方。又小又破的房子,就是母子二人的家了。远离大队部的喧嚣,平时无人走动,倒是个清静地方。唯一的一尺见方的纸糊小窗户,窗户纸已破碎。母子二人随便收拾了一下,谁知道能让在这住几天呢。好歹还有这么一个不被人看见而能喘口气的地方,能凑合着作饭睡觉就行了。李宗义说:“白天在外面和人在一起咱是牛鬼蛇神,晚上回家与鬼为邻咱算是个人。” 李苏氏紧张地嘘了儿子一声,用手指了指外面。
李家老大在外做买卖,在老家有枪有炮又雇了看家护院的,虽没有残害乡里,却有敌对政府的行为。土改后被抓捕判刑,死在政府的监狱里。李家老二倒是死在李家大院,死前一直住在前进院子东厢房一间偏屋里。三年困难时期,大多数人食不果腹,李家老二分得的口粮不够吃,穷凶饿极时,四外寻摸找点吃的。这天在水坑边转悠,看是否水里还有鱼可想法抓来吃。就见一只浑身绿纹青蛙蹲在水坑边,眼睛鼓鼓地瞪着李家老二,下颚喉咙处一吞一咽地不知在吃啥。李家老二看着肥胖的青蛙,自己喉咙也不禁吞咽起来。脑子突然一动,慢慢蹲下身,不等青蛙回过神来,李家老二突然出手,左手挡住青蛙的退路,右手从上抓下,一袭成功。手里攥着一路哇哇叫青蛙的大腿,到了家里抛腹开膛去掉杂碎外皮,扔在锅里煮了。煮熟的青蛙肉白嫩细腻,李家老二在肉上撒点盐,一口咬下去,竟是从没吃过的美味。李家老二从此多了一条活路,每天去村里水坑边抓青蛙煮着吃。人肚里没食,手笨眼拙抓得不多,连头带脚都煮了吃也不够。庄稼人怕死不敢吃青蛙,李家老二吃青蛙的消息在村里一传开,恶作剧的小孩子们都抓了青蛙或者癞蛤蚂从窗户扔在李家老二炕上,每天屋里青蛙癞蛤蚂蹦呀叫地不断。吃得青蛙一多,李家老二有了经验并挑剔起来,只吃剥了皮的青蛙腿。全村人吃稀粥,只有李家老二的屋里每天有肉香从窗户飘出来。李家老二躺在炕上睡觉,醒了伸手就有肉吃,日子过得是比谁都好。老话说:“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 困难时期过去,李家老二得病死了,村人都说他是吃多了青蛙癞蛤蚂被毒死的。死了死了,死了万事了,李家老二死得早,后来发生的事都和他没了关系。
忙碌一天的庄稼人吃晚饭时被大喇叭通知晚上召开批斗地主富农的全村大会。李苏氏和儿子李宗义稍早已经接到通知被要求提前到大队部报道,母子二人哪还有心情吃饭,往肚子里灌了瓢凉水,心里七上八下地提早到大队部报道。母子二人一进大队部,被等在那里的民兵一哄而上,拿根麻绳把母子二人五花大绑起来。都是一个村的人,平日也都是大奶大叔地叫着,运动一起来,突然就这么翻脸不认人了。头一次绑人,民兵们不熟练绑得不好看。经过几次绑了解开再绑上,终于有了个模样。绳子先从脖子上套到背后,然后反剪双臂最后在手腕处系个死疙瘩。除了李家母子,村里还有一个“带帽”富农温厚也被绑了,扔在屋里一个角落。被绳子绑了的三人一下子委顿下来,互相之间不忍心去看别人的窘迫,都低了头默默地等待。这时屋外已经开始有人活动的声音了,大家都知道今天开批斗会,有些好奇心想看看地主富农被捆绑的样子。不是庄稼人冷漠,日子太无聊,喜欢来点热闹。今天晚上李家母子和“带帽”富农是被批斗的主角,其他富农们都是陪斗的,虽然没被绑起来,可看到被捆绑起来的三个人那无奈的样子,估计自己也是早晚被如法炮制。
吴发是贫雇农代表,如今没了心气也是为了培养接班人,就把这份权利传给了儿子。吴连驰是今晚批斗大会主持人,他提早下工回家让老婆做晚饭,吃了饭早点去批斗现场,事先把一切计划好,不打无准备之仗。不等吴连驰把话说完,老婆打断他说:“家里没粮了,赶紧上哪张罗点粮来,家里等米下锅呢,要不今晚儿都得饿着。” 吴连驰在家里四外转了一圈,把几个空粮口袋翻开抖了抖,掉下来的几粒粮还不够喂鸡吃。吴连驰看着“无米之炊”的老婆,又看看几个孩子饥饿的眼神,刚回家时脑子里为批斗大会产生的那股子兴奋劲一下子没了。一时想不起去哪借粮,吴连驰只好动用家里的“战备粮”,储存在小缸里的一点白薯淀粉。吴连驰秋天也和别人家一样磨白薯滤淀粉,不过没人家的多,出的淀粉全为了自家用。由于淀粉少不够漏一批粉条,吴连驰又羞于与人合伙。每到过年需要粉条炖肉时,吴连驰会舀出一瓢淀粉,也按漏粉条的样和好粉团,然后铺在面板上杆成面条,待肉煮得差不多了,将淀粉面条下入肉锅。虽然和粉条没法比,这淀粉面条还是比麦子面条有咬劲,又浸入了肉味,一家人也能吃得满嘴流油。这点淀粉除了过年节时做“面条”炖肉吃,急时还可用来充饥,所以吴连驰平时不让老婆用,为了关键时拿来应急。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批斗大会就要开始,没时间跑东家串西家去求人。吴连驰让老婆烧开一锅水,自己舀了两勺淀粉加水搅和了,把旁边眼吧吧围着等吃的几个孩子拨拉开,淀粉糊一点一点边倒边搅和着下了锅,最后拿点水把盆涮干净,全倒入锅里。又烧了两个大开以后,锅里汤水显得黏和了。吴连驰顺手拿过空盐罐子,底上口下朝锅里拍了几下,几个大碗摆在灶台上,按大小人把一锅稀溜溜的淀粉糊糊分了。全家人都围着锅台,只有老爹和大儿子不在,吴连驰问道:“爹和大柱子哪去了?” “爹说出去转转,大柱子说是去开会,晚点儿回来。” 大柱子十八大几了,今晚基干民兵开会,吴连驰给爹和儿子在灶台上各留了一碗。屋里也不用点灯,也顾不上热,几个孩子就着点天光一人端个大碗,稀里呼噜地没几大口喝光了。孩子们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谁都没喝太够,这点稀糊糊连肚子都撑不起来。吴连驰老婆把自己的半碗给了丈夫,几个孩子眼吧吧地看着,当爹的喝不下去,转手把自己碗里剩的给几个孩子分了。吴连驰要去刮锅底,想着老婆没吃啥,忍住了。一家人将就着把这顿晚饭吃了,吴连驰老婆把锅底用手指抿了,放在嘴里啜,一点一点从锅底到锅沿,一点汤水也不放过。待锅抿得很干净都不用涮洗了,摆好了碗筷带着孩子早早上炕睡觉,省灯油又节省体力,吴连驰饿着肚子开会去了。
批斗大会现场点着一盏马灯,灯捻子挑得老长,灯火苗子扑扑地往上串。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村里能走会动的全来了。大人们议论纷纷,后面的跷了脚看前面站着一溜挨批斗的人。组织大会的人让大家坐下,闹哄了半天后,人们各自找到舒适的地儿坐了,会抽烟的自己点了喷云吐雾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这时大家看到前面站的一排人,中间三个是被绑的人,每个被批斗的人都有两个上了武装带的民兵抓着。就连被批斗人家的大人孩子们也都被强迫来开会,不来不行,目的就是让他们自己和家人今后在村里老老实实。众多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把会场当作游乐场,左右前后跑来跑去。土改后长大的人们还头一次看到这样的阵式,眼睛看着前面的地主富农们,心里琢磨着还是穷点好,多亏自己的爹妈土改前没把日子过好,没留下啥却留下今天这么个好成份。心里只顾感叹,却不知自己的上辈当年多么羡慕那些现在被批斗的人,作梦都想有一天加入那个阶级。就是现在自己不也是省吃俭用,每天都努力把个穷日子过好点?这时就有吴连驰领着喊起口号,不外乎是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打倒某某某,阶级敌人不投降,就让他灭亡。口号喊过几通,吵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大孟营阶级斗争批判大会开始了。吴连驰是主持人,手按着一直“咕噜”响着的肚子,清了清嗓子:“毛主席共产党领导咱们闹革命,贫下中农翻了身,当家做主人,才有了今天吃不饱穿不暖的幸福日子。” 底下一阵“哄”地大笑,吴连驰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大家,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让大家这么闹腾。就有人忍住笑大声提醒他说:“你说对了,我今天真没吃饱,青黄不接的日子好难熬啊。” 吴连驰一下子脸红了:“瞎说,我刚才说的是吃得饱穿得暖。阶级敌人是冬天的大葱,叶黄根枯心不死。为了保卫我们的胜利果实,为了不吃二茬苦,不受二茬罪,我们要把阶级敌人批倒斗臭,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吴连驰说错话问题挺严重,可他家成份好,说的又是大实话,庄稼人不跟他计较。大家笑过了,都认真起来,就有安排好了的人上台发言,控诉地主富农是如何狠毒残酷无情地剥削贫雇农。发言人就质问被批斗的人,地富们赶紧回答自己有罪,罪该万死。有那没被绳子绑的就着方便还煽了自己两耳光,被绑的温厚和李家母子旁边各有两个民兵侍候,每个民兵一手抓住条胳膊朝上掰,另外一只手按住头往下摁。温厚和李家母子的腰被压迫着弯得超过九十度,心理身体都麻木了,姿势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像个布偶样任人摆布。
村里有几个人土改前给李家扛过活,看到李苏氏在前面被绑着就小声地嘀咕起来。“当年嫁到李家时多好看,眼下见不得了。” “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为了吃口饱饭,给李家做了小。” “咱吃高粱米粥苞米面贴饼子时,她跟着小灶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受点罪也不亏。” “你上去说说呗,给老李家干了那么多年,总有对不起你的时候吧?” “说啥,给人干活,人家管饭给工钱,不是你想干人家就要你。” 是呀,能够给李家看上并雇用的人都是庄稼院的好把势,但能干的人却不能说或不愿意说。吴连驰的父亲吴发当年给李家打短护秋,土改时作为积极分子,对斗争地主富农很有经验。吴发在家里喝了那碗淀粉糊糊,就来到了会场,重复了当年土改时的精气神。不用被邀请主动上台发言,控诉当年李家是怎样剥削穷人的。李家是大地主,有钱有地有势力,土改前李家人自己吃小灶,扛活的打短的看家护院的在一起吃大灶。小地主和富农们为了减省再加上吝啬,舍不得开小灶,全家人和扛活的一口锅里吃饭,而且家人要最后吃。李家是大地主,平日李家小灶上都是细米白面,大灶上则是高粱米饭和苞米饼子。到节令时所有人都吃应时的嚼过时,李家人却依然不和雇用的长短工一起吃,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吴发气愤地控诉着,李家比小地主们更坏,不和长短工们一起吃饭,吃得比扛活的还好。听着吴发的控诉,会场里坐着的人们腹腔里开始长起气来,不全是生地主的气,晚上刚吃过的剩白薯干稀粥涨肚。肚子里装的是白薯干做的饼子或粥,不由得肠胃开始一阵阵泛酸水,这是长年吃白薯干饭的大小人们都有的通病。听着过去扛活的都吃得上高粱米饭或者苞米面饼子,不由得心里那股子酸水泛得更厉害了。庄稼人一辈子靠种地吃饭,“民以食为天”,庄稼人把吃看得极重,新旧对比心里无来由地生起谁的气来。胃气和心气搅和在一起那是堵上加堵,就想找个地方发泄。更何况听到李家老二曾经在村里背条快枪晃荡,显摆李家的权势与威风,大家都怒不可遏,恨不得把已死去的李家老二从坟里挖出来批斗一番。李家老大老二都死了,还好留下大房女人和儿子让大家出口恶气,人们不由得把矛头对准晚饭只喝了凉水的李家母子。就听吴连驰喊了一嗓子:“打倒万恶的地主富农!” 大家本来是瞧热闹的,可批斗大会一开,被捆绑的李家母子坏了形象,口号一喊就把群众的情绪调动起来了。大家变得愤怒了,这时候不需要人领着,人群里就发出一片打倒的声浪。喊着喊着打倒某某某就变成了打死某某某,就有人上前动起手来。革命行动是不能阻拦的,无组织的革命也没人阻止得了,会场一团大乱,乱中不知那盏马灯怎么灭了。就有人趁乱在暗中打平日不对付的人,挨了黑手的人不由得大骂,推搡周围人辨认是谁打自己。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为了不被人乱打,一双干活的大手掌就乱舞起来。大家都是一个心思护着自己,一个个东躲西窜大喊大叫。吴连驰赶紧把马灯点着,就着亮看到前面站着挨斗的人都跪着或躺在地上。他呵斥着民兵把这些人像死狗样提起来重新站好,然后叫嚷着让大家安静。群众里有人衣服被扯破了,有人脸上被谁抓了一把身上挨了几拳,倒了霉的张嘴不停地骂人,占了便宜的一脸无辜地看热闹。乱过了闹过了打过了骂过了气出顺了,没啥意思了,干了一天活的人们乏了倦了。积极分子们还不想散会,可是已经有人不管不顾地离开了。热闹看过了没啥意思了,明天还要下地干活,靠开会地里不长粮食,正经庄稼人都懂得这个道理。
阶级斗争批判大会散了,主持批斗会的吴连驰和几个积极分子还兴犹未尽,遣散了二河爹和几个没“带帽”的人回家,三个被绑的人还不让回去,松了绑被暂时关在西厢房屋里。折腾了半夜,大家都饿了,拿斗争作借口,调唆大队保管员拿出几斤白面半碗花生油,大家馋了饿了要烙油饼吃。面和油都是平时预备好的,干部们经常晚上开会,家家都吃得不好。自己家那点东西留着过年节时才敢动,只有隔三差五地吃点集体的粮油,第二天才有精神工作。吴连驰今晚在家几乎没吃东西,否则也不会说错话,继续斗争如不补充点营养恐怕自己先饿倒了。村里的男人们虽不在家做饭,因为经常“打平伙儿”,饼还是会烙的。烧温水和好面,七手八脚地把面团掐成几块,找个玻璃瓶子擀面放油盐。擀好的几块饼同时放进冒着油烟的八印大锅里,一小会儿烙饼的香味就飘得满院子都闻得到。好在村里大多数人都睡了,就是没睡的,也不敢没眼色地跑来招人嫌。这香味飘到厢房屋里,三个已经被斗垮的人也闻到了。两个上了点年级的人还没啥,李宗义年轻身体好,晚饭委屈了的肚子开始咕噜起来。李苏氏是经过土改的人,离家的时候就知道开完批斗会不会马上放回来,随手抓了两个中午吃剩的白薯干面贴饼子在怀里,这时就掏出来递给了儿子。李宗义饿狠了,也顾不上相让抓起来就吃,吃了一个才想起妈也没吃,第二块饼子就着黑又塞回妈的手里。李苏氏虽不要,却还不忘向“带帽”富农温厚让一下,人家执意不要,这才让儿子全吃掉。暗黑里,三个人坐着歇息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土改时李宗义年级还小,被关在曾经是自己家的西厢房屋里就没有李苏氏的感触多。这西厢房屋曾是自己两个女儿住的地方,当年自己在这里出出进进,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养儿育女的地方就成了自己的监室了?自己的男人小叔子都早死了,早死了好,不死的话这活罪又岂是人能忍受的?可怜我的儿啊,当年的福没享着,爹妈作的孽却要受着。我好歹也吃过香的喝过辣的,受这份苦也算罪有应得。我儿何辜,每日地里劳苦也就算了,却被人如此不当人看。李苏氏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儿子,真想一头撞死在这西厢房屋里。心里有想死的意,却又明白自己死不得,自己死了,一辈子娶不上媳妇的儿子连个做饭的人都没了。母子俩好歹能说个话,互相照顾着相依为命地活着,自己没有什么罪受不了,为了儿子苟且偷生吧。
积极分子们吃完烙饼,在正房屋炕头上坐着,讨论地富们会把大洋元宝变天帐藏在哪里。吴连驰看到地上的绳子,想到西厢房屋的三个坏人,并记起自己父亲传授的土改时斗地主逼浮财的法子。于是把三个已经被打倒的阶级敌人赶到西正房屋,油灯下看去,三个坏人低头弯腰一付可怜像地站在屋中央。没有人可怜他们,积极分子们明白,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革命的背叛。五花大绑试过了,又想出另外的法子,用绳子一头把三个人的胳膊在手腕处绑好,绳子另一头从屋里中间那条大梁上穿过。几个积极分子抓住绳头一用力,三个被绑的人脚离了地,踩着凳子在高处把绳子打个结系了。油灯小火苗被怨气吹着,被吊着的人摇来晃去,影子在墙上如鬼魅般飘移。人们抄起顺手的棍子绳子,先问李苏氏有没有变天帐,回答的让人不满意,再问温厚钱财埋在什么地方。温厚倒是真埋了大洋在自己家一个隐秘地方,后来知道对富农的政策后,不再怕被分掉,但也不敢露出来。现在更不敢说有了,只要一开这个口,你就是全交出来,人家也不信。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大家很生气,照着三个被吊着的人抽打起来。三个人哪里忍得住,每一棍子都实实地打在身上,大声叫着为自己减轻点疼也让打人的心里痛快。吴连驰恨恨地说:“地主富农及其顽固子女们不会轻易投降认罪的,我们要肉体上消灭敌人,精神上也要打垮他们。” 有人接茬说:“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坏人活该,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这正合吴连驰的意思,打人的停了手,坐在热炕头上掏出旱烟卷好抽着看热闹。吴连驰把李宗义放下来,给他一根棍子一条绳子,让他去打吊着的李苏氏和“带帽”富农。警告他不能做样子,抽人要鞭鞭见血,棍子下去要听见叫声。李宗义下不去手打自己的母亲,吴连驰警告说:“如果你不动手,我们把你和你妈一起往死里打,今晚你们别想回家。你最好主动打,打完让你们回家睡觉去。” 李苏氏明白与其让积极分子们打,还不如让自己的儿子打,至少儿子少挨一顿打。李苏氏小声叫着李宗义的乳名说:“打吧,我有罪啊,把你生在地主家里,我对不起你,我死有余辜啊。” 李宗义心里滴血身上割肉般痛,这是生养自己的亲生母亲,小时百般依赖,现在也是天底下唯一知他疼他的人。看看吴连驰大义凛然的脸,听听其他人的呵斥,不动手是熬不过去的。李宗义万般无奈,只好动起手来,打那个“带帽”富农温厚还下得去手,打自己的妈手就轻了起来。旁边有人监督,李宗义打自己的妈轻了,旁边那人就补上一棍子。傻瓜也算得清这笔帐,李宗义闭上眼睛狠下心,把妈当做仇人,嘴里突然嗷嗷地叫着,狠狠地打起来。虽是往狠里打自己的妈,打的间隔却偷偷地延长一点,让妈能缓口气。李苏氏哀嚎得更响,心里明白自己不出声,儿子就白打了。母子俩都一起兽般地叫着嚎着,声音恐怖凄惨渗人。积极分子们也是凡人,心也不是石头作的,就有人下炕出去方便。吴连驰让李宗义停了手,炕上下来几个人把两个吊着的人放下来,让他们回家反省去。扶着母亲走出大队部,刚走出积极分子们的视线,李宗义弯下腰背起伤痕累累浑身是血的母亲回家了。
开始斗争还有些策略,讲个“稳准狠”,斗争对象只是地主及带帽富农分子。很快运动括大化,所有地富反坏都一锅端。大喇叭终于喊了二河爹的名字,晚饭后三秋和二愣子奉吴连驰的命令从家中带走二河爹。刚进家门时,看二河的面,两人还打了声招呼。一出了二河家的小院,二河爹在前,两人在后用红缨枪抵着二河爹的后背押着去了大队部。几个不带帽的富农和坏分子们被关进老李家西厢房屋,屋门上了锁,大小便要报告。吴连驰来到大队部,积极分子已经在老李家西正房屋等他。屋里烟雾缭绕,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自己听说到的公社哪个村运动中的大事小情。说到有趣处,大家免不了一通大笑,也间或有人讲些男女笑话,借故忘了自己家的那摊子烂事。吴连驰进了大队部,大家安静下来,就有人递上烟口袋。吴连驰抓了撮烟,从谁手上接过一条褶皱的破纸片,刚卷吧好,就有人把火递上,吴连驰就抽上了。闲话唠完,吴连驰开始说正题:“人都到齐了,先要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尝尝革命的滋味。” 有人就说:“一个村里住着,白天见面叫着三叔二大伯,到晚上还真不好意思下手。” 吴连驰看了那人一眼说:“革命到了这个份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落到他们手里,他们就不再是你的什么三叔二大伯,砍起你的头来一点也不会手软。每人找个顺手的家伙儿,都听我的命令。” 他带着人出了西正房屋,来到西厢房门口,把门的二愣子开了锁。他自己先进去,也不让点灯,命令所有被关的人聚到墙角落处。几个被关着的人看不见吴连驰的脸色,可那严厉的口气是听得出的,一个个老老实实地缩到了墙角。吴连驰让积极分子们手握棍棒进屋将敌人围成半圈。外面月黑风高,屋里惨淡无光,敌我短兵相接。吴连驰突然一声:“干吧!” 屋里一阵骚乱,拿家伙儿的人一拥上前。黑暗中也认不出谁来,把没武器又丧失了抵抗力的人们一顿暴打,屋里立时响起一阵鬼哭狼嚎。吴连驰不让人出去,却让二愣子把油灯点亮。微弱灯光下,敌人一个个头破血流,再无三叔二大伯的尊严。在油灯摇晃的光影里,都变成站不稳的三孙子,只剩束手待擒的份了。吴连驰高大的身影投射在众人堆里,威严地训斥道:“亲不亲阶级分,今后你们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否则群众专政的铁拳把你们砸个稀巴烂。” 被打的众人只有唯唯诺诺的份,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哪里还有三叔二大伯的架子。积极分子们一下情绪高亢起来,做都做了还在乎个啥。回到西正房屋,炕上地下摆弄好了,把地富们一个一个带上来,老实交待在哪埋了浮财,变天帐都记了些什么事什么人。地富们都怕挨打,可没人敢承认自己有那些玩艺儿。积极分子们特别想从敌人口里挖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以显示革命的成果。敌人却顽固到底,任人鞭抽棍打,就不认什么浮财变天帐。大家都挺愤怒,敌人太顽固,打了半天没任何战果。晚上吃的稀饭不耐折腾,大家都饿得不行。吴连驰的肚子也“咕咕”地叫,就吩咐人做点什么吃。一说到吃,大家都兴奋起来,可吃啥呢?吴连驰咽了下口水说:“斗争长着呢,咱们要省着点,今天吃白面疙瘩汤。” 大队保管员正在队部值班,批斗阶级敌人算上工,上夜班不挣工分吃点集体粮食不犯法。保管员把面端来了,却没人动弹,刚才那一顿折腾都累了。吴连驰让三秋把李苏氏从西厢房提出来,保管员把面放在锅台上,和大家一起在西正房屋炕上躺着或坐着休息。吴连驰有点不放心,怕李苏氏用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糟害大家,就命令三秋一人在外屋监视着。三秋二十大几的小伙子,家里穷说不上个媳妇,穷则思变要革命。李苏氏虽不像年轻时那样俏生,在黑影里弯腰做饭,一个中年女人该有的前凸后翘的身子被忽闪着的火光晃得活波起来。这生动的影像刺激了三秋,先是脑子想入非非,慢慢地身体燥热起来,再忍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李苏氏的身后。非礼长辈是极大的罪恶,三秋是个混人,搁在平时万万不敢做这种事。可是革命了,李苏氏已经算不上长辈了,那么狠地打她,敢吭一声吗,没有人替她说话。这时的三秋,就是一匹荷尔蒙充沛的大叫驴,闻到异性的味道,兽性发作不管不顾地借黑对李苏氏动手动脚。李苏氏这时被打得麻木了,三秋占自己便宜即不敢吭声也没力气和心思骂他。三秋似乎得到了鼓励,趁着李苏氏弯腰时,趴在李苏氏背上伸手去解李苏氏的腰带。李苏氏再忍不下去了,就做不成个人也不能像牲口似的被人这样糟践,双手紧紧抓住三秋的手和他挣扎起来。吴连驰听到响动,走出屋正看到这一幕,上去给了三秋一个耳光子。命令三秋和李苏氏都进屋,先把李苏氏绑在屋里立柱上,三秋讪讪地站在那儿。吴连驰严厉地对大家说:“阶级敌人真是不老实,做顿饭的功夫就敢勾引三秋。不是我及时看到,三秋就犯了大错,大家看怎么办。” 突然出现这么一件花案,人们一下子忘了饿,全都兴奋起来。看着被绑着羞愤的李苏氏和手足无措的三秋,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夜半的时分,不正经的男人们说起花事,哪还有什么约束,就着油灯的那点暗光,胡言乱语一个个说得口沫横飞。已经有了老婆的要看光棍汉的笑话,把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借机发挥地混说起来。几个光棍汉子看着李苏氏畏畏缩缩的样子,开始想入非非地把那一双双贼眼在李苏氏身上巡梭。就有人提到从戏里听过惩罚坏女人的那些损招,说是清朝时的潘金莲和民国时的王婆都被判罚骑木驴。吴连驰不解地问:“为什么让坏女人骑母驴呢,应该让他们骑公驴才对吗,咱们平时都是用公驴骂女人啊?” 就有那明白人解说木驴如何如何,把这一堆糊涂人说得连连点头。可这穷乡僻壤的哪里去找这么个木驴呢,几个青口黄牙的说出用烧火棍代替木驴,惩罚李苏氏勾引积极分子的恶法子。吴连驰为了保持革命纪律,避免类似事情发生,也为了给三秋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让三秋按大家说的去做。人虽然不咋地儿,三秋却不愿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传出去有点儿丢人。看热闹的不嫌事多,一屋子的男人都在那鼓噪着,表面上是逼三秋,实际是人心龌龊要看女人的不堪。三秋被抓住了短处,要想继续混在这个组织里,看这群人的意思,不干这事今晚就过不了这一关。锅灶下有火,三秋把个烧火棍插进火里烧了会,拿出来冒着黑烟,拿烧火棍的手抖抖着进了屋。屋里那群仗着人多起哄就把李苏氏的裤子褪了下来,三秋牙一咬眼一闭,把个头上掉火星的烧火棍照准李苏氏下体捅了过去。就听一声瘆人的惨叫,一股子烧焦了肉的味道弥漫过来。人们想看又有点不忍,谁不是女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从那生出来的呢?少数心硬的虽然没闹腾够,可大多数心软的都跑到灶屋吃疙瘩汤去了。有了这一番闹腾,大队部里安生了会儿,只听得到一片声地喝疙瘩汤和勺子刮锅底的声音。
五
二河暂时没被划在敌人一方,和三凤的关系却一下紧张起来,两人白天尽量避开见面的尴尬,晚上借着夜幕遮蔽了苦脸相对。三凤爹妈在家里叹气,后悔自己当年不够坚持,让村里人看自己的笑话。自己是下中农的命,却替二河家操着富农的心,想抱怨三凤,又怕女儿一急作了什么出格的事。现在也不敢往好了想,只希望二河家不要影响到三凤的哥哥。虽然庆涛转正了加入了组织,可人往高处走,爹妈还想让儿子再进步,将来当个公社书记或者社长。就这么一个儿子,为了庆涛好,父母什么都舍得,可就这件事做得这么糊涂。村里人对三凤议论很多,积极分子们认识一致,决定晓以革命大义,让三凤与二河彻底决裂,回归到革命队伍里来。计划有了,可没有人敢和三凤摊牌。吴连驰要派二愣和三秋去,想想二人的粗笨样子,恐怕见了三凤,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弄不好一句话没说完整,就让三凤几句话打发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自己也不愿意去,这事只好先撂下。
在一群姑娘里头,第一眼看去三凤并不是那最抢眼的人。平时三凤的表情是淡淡的,嘴微微地抿着,说话时先对人笑一下,碎玉般的牙齿一闪而过。眼睫毛乎闪一下似垂柳抚过水面,直面你的就是那两汪秋水般清澈的双眼,让人感受得到或柔和或怜悯的那种温润。不高不低温婉的话语,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受过教育来自好家庭的女子。三凤有条有理的谈吐,再辅以说完话的一个淡然一笑,让人见过一面就再也忘不掉了。过后回味起来,才体会到三凤的美,知道那种平淡遮盖下,是怎样地感动人的美好,令你想再看三凤一眼,却又不敢正眼看去。和三凤接触过的青春男性,如沐春风却自惭形秽而难起邪念。三凤所表现的自然含蓄的美,你只想尽可能地不去破坏,让一个配得上她的好青年,娶三凤回家过个安生的日子。如果没有运动,二河与三凤无疑是众人眼里最般配的一对恋人了。可是在这样一个翻天覆地的时代,再美好的爱情故事也一定是波折起伏的了。三凤也算是根红苗壮,自己不要求进步,众人也真没办法。三凤心里也是惶惶然,不知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人前嘴硬,背后心里苦得很。三凤也怀疑过自己的选择,爱情真的可以不顾家庭成份,不管世俗偏见吗?想过却不敢和二河探讨,心里明白那是一个雷,这话题可能会导致灾难后果。二河心里多多少少也替三凤想过,可是真舍不得三凤,也故意不提这事免得节外生枝。两人心事不能明说,见面只好说些表面的话。二河劝三凤不要顶风上,保持低调小心为是,不争一时要计长远。三凤何时受过这种气,又不全理解地富子女的处世心态。但有一点三凤明白,众人不敢把自己怎样,却可能朝二河下手。为了二河,自己只好减少和二河往来,少做招积极分子们嫉恨的事。
大孟营的男女老少,平日互相之间都平和温顺,千丝万缕的亲情血脉关系把大家绑在一起。喝着同一口井的水,种着同一块地,公社办大食堂时还曾经吃过同一口锅里的饭。没运动的时候,二河和三凤的同辈人见了李苏氏会叫一声“大奶”,见了李宗义也会问一句“大叔,吃过了”。天天在一起干活,都是你帮我一把手,我给你一膀子力,谁也离不开谁。虽然家庭成份不同,谁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运动起来,一个个如痴如狂,二河和三凤这对村里最有知识的人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吴连驰这一阵子很忙,自己家庭出身贫农,天生和地主富农有不共戴天之仇。吴连驰一家土改前真穷,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吴连驰的爹吴发干不了长工的活,只能靠给人打短工维持生计,最稳定的收入是每年给李家护秋。吴发靠打短工挣得不够吃,全家一年到头经常饿肚子。土改时吴发就是革命分子,斗争地主富农最积极。土改时分得好地和浮财,吴连驰娶了媳妇,一家人过了几天好日子。没有根基的庄稼日子不好过,分得那点浮财也不禁折腾。几年下来,为了能吃饱肚子,家里头值点钱的都卖了,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再加上不会算计,没粮时饿怕了,有了粮食就想给孩子们吃饱吃好,十几年下来日子越过越穷。吴发老了,儿子又养了一堆孩子,日子不见一点起色。吴连驰有次和他爹恨恨地说:“啥时再来次土改,斗富人分浮财,让那些能人白忙活一场。” 吴发听了,不是叹气就是抽闷烟,低头无话可说。吴发明白时代变了,那种好事一辈子摊上一次就不错了,哪能总搞土改呢。不过也多亏入了社,不然一家人还得把土改时分得的田地卖了再回到赤贫。入社后按人头分粮,自家粮食比别人分得不少。但有粮吃干,没粮喝稀,再没粮要救济。一个穷底子,还有那一屋能吃能拉的孩崽子,连井水都比人家多挑上两担。吴连驰人虽穷,穿戴却比一般庄稼人整齐,有补丁的衣服让老婆收拾得挺干净,左胸上别着块不知从哪儿淘谋来的“为人民服务”小胸章。人是瘦胳臂细腿,但长相够精神,配上整齐点的衣服和那枚胸章,看起来很与众不同。媳妇当年就是看上他的样子,不嫌他家穷困,心甘情愿地嫁给了他。吴连驰爱自己的老婆孩子,有一年麦熟前大家在一棵杏树下乘凉,看着满树的青杏,就有好事的人打赌:“谁要能吃二斤青杏,我输他二斤猪肉。” 大家都想吃猪肉,可看着树上挂的青杏,酸得嘴里一个劲地咽口水,没人敢应这个茬。吴连驰想自己家从过了年到现在就没见过油水,一咬牙:“不就是二斤青杏吗,把钱放这,二斤青杏我吃了。” 一小堆青杏和二元钱摆在一起,大家起着哄,看着吴连驰怎么把这二斤青杏吃下去。吴连驰一开始几口一个吃得挺快,到后来牙就不行了,可又不愿意认输。半路认输,先前的青杏都白吃了,只好挤眼皱眉地强吃,瞧热闹的人在旁边跟着呲牙咧嘴。看得别人牙都酸倒了,吴连驰还在一嘴绿沫子地吞咽着。吃到最后,吴连驰都忘了自己还有牙。剩下两个青杏时,吴连驰的脸都绿了,和吴连驰对赌的人心疼那两块钱,可也不忍心看吴连驰再吃下去:“算了算了,别吃了,你赢了。” 吴连驰有志气,不领那个情,坚持把最后一个青杏吃完,体面地为老婆孩子赢了二斤猪肉。吴连驰从没和人说过,自己的牙好几天不能吃东西,只有媳妇心疼他,给他每天熬烂菜粥喝。有人服气他,大多数人表面上对他和和气气,心里还是嫌他穷。为了二斤猪肉,不要命地作贱自己,真是穷到家了。贫困让吴连驰颇有孤独感,不会过日子的人,和正经庄稼人说不上话。只能和村里与自己境遇相似的人在一起发发牢骚:“咱家底子薄日子难过,有人却笑话咱不会过。日子过得这么难,总得向人借点啥吧。有啥别有病,求啥别求人,求人就得看人家的白眼。” 穷得没了志气的庄稼人感受相同,平日虽然一副窝囊像,嫉恨却一点一点记在心头,就等时机把平日累积的那口恶气一吐为快。“现在形势大好,我们以前受了那么多压迫,今天都要一还一报。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要先朝地主富农们下手,然后再揪出阶级异己分子,腐败贪污的大小队干部。…” 穷庄稼人被吴连驰的一番话鼓动得情绪高涨,大家摩拳擦掌,有人登高一呼,大家合起伙来整那些不顺眼的人。
晚上吴连驰开完会从大队部出来,看着有个人一溜歪斜地过来了。到了跟前是三秋,走近了对他说:“我看见马震云背着药箱子,又去了李苏氏家,咱们这边斗地主富农,他却给他们治病疗伤。还有没有阶级立场,这事你得管。” 村里地富们这时都被民兵监视着,三秋刚下了岗回家去。“不错,盯紧点儿,防止地富们串联搞破坏,也要看看谁敢和他们穿一条裤子,破坏革命运动。” 说完话二人分开,吴连驰去村南街上溜达着,一会儿就看见马震云背着药箱子从李家小屋出来了。
说实话,吴连驰心里挺嫌弃这个觉悟不高又没远见的人。马震云是马讳山的儿子,三年困难时期粮食不够吃,马讳山把两个孩子送回老家交由老母亲抚养。农村老家除了存有去年秋天晒的干白菜,还可以到地里去挖野菜,土地上总比大街上更能找着可以入口的东西。等国民经济好转时,马讳山要将两个孩子接回沈阳,马震云却和父亲躲“猫猫” ,藏在没人找得到他的柴火垛里,让奶奶给他送饭吃,几日不和父亲打照面。马震云那年十三岁,小学毕业的年龄,开始懂事了。沈阳家里人多,一堆孩子哪就显着了自己,家里有自己不觉多,没自己也不显少。在老家就不一样了,城里长大的孩子比村里孩子透着点机灵,奶奶稀罕叔叔们惯着,乡亲们都高看一眼。马震云喜欢农村广阔的田野和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铁下心来不和父亲回沈阳。三年“大饥荒”过后,城乡差别显著扩大,城市开始严格控制人口,“农转非”已经非常困难。最后父亲还是依了儿子,把马震云的城市户口落户到大孟营奶奶处。马震云初中毕业回乡务农,成了村里最早的“知青”。农村开始普及卫生防治工作时,马震云被选送到县里卫生院培训了几个月,成为一个连听诊器都没有的“赤脚医生”。庄稼人的命不值钱,多亏有国家卫生政策支持,赤脚医生背着涂了红十字的医药箱,挨家串户给村里人开药疹病。庄稼院大人孩子身体都皮实,日常生病也多是感冒头疼拉肚子。赤脚医生挣工分,由大队支付,也就是各小队平摊,给村人看病基本不要钱。虽然公社有卫生院,可找村里赤脚医生方便又便宜,村里大小人有个不舒服就来瞧大夫。天长日久马震云看得病人多了,一瞧二问三摸脉,有模有式地还真让人信服。庄稼人家有病,无医无药的年头,还不是挺挺就过去了。现在有赤脚医生给量量体温再说道说道,拿上几片白药片,吃不吃的看着就好了。马震云好学,看完病回来对着培训时发的教材参考对比,父亲也从沈阳给他寄来听诊器等当时赤脚医生还没配置的基本医疗器具。马震云对病人负责,过去肆疟村人的几种恶疾,像癞头疮几乎消失,他还看好了几例疑难病人。就有那被治好了的人们现身说法,把这件事在村里口耳相传,马震云从此成了一村人眼里的好大夫。马震云人是在组织的,又是人人不愿得罪的赤脚医生,父亲运动前在沈阳当副厂长,村里有时还常求他帮忙。人都有头痛脑热的时候,除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庄稼人没钱也没其它看病的选择。得罪了赤脚医生,有病时往不该扎的地方打上一针,病不死人疼死人。
今天批斗会回来,李苏氏是遍体的鞭棍烙伤,批斗太频繁,旧疤没好又添新伤。李宗义把母亲背回家后,就着夜黑去找马震云给李苏氏要止疼止血的药。去时心里有点不踏实,害怕被拒绝求医用药,心里想了一肚子的好话,准备被拒绝时低声下气地去哀求。见了马震云,结结吧吧地说:“我妈不舒服,想买点消炎药。” 马震云看看李宗义脸上的伤说:“走吧,到你家看看再说。” 马震云背上药箱子,穿街过道也不怕别人看见就随李宗义去了。检验了李苏氏的伤口,顺便又给李宗义看了看,都是皮肉伤,好在没伤筋断骨。马震云从药箱里拿出酒精药棉碘酒给李家母子二人疗伤,走时留下足够的药品,并教给一些最基本的自救方法。在李家母子的千恩万谢中离开了,刚出来被吴连驰堵个正着。吴连驰以前听人反映过这事,本想睁只眼闭只眼,任由马震云立场模糊路线不清。今晚被三秋揭发自己也撞上了,吴连驰就板着个脸问马震云:“为啥这样干,你是诚心和革命群众过不去,还是显摆自己有能耐?” 马震云看着他笑了:“你今儿个咋这么闲,要是头脑发热,我给你点退烧的药吃。” 出手不打笑脸人,吴连驰也笑了说:“我是为你好,有人反映你立场有问题,别不当回事,大家都看着哪,搞不懂你这是为了个啥。” 马震云看着他问:“知道什么叫革命的人道主义不?” “不懂你在说啥。” 马震云不想和他多说,冒出一句话:“不懂还问个啥,现在没病你忙去,有病了再来找我。” 吴连驰碰了一鼻子灰,又不甘心就这样走开。马震云知道自己得罪了村里积极分子们,要不是还有点根基,再加上能看病的那点名声保护,说不定就被批为阶级立场有问题。马震云并没有想和积极分子们作对,六个月的赤脚医生培训,马震云记住了老师一再强调的医德,救死扶伤是一个医护人员的最基本职责。医生就是治病救人,不管这人是朋友还是敌人。就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死前如果生病也要送医送药。这道理没法和一般庄稼人说得清,所以让吴连驰不懂甭问。吴连驰还想说下去,马震云不再理他,背着药箱子走了。
六
大孟营南边二里外的田各庄是公社所在地,地主就有好几家,富农更多。其中有一地主姓田名承业,老两口外加两个儿子,大儿子尚义二十五了还没娶上媳妇,二儿子尚鹰,和二河是初中同学。老大脾气绵软,为人老实,老二性格倔强,争强好胜。田尚鹰和二河初中毕业后还有些来往,二人惺惺相惜,在一起经常说些不为外人道的话。田尚鹰初中毕业,自然不可能再上高中,回乡务农是唯一选择。庄稼人都喜欢自己的儿子有一技之长,好与人打交道并广结善缘。田尚鹰学习一般,但长得结实强壮,不屑于学习泥瓦工木匠之类,自己选择学了石匠。开春天气干燥无雨,正是农村盖房垒墙季节,平原上的石匠走家串户,为那些盖房子垒猪圈的人家破石头。一般从采石场拉来的石头都是不成形的大块,要石匠破成能搬动的小块才可用来垒墙。好石匠不但将大块石头破小,更要按石头的结理使破开的石头都有一个整齐的截面。没经验的石匠干完活后,地上会留下许多碎石头。田尚鹰干事用心思,练一手绝活,破完大石后,地上破开的石头规矩整齐,几乎不见碎石。田尚鹰干过的活,由于碎石少,好石头就出得多,所以每年早早被人定好时间,一个春天都不得闲。
庄稼汉多数邋遢,少见田尚鹰那样精悍的青年石匠。虽然是庄稼人常用之物,在田尚鹰身上,一样的物件穿出别样的韵味。一件二尺见方的蓝布围巾,是买不起棉帽子的庄稼人冬天围脖子包头挡风用。庄稼人挑担时为了保护衣服的垫肩,干活时为了不让土灌进鞋里的护袜,以及套袖围裙,也是田尚鹰干活的必备之物。蓝布围巾洗得已见了白,垫肩护袜都是几层旧布大针粗线密密地趟在一起,套袖用劳动布作成,围裙是一小块牛皮样的帆布。出门破石头时,田尚鹰会系好护袜穿上垫肩,蓝布围巾对叠出一个三角,短角在背尖朝下,两个长角绕过脖子在胸前系出个英雄结。胸前的小围裙好似武士护身的盔甲,高过脚踝的护袜就像勇士穿的牛皮靴。背的工具袋有如古时将军的箭袋,肩扛或手抓一把无坚不摧的大铁锤,一头浓密整齐的板寸头。如果让他骑上匹战马,活脱脱个少拿一只大锤的李元霸。周围十里八村,看到田尚鹰石匠形像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愿意多看他几眼,那精气神,让人叹羡。
破石头四样工具,一柄大锤,一柄手锤,一大一小两个錾子。锤子与錾子都是用火车铁轨的工字钢打成。手锤和大錾子用来凿卯,凿好刚能放下小錾子的卯,石匠抡圆了大锤,一下子砸在小錾子上,大石头“垮”的一声破为两半。田尚鹰就有本事让石头按自己的要求破成两个平面。粗看是平面,其实整个平面是有点凹凸起伏的。石头这有点凹凸起伏的平面垒出墙来最是好看。经常有那石匠,凿好了卯,一锤子下去,“趴叽”一声,小錾子飞得不知去向,石头还是好好地。找回小錾子,再修原来那个卯,放好小錾子,又一大锤砸下去,听不到那声痛快的“垮”,石头是破了,却破得乱七八糟。一般石匠干活,旁边不敢站人看热闹,小錾子砸飞了,碰到身上没好结果。田尚鹰破石头,旁边总站着几个人,田尚鹰边凿卯边和人说着话,凿好了卯放进小錾子,站立起来说声“让让”,也不用躲太远,大锤抡圆了碰不到你就行。左手在后右手向前抓住大锤把,抡圆了的大锤快砸到小錾子那一瞬间,右手根据石头材质轻提一下再顺势着力压下,大锤在这一不为旁观人注意的动作下,按把握好的力道稳准狠地砸下,石头乖乖地裂开露出两个平面。田尚鹰再坐下,旁观的人把烟呐水的递了上来,根据活的进度,田尚鹰也许顺便喝口水继续干活。想歇会了,就接过烟来,有人点上火来就着抽了,田尚鹰就和众人聊一会儿。庄稼人是极为尊敬手艺人的,这时的田尚鹰不是地主的儿子,而是一个众人羡慕钦佩的好手艺人,好庄稼人好人能人,反正是一个令人不敢小瞧的人。主人家要拉关系找熟人才请得到田尚鹰,春天可是盖房子垒猪圈的忙季,村里的木匠泥瓦匠石匠们全都忙,象田尚鹰这样远近闻名的石匠往往被几十里外的人托亲戚朋友的关系请去。能请来这样好的石匠,破出的一堆好石头摆在当街人人看得到,主人是很有面子的。人活着,没钱没粮不能没面子。
田尚鹰本名田尚英,一日去地里干活,看到沙坨地里一只野兔被天上一只老鹰盯住。老鹰从高空一圈圈盘旋下来,投在地上的影子让野兔魂飞胆破,竟傻呆呆地一动不动等老鹰来抓。田尚英几乎看得到老鹰的影子在地上画出的那个圆圈,野兔被圈在里面无处可逃,索性前身放低后腿弯曲,准备来一个兔子蹬鹰。老鹰却从兔子前方一个俯冲,利爪抓起野兔头一飞冲天而去。田尚英看呆了,惊奇老鹰的神勇,回家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田尚鹰。父亲给他起名尚英,寓意日后崇尚英雄,哪敢指望儿子就作个英雄呢?他却不崇尚英雄敬老鹰。国家不为庄稼人立档案,名字也就是记工分时用,一个人名爱用哪个字没人管,尚英就成了尚鹰。田尚鹰,翱翔在天上是只鹰,现在是没了翅膀的老鹰不如鸡,但是精神不垮。田尚义和田尚鹰都到了娶亲的年龄,没有姑娘愿意嫁给地主儿子。血气正旺的年龄,对异性有强烈的生理与心理欲求,现实却不给一点点希望。一个发育正常的青壮汉子到了这个年龄,没有女性抚慰,心中异常焦灼身体百倍煎熬。
乡里逢五小集遇十大集,初十这天尚义跟爹妈说要去九龙山赶集。田各庄就是小集市所在地,家里没什么事非要去十七里外赶大集。不过爹妈不说啥,老大隔一阵就去那赶集,离家远熟人少人更自由些。田尚义起个大早,也不和人结伴,不去买啥也不为卖啥,就是去九龙山车站理发刮胡子。小理发店为火车站周围工作人员而设,只有一个理发员。庄稼人从来不会花钱去理发的,理发刮胡子一次要两毛钱,足够买一斤高粱米,吃饱了嫌撑的人才会去花那个冤枉钱。理发员是一个长像还可以的年轻女人,小地方一个理发员也是要有资格才谋得上的。毕竟是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头上耍手艺比土坷垃里刨食要高贵多了。一路上田尚义想象着女理发员的样子,心里急急痒痒地,脚下就快起来。理发店门刚开,街上还没什么人,店里清清爽爽,女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尚义第一个进去,就为了这份清爽干静,所以早早赶来。进了店也不言语,和女理发员脸熟却递不上话,虽然穿得还算整齐,毕竟是个庄稼汉子。女理发员让他坐下,把他的衣领往里卷,又轻手轻脚地给他围上白罩单。做这些动作时,温温软软带点香气的手会不经意地抚过他的皮肤。女理发员慢声细语飘出的气息中,有点淡淡的女人味让他熏熏欲睡。他想闭上眼睛享受几近贴身的理发服务,可又不愿错过女人偶尔投向镜子看自己的那撇目光,心里犹豫,眼睛就开开合合地折腾自己。女人软软的手拿着剪子和梳子先在田尚义头上做工夫,这是第一个顾客,人还不乏心还不烦,理得就很仔细,一边理一边看镜子。理得差不多时,把椅子放倒让他躺下来,女人从一个蒸锅里抓条热毛巾,手里倒腾两下,把毛巾蒙在他脸上。田尚义心里长出一口气,那口气碰到热毛巾就在脸上串开去,这时他就喝了酒样,全身开始漂浮在空中。女理发员拿刷子沾了点肥皂沫涂在他脸上,刮胡刀在皮带上“啪啪”蹭了几下,开始“嗤嗤”地在脸上忙活。刮到脖子时,女理发员格外小心,他却恨不得自己这时死在她锋利的刮胡刀下。心里这样想,全身却一动不动地配合着女理发员。刮好了胡子,女理发员把椅子扳正,示意他到靠墙的凳子坐下。头低下在一个水盆里,女理发员用热水肥皂给他洗净又用干毛巾给他擦干。田尚义闭着眼睛享受着女人整个流程的“温馨”服务,心头上似有个小虫子温柔地爬过。不太敢正眼看女理发员一眼,田尚义全身心体会着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今天女理发员心情挺好,轻言软语地和田尚义说着闲话。这种机会对田尚义是渴望不可求的,毕竟理发员和庄稼汉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吃商品粮的理发员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为一个满脑袋高粱花子的庄稼汉子理发,顾客多时三剪子两推子就把田尚义打发走了。田尚义享受“女人温馨”的时间很短,他从没怨言,一个庄稼汉的头能弄出什么花样呢?理完发出来碰到个村里人,那人玩笑着问田尚义:“找相好的去了?” 田尚义只是笑笑,不介意村里人的笑话,理完发也不在集上逛就回家了。尚义爹妈看到儿子赶集回来干干净净的头脸,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都是这地主成份害苦了儿子,让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竟这样地不要脸面。田尚义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也顾不上父母怎么想,十几里地外的那个理发员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是个看得见而且几乎摸得着的具体的女人。在绝望地毫无生趣的现实里,在沉重地枯燥乏味的日子中,人心里总要有点什么祈望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吧?那双女人的小手,在头上脸上轻轻抚过的那点温软,还有什么能比心窝里产生的那点柔情更让人体会到一点做人的快乐呢?尽管是自作多情,田尚义心里到底有个活鲜鲜的女人住在那里。那个看得见又几乎摸得着的女人,伴随着田尚义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和一个个疲惫的白天啊!只要是逢集,只要是自己愿意,只要手里还有两毛钱,田尚义就可以走上十几里去会自己“心爱”的女人,去享受那“温馨的抚爱”。除去家庭给予的温暖,九龙山车站的那个理发女人是田尚义唯一的念想。田尚义不在乎别人说三道四,自己的罪自己受,自己的福自己享,除了活着喘口气也就剩下这点生活乐趣了!
只有田尚鹰能理解他哥,哪个青壮汉子心里没个女人呢。田尚鹰是个心里装事的人,心里也有个女人不对人说也不表露出来。有次队里分派大家去打高粱叶,这活不重男男女女有说有笑一人一垄向前打叶子。高淑贤和田尚鹰两人紧挨着。田尚鹰对高淑贤的话不爱接喳,高淑贤和田尚鹰也没啥话说。高淑贤是妇女队长,干活利落快,田尚鹰不急不忙,两只手上下一划拉,三两把就缠了一捆。突然田尚鹰眼睛里飞进一只小飞虫,他又挤眼睛又用手翻眼皮都不管用。高淑贤在旁看见,上去把他的手扒拉开,让他站着别动。高淑贤在自己身上蹭蹭手,翻开田尚鹰的眼皮,突然脸往前一凑,伸出舌尖在田尚鹰眼皮上舔了一下退后一步说:“好了,没事了。” 被一股女人的气息包裹住的田尚鹰还没回过神来,眨巴着眼睛看着高淑贤有点发怔,那一瞬间就不知道自己是在作梦还是醒着。近二十岁的汉子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碰着一个女人,心里就有一股温暖缓缓地流淌。夜里躺在土炕上,田尚鹰用一个健壮小伙子的全部臆想,和高淑贤亲热着,那想法弄得他睡不安生。平时上工时渴望见着高淑贤,又厌恶她那说不明道不白的目光。高淑贤的确对田尚鹰另眼相看,从来不像对其他地富子弟那样生眉楞眼,对他说话大多时候和颜悦色。可有时想到他家地主成份,高淑贤就有意拉开些距离,不想让田尚鹰误会了意。高淑贤自己有时会想,如果不论家庭成份,田尚鹰也配得上她高淑贤。其他那些年龄仿佛的小伙子,个个邋里邋遢,都是糊里糊涂混日子的。田尚鹰文化不高,但人利落能干,在庄稼院也算个能人了。虽出身地主家庭,田尚鹰在十里八村的人缘极好,在村里是个有面子的人。田尚鹰和高淑贤两个都是队里能干的人,只因家庭成份不同,高淑贤高高在上怜悯田尚鹰,田尚鹰装老实心里想她。
家有尚义尚鹰这样儿子的父母面对如此不堪的境遇都会绝望得要死。人活着靠的是希望,没有希望的日子让人怎么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倒是有后了,可看到两个光棍儿子在爹妈眼前转来晃去,爹妈的心肝肺都被自责掐断捏碎了。自己有后又怎么样,一个地主成份连累得身强力壮的儿子不能娶妻生子。要是早知如此,还不如压根儿不生这两个揪心连肝的儿子。可谁就想得到如今的世道竟能把人逼到这个死不了活不成的份上?村里别人家娶妻生子嫁女儿的热火场面,尚义爹妈从来不敢去看热闹,伤心绝望而痛苦万分。队里养的牲口还被想方设法地怀胎生崽,怎么人就活得都不如牲口了?如果能让自己的儿子娶妻生子,当爹妈的为猪为狗做奴隶当牛马也心甘情愿。不是为了两个儿子,老两口早就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两个儿子是同样地伤情绝望,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气,回到家里对爹妈还有些怨气。长大明事理后,知道爹妈承受了怎样的压迫与艰难,那股怨气一点点转化成为人子的孝心。两人早就放弃了娶妻生子的念头,孝敬爹妈就是老老实实作人,规规矩矩作事。自己不惹事,也就少给爹妈找麻烦,一家四口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就是孝顺爹妈了。眼里心里羡煞了自己同龄人一个一个地相亲聘娶,回到家里却从不敢和爹妈提起,知道那是爹妈的最大心病。可那发育成熟又经过劳动锻炼而身强力壮的身体,往往在熟睡的夜晚产生许许多多撩人心扉的幻境,让人欲仙欲死的幻境破灭时,了无睡意大瞪着双眼看头顶上的檩条,就觉出那种被压抑而喘不出气的憋屈。恨不得拿把切菜刀乱砍杀一通,或者起身上房顶胡乱骂上谁几嗓子。田尚鹰走街串户吃百家饭,见多识广,为人有胆识。知道大丈夫当忍人所不能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田尚义性格软弱,逆来顺受惯了,什么都不多想。
当天晚上,田尚义被两个民兵叫到大队部,一家人不清楚尚义犯了什么事。田尚义一进大队部,像往常那样想找个暗角落待着。钱建国一声断喝让他站到屋中间,田尚义赶紧低头在灯下站好。田尚义想知道为什么叫他来,不过他不吭声,老实惯了从不与人争辩。钱建国看着田尚义新理的头问到:“今天干什么去了?” 田尚义小声地回答:“去九龙山赶了个集。” “赶集干了点啥呢?” “剪个头就回来了。” 钱建国嘲笑他说:“剪头只是借口,发情去了吧?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还想女人。” 屋里人们一下子哄笑起来。田尚义却一声不吭,这就不是讲理的地儿。钱建国朝炕上人递了个眼色,就见一个人下来,手里拿把锋利的刮刀。钱建国口气严厉地让田尚义跪下,田尚义看了众人一眼,犹豫着跪下了。钱建国往田尚义头上倒了一碗水,水从头上留到脸上和脖子里,拿刀子那人就上来从他脑门中间向后刮起来。田尚义明白了这些人要干什么,却跪在地上不敢动一下。那人在田尚义头中间刮了一道子,用手摸了摸,又细心地把那道子刮光滑了。刮完了前后左右端详一会儿,看着田尚义的丑怪模样心里挺满意,那人就上炕去了。钱建国威严地对田尚义说:“今天只是个警告,下次再去九龙山调戏妇女,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滚吧。” 田尚义慢慢地站起来,低头也不看谁一眼就走了。出了大队部,一只手摸着高低不平的头发,泪水就哗哗地流出来。顶着这半个光头,多丑的样子,怎么回去见家人?自己去九龙山剪头本来就心虚,可心里实在忍不住去见那个女理发员一眼。家人虽然不说啥,田尚义知道父母不愿意看他这样没出息。可真是没办法了,就那么一小会儿的“温存”,能让自己度过多少个无望的白天和绝望的夜晚。为了这一点点让人活下去的念想,田尚义不在乎家人的感受,不怕外人的嘲笑。现在弄了这么一个丑陋发型,而且还剥夺了他再去剪头的机会,田尚义不想活了。田尚义边走边流着泪到了家,不想这个怪样子进去给家人看到,一屁股坐在院门坎上,憋屈得肩膀上下耸动。弟弟正好出来,看到哥哥坐在那哭,赶紧过去拉他进屋。刚一靠近,透过屋里窗户透过的那点光亮,看到哥脸上头发渣混合着泪水,顶着个怪怪的发型。田尚鹰心里一股子火冲了上来,抱着哥的双肩把尚义推进屋,转身去厢房拿了把镰刀进去要问大哥个详细。一进屋看妈在那低声哭泣着,哥哥低着头一声不吭。爹看他拿着镰刀进来,叫他从院里把那块平时磨刀的石头搬进来。田尚鹰照爹说的做了,他爹往磨刀石上洒了点水,坐下吭哧吭哧地磨镰刀。镰刀在磨刀石上“呲呲”响着,田承业磨刀的手抖抖着,田尚鹰眼睛随着磨动的镰刀转动,一股股怒气聚在镰刀头子上。田承业用一只抖抖着的手往磨刀石上撩点水,磨上一会儿把镰刀刃放在眼前望一望,用另一只抖抖着手的大拇指划过刀刃,看刀口是否锋利。好一会儿功夫镰刀磨得快了,田承业手不再抖了,让大儿子坐在板凳上,一点点儿给儿子把头重新刮一遍。当妈的端来一盆水,拿条毛巾把儿子的头脸擦干净了。田尚鹰恨恨地说:“太欺负人了,剪个头招谁惹谁了,这是不让人活了。” 半天没吭声的田尚义突然说:“爹,咱去杀了那些*****的,就是死了也比这样窝囊活着强。” 田承业本来一直憋着口怒气,看到两个儿子这样说,再忍不住说:“好,和*****的拚了,不让咱活下去,咱就和他们同归于尽。” 为防窗外有耳,田承业吹了油灯,让老婆在外看风,父子三人反复商议,这事人多声势大。咱先联系本家亲戚,再联系关系好信得过有胆气的,有了骨干再鼓动联系其他地富们。反正不活了,索性联系所有地富们,大家一起干一场。
田承业告诫两个儿子不要盲动,也是害怕儿子年轻说话不知深浅,事没成反打草惊蛇。暴动是掉脑袋的大事,这么重大的事要自己去说才有人信。他把要找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胆小怕事的只能是从犯,能置身家性命不顾的人,才值得冒风险去说服。地富们干活时被看管的很严,可时间长了,看管人总有懈怠的时候。地里干活要方便时,他试探着和一个亲戚说起暴动的话,吓得那人张惶四望,半天没洒出尿来。他耐心地分析轻声地解释,还是形势帮了田承业的忙。一波又一波的批斗会,让地富们苦不堪言,子女们也被连带着关押打骂。看不到生的希望了,最终有几个下了必死之心,偷偷制定了暴动计划。
一天完工后,没吃晚饭,地富们又都被关在一间黑屋里准备晚上的批斗会。没派民兵看守,不怕地富们跑了,到处都在搞运动,没有村里开的介绍信,想逃走是不可能的。田承业和几个骨干交换了眼色,听听外面无人,咳了一声说:“老少爷们儿,这早晚都是死,难道就这样等死不成吗?” 屋里静极了,没人敢出声。田承业让自己的一个本家到门口听着动静,又开口说:“无非是鱼死网破,豁出一条命去,反了吧。” 寂静中,几个骨干先后表示反正活不成了,杀一个够本,杀俩还赚一个。有个地主嘀咕着说:“反了就是和他们同归于尽,真没活路了吗?” 田承业压低声音问:“有吗?有吗?谁不想活,活路在哪?看看我们自己,想想我们的儿子,有这样折磨人的吗?” 骨干们纷纷小声说:“是呀,这哪还有活路啊!女儿们好歹都嫁出去了,儿子们娶不上媳妇断了咱的后,还和我们一起受这个罪,生不如死啊。” 田承业凶态毕露地说:“我是决意要反了,愿意一起反的举个手,不愿意的随你们的便,去检举我也行。” 几个骨干们率先举手赞同,其他地富们你看我我看你,即使有检举别人的胆子,这时也不敢表示出来。有个人犹豫着说:“还是忍忍吧,好死不如赖活着。” 话还没说完,就见几道凶恶的目光射过来。“罢了罢了,你们说啥是啥,既然大家都不怕,我跟着也就是了。” 说话的那人明白,自己如果去检举,说不定就被众人反咬一口,这一团浆糊没谁想理清,大家都被积极分子一锅烩。世道人心这么乱,说不定哪天被弄死了,都搞不清死在谁手里的。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不管和谁去说,自己就可能先被人打死了。可是真的反了,那也是死定了。不跟着造反,知情不举者恐怕事后也活不成。这些被关的地富们都经过土改初期的“搬大石头”运动,还记得村里头号地主是如何被众人活埋的。那时人们哪有现在这么疯狂,好歹还有个工作组领导着,打人杀人还有些顾忌。经过这么多年阶级斗争的教育,如今的积极分子比当年土改时的积极分子厉害多了。政府瘫痪群众专政,积极分子心黑手狠,打法骇人听闻,把地富们折磨得死去活来。造反的事情没人提还罢,今天有人提了出来,让大家知道怎么都是死。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豁出去了。看看身边这些人,从小一块长大,以前也许和某人有些过节,现在共同的命运把大家绑在一起。既然怎么着都是个死,日子过得这样没有希望,索性反了吧,复了仇然后同仇家同归于尽,倒也痛快!不是说贫下中农一家亲吗,咱们地主富农也是一家亲。人活到这个份上,还不如反了然后死个痛快。有那些个胆小怕事的,心里打定了主意,你们干你们的,我不参加就是了。走一步是一步,到时看形势再说,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去。事情就这样搞定了,众人再不犹豫,身受非人折磨,除了死也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抱了必死的决心,骨干地富们商定本月某日三更起事,菜刀铁锹顺手就是好武器,各自选定要复仇的人家。大家对了日子,有五天的时间悄悄处理后事。大家要保密,今天就是最后决定了,再不许谈论这件事。跪在地上,大家发了毒誓。不能同日生,却要同日死,背誓者天打五雷轰。知道了下场,众人刚才紧绷的神经一下放松了,这回总算要解脱了。当晚的批斗会自然难免暴力,心里有了复仇的计划,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组织,痛苦有人分担,时间竟也不觉得像往日那样难熬。人不是被逼到绝路,谁愿意铤而走险?土改时被人将几辈子辛苦积攒的财富分个光,咬咬牙不也挺过来了。大形势是这样,大家都靠劳动吃饭,习惯了也并没有太多的怨言,人总是要适应环境和形势活下去的。可这算怎么回事,本本分分地靠劳动吃饭,却不让人平平安安地活着。非人的打骂侮辱,常年的身心折磨,似可忍,孰不可忍!做人到这个份上,也只能拼死再拉个垫背的。
七
孟庆虎后下响早早回家,吃了点剩饭,拎着两斤挂面出门了。碰着挑个粪担子的温玉,正挨家挨户地清理茅房,生产队派老人干这个活,为的是心细而又公正。温玉挑着粪担离他远远地问:“这么晚了,你这是去哪看谁去啊?” 对这个扛过活的老贫农,孟庆虎没有忌讳却有点忧心地对他说:“去常家庄探望我那个老东家,你看这风声紧的,也不知道他那啥个情况!” 孟庆虎说着这话,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神态,忧心中还有那么点自豪。自己当年是打头的,和东家处得挺好,一直亲戚样走动着。东家成份是地主,出门要请假,所以都是自己去看他。这一阵运动搞得凶,自己是正经庄稼人,虽然不参与对本村地富们的斗争,可也不能表达对他们的同情。这年头成份好能自保就不错了,不必多管闲事,告诉自己的孩子少参与也就是了。庄稼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没谁愿意惹事生非。想当年小日本打进来,一中队的日本子就占领了整个昌黎县。只要不杀庄稼人不烧房子,大家都甘心当了顺民。田各庄周围一带是游击区,老百姓没有什么国家民族的概念,谁来了就给谁纳粮。当时八路军的根据地在滦河以南,日本子的据点在九龙山沿铁路线分布。两边都在游击区来来往往,老百姓不堪其扰。为了吃口饭,村里就有人跑到了北边给日本子当了“活会儿”。“活会儿”是老百姓对伪军的称呼,认为汉奸们替日本子卖命活不长,也就是“活一会儿”。就为了多活“这一会儿”,就有那么多的人当了汉奸。倒是东家那个在县里求学的小儿子,上过学读了些书,给咱们这些扛活的讲什么民族情感国家利益,自己还要到南边去当八路。八路那时多苦啊,老百姓都瞧不起,穿得破衣烂衫,手里武器比烧火棍强不了多少,能成啥气候?东家劝小儿子,政府的正规军在南方与日寇作战,本地除了胡子土匪,再没有别的武装队伍,还是回县城上学吧。东家的小儿子既不要当土匪也不想当顺民,铁了心要去滦河南找八路。东家的小儿子大号常不识,当时只有十几岁,有天回家趁东家不备,偷了家里防土匪的盒子炮,找到县大队当了土八路。当年上私塾,先生给他起了个“不识”的学名,问他可知其意。他老老实实地说:“先生说我不识字吧。” 先生给他讲了汉代将军程不识的故事,希望他长大后能为国出力。常不识虽然从小娇生惯养,队伍里每日风餐露宿却无怨无悔。县大队武器缺乏,长枪都不多,短枪更少了。为了行动方便,队员们把长枪锯掉枪把子,背在肩上再套件大衫遮盖着。常不识和其他县大队员在游击区里发展党员,培植骨干,建立秘密政权,抗日政府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根据地不断扩大,游击区一直到日本子的据点脚下。常不识作战勇敢,为抗日出生入死,由于受过教育有文化,新政权建立后官至县法院院长。也就因为这点关系,村里对老东家不像对别的地富那么下得去手。
孟庆虎走在路上,想起当年九龙山据点的日本子麦季到游击区抢粮,前头是“活会儿”开路,中间是九龙山抓来的农夫大车,日本子押后阵。有个馋嘴的日本子溜到村里去抓鸡,被藏在村里的常不识和一名县大队员用刀捅死了。这下子带队的日本子小队长急了,要一把火烧了大孟营。正赶上村里几个当了“活会儿”的人和日本子一起来抢粮,好说歹说保下了全村的房屋不被烧光。日本子最后要村民在小鬼子伏尸之处,为死日本子立了一块碑了事。这块碑立在村里正中间,面对前街大爷孟兆喜家的正门。这是大不吉利的事,天天进进出出的,门前堵着这么块东西,心里别提有多闹心了。日本子三天两头来,为了保住全村的房子,前街大爷不敢刨了这块鬼子碑。早上起来前街大爷向鬼子碑泼一盔子尿,晚上回家对鬼子碑摔鼻涕磕鞋底子。时间长了,前街大爷那么好脾气的人气出了心病,慢慢说话糊涂得了“失心疯”。要不是小日本投了降,不知前街大爷一家这口气憋到啥时候?当年自己被日本子抓去九龙山修炮楼,各村“派”来的民夫由“活会儿”们看管着干活。炮楼建到两人高时,旁边走来一个人,自己一眼认出那是东家的儿子,心里替他捏把汗。只见那常不识上身褂子比一般人的长,戴着顶草帽,看我瞅他,还对我眨了眨眼。常不识看了会大家干活,忍不住对“活会儿”们说:“这就挡得住八路了?” 一个“活会儿”大声训斥道:“你他妈吃饱了撑的,小心把你当八路抓了。” 常不识笑笑走了,一个“活会儿”小头目见他走远了,骂刚才说话的“活会儿”:“不知道那是八爷吗,大褂子里头背着枪呢。你他妈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怕惹恼了八爷挨枪子吗。” 后来自己见了东家的儿子,当面问他怎么那么胆大?常不识咋说的记不清了,大概意思当了“活会儿”就不算好人。可没有日本子监督,明知道是八路,“活会儿”们眼睛是半睁半闭。他们听过八路宣传,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大孟营土改时中农不少,也有几户贫农,另有几户雇农穷的真是房无一瓦地无一垄。自己家就几亩沙坨子地,靠父亲种点花生白薯养不活全家人。自己十八岁就去给人扛活,舍得出力气,几年干下来,十八样农活远近闻名。东家信得过,就让自己做了打头的,一年挣十多担粮。秋天新粮收下来,东家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套上大车,把他应得的工钱折成粮食拉回家去。东家知道他家进项少,全家主要靠他扛活挣的粮吃一年。东家对他好,那是因为家里家外全靠打头的领着扛长活的伙计们替东家打理着。没了扛长活的,地里不会长粮食。扛长活的干得好,土地的收获才多。风调雨顺,地好肥多,还得人去好好经营。每年要有好收成和做成一件大事一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伙计们一年到头吃住在东家,只有腊月二十三过了小年后,吃了小年的散伙饭,背着东家给的过年东西回家。在家过了年,待到正月十五,又陆续地回到了东家开始新的一年。扛活的给东家一年到头的忙,东家不能亏了长工们。逢年过节不说,一年二十四节气,每个时令各有应吃的饭食。
有一年东家新娶了儿媳妇, 生于一个勉强温饱度日的农家,有时多吃点,没时吃稀点。日子虽然也过得俭省,却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嫁到个有产有业的人家,原指望过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舒服日子。哪里想到自己要干活在前吃饭在后,待遇还不如一个扛长活的。刚开始不懂得一个地主家的规矩,往桌上端饭时言语上不那么得体,就得罪了扛活的伙计们,伙计们人前没说啥却上了心。逢上八月十五应吃粘豆包,几个伙计和家人吃多少东家按人头准备了充足的黏米小豆。媳妇做好了粘豆包用大屉端上来,几个年轻的伙计一挤眼,满满一屉粘豆包眨眼间吃得一个不剩。按习惯,伙计们先吃饭,东家等伙计吃完才能吃。伙计吃饭桌上没剩下就是不够吃,东家赶紧让媳妇把家人还没吃的粘豆包给伙计们端上。一眨眼的功夫,伙计们又吃个精光。东家看着伙计们这么不给面子,心里明白大家这是在找碴呀。赶紧从箱底拿出几串积存的铜钱,陪着笑给伙计们分了,并答应推碾子磨面,第二天重新补过还吃粘豆包。下来找自己一问,知道了缘故把新媳妇教训了一顿。当众陪了理儿,第二天重新磨面煮豆又吃了一顿粘豆包,这事才算完。
孟庆虎到了常家庄,天还没黑,晚点来即不耽误活计,也少给老东家添麻烦。老东家和大儿子住一起,老院户被分了,给留了套小院住。老东家早已是门前冷落,见了从前的老伙计,赶紧吩咐儿媳妇去做饭。孟庆虎和一家人熟,这个大媳妇就是当年得罪伙计们被老东家教训过的。这么多年,顶着个地主成份,老老实实在队里干活,回家伺候老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小媳妇了。哪里还等公婆吩咐,赶紧翻缸倒柜地就要给孟庆虎做好吃的。不为别的,长脸哪!自己家从前对伙计好,人家才不忘你。孟庆虎赶紧拦住,说自己吃过了,就是过来看看,想和东家唠唠。也不用人让,自己拿过烟笸箩,卷棵烟抽着,和一家人说起话来。孟庆虎知道老东家孤单,也只有和老伙计在一起,能聊聊从前那点事。孟庆虎说起来还和老东家沾点亲,自己媳妇是老东家远房的侄女。孟庆虎叫老东家时不按媳妇的关系,只要没外人还是“东家”称呼。
农村交通不便,娶媳妇嫁闺女都在本村或邻近村庄,一代代人下来,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有血亲连在一起。乡亲乡亲,同乡就是亲戚。在外面谋生的人,见了家乡来的生人,三攀两扯地就搞清了互相的辈分,称呼是错不了的。平时赶集见了外村的熟人,是姑父还是舅舅,也是清清楚楚。一个村里住着,见了辈分大的,即使年纪比你小很多,也要停下让路先打招呼。村里只有对小辈才能叫名字,其他人全是大伯二婶三哥四姐地叫着。尊卑有序,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年代,靠这种礼仪维护了乡村固有的秩序。贫农富农,往前数上几辈,原来都是一个太爷的后代。一个村里同姓之间以前是不通婚的,几个姓氏之间几百年的通婚,血脉交融,全村人就是一整个亲戚大家族。不论孟家坟李家坟还是马家坟,里面埋的都是血亲血亲的先人。世世代代喝着一口井的水,婚丧嫁娶起屋建墙靠的是全村之力,亏了心做人,那还有脸见左邻右舍?
说着话,孟庆虎问老东家:“不识兄弟可好?” “下来了,现在也不管事了,说是他当年的上级和冀东抗日联军的叛徒有牵连,正接受审查。” “我那兄弟没事,历史清白。” “哎,不是有我这么个地主爹吗!还多亏当年他不听话,出去当了八路。” 临走时,老东家塞给他两把烟说:“怪忙的甭惦记我,村里看你不识兄弟的面子,对我多少有点照顾。以后有事我找你,不要来了啊!” 这几年运动一个接一个,孟庆虎不怕牵连,老东家胆小怕事,怕人说自己拉拢贫下中农,所以叮嘱孟庆虎。孟庆虎懂老东家的心事,人哪,干嘛要分个三六九等,只要不偷不抢,诚实本分,就应该得到别人的尊重。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分群可不按阶级,情分秉性处世态度让他喜欢和老东家来往。
孟庆虎老东家说的那件冀东抗日联军的事情发生在一九三八年,冀东(包括昌黎县)发生了一场抗日暴动。国民党,共产党,及其它各派爱国抗日分子齐聚在抗日救亡的旗帜下,组织民团伪警起义并领导不同阶级的广大爱国抗日人民组织起十万余人的抗日武装,攻克了九座县城和几乎所有的重要集镇。在抗日旗帜的感召下,地主上层们积极捐款献枪,工人农民知识分子踊跃参军抗日,民团伪警主动来投。这是一次全民性冀东抗日大暴动,暴动的人们组织冀东抗日联军,河北省滦县富户出身负有名望的高志远被推举为冀东抗联司令。大孟营的孟老先生当时年过四十在外教书,也参与并组织当地的抗日活动。各阶层人民不分党派共同抗日声势浩大,令日本子闻风丧胆。暴动最后虽然失败了,却极大地动摇了日伪在冀东的统治。后来冀东抗联司令高志远领军西撤,队伍损失挺大,高志远被以通敌罪处决。这事一直说不清,有人还为当年的事受牵连。正值壮年的孟兆愚为躲避日本子追捕,回家务农隐居,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孟庆虎回到村里时,天已黑了。村里的孟老先生端把小凳子坐在自家大门外,吃过晚饭的庄稼人围坐在老人身旁一起乘凉并听老人讲古。《三国演义》,《说岳全传》,《瓦岗寨》等民间版本的演义让孟老先生不知讲过多少遍,并在讲述中插议“忠,孝,仁,义”。今天书讲完了扯闲嗑,说的不过是小时候大家一起淘气的往事,还有当年八路打日本子的那些传奇。就有人提起八路老八团和国民党交警大队当年几乎在大孟营交起火来的事。孟老先生大发评论,对当年的交战双方充满了赞扬与感叹。抗战时共同打日本子是抵御外敌入侵,抗战胜利后国共内战是兄弟相争。抗战后期,大家亲眼见过八路军和国民党军队,都是自家人见了都亲,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村里年轻人爱听孟老先生讲土改前两年,大孟营亲历的一桩战事。一支国民党交警大队从南向北面铁路线撤退,八路老八团随后追过来。当时的县大队长姓徐,据说解放后还当过南方某地的市长。县大队为了配合八路老八团,决定在北面沙坨子打伏击,拖延交警大队的撤退速度。一路下来双方都疲惫不堪,交警大队在大孟营打尖休息,老八团在南面十里外的裴各庄埋锅烧饭。交警大队的侦察小队发现村北沙坨子有伏击部队,一个军官上了房顶,用望远镜向四面观察了会,下来告诉部队没事,全是些土八路。命令一小队交警从左,一小队交警从右,包抄到埋伏的县大队后面,一通机枪扫射,县大队被打个措不及防,伤亡惨重。老八团听到北面机枪声,知道是县大队和交警大队交了火。县大队是土八路,哪里经得住受过正规训练武器精良的交警大队的攻击,老八团饭也没吃就追了下来。多亏老八团来得快,县大队才没全军覆没,却也死伤了三十多人。孟老先生说到这感叹不已,交警大队指挥镇定撤退从容,老八团追击快速纪律严明。赞完后说了一句:“如果抗战后,国共两党能和平解决争端,多少生灵可免于涂炭啊。唉,骨肉相残祸延至今哪!”
庄稼人对国共内战的理解全出于自身生活的体验。在庄稼院,兄弟之间为分家产,可以打得头破血流,对财产的争夺使下代人都心存隔阂。由家族而至民族,全民抗战以千万人的牺牲,亿万百姓的苦难,万里河山的破碎,所赢得的重大领土资源外交财产等诸多权益,由于内战而不能全数获取。全民抗战仅官兵死伤就高达几百万,幸存者却掉转枪口打内战,同胞间骨肉相残。
孟老先生是村里最有阅历的人,他打心里不满意眼下的形势,更不赞成现实的群众运动,内心深处对村里搞的各种批斗大会无比厌恶。可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能干什么呢?他的不满常常借古讽今地表达出来,有时甚至说些反动话,让庄稼人过耳不忘。乡村常见的说书卖唱艺人虽然被禁止宣扬“封资修”和“才子佳人”,可是庄稼人就是听不厌那些裨官野史的趣闻轶事,讲不够古圣先贤的道德言论。孟老先生结合庄稼院的现实生活,在漫长冬日的热炕头上,在满布星空的夏夜里,绘声绘色地把那些已经定为”四旧“的东西继续说给那些劳动一天身体疲惫缺乏精神生活的庄稼院男女老少们。孟老先生的高辈份,孟老先生的生活阅历,孟老先生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没有谁敢去挑战孟老先生。在生活枯燥乏味的庄稼院,谁管那些不能吃不顶饿的革命大事,庄稼人干涸的心田还要旧文化来滋润。夜深风凉人稀,听书的庄稼人回去睡了,孟老先生会再续上一锅烟,在徐徐吐出的烟雾中独自长叹。经历了那么多的老人,怎么也不能理解那些刷在墙上用来鼓舞人心的标语口号。世道变来换去,再动听的话也不能用来果腹。
八
庄稼人不抽烟的少,农活太枯燥,地头休息时,抽口烟解乏。老年人用烟袋锅,年轻人都用纸自己卷个小喇叭筒。田尚义也抽烟,这天来了烟瘾,手头没纸,顺手扯下张日历卷烟抽了。日历是每年一厚本,每张印着农历初几阳历几号,一天撕一张,撕下的不扔,都用来卷烟。平时缺卷烟纸,提前撕个一张也是常有的事。庄稼人嘛,知道个大概日子就行啦,谁对今天是农历初几阳历几号那么认真。好多人家连日历都买不起呢,真到了赶集的日子,没日历也误不了事,大家地里干活就议论着明个初几,哪儿哪逢集。
暴动可是玩命的事,没人再敢相互通气。日子既然已暗中定下,大家嘴封得严严实实,不敢透一点口风。平时撕下张日历无所谓,临近暴动时突然日历提前被撕了一张,这就埋下了失败的因子。地富们知道发动暴动是鸡蛋碰石头,毫无成功之望。谁也没想着成功,只不过是要挣个鱼死网破而已。只要地富们一起动手,闹出点声势动静来,就是全军覆灭,目的也就达到了。
田尚鹰家这些日子很紧张,天天算日子,心里筹划着到了那天如何下手。盼着那天早点到,又怕那天早点到。田承业把家里的高粱麦子都拿了出来,让儿子送到公社米面加工厂,高粱米白面背回来,再不用减省着过日子了。每天早晨吃稠稠的高粱米粥,拿油把切成丝的咸菜炒得香香的。中午不是白面饼就是过水面,晚上也是稠粥或者高粱米干饭。以前减省过日子攒钱买地买牲口,还不是便宜了那些穷人们。今天吃不完的粮食也不能留给仇人,找不到农药无法下毒,暴动前全部倒入茅粪坑。那点现钱用不完,卖豆腐的人说话还和气,零钱不要了。田承业把家里的菜刀在磨刀石上拉来复去地磨着,磨出的石浆越来越稠。磨得差不多时,用拇指肚从刀刃轻轻地横着滑过,耳朵听得见细微的撕拉声。磨好了菜刀四处转磨着,把房角立着的圆头铁锹拿来磨得铮亮,锹刃锋利透出冷冷的寒光。这些日常普通的生产生活工具,随着人的意志都变为最应手的杀人利器。只要那天一到,要锹锹见血,要刀刀封喉。一张张油饼,一碗碗高粱米干饭,在吃惯了稀粥咸菜的肚腹里被消化,力气一点点渗透到四殖五骸。胸腔里灌满了一股复仇气,在体内冲来撞去,一家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日历一张张撕去,日子一天天临近,白天还是黑夜已不分明。白天象游尸般干着活,被人申斥着。夜晚躺在土炕上,脑中一幕幕想象着杀人时的情景。因睡眠不足,眼中冲满了红丝,隐隐杀气已从全身渗透出来。
一只母鸡“格答格答”地叫着,田家女人赶紧从从米缸里舀一瓢麦子,撒在屋外院子里。以前可不舍得,现在人都不想活了,还怕鸡多吃两口吗?两只母鸡从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麦子,四只鸡爪子忙得左一下又一下地乱划拉,快乐地“咕咕”叫着,两只鸡的尖嘴上下不停地啄食。田家女人从窝里摸出一个温热的蛋,看着两个抢食吃的母鸡发呆。养了几年了,没数过它们为这家人贡献了多少鸡蛋,它们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不管多远多累,回到家里除了四口人外,就这两只母鸡对这家人最好了,它们从不歧视这家人。年复一年,和村里所有的母鸡们一样,不管养鸡的人家给不给米吃,它们到时就下蛋给你。人们用它们本应繁衍后代的卵去换取生活必需品,母鸡们没有权力和能力做任何反抗,默默地接受这个现实。缺肉吃的庄稼院,却很难看到有人家杀母鸡,过日子的庄稼人把母鸡看得金贵。
这个日子终于来了,由于田尚义多撕了一张日历,这个日子提前一天来到了。这一天和平日也真没什么两样,大多数人上工干活下工吃饭,饭后喂猪。积极分子们忙着开会,落后分子则串门扯闲话,人们该干啥还干啥。只有田家与众不同,院里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杀气,田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触目所及,似乎什么都那么珍贵,什么又都不值得留恋。做晚饭时,田家女人把所有白面全倒进面盆,田尚鹰从院里抱来柴火扔在灶坑旁,拿起一把用火柴点着塞进灶膛。火轰地一下着了,火苗穿出灶门几乎烧着田尚鹰的头发。当妈的看了儿子一眼,转过脸去用手试下锅里的水,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顺势用围裙擦了一下。田尚义和当爹的围着饭桌坐在灶屋里对着抽烟,腾腾的白雾和灶坑的青烟从灶屋门顶逸出消失在晚幕中。温水面和好放在饭桌上,用手揪下一块块面团,全家人一起动手,擀面抹油撒盐卷起再擀出一块块生面饼。东灶上田尚鹰烧火当爹的看锅烙饼,出锅的饼两面油黄冒着香热气。西灶上田尚义烧火当妈的炒菜,葱花在热油中吱吱地响。放入切成丝的干豆腐,一把锅铲沿锅底翻转了几次,菜盛在了个土盔里。饭菜都好了,厚厚一摞烙饼和炒干豆腐端上了饭桌。田承业先拿起一块饼,挟上两大筷子炒干豆腐,放上一跟葱。小心地卷好了,用三根筷子插在卷饼上,双手端着放到灶屋北面早已没了先人牌位的神屉里。跪下叩了三个头,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祭拜先人,明日自己一家将暴尸荒野,起身时已不由得泪流满面。转头看时,后面跪着的三个人身体都随着压抑的哭声抖嗦着。当爹的先扶起了当妈的,然后各自把两个儿子拉起来,一家人坐在了饭桌旁。吃着饭当爹的讲起早年的爷爷奶奶,田尚鹰小没赶上,田尚义今年二十五了,爷爷奶奶活着见过还不会走路的大孙子。田家人丁不旺,生下第一个孙子时,爷爷奶奶乐得合不上嘴。老人们如活着看到这两个膀大腰圆的孙子,还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田承业嗓子有点哽咽,小停顿一会儿,给女人的碗里挟了筷子菜。说起女人刚进这个家门时,那时家庭何等兴旺。只是辛苦了自己的女人,上有老下有小,起早贪黑地招呼一大家人和长短工的吃喝拉撒,一年到头忙得脚不离地。田家女人却看着两个儿子,心里头别是另一种滋味。从自己身上掉下的亲骨肉,一口口奶水一嘴嘴饭喂大,眼看着长大成人了,今天却要带着他们去赴死。天哪,我们前世作了什么孽,让作爹妈的如此肝肠寸断。再有一点点可能,当妈的宁愿自己给人当牛作马为猪为狗,也要让儿子们活下去。泪水顺着田家女人的满脸皱纹流淌着,声音哽咽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夜暗沉沉,田承业一家按计划开始行动。田家女人抓了一把切菜刀,今夜要用它来割人喉。田承业拿起一柄斧头,用它去砍仇人的头。老大拿一把锋利的铁锹,今晚用来作杀人的刀。田尚鹰提了那柄自己干活的大铁锤,今晚用它来复仇。全家人最后互相看一眼,心里各自道了诀别。这一次有去无回,下辈子再让我们托生为一家人。轻轻推开屋门,抬头望望浩瀚的夜空,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狠狠地吐出一口蹩了过久的浊气在地上。院子是这样的小,四口人站在院里,象一只准备出发的突击队。田家女人突然想起什么,进屋舀了瓢高粱米撒在鸡窝外面,再把挡鸡窝门的石头挪开。母鸡在窝里骚动了两下,看看外面还很黑,就又安静下来。田家女人做完了每日做惯了的事,重新拾起那把菜刀,裹过的一双小脚站得够稳,最后再看看自己一口口奶水喂大的两个儿子和相伴一生的丈夫。拿着铁锹握着手锤的两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再望向自己的母亲,眼光最后落在父亲的脸上。手持利斧的田承业逐个家人看过去,定了定神想说什么,却只挥了下手。最后再看一眼那不失温暖的老屋,一家四口毫不迟疑地迈出那已住惯了的小院,直奔仇家而去……。
一股血腥很快弥漫在田各庄黎明前的夜空里,全村的狗都开始狂吠不已。人们被狗们的狂吠从梦中惊醒,还不到鸡叫的时候,大多数庄稼人都躺在炕上不愿起来,猜测着一定是狗鼻子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味而如此狂叫。大队部值班睡觉的两人穿衣起来,拿着手电寻着狗叫最响的方向搜寻过去。黑夜除了狗叫没有人声,一路上也没遇着任何人,两人觉得停不下来的狗叫声特别奇怪。夜黑沉沉,手电光穿透黑暗,刚开始发生的雾气在手电光柱里透着诡异。雾里有一股令人毛骨耸然的死亡气息,似有似无的血腥气在雾中借着黑夜袭来。顺着这股血腥气味,值班的两人来到了钱建国家院子前,正碰上杀完人出来的田承业一家人。手电光照过去,田尚义拿着铁锹混身是血,田承业手握斧头脸上杀气腾腾,后面跟着田尚鹰母子二人。此情此景太出乎人意料,骤然望去,夜色中田家四人表情狰狞有如厉鬼。二人一惊之下,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惊吓得手电筒掉在地上,顾不上拾起回身就跑。两人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地主杀人了!地主杀人了!” 黎明前本该静悄悄的暗夜里,狗吠人叫声很响,传得很远,听起来无比恐怖骇人。
九
天还没亮,田各庄村里村外一片电筒光和火把,电话紧急通报上级,村里民兵贫雇农全部出动,围剿暴动地主。田家杀了仇家,血腥味使邻家狗狂叫起来,正是一犬吠影,群犬吠声,不寻常的狗叫让积极分子们循声而来。其他地富们还在脑中筹划明天如何进行暴动时,田家已经提前动手了。由于出其不意,被突然袭击的仇家根本没有准备,睡梦中被打得措手不及,无力应对田承业精心谋划下的暴力攻击。暴动中,地主田家及一贫农积极分子家死伤惨重。在全村民兵及贫雇农积极分子的围剿下,只有田尚鹰一人漏网,不知逃亡何处。田尚鹰的逃亡是田家最后的决定,没有看到其他地富们的响应,满心的不解与愤慨。在最后的关头,没有救兵没有支援。面对全家覆灭的结局,田承业动用家长的权力,由父母大哥作最后的拼死一博,掩护田尚鹰逃亡。希望能为自家留点骨血,为日后保存一个上坟烧纸的人。家里其他三人用铁锹菜刀与围剿的民兵血战,自知死路一条,虽寡不敌众却不愿束手就擒,田家母子投河自杀,田承业最后被愤怒的革命群众在混乱中砍死。
杀人时,田承业和田尚义下的手,田尚鹰身上并没沾上血迹。后来自己背上走不动的小脚母亲,由爹和大哥掩护撤到田各庄村西北。在追兵越来越近时,不得已抛下爹妈大哥尊父命逃亡。田尚鹰并没逃远,不敢顺大道走,操小路向东北方向逃去。心里完全没有目标,只想跑得离田各庄越远越安全。天麻麻亮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庄轮廓,田尚鹰暗中一路瞎跑,误打误撞来到了东坨子村,突然想起村里有自己一个朋友。
……两年前,受亲戚之托来到东坨子村帮一户人家破石头。干活的人家要翻盖房子,把原先三间破土房翻盖成一座四面石头地基的三间大正房。从县里石场拉来的大块好石头,估摸要两天时间,田尚鹰要在主人家吃两天睡一晚。主人家两天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石匠,亲戚托朋友请来这么个好石匠不容易。第一天干完活,大石堆另一边堆起了破好的石料,主人看了非常满意。田尚鹰干活时,开始有人在一旁观看,对田尚鹰的手艺赞不绝口,能找到这样有本事的石匠,主人家提供再好的嚼过也应该。第二天下午田尚鹰正在破石头,旁边有群半大小子凑热闹。田尚鹰专心破石头,不时地看看这群孩子,不想让他们离自己破石头的地方太近,避免误伤了谁。突然田尚鹰听到几个孩子的笑声,抬眼望去,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孩挑逗。那个被挑逗的小孩岁数不太大,看起来不像同龄孩子们那么灵分。其中一个孩子拿着块熟白薯干问:“苗子,吃了没?” “刚吃了白薯干粥。” “想吃熟白薯干不?” “想。” “那说说昨晚你爹钻你妈被窝没?” “钻了。” “学学你爹在你妈被窝干啥啦?” 那小孩子就爬在地上身体上下动着。然后眼吧吧伸手要熟白薯干。那吃熟白薯干的孩子也就是逗他玩,哪里就舍得把块稀罕熟白薯干给一个缺心眼的孩子。被挑逗的孩子按要求说了做了,却得不到那块咬在嘴里甜甜筋筋的熟白薯干,心里委屈急得哭了。田尚鹰听见看到这时,明白是几个淘气孩子在戏弄一个脑子发育不正常的小孩,一时动了怜悯之心。抬起身来,一边扑落身上的碎石屑,一边劝说:“哎,都那么大了,别一起欺负一个没心眼的孩子。” 孩子们哪就听一个外人的话了,不过知道自己没理,留下个哭哭啼啼的傻孩子一轰而散了。田尚鹰在自己衣兜里摸了摸,找着个五分钱硬币。手里拿着走到那孩子身边说:“别哭了,给你五分钱,去小卖部买糖吃去。” 那孩子见了钱,知道是好东西,一下子破涕为笑,手里紧紧抓着那五分钱走了。田尚鹰返身回来坐下继续破石头,已经没多少活了,今天吃过晚饭就可以回家了。一会儿的工夫听到棍子敲地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抬头看去。刚才被欺负的孩子被个大人领着,手里棍子点着地,一路脚踏不平地朝自己来了。田尚鹰停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迎上去,嘴里说着:“小心前面是石头堆,” 手伸向前扶住来人。来人站住,松开孩子的手,嘴里叨咕着:“仁义,仁义呀,这傻孩子今儿个遇上个大善人心疼他。” 田尚鹰寒喧着把自己破石头的板凳让给来人,自己找块平整石头坐下说:“啥个事,也值得你跑来。” “大兄弟,我眼睛瞎看不见你,听声音你还是个小伙子,叫你声大兄弟没错吧。” “没错,大哥,你没占我便宜,我比你小着哪。” “大兄弟,我是天生的瞎子,叫宋保国,这名起的让人笑话了,连自己一家都保不了还保国呢。” “看大哥说的,名字就是个记号,谁还那么较真呢,我叫田尚鹰。” “哦,天上鹰这名字好,一听就是个有志向的人。你大哥我虽是个瞎子,公社化前在十里八村的算命卖卦混饭吃。后来娶了个傻老婆,又生了个傻儿子,这负担就重了。入了社得了照顾,有时帮队里干点看场的活,到时队里把粮食柴火给送家来。儿子受人欺负,也不好意思计较,我死了还不得靠生产队养活他。” “大哥,各人有个人的难处,不过老天爷饿不死瞎雀儿,何况活生生个人了。” “多问一句,大兄弟娶媳妇没?” “大哥,不瞒你,我家是地主成份,没有姑娘敢嫁给我,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大兄弟别这么说,人好又有手艺,不定哪个有福气的姑娘等着呢。人民公社啥都好,咋就非要把人分个三六九等呢?地主咋啦,有本事才能发家当地主,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定哪天政策就变了。” “大哥可不敢这么说,我家土改前剥削人不对,下辈子也不想发家的事了。只要能顺顺当当地,和大家一样过日子就知足了。”
宋保国说着话,心里想:“这小伙儿人不错,说话有分寸,做事漂亮。” 心里想着嘴里就说:“大兄弟,如果不嫌弃我这个瞎子,以后路过咱这,吃的不敢说,水还是有一口,和大哥说说心里话,也给大哥解个闷。”田尚鹰想宋保国这样的乡村边缘人,有个啥事还兴许靠得住,嘴上赶紧说:“大哥,没说的,只要我田尚鹰做得到,有大哥个话我就来。” 两人越说越近乎,田尚鹰借主人的烟茶相让着,宋保国不想耽误他干活,唠了会嗑自己拿着那根棍子探着路走了。晚饭时,田尚鹰顺口向主人家打听宋保国这个人。主人就说这宋保国人还不错,早年为人算命,挣得出自己那份嚼过还有些富裕,就有人给说了现在这个傻媳妇。没两年后傻媳妇给生了个傻儿子,运动来了不允许搞封建迷信,这日子就过得艰难了。宋保国人缘不错,偷着还给人算命,给不给钱都不计较。队里对他很照顾,只是秋收时要他看看场院,一家三口的吃喝队里按人头分给他。平日傻儿子受欺负,就是听见也不言语。常常对人说,现在欺负儿子的人,以后都是养他儿子的人,这是命中的定数。宋保国是个明白人,孩子们小不懂事,以后孩子大了自己没了,傻儿子挣不来自己那份吃喝穿戴,还不得靠村里人看顾。吃过晚饭田尚鹰拿了主人给的工钱,在主人的感谢声中道了别,出来时天快暗了。田尚鹰出了村,想起什么又返回来,到了宋保国家也不出声推开篱笆门进去。宋保国和媳妇正在做饭,宋保国烧火媳妇在灶上忙活,眼睛不明心灵,听到脚步声说到:“可是尚鹰大兄弟?” 田尚鹰奇怪地问:“我也没出声,你咋就知道是我。” 宋保国笑笑说:“我掐指一算,今日此时有贵人上门,不是你还会是谁。” 一边说着让着田尚鹰进屋,手头把灶门边的柴火拨拢开,估计火头差不多烧熟锅中的饭,就站了起来。也不答理自己媳妇,拉着田尚鹰进屋,摸索着点了灯都在炕沿坐了。“不敢让我媳妇烧火,烧了房子小事,别把自己烧了。平日都是我俩一起做饭,一个灶下,一个灶上,好吃难吃的做熟了就是了。我知道兄弟吃过了,你就卷根烟抽吧。” 田尚鹰从烟笸萝里找着纸和烟,先卷了一根对着灯抽着了递给宋保国,这才自己卷了抽起来。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田尚鹰从兜里掏出五元钱和一包香烟,烟放在烟笸萝里,钱放在宋保国手里说:“大哥,头一次来,弟弟啥也没准备,这五块钱给哥买瓶酒喝吧。” 宋保国推让着说:“这怎么可以,你家有二老,拿回家给老人过日子要紧。” “家里哪就缺了我这两钱,出来就是混个人缘。能认识大哥,我爹妈不定多高兴呢。家里成份不好,和人们来往少,出来干活就是散散心。大哥不嫌弃,以后我常来打扰就是。” “就是这话,我也不说啥,只要兄弟不嫌弃,大哥这就是你个家。” 两人说得热乎,宋保国的媳妇只是在一旁嘻嘻地笑。田尚鹰对她叫了一声“大嫂”,回头对宋保国说:“大哥,我这就走了,你要多保重,有时间我来看你们。” 两人道了别,宋保国依着篱笆门听着田尚鹰脚步声远去了。以后田尚鹰到这一带干活,就常常来看看宋保国,有时拎条集上买的猪肉,有时买上两包点心。来了顺便帮宋保国补补屋顶,修修院墙,和宋保国在一起喝上几盅酒,两人各自说点憋在心里的话……。
田尚鹰在这走投无路的时候,鬼使神差把他带到这里来了。田尚鹰虽然不想连累这个大哥,可天地之大,哪里又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咬咬牙狠狠心,告诉自己在这休息一下,躲到天黑就走。田尚鹰就着黎明的亮光悄悄摸到宋保国家,还好一路上没见着人。轻轻推开宋保国家的篱笆门,一抬头吓一跳,一个人站在面前。那人二话不说,一把抓住田尚鹰就往院里拉。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宋保国在自己家院里等着田尚鹰。说是等着田尚鹰只是对了一半,这一阵风声紧,宋保国为自己这个兄弟操着心。宋保国家是贫农,自己没啥怕的,可每每听到村里批斗地主富农的时候,心里就格外惦记田尚鹰一家。宋保国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这样个瞎子真赶上好时候了。一年到头,自己一家人挣不了几个工,全靠人民公社制度,上面的政策,自己一家人才不至于饿死。一个人的命运全在于你在这个社会的位置,田尚鹰一家在这个社会位置错了,就难逃这被批被斗的命运,就该着受这个罪。社会对地主富农不好,宋保国管不着也管不了,宋保国走过江湖的人,懂得义气对江湖朋友的重要。田尚鹰平时对自己够朋友讲义气,自己虽是个瞎子,胸膛里也蹦着颗不甘平庸的热心。如今兄弟有难,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帮助这个兄弟度过难关。这几日心里不安定,总觉得有点什么事,指头掐来算去,总应在田尚鹰身上。这天早早起来,实在是在炕上躺不住,穿衣起来在院里细听外面,却也没什么不寻常。正要回屋,就听到自己熟悉的一股气息和脚步声,知道是田尚鹰来了。宋保国拉着田尚鹰不进正房屋却进了厢房,一进去轻轻关上门,告诉田尚鹰有啥事在这跟哥悄悄说,别让你嫂子侄子看见听见说出去,坏了兄弟的事。
田尚鹰三言五语说完,宋保国心中大惊表面却声色不动,想了想说:“兄弟,你到哥这来就对了,天底下也就哥这儿现在最安全,没人能找得到你。你信得过哥,不能让你嫂子侄子知道,哥保你平安无事。在这多躲上几天,待风声过去,哥和你再谋划逃走的计划。我在这厢房屋有口棺材,那是为我自己准备的,就委屈兄弟了。你躺在里边,想睡就睡,睡不着歇着。你嫂子侄子从不到这儿来,别人是再想不到的。吃喝我定时给你送来,地上我放个破盔子,你就在屋里方便。” 宋保国说完,领着田尚鹰来到厢房里屋。虽说是刚从杀戮场上下来,眼前炕上一口红漆大棺材,在田尚鹰眼里还是触目惊心。不过一夜撕杀,身心俱疲容不得多想,棺材盖一掀,不是很重,宋保国哪买得起好木材,一脚就翻了进去。田尚鹰棺材里躺着,空间虽挟窄,心却放松了。这时就开始惦记起自己爹妈大哥的生死,不用说那下场是极惨,强压着哽咽,一颗颗眼泪就不停地流下来。自己这苟活着的人可在棺材里暂住了,爹妈大哥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一时间思前想后,又是后悔鼓动父亲暴动起事,又是恨不得再出去杀了谁。迷迷糊糊中也不知睡没睡着,冲杀了一夜再加上饥饿劳累终是疲倦了,眼前总是飘着红红的一片,也不知是血还是棺材的红漆。
十
钱建国被害的头天晚上,下工回家催促媳妇赶紧做饭吃,吃完晚上去开会。媳妇把风箱拉得“呱哒呱哒”地响,很快做好了饭,炕上放了桌子,先给当家的盛了一碗粥。家里的耷拉着腿坐炕沿外头,当家的对面炕沿里头盘腿坐了,孩子上炕了,一家人开始吃饭。扒完碗里最后一口粥,媳妇递过烟笸箩,钱建国从身上摸出一片纸,捏上一点烟叶,在手心揉碎了放在纸上。卷好了烟,钱建国下了炕,拿铲子从灶坑里扒出点余火,嘴就上去急着“吧哒”几口。嘴里喷出吸进肺里剩下后的烟,对媳妇说了声:“我开会去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媳妇已经习惯了,运动一来男人忙得家里啥都顾不上了。如果外面管饭,男人说不定连家都不回了。媳妇支持男人政治上进步,“夫贵妻荣”吗,男人混出个样,自己在外面也硬气。不光自己男人,村里积极分子们这一阵都很忙碌兴奋。搞运动斗地主破四旧立四新,造反夺权大串连。运动一波又是一波,人们一个比一个积极,一个比一个革命。自己嫁人了,有家有孩子,否则也像村里那些大姑娘们一样去进步。媳妇洗了碗刷了锅,喂了猪挡了鸡窝,还纳了半只鞋底。天已很晚了男人还没回来,自己和孩子先睡了,男人回来时自己朦胧中睁眼看了一下,就又睡过去了。
钱建国钻进被窝后,一时还睡不着。这几天事太多,形势发展太快,这一阵子日子过得真舒心。想当年自己家多穷啊,父亲给地主扛活打短,终年劳苦却挣不下份家业,含辛茹苦地养活着一家老小。土改后,一家人分得了土地房产,坏年景还会饿肚子,赶上风调雨顺的年头,日子就好过多了。后来土地入了社,集体生产劳动,青黄不接的时候,总能领到公社发下来的救济粮。感谢党感谢新社会,给了自己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不能辜负这伟大的时代。要积极进步,希望得到组织的看重和培养,成为田各庄说话管用的人。真的,没有理由不感谢人民公社这个美好的时代。只要觉悟高,我人不笨也算能说会道,村里信服我的人不少。过去几年,公社巡回放映《暴风骤雨》《夺印》和《箭杆河边》等一批反映土改和阶级斗争题材的电影,教育贫下中农阶级敌人一天也没有忘记他们失去的天堂,时刻幻想着向贫雇农进行反攻倒算。他们耐心等待着蒋介石反攻大陆,千方百计地配合国内外反动势力破坏革命和生产。别看地主富农们现在老老实实不乱说乱动,那是时候还没到,时候一到,地主富农对贫下中农绝不手软。对了,明天白天召开个积极分子动员会,请参加过土改的老积极分子传授土改时斗争地主的经验。田各庄是大村,地主多富农多贫下中农也多。人多要积极分子领导,否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要把贫下中农的情绪鼓动起来,批斗地主富农就不仅仅要触及灵魂,还要触及皮肉。上次从牲口拉车的缰绳上割下一段,沾了水去狠揍田家那个老地主,打得他哭爹喊娘,可他就不交出变天帐。爹是老了,问他一些旧社会扛活时的人和事,只记得当年扛活吃过什么,再问多了就摇头叹息现在吃不那么好那么饱了。地主怎么会舍得给长工们吃饱吃好,爹的话信不得。打地主富农时,看他们那死去活来的样,就可想而知当年贫雇农的痛苦了。能够代表自己的阶级为了自己的前辈对地主富农进行清算,真让人自豪与痛快。地主富农们的痛苦抽泣没用,他们的哀告只换来更猛烈的抽打,革命者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当社员真不好,白天还要生产劳动,晚上招集人开大会,有些人没精打采的。明天开批判大会先唱歌,那首忆苦歌不知谁写的,唱起来天昏地暗:
“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 。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地主逼他做长工,累得他吐血浆,瘦得皮包骨,病得脸发黄,地主逼债、地主逼债好像那活阎王,可怜我的爹爹,把命丧。不忘那一年,北风刺骨凉,地主闯进我的家,狗腿子一大帮,说我们欠他的债,又说欠他的粮,强盗狠心,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可怜我这孤儿,漂流四方。不忘那一年,苦难没有头,走投无路入虎口,给地主去放牛,半夜就起身,回来落日头,地主鞭子,地主鞭子抽得我鲜血流,可怜我这放牛娃,向谁呼救。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世世代代不忘本,永远跟党闹革命、永远跟党闹革命,不忘阶级苦啊,牢记血泪仇,不忘阶级苦啊,牢记血泪仇。”
字字血声声泪,钱建国心里唱着想着,地主富农们活该被批斗,凭什么穷人地无一垄,他们却占有那么多宝贵的田地?长短工们一年的辛苦劳动,凭什么最后收获的大部分归地主富农们所有?土改时没有全部杀掉他们,不知感激竟心怀不满甚至保有“变天帐”。看看报纸上血淋淋的阶级斗争报道,想想电影里阶级敌人反攻倒算的可怕后果。对这些时刻盼望国民党反动派打回来,准备组织地主还乡团的敌人们,要把他们打翻在地再塌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把他们一个个押上来,让他们在群众面前站成一排,低头弯腰认罪。请革命群众上台发言,对田家老地主进行控诉,怎么听不见人喊口号。地主富农们都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没有人敢动一下。他们被愤怒质问时,一个个都忙着说“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哼,地主富农们的可怜像迷惑不了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地主富农们是“冬天的大葱,叶黄根枯心不死”。如果有一天国民党打回来,如果蒋介石反攻大陆成功,地主富农们也会组织起来,手里拿着快刀钢枪,翻着他们记的“变天帐”,挨家挨户对贫雇农进行反攻倒算。地主富农们绝不会手软,贫雇农们连头都保不住,就别提土地房屋财产了。“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革命的犯罪。” “…革命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革命的理论太正确了,大喇叭的宣传太及时了,为了大多数革命群众的利益,向一小撮地富分子清算他们的罪恶。“打倒地富反坏右!” “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胸腔里像着了火,嘴咋这么干啊,有人递过来一瓢冷水,拿过来就灌了一大口,只觉得喉咙一凉,钱建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田承业杀了钱建国一家后,在众人围剿之下,逃到了村西北河边上,这段河当年修水利时挖得极深河面极阔。田承业虽抱必死的想法,但还不想轻易认输。眼看被一众人围住,后面是宽阔的河,再无退路。田承业让大儿子背小脚母亲投河,自己手持铁锹做最后一博,为投河的母子争取一点自杀的时间。就听“噗通”一声,田承业回头看了一眼,回过神来双手紧抓铁锹面对包围圈。众人喧嚣着,却都畏惧田承业手里那把亮晃晃的铁锹而不敢冒然向前。只见高淑贤一下子冲到前面,在三米距离内和田承业对峙着。田承业看了她一眼说:“我家和你没仇没怨,上吧,砍死我不怨你。” 大姑娘高淑贤和田承业同时举起铁锹,寒光闪过一声闷响,田承业疲惫至极,一下倒在了地上。高淑贤没想到田承业这样不堪一击,只一个回合就倒在自己锹下。锋利的锹刃让田承业脑浆四溅,白的红的一起突突地喷出来,溅了高淑贤一身。众人一哄向前,铁锹戳拿脚踹棍子捣,一瞬间的工夫田承业咽了气。面对自己砍死的地主,高淑贤愣在那:“田家地主死了,是我砍死了他?” 可也就一会儿的工夫,在众人簇拥下的高淑贤很快平静下来。大家夸她胆大手快,一锹砍死田承业却脸不变色心不跳。高淑贤突然感觉挺自豪的,心里有了一种为民除害的快乐,为阶级弟兄复仇的痛快。田尚鹰不在场,不仅避免了两人面对面的生死相博,还让高淑贤毫不犹豫地用铁锹砍倒了田尚鹰的父亲。
地主暴动一星期后,县里来人找她谈话,随行的还有一个宣传报道员。会见地点在公社会议室,高淑贤很紧张,一个农村姑娘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不过来人很会诱导:“你是贫农的女儿,面对穷凶极恶的地主,你想到了什么?” 高淑贤犹豫着说:“阶级仇?” “你是妇女队长,生产劳动不怕苦,阶级斗争不怕死,为什么?” “读毛主席的书,听党的话?” 采访进行了两小时,高淑贤和领导一起吃了饭,还喝了点酒。高淑贤离开公社时很兴奋,一铁锹砍死了暴动地主,上面会奖励自己点什么呢?报道员回去第二天,她的事迹上了县广播站,大喇叭喊得全县家喻户晓。庆祝反暴动胜利大会上,社革委会代主任姚书记代表县革委会宣读了对她的嘉奖表扬。会后县革委领导找她谈了话,火线提升她为公社“斗批改”工作组组长。高淑贤谦虚地对领导说:“没有毛主席的教导和党的领导,就没有我的今天,感谢党感谢毛主席。” 县领导表扬她:“说得真好,我们要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县革委领导代表组织对她说:“你在斗争中经受了考验,成长为一名革命领导者,经过县革委讨论,决定把你的农业户口转为商品粮,以后就是脱产干部了。” 高淑贤有点吃惊,一直憋着股心气,却绝没想到自己的英雄行为能带来这么大的好处,真是“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她向领导表态,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一定搞好斗批改。高淑贤是努力的,很快就胜任了新的职务,她喜欢并且习惯在田各庄公社广播室对全公社社员讲话。现在的高淑贤组长声音洪亮,说话铿锵高昂激越,讲完话后再喊几句口号,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响彻公社各大队。高淑贤的宏亮声音对各村地富们极富威摄,尖锐刺耳的语调胜过寒光闪烁的利刃,让人想到她砍死田承业时的大义凛然形像。失魂落魄的地主富农们,听到喇叭里高淑贤的声音真的是不寒而栗。
高淑贤与一般庄稼院的女孩子一样,刚能走路就帮母亲割草喂猪。小学毕业后不再升学,回队参加生产劳动,地里家里都是一把好手。高淑贤认了命,要像所有庄稼院的姐妹们一样,嫁人生孩子操持家务,靠自己的健壮体格泼辣性情过好一份庄稼院的日子。高淑贤家里院外田间地头是把劳动好手,被大家选为妇女队长,每天领导本队妇女姑娘出工干活,但她内心不愿意像自己的爹妈那样平淡地过一辈子。田各庄是公社所在地,吃商品粮干部们的生活方式,指手划脚高高在上的领导风范,让高淑贤很羡慕。如果不能做这样的人,嫁给一个能呼风唤雨的公社干部也行。高淑贤虽然文化不高,说起话来却很有条理,人也敢说敢做。地主暴动是天赐良机,机会给有准备的人。高淑贤没多想,抓了一把平日干活的大铁锹就冲了出去,冲到所有人的前面,冲向最危险的地方。一个沐风厉雨的劳动好手,在寒光与血光交映之时,成为一名风云际会的革命斗士。在与敌人面对面的斗争中,高淑贤敢于亲手砍死敌人,表现了革命者的勇敢无畏。
现在公社干部都有点怕,怕她手里那把“斗批改”的尚方宝剑。怕是怕却没人明说,都心照不宣,当她面都是表扬和好话。高淑贤没当过这么大的干部,当妇女队长时领着干活,想啥就说啥,不用瞻前顾后。公社革委会那是啥地方,一个个都是藏龙卧虎,全是背后整人的狠角色。大家为了自保,还要拉帮结派,高淑贤不懂这一套,哪个派也进不去。公社几个革委会委员背后不正式地互相交流过意见,不分派别都想找一个机会把她调走。只是高淑贤正在风头上,谁也不敢搞些什么小动作,别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工农兵大学刚一开办,公社革委开会时姚主任,后来叫姚书记,推荐高淑贤,大家一致鼓掌通过。高淑贤一听到上大学吓了一跳,一个小学毕业生到了大学,还不让人家笑话死了。大家都很严肃地说,这是毛主席的伟大指示,工农兵不仅要上大学还要管理大学。“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产实践中去。” 现在村办小学、社办初中、还有新集国办高中都是贫下中农在管理学校。高淑贤想想也是,自己比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老贫农有文化吧?高淑贤高兴地一路掐着自己的大腿回了家,告诉爹妈自己要被公社保送上大学了。左邻右舍都来恭贺她,虽然只是小学毕业,可见识与胆量绝非那些能识文断字的高中毕业生可比,这样的人就应该上大学。在人们的恭维中,高淑贤挺冷静,想到自己的名字有点不革命。学校老师点名时,人家都是“文革”或者“向阳”,自己却是“淑贤”,这也太丢人了。可改个啥名好呢?想了一晚上,自己对革命事业忠诚,热爱无产阶级的领袖。对,把高淑贤这代表旧式女人的名字改为高向东,自己要高瞻远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心中念念不忘领导自己革命的领袖。高向东向上面汇报,得到上面的表扬与支持,并正式宣布推荐她上大学的申请已经得到批准。上面考虑得真细,怕高向东填不好那张表格,找人替她办好了,她签个名就成了。高向东回家和爹妈一说,爹妈那个高兴,祖上积了多少德,女儿竟上了大学。大学生和一个乡下姑娘,那差别就是天上地下。高向东的爹妈先惊后喜,惊得是自己养的闺女竟比男人还厉害,杀人不眨眼睛,敢面对面地拿把铁锹砍死了与自己多少还攀得上点亲戚的长辈。十里八村知道底细的人,谁还敢娶这样一个姑娘作媳妇。喜得是女儿因此出人头地,入党、提干、上大学,一下子成了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将来还不定作多大的干部,有多少人巴结呢。高向东不像爹妈那样沉不住气,不让爹妈张罗什么东西,让爹去集上卖了一百斤高粱米,拿了那钱买来一个军绿色解放挎包和四本毛泽东选集,剩下的作路费。自己想亲手在包上绣上“革命到底”四个鲜红大字,可从小自己也没学过绣花,压根就不知道怎么下手。向东妈从女儿手里抢过针线,用红线一针针仔细替她绣好。高向东眼睛看着妈干活,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未来,再也不用像爹妈那样为柴米油盐发愁了。自己已经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作为一个青年女性革命者是不应该去做这种女红的。大学生高向东意气风发豪情万丈,背负着上面的期望,怀揣自己的理想,去远方上大学。
十一
暴动发生的第二天,田各庄预谋暴动的地主富农及其家属们被一网打尽,关在民兵严密守卫的大队仓库里。商量好的集体暴动失败了,本来就各自心怀鬼胎,现在更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和意愿。人们在震惊后都有点后怕,这群老老实实不敢乱说乱动的地富们,竟制定了暴动计划要杀死积极分子们。全以为地主富农们已被打倒在地,又被踏上了一只脚,再也翻不得身。表面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地主富农们,心里竟如此歹毒凶恶,胆敢趁夜暗合伙杀人。还真是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人急了要命。田各庄的水井被怀疑下了毒,公社组织其它村民兵往田各庄送水。各村水井,各小队饲养处,每个大队部都有基干民兵巡逻守护。土改后,庄稼人再没这么近地见到如此激烈的流血事件,那死去的都是平日耳熟能详的人们,他们昨天的音容笑貌今天想起来还栩栩如生。回想起前一段运动的疯狂,即使本分的庄稼人也不再惊奇这样血腥的事件会发生。阶级斗争搞得如此疯狂狠暴,这样死人的事件不发生倒是奇了怪了。
大喇叭喊出红色通告,全县大动员追捕田尚鹰。各村村头、各条路口,都有民兵仔细盘查过往行人。紧张了一天又一天,没发现田尚鹰一点蛛丝马迹,那么大个活人,竟然漏过了群众专政的严密铁网。田尚鹰躲在棺材里,每天由宋保国伺候着吃喝拉撒,心里十分过意不去。风声很紧,田尚鹰害怕行踪被人发现,连累了自己拖家带口的义气大哥。晚上宋保国送饭时,田尚鹰和宋保国说出逃亡的打算。宋保国不怕被连累,他理解一个大活人每日窝在棺材里的憋屈,把打听来的田各庄的现状给田尚鹰简短地说了,好言安慰他再忍几日。慢慢地盘查松懈了,地里的活还要人去干,不能把许多好劳力耗费在没完没了的追捕中。听着风头过去了,宋保国去大队说是看什么姨家的大表哥,找会计开了封出门的介绍信。给田尚鹰一副不知哪寻摸来的破墨镜,让他假冒盲人乘火车去东北当盲流。第二天起个大早就着黑没人看见,宋保国陪着田尚鹰赶到后封台火车站。没见人盘查也不敢多说话,两人互道了保重后田尚鹰上了火车。火车一出山海关,田尚鹰摘下墨镜大出一口浊气,想起父母大哥,一切恍如昨日却天人相隔,不由得悲从心来,却又不敢哭。一路上有宋保国给准备的干粮,带了个破罐头瓶子接水,最后选了个偏僻小站下了车,不久落脚到一个盲流聚集的小山村。东北地广人稀,没谁在乎一个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大老爷们儿有力气就不愁没饭吃。一年多的工夫,交上几个不甘寂寞的朋友,都是过不得安生日子胆大妄为的人。几个盲流成立了非法组织,没家没业赤条条几个穷光蛋,却想着救国大业。白天在一起干活,晚上就着油灯探讨当前形势未来发展,学习革命理论建立马列小组,举着红旗反红旗。为了宣告非法组织的存在,他们趁着“九大”的召开给北京寄去贺信,明目张胆地挑战现政权。这就犯了上面的大忌,半瘫痪的公检法高效率行动起来,非法组织很快被破获。数人被捕判刑,田尚鹰却再次逃过无产阶级专政的法网,惶惶逃窜亡命天涯。为了不连累任何人,田尚鹰和所有亲戚朋友断了联系。田各庄无人知道田尚鹰现在何处,宋保国也没了田尚鹰的消息,田尚鹰一人流落天涯,这都是后话。
县革委命令各公社大队立即行动,让基干民兵持枪巡逻,各村地富反坏分子被集中关押看管。接到县革委和公社的指令,大孟营召集大小队干部开会,讨论要不要将所有地富反坏及其他们的子女圈禁起来,由基干民兵集中看管。有小队长说:“咱们村就那几户,把当家的关两天就算了,别人该干啥干啥,别误了春耕生产。” 历山书记一听发了火:“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生产?脑袋都被人砍了,生产再多的粮食你拿啥家伙吃?” 历山书记一句话堵住了大家的嘴,马上分派下去,该关的关该管的管。历山书记作了决定后,由民兵连长带领基干民兵协助吴连驰执行。二河自然也在看管之列,与其他地富子弟被关押在村里小学校的一间教室里。地富们知道了田各庄暴动事件的大概,表面不露声色,心中却感到一种兴奋,总算有人有胆,替大家出口恶气。兴奋之余,自己被关起来,心里也有恐惧与担忧,革命群众会不会对自己施行革命的暴力,以后日子要更加难过了。二河也被关在小学校里,类似的羞辱以前经历过,现在却觉得格外地难以忍受。一是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二是又有三凤的关联。上高中时,自己最怕添表时家庭成份一栏。高中在学生中发展团员,学习好的同学都是团员了,可自己不是,也从来不申请。知道自己表现多好,也过不了政审这一关,又何必自讨其辱?青年学生是最在乎同学的看法,大家都知道自己成份不好,自己不得罪人又肯于帮助同学,同学们对自己很好。上学时喜欢三凤,却从不敢表达出来。回到村里,更是规规矩矩作人,只为了少给爹妈惹麻烦。现在和三凤好了,自己就是不在乎,三凤脸面往哪放。有哪个年轻姑娘愿意看到自己的未婚夫被人圈禁着,被持枪的基干民兵看守着?年轻人最好面子,村里人最爱叽叽喳喳议论人。自己和三凤的婚事又本来就不被一些人看好,这不给人以嚼舌头的材料,让三凤如何面对全村的舆论纷纷?二河心乱如麻,内心忧虑无处倾诉。
三凤爹妈相对着在家里叹气,却不敢当三凤面说啥。三凤自己也是不明白,高中的学识不能帮助她认清这快速发展的形势。看到二河被关起来,心中难过毫无办法。在这种情势下,二河如果不被关起来,反倒是不合常理。人生也没大的追求,就是想和二河一起过个庄稼人的日子,怎么就这样横生枝节?二河这时有多难,考虑最多的还是我们的关系吧?要想法让二河丢掉顾虑,事情还能坏到哪去呢?有人正等着看笑话,不要这张脸了,就让人看个够吧。看管“人犯”是青年民兵的事,三凤也在名单上,想躲也躲不了。三凤索性破罐子破摔,就这样了,爱咋咋地,说不定还能找机会安慰一下二河。要能和二河说上话,告诉他啥也不用怕,村里看热闹的,闲言乱语让人说个够。只要我们不变心,过了这个风头就没事了。革命者自然是有警惕性的,对三凤是一百个不放心,可又没有理由不让三凤上岗。三凤家在村里也算有些势力的人家,没谁敢公然得罪三凤。为了防备三凤作出有损革命事业的行为,吴连驰让人提高警惕暗中监视三凤。一旦发现三凤作出与身份不符的事情,立即采取革命手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攘。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三凤一到小学校,就知道地富极其子弟们被关押的教室。三凤透过窗户没看到二河,只见二河爹妈几个地富极其子弟们关在一起,一个个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神情委顿。三凤着了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二河在哪里?三凤和另外两个站岗的民兵围着学校走了几回,正想不出个头绪,迎面碰上民兵连长来查岗。三凤再顾不上姑娘的矜持,把民兵连长叫到一边,询问二河的下落。民兵连长看了一眼三凤,并不急着回答,留下三凤让另外两个民兵继续巡逻。看他们走远了,民兵连长也不多话,让三凤跟着自己走。三凤忐忑不安地跟在民兵连长后面,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民兵连长是结了婚的人,比三凤大几岁,按村里辈分,三凤叫他一声哥。平日民兵连长不苟言笑,也没听到有什么不规矩的事,今天这是咋了?民兵连长带着三凤来到学校后面一间放杂物的小破房子,用钥匙开了门,让三凤进去。三凤用满是疑问的目光看着民兵连长,站在门口犹疑着不动。屋里忽然传出二河叫自己的声音,三凤顺着从门透进的光,看到二河正在屋里整理什么东西。三凤一头雾水,还没来得急问啥,民兵连长把三凤推了进去,门在外面啪达一声又锁上了。
民兵连长是个转业军人,在外面见过世面,所以不像一般人那样势力和胆小。知道二河人不错,不忍心二河被羞辱地与地富及其子女们关在一起,就找了一个整理学校杂物的事把二河保护起来。二河虽不愿意与爹妈分开,但也知道这是民兵连长的好意,再说自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来到小屋里,发现屋里堆着很多旧报纸,一时间也不想太多,一个人竟在屋里利用纸糊窗户透进的那点光亮读起陈年旧报。沉浸于读报中,二河暂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忽然一声门响,三凤进来了,恍惚之中犹如梦境。抬头看见三凤关注的目光,一下子回到现实,知道自己是身被桎梧,有民兵连长关照,得以在此享受这珍贵的心灵自由。三凤看着二河不似其他被关着的人们那么萎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一句话不说,上去只是紧紧地抱住二河再不松开。也不知过了多久,二河轻轻拍着三凤的背,让两个人情绪安定下来。二河让三凤放心,这都是暂时的,风头过去就好了。二河让三凤放心,民兵连长是好人,我们不要给他添太多麻烦。三凤想了想,二河这时不愿意让自己看到他的窘态,和二河在这样情形下见面,只能增加二河的心理压力。最好是能让二河早点出来,恢复人身自由。一会儿出了小屋,心里虽不情愿,为了二河,三凤求民兵连长。请他和村里其他干部通融一下,是否能放二河出来,谁不知道二河从不惹事生非。民兵连长也是年轻人,和二河平素还好,三凤既然出面来说,自己正好去和其他干部商量。不是公社有指示,谁愿意无事生非呢。
大喇叭成天喊全民皆兵,时刻准备外敌入侵,打人民战争。把枪交给村里民兵保管,却又不敢发给子弹,那杆破枪比烧火棍也就外表更吓人一点。可是枪支代表着政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村里都有个民兵连。民兵连长是个很重要的职务,兼职着村党支部副书记,服从党支部一把手的领导,充分体现“党指挥枪”的原则。真的打起仗来,空枪不如一把铁锹杀得痛快,可吓唬老百姓却是富富有余。即使性格再强横,看到绑着武装带肩扛钢枪的民兵们,有几人敢学《水浒传》里那些杀人劫货的好汉们呢!三凤家成份虽好,确是安分守己的人家,险恶形势下也不敢多说话。三凤却又不甘心就傻等着结果,三凤和二河虽不是每日耳鬓厮磨,也不像古人描述的那般青梅竹马。两家却是对门邻居,两人一起上过一年学,三凤认定二河是好人,是乡村难得的知书达理的好青年。村里有些人是要看三凤二河笑话,虽然大家和三凤二河平日无仇,但人都难免有点阴暗心理,不愿意看别人太好。二河一个富农子弟竟能和三凤好,招人嫉妒。可谁没点良心呢,人内心深处都有块柔软的地方,同情落难中的人。现在看到一对恋人,竟落入这样令人不堪的境遇,不忍心看到一对青年人作难。更何况二河几个叔叔都是下中农,在村里也是一大家子,何不就此卖个人情呢。想想二河平日人缘不错,和大家也说得来,日常表现也好,放了二河,地主富农及其子弟们不敢说什么,贫下中农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再说了,二河爹妈还被关着,二河在外面还不得乖乖地,就这样二河被放了出来。
二河回了家,三凤正帮助奶奶给二河烧水做饭。大黑狗在灶坑旁边卧着,看二河进来,站起来高兴地摇着尾巴。二河一进家门,看见三凤,心里委屈愤懑不平,在学校那小屋不便发泄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搂住三凤哭了起来。奶奶在一旁看着这一对,也忍不住用衣襟抹着自己昏花的老眼,大黑狗在一旁不明所以地“呜呜”低声叫着。三凤知道二河这时候的心境,不是心里太憋屈,万万不会在自己恋人面前失态。把二河的头抱在怀里,只是轻声抚慰,一时间也是声音哽咽。二人在一起互相宽慰多时,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二河不好意思地去舀水洗脸。三凤拦住二河,自己到锅里舀来热水,拧了个热毛巾,像个大姐姐般替二河擦了脸。堂屋地上摆了饭桌,看着二河吃了饭。这一番下来,原来恋爱中保持的那点矜持,一下都没了必要,两个人的心似乎贴得更近。二河的叔婶们也都过来看二河,都对三凤表示感激,谢谢三凤做了叔婶们都做不到的事,告诉二河今后可不敢有对不住三凤的时候。三凤和叔婶们走后,二河心里五味翻腾。不怪姑娘不嫁地富子女,这地富家的生活实在是让人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何地因了何事被人羞辱一番。形势是这样的不可预测,地主富农已经成了过街老鼠,连带他们的子女一起被歧视,自己和三凤的婚事还能继续下去吗?三凤不是个平常女子,敢做敢为,可这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年代吗?三凤家是下中农,为了自己的婚事受到牵连,没有运动还能将就下去。现在运动搞得这样激烈,三凤的父母家人肯定有想法,只是一时还碍着脸面,难道真要等到人家找上门来,搞得两家冷面相向的局面吗?
可二河又那么不甘心就这样和三凤分手,上哪去找这样一个好姑娘呢,可能这辈子再也没希望娶媳妇了。不甘心就这样退了亲,不甘心今后孤苦一辈子,更不甘心让三凤受自己牵连吃苦。二河自己拿不定主意,二河也不知道去找谁商量,一个地富子女活着太难了,除了死,没任何办法解脱被歧视的痛苦。活不成可偏偏又死不得,为了爹妈,二河不能也不想死。
十二
那天晚上,李苏氏下工回来正在做饭,来了两个民兵,也没多话,把她和儿子李宗义押到小学校关了。土改时李宗义还是个孩子,所以现在算地主子弟。李家成年男人都已过世,留下李苏氏个地主婆,成为村里的头号敌人。李宗义已经长大成人,身上带着原罪,要替先人向贫下中农低头认罪。李苏氏经过土改的人,丈夫没了家产土地没了,早有想死的心,只是惦记着儿子。早几年也有人劝她改嫁,打光棍的庄稼人多,女人总是稀缺资源。也不知是为了儿子,还是没瞧上穷人,或是村里需要她当斗争靶子,反正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过下来了。两个女儿很顺利地嫁出去了,儿子也长大成人,娶媳妇想也别想。李宗义从妈嘴里知道自家的人和事,又经历了这么多次的运动,活得挺明白,就为一个“孝”字,为了妈活着。抓来斗去对李家母子已是家常便饭,任何人到了这个地步,对人生与命运全无幻想。没了希望也就没了恐惧,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又被关了起来。李宗义从看管民兵说话中知道了被关押是由于田各庄地主们暴动,他悄悄地告诉了母亲。李家母子心中偷着高兴,自己没胆量作,高兴有人为自己出口恶气。母子俩心里那个意思,不要说死了三五人,就盼着来场大地震,所有地主富农中农下中农贫农雇农,好人坏人全一起死去,才是大快人心。母子二人表面老老实实,从不乱说乱动,人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李苏氏对儿子说:“你姥爷家也是贫农,早知道有今天,打死我也不会嫁给你们老李家。” 虽然给地主作小不愁吃喝,李苏氏愿意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李苏氏幽幽地怨道:“都是那旧社会的过,儿女的婚姻大事,唯父母之命靠媒妁之言,自己一点也做不了主。” 李苏氏恨爹妈当年人穷志短,为了口吃的,宁可让女儿给人作小。当年靠嫁女儿给地主而得点救济的贫农父母,此时却不能给自己一点庇护,怯唯恐划不清界限。李苏氏叹自己命苦,地主的名声太臭了,自己受的罪家人根本体会不到。李宗义心里和妈一样苦,地主是中国头号公敌,地富反坏右,地主排第一位。“戴帽”地主,不知道有没有不“戴帽”的地主,每天要扫大街扫公共场所,要做人们最不愿意干的活。“戴帽”地主没有人身自由,出村要请假,有时根本不允许外出。地主本人受到管制,地主的直系亲属全都受到牵连。进城当兵入党提干转正,所有可以让一个普通人生活有些改善的机会,都会因为一个“不好”的社会关系而丢掉,更何况“地主”这样一个臭不可闻的“家庭成份”。自己家这个地主成份,害苦母子二人,拖累了亲戚。两个姐姐都出嫁了,妈却从没去自己闺女家看过,一是请假不容易,二是怕给她们添麻烦。李宗义恨自己的亲爹,可有时候听别人说起老李家当年的辉煌,又为自己根本不记得长什么样的爹有那么点自豪。孟老先生说过:“庄稼人是靠精心算计过日子,才挣得一份期望留给子孙后代的产业。谁都想发财致富,只是个人条件所限,无法摆脱自己的困境。旧社会有恶霸地主也有流氓贫民。《水浒传》里有无法无天的高衙内,也有横行霸道的泼皮牛二。任何一个社会任何一个时代,人的善恶与穷富无关。谁不愿意过好日子呢?一个时代一套律法,只要不是犯法所得,个人财产就应该受到保护。” 孟老先生津津乐道的是当年李老大在沈阳做花生油买卖的事,双方一时谈不拢。李老大说有多少油我买多少怕你没那么多油可卖,卖方说白送你怕你没处放别让花生油淹死你。都说了大话就僵在那,两人白纸黑字请了中人订了合同,违反合同者按事先订好的数目赔偿对方。卖方打得如意算盘,自产的花生油外加从同业那买的油全弄到你家,看你可有地儿存放,没地儿放你就得低头认输,按合同陪我损失。到了交货那天,李老大领着卖方的大车来到沈阳小河沿,让卖方把花生油倾倒河里。卖方立即傻了眼,有多少花生油也填不满这臭河沟,倒一车我就白赔一车油啊。赶紧请中人说情服软,卖方今后愿以低价售油给李老大。李老大早算计好了要低价买人家的花生油,故意下了这么一个套让人钻,这一桩买卖让李老大赚了一大笔。孟老先生讲完故事说:“买卖人尔腴我诈,互相排挤投机倒把,那是历朝历代商人们都认可的行商手段。白纸黑字写了合同,愿赌就要服输,耍赖就没人和你玩。没点心计当不了买卖人,头脑简单就老老实实靠劳动吃饭,抢来的财富守不住,自己挣的才能安心地享受。那么大个家业被人分了,还能不记着,不用写在纸上,心里清楚着呢。被人扫地出门,被人分了土地家财,心里肯定不满。国民党打回来,肯定要组织“还乡团”,向分了自己财产的人们反攻倒算。暴力夺来的东西,也只能靠暴力去保护了。”
孟老先生是村里最受尊敬的人,也是最敢于大胆讲话的人,所说所讲往往振聋发聩。孟老先生有句名言“你千好万好,不让人说你不好你就是不好。” 这么绕口的话,一开始没人听明白,等咂么过味来,不由得让人佩服。也就是年近古稀的孟老先生敢这样直言不讳,听得痛快淋漓的人往往挑逗老先生再多说几句。老先生却知道适可而止,慢慢装上一锅烟,点着了一口口吸着再不言语,像老师教学生一样留给人们时间去思考。讲“古”说到内战时,会连连叹气:“牺牲了成百上千万人命,从北到南杀来打去,民族元气大伤,经济停滞不前,人民流离失所,国家千疮百孔。对日本子都以德报怨,对自己人却杀得血流成河。内战结果呢,那么多人那么多年浴血奋斗用生命与血汗赢得的权益拱手白白让与外人。社会进步是循序渐进的,不能靠革命或大规模的群众运动来完成,暴力得到的必然要用暴力去维持,大家最后都是暴力的受害者。上百年几番折腾下来,什么都得从头开始,受罪的还不是普通老百姓?”
老百姓不懂这些大道理,孟老先生这些文绉绉的话多是自言自语。庄稼人当了几辈子的顺民,任时代变化而心态不变,谁当权就给谁纳粮。好成份的人都糊涂地活着,更何况一个地主儿子呢。李宗义这个光棍汉,在庄稼院算个多才多艺的人。没受过什么教育,更不要提什么文艺熏陶,却是个能说会唱的人。他心灵手巧身体强健,能干一手好农活,还是个好泥瓦工。村里有人家盖房子,准能看到李宗义干得汗流浃背。休息时大家坐一堆,鼓动他“唱两句啥。” 这个时候李宗义不推让,清一下嗓子唱起来: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我和柱儿不认识我怎能嫁他呀。我的爹在区上已经把亲退呀,这一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我心里头上一次劳模会上我爱上人一个呀,他的名字叫赵振华,都选他做模范,人人都把他夸呀。从那天看见他放不下呀,因此上我偷偷地就爱上他呀。但愿这个年轻的人哪他也把我爱呀,过了门,他劳动,我生产,又织布,纺棉花,我们学文化他帮助我,我帮助他,争一对模范夫妻立业成家呀。来在了桥下边我用目观看哪,河边的绿草配着大红花呀。河里的青蛙它呱呱呱地叫哇,树上的鸟儿它是唧唧喳喳呀。我挎着小筐儿忙把桥上啊,合作社交线再领棉花。”
李宗义唱得声情并茂,人们听得如醉如痴。繁重的劳动枯燥的生活,一袭小曲抚慰了劳动者疲惫的身心。李宗义唱着小曲,“刘巧儿”翩翩而来,伸出那双巧手,笑语嫣然扑进他的怀里。这一刻,他的心是那样柔软,不再恨天恨地抱怨人世不公。李宗义从现实化入幻境,求一瞬情欲安抚,得一时心灵解脱。虽然“刘巧儿”戏曲已被禁演,庄稼人却认它是革命的调调,所以李宗义可以大胆地唱。李宗义兴之所至,会折一节高粱秫桔,切去一头结处。剩下来的一段,从一头将五分之四的部分瓤子掏空,从空与未空的部位,刻出一小窄条秫桔皮顺着秫桔开裂到空的一端不断为止,用刀把这小条刮得精薄。将掏空的那一头含到嘴里,调几下音。一声脆响,极似村里办红白喜事时的喇叭音嘹亮地响起。沉闷的庄稼院欢迎高昂的音调,它透着一股热闹,这时有人会随着自己熟悉的曲子摇头晃脑地或哼或唱起来。更多的时候,大家沉浸在优美或凄凉的曲调中,默默地享受。李宗义不能结婚,谁敢嫁给地主人家呢?不过单身的李宗义还是很有女人缘的,也许是年轻俊朗,也许是能说会唱。李宗义是“洁身自爱的”,多旧多破的衣服李苏氏都给儿子收拾得干净整齐。结了婚的女人们喜欢和李宗义开些玩笑,没结婚的姑娘们也喜欢围着李宗义转。和李宗义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女人们感到安全,不怕人嚼舌头。一个地主的儿子,借他个胆也不敢搞女人,没了胆的人连性欲都没了吧?在一个平和的年代,李宗义应该会结婚生子,过着平和快乐的庄稼日子。既然生不逢时,李宗义就只能乐天知命,用声乐小曲娱乐乡亲们的枯燥生活,松乏自己孤伶的内心。被人关起来不再恐惧,被人毒打也只是默默忍受。不让乱说乱动,就吹曲唱歌,用一副强壮身体,为母子二人挣出一年的开销,陪着小脚的母亲度过那一个个难熬的日子。李苏氏代夫受罚,头顶地主与地主婆的双重帽子,必须日日出工。日日出工比别的妇女干活要多,工分却要比别人少。庄稼人都明白,政治上受压迫,经济上就要受剥削,这是土改时讲过的大道理。李宗义挣全劳力的工,人们实在找不出理由不给一个膀大腰圆的庄稼人全工分。李宗义是地主儿子,干活要比别人多比别人卖力。地主婆不被关起来就已经是宽大了,干多拿少那不天经地义吗?扫厕所扫大街时,一分工都不给你,还要骂你唾你,你能咋着?李苏氏除了早上在家做饭,每天风雨不误去上工,挣的工也就比圈里一头吃喝拉撒混天黑的猪多一分。
十三
地主暴动事件刚过去那段时间,二河家日子真难熬,三凤家的日子也不好过。三凤爹妈对这宗婚事本来就有点勉强,世事不变生活没啥大周折,儿女的婚事也就随缘份了。谁想眼下形势是这样,自己一个下中农,儿子又是公家干部,竟和二河爹这样的富农扯不清了。从心里讲,自己没有丝毫瞧不起二河家的意思。土改前对二河爹不是特别服气,那是因为二河爹太能干,自己也是个干家子。说起来两家在许多方面都很相似,只是二河家运气不好,土改时评了个富农成份。二河爹如果土改前几年懒惰一点,现在也就是个下中农,最不济也是个中农,大家就不必为儿女的婚事这般作难。唉,世事难料啊,自己又何尝不想发家致富,晚两年土改,自己也许就是个富农。这么个家庭成份,就能要了当爹妈的命啊。成份不好的人家难,我这成份不坏的也难啊。思来想去,这事还是怪三凤。如果三凤不认准了二河,好成份的小伙子还不是可着挑。这事还得找三凤谈,虽说这时退亲不地道,可谁难受谁知道,这时也顾不了太多。再说这也是为三凤好,这要嫁过去,三天两头的斗争会,不说连累亲戚,就自己那日子咋过?
三凤爹妈那里思前想后,二河家这边也是身心痛苦地挣扎。数个日夜地忧疑不定,二河最后决定和三凤退亲。这样的命运爹妈当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把这个决定正式和爹妈讲,却有可能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心疼自己的爹妈痛不欲生。二河把要说的话反反复复斟酌了好几遍,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间,和沉默着强撑过日子的爹妈徐徐地说起:“这件事我们不要等三凤家来退亲,我们难三凤爹妈比我们还难。我们是被动着接受我们的命运,而三凤家却有选择。可这选择太难了,庄稼人不干落井下石的事,可这是事吗?这是一大家子的命运啊!和我们连在一起,三凤没有好日子过,三凤哥受牵连不能进步,甚至还可能被退回村里劳动。儿女的前途无望,三凤爹妈的日子该过的多难啊!我们太不幸了,但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让三凤家和我们一起承担这些不幸。让我们开这个口,我们来退亲,三凤家自然明白我们的意思,这就避免了由三凤家退亲而致两家难堪的局面。” 二河爹妈知道这是二河深思熟虑的想法,也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二河爹妈惦记二河的沉重心思一下子轻松了好些,还有什么能比二河自己想得开更好呢。二河爹妈可能失去了一个未来的好儿媳妇儿,可实实在在地留住了一个好儿子。二河爹赞赏地看着二河,满怀宽慰地同意了二河的想法:“自己的罪自己受,不要牵连别人吧!明天我就去找你兆愚大爷,让他把话递过去。”
孟老先生抄着手不情愿地走进了三凤家,晚饭后的时间,三凤正在帮妈收拾灶台,三凤爹妈把孟老先生迎上炕。孟老先生接过三凤爹递过的烟笸萝,拿出烟锅摁满了,就着三凤爹手里的火叭哒了几口,就着飘散开的烟雾慢慢地说出来意。二河家退亲的要求真的令三凤爹妈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明白了二河家的意思。三凤爹妈对着孟老先生除了叹气,竟无话可说。三凤心里似乎早有准备,很镇静地和孟老先生一边说着麻烦了的客气话,一边打开立柜,从里面慢慢地取出一个红包袱。看着红包袱,三凤眼睛就红了,打开包袱拿出一件绿色条绒上衣又包好。三凤控制着自己,拿二河送的笔写了几个字,又找了个信封装好没封连包袱交给孟老先生,请老人家转给二河,把笔和那件上衣又重新放回柜里。三凤爹妈和孟老先生不解地看着三凤收拾东西,按理说三凤是不必退回任何定亲礼物的。庄稼院习俗,男方悔婚,女方拥有男方买给女方的一切物件。女方悔婚,女方退回男方的定亲钱财衣物。实际上二河和三凤都没悔婚,是形势逼得二河家作出了有利三凤家的退亲要求。对两个困扰中的家庭,定亲礼物归谁已经是一件及其次要的小事,退与不退都只是一个表面形式而已。看着三凤在那收拾,三凤爹妈和孟老先生都不敢和三凤说句话,猜想三凤一定是伤透了心。三凤也不说明,再次感谢孟老先生为自己和二河的婚事操心劳力,自己一辈子都不忘大恩大德。
孟老先生拿着包袱迟疑地走进了二河家,二河正在小院里东厢房对面空地上的葫芦架下干啥。一见孟老先生来了,先端凳子让坐再进屋呼唤爹妈。孟老先生叹了口气两手托着把包袱递过去,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二河爹妈心里还是“格登”了一下子。接过三凤家退回的定亲礼物,二河爹妈心中又有些气愤,三凤爹妈竟连点虚理都不讲。孟老先生从怀里拿出那封信,手哆嗦着交给了二河,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二河不知说什么才好。二河拿过信封看了看,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一眼扫过去,心中一恸,憋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与痛苦随眼泪倾泻而出。双手抓着那封信,扶着葫芦架梗咽着嗓子双肩不停地抽搐着。孟老先生用那双青筋毕露的老手抚摸着二河的头和肩,宽声地劝慰着。二河爹妈则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儿子老泪纵横,二河妈更是哭出了声。二河一看自己吓着了爹妈,急忙把信交给孟老先生,过来看着爹妈的脸,告诉爹妈自己是为三凤而哭。三凤太好了,三凤太难了,我一个富农子弟,今生该怎样去报答三凤对我的爱。孟老先生用昏花的老眼看了二河放在自己手里的信,上面只有四个字,“给我留着”。细细一想,全明白了,三凤这是以退为进,即顾全了父母家庭,又堵住了外人的嘴,更安慰了二河那颗伤疼着了的心。孟老先生大声喊道“好姑娘啊!奇女子呀!好!好!” 孟老先生对二河爹妈高兴地说:“一辈子难得碰上这样的奇事,今天高兴要讨壶酒喝,我快死的人了,也许等不到两个孩子的婚礼,今天就算提前喝了两个孩子的喜酒,我死而无憾了。” 二河爹妈明白了原委心情大好起来,赶紧礼让老人进屋。二河爹和孟老先生上了炕头,二河跑去小卖部打酒,二河妈在灶台上忙活起来。本是一件伤心事,三凤的四个字让伤感的二河全家和孟老先生心情大好起来。
孟老先生微醺着快意地走了,怀着满心的感动与满足,谢绝了二河搀扶的好意,趟着不平的村路远去了。二河看着老人走了,那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让二河那颗孤寒的心感觉好舒适,好温暖。
十四
孟老先生刚回到家,大儿子孟宪勋急匆匆地跑来告诉老人一个消息:“爹,村里要平坟了。” 孟宪勋知道饱读旧学的老父亲对这种关乎祖先和传承的事情极为重视,一听到消息赶紧找爹商量对策。每年清明时节,老父亲都会提前备好鞭炮纸钱等一应祭祀之物,带领全家在祖坟上磕头,烧纸放炮清理杂草,给一座座坟头培上新土。最后给随来的后代儿孙逐一讲述各个土堆掩埋下先人的过往事迹,让后代不忘先辈创业守成的故事,保乡卫土的传奇。其中一座靠在东南角上的小坟,孟老先生必去亲拔一年中纠结长满坟头的杂草,并培上一锹锹的新土。那里面葬的是老父亲的小弟,孟宪勋每年听父亲讲述一遍自己从未见过的小叔,当年在这里被日本子一枪暴头的悲剧。
日本子占领昌黎县城及铁路沿线后,经常到游击区扫荡抓夫抢粮。时值春耕大忙时候,孟老先生的小弟,小名“留儿”的十四岁少年,和家人一起在离公路不远的自家地里干活。远远看到日本子那面膏药旗,一家人急忙跑到坟地里趴在坟头后藏起来。土改前,各家逝去的人都埋在自家的土地北头,一代代过世的先人按辈份从北向南规规矩矩地安葬,积年下来各家坟地都小有规模,长有狐兔藏身在衰草之中。少年天性的“留儿”不时在坟后探出头来东张西望,看看日本子走到了哪里。眼见前面那个挑着膏药旗的日本子耀武扬威的样子,“留儿”把自己的铁锹把当作枪瞄向鬼子。出来扫荡的日本子做贼心虚,就怕被游击队打了埋伏,一路走来用望远镜向大路两旁仔细观察,对能藏身凹凸起伏的地形更是胆战心惊。就在这时,“留儿”露出坟头的小脑袋和那杆枪样的锹把被日本子从望远镜里看见。叫来狙击手,三八大盖射程远,日本子又是训练有术,只一枪就打中了“留儿”的脑瓜,十四岁的少年就在家人眼前命丧敌手。家人眼见“留儿”被日本子打死,却不敢动一下,知道稍有不甚,就会招来日本子的机枪扫射,坟地里的家人将无一幸免。日本子开枪后再观察坟地,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几个日本子小心翼翼地包抄过来,发现坟地里只是几个干活的庄稼人,这才放心地走了。全家人无比悲愤,却又哪里找谁讲理,只能忍着巨大的悲痛,把“留儿”埋在他淌过汗留过血葬着祖宗先人的土地里。
祖坟里承载了那么多悲欢离合的先人旧事,如今要被平了,家族里再有过世的人,只能埋在公坟地里。死后无缘与血脉相连的先人埋在一起,这让孟老先生长嘘短叹。除去积极分子们,村里人都反对平坟,可破四旧 风潮之下,没有谁敢站出来带头反对。大家把希望寄托在孟老先生身上,希望孟老先生以他的威望及高辈份替大家保下各家各户的祖坟。孟老先生何尝不想去争,孟老先生更想死后能与逝去的先辈在一起。尽管土地已经入了社,只要祖坟还在,后人就确切地知道自己的先人们在哪里劳动在哪里收获在哪里生生息息。可是抬头四外看去,村前村后村东村西,那一片片坟头,占了多少的好地。按现在的人口繁衍速度,再下去几代人,不要说死无葬所,还有多少土地留给后人耕种?忍悲含痛的孟老先生竟然带着全家人拿着铁锹扛着镐到祖坟地里,先烧纸祭拜过,然后挖开一个一个坟头。如是棺木已腐则拣出先人的骨殖,或则将棺木轻轻抬出,然后深挖墓坑,将先人葬于地表三尺之下。祷告先人安息,日后不被犁杖惊扰,多出来的土四外撒去。曾经衰草遍地的祖坟没了,新挖出的土在阳光下似乎还冒着些许的潮气,如渺渺的香烟缭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曾散去。孟老先生领着家人低头默默地回村了。
孟老先生带头平了自家的祖坟,村里其他人家再不报什么希望,都在规定的时间里把祖坟平了。平坟挖墓坑是力气活,那是火力旺盛的小伙子们的事,毕竟是与死相关的活动,这种活没女人的份。谁家死人了,天经地义地去请左邻右舍的小伙子帮忙挖墓坑。平祖坟,更是要自家人做的事,要格外地仔细小心,百倍地虔诚祷告,一点点先人的骨殖也不敢暴露于荒野之上,还要恳请祖宗原谅后人的无奈与不孝。没有哪家哪户敢冒大不讳,让外人把自家的祖坟潦草地平了而无动于衷。在孟老先生的带动下,村里各家几乎都是男人出动,祭拜过后,把自家先人请出,然后挖坑深葬。
“戴帽”富农温厚愁容满面,儿子玉强腿不好干不了这活,自己和村里其他地主富农们被集合在一起去平本村散布四处的无主孤坟。如果自家的坟地自己不去平了,就只有等着积极分子领着这群“乌合之众”把自家的祖坟按无主坟平了。一群惊魂丧魄的“牛鬼蛇神”们,连自家的坟地都顾不上,哪还能对同样处境的外人祖坟怀有恭敬之心。不能去祭告先人已是罪不可赦,再让死去的先人任外人糟蹋,自己还有啥脸活着。老婆体弱干不得这活,家里还有一个长大没出嫁的大女儿玉冰,和一个刚长成却不那么懂事的小女儿玉雪。家里男人没了自由或者动弹不得,自家的祖坟也只有让两个女儿去平了。玉冰和玉雪出身富农之家,从小虽然没缺过吃穿,却也和其他庄稼人家的女儿们一样养猪喂鸡干农活。庄稼院的活有男女之分,挖坟掘墓挑拣死人的骨殖就是男人也是心怀恐惧,平坟这活绝不是女孩儿干的。玉冰和玉雪的爹是“戴帽”的富农,哥哥的腿脚不好,爹去不得妈去不得哥也去不得,只好做女儿的去平自家祖坟了。温厚告诉两个女儿,别的坟头你们把土扒平就行了,只是爷爷奶奶的坟要你们请出再深埋。运动风头上,爷爷奶奶未能合坟,正好就这个机会把爷爷奶奶葬一起。两个以前白天都要绕着坟地走的姑娘,今天再顾不得许多,姐姐扛把大镐妹妹拿两把铁锹去了。坟地里风声萧瑟衰草凄凄,两个年轻姑娘一镐一锹先扒开爷爷的坟头,爷爷死得早,棺木已腐烂和泥土混在一起。土清除后的白骨还不太散乱地在一起,只是白渗渗空着两个深洞呲牙无鼻的头骨看去格外令人害怕。晴天大太阳下,靠着血脉的联系,两个孙女壮着胆子亲手把自己从未谋面的爷爷头颅从坟坑里捧出,和其余骨殖堆放在一起,准备和奶奶的棺木一起合葬。姐妹二人经过这一番折腾,身体已是累得疲软,不过心倒是刚硬了。少歇一会儿,姐姐用镐妹妹使锹开挖奶奶的坟。除去最后那点腐土,一个半朽的棺木刺目惊心地露出来,透过棺木腐朽处,能窥见奶奶的遗体。两个孙女儿见过奶奶,当年哭葬奶奶时,绝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和奶奶再见,心里那些憋屈已久却无处诉说的委曲与伤心都化作泪水而哭了出来。空旷的田野上除了两个年轻姑娘的哭声,还有风刮过衰草的“呜呜”声,再就是天上飞过鸟儿的偶而鸣叫。那疼过爱过孙女的奶奶无声地躺在那里,默默地等着孙女儿把自己深葬了。玉冰和玉雪不知该如何请出奶奶,倾二人之力也不可能把棺材抬出来。只好用了小半天的工夫,姐妹两个轮换着上去下来,在棺木旁边开挖出一个深坑。棺材太重,两姐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奶奶挪进旁边刚挖好的深坑里。姐妹二人休息一会儿喘匀呼吸,然后一人一把铁锹抵住棺材靠土的一边,喊了声“一二三” ,猛然发力把棺材推向深坑里。在姐妹二人的齐心合力下,棺材一个倒侧翻底朝上掉进深坑。二人用力之下和突然侧翻的棺材一起掉了下去,姐妹俩趴在了潮糊糊的棺材底上。玉冰回过神来急忙去扶玉雪,玉雪却不急着起来,看定了姐姐说:“我死了一定火化,连根头发也不留下。” 玉冰上去就是一巴掌骂到:“你个小姑娘胡说啥,谁死了也轮不到你。” 说完控制不住的泪水又一颗颗滚落出来。玉雪倒是镇定得很,和姐姐相帮着爬出坟坑,互相拍干净身上衣裤沾着的湿糊糊坟土。玉雪问姐姐:“咱奶棺材被翻了个,就这样把奶埋了,奶在阴间会怪咱不?” 玉冰转头四外看看说:“你懂什么,咱奶活着憋屈,死后还不让咱奶翻个身?不过可别和什么人乱说,让人嚼舌头会给咱家带来麻烦。” 姐妹俩把爷爷的骨殖摆在奶奶棺木旁,一锹土一锹沙地把爷爷奶奶再次埋了,然后扛着锹镐拖着疲惫的身心,一步一步相伴着回家了。
吴连驰自告奋勇地领着村里的“牛鬼蛇神”们去平无主坟,他有自己的打算,说不定这些坟地里就挖出点什么东西。吴连驰没想着去私自占有任何出土贵重物儿,运动来了城里人都把古董扔了砸了,古物已经不稀罕。如果真的挖着谁藏的什么金啊银的交给公社,那倒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自己被组织提升一下。不过连挖了几座坟,除了一堆白骨几块朽木,什么收获也没有。村南有片乱坟岗子,从前在村南有地的人家,都爱把死去的先人埋在那里,让祖先“日受千家供,夜得万盏灯”。多少年间,有的人家把地卖了把家败了,或者绝了后了,一来二去就留下了许多无主坟头。虽说是无主坟,那坟里说不定就埋着和村里谁有血亲的人。老人们口耳相传又使那些孤坟生出许多骇人心魄的鬼狐故事,人们平常都敬而远之。吴连驰现在人多势众,又以革命的名义,自然是神鬼不惧。来到乱坟岗子一座坟头前站住,吴连驰把手中的铁锹往地上一插说:“就从这开始,两人一个坟头,铁锹碰着硬东西时仔细点,发现什么赶紧告诉我。” 吴连驰自己卷了只烟,点着慢慢吸着,在旁边看着大家开挖。温厚和另一个没“带帽”的富农一起挖,两人干得很快,一会儿的工夫坟被挖开,突然一锹下去碰着了硬物,赶紧叫吴连驰过来。吴连驰拿铁锹轻轻刮开上面的土,发现土下面是棺材板。没想到这么老的坟里还有保存这么好的棺木,大家都有点兴奋与好奇,挖坟的“牛鬼蛇神”们都凑了过来。吴连驰和这些人在一起,开斗争会时铁面无情,干活时在一起说话也还和气,都是平日熟透了的人,常常不分敌我地互相讨旱烟抽。看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吴连驰也不说啥,谁没个好奇心嘛。没一会儿的工夫,棺木上的土清理干净,一个完好的棺材盖露了出来。棺材盖很厚表面略有些腐朽,拿镐一敲空洞有声,说明棺材还大体完好。能用这么好的木材做棺木的一定是有钱人,棺材里一定有好物件。大家没盗过墓,可盗墓的故事还是听了不少,这时一个个心里都充满了盗墓人那种急于见宝的心情。吴连驰怕损坏棺材里的宝贝,让人拿大镐慢慢起出棺钉,那种乡村铁匠手打的四棱带帽大铁钉。铁钉经多年锈蚀,早已不如新时的锋利,很容易被剥离棺盖。大家心都有点跳,虽然挖出来的宝贝自己没份,但能亲手挖出或者亲眼看到宝贝出土毕竟是令人兴奋的事。不要说吴连驰兴奋无比,就是“牛鬼蛇神”们也都忘了自己的身份。许多只铁锹一起探下去,插进棺材盖下,一声起,棺材盖被众人撬起抬了出来。只见一股白雾从打开的棺木里飘了上来,大家急忙躲开,怕秽气冲撞了,或有什么不好的东西随白雾上来附着在自己身上。等了一会儿白雾没了,又没见什么动静,大家小心上前。只看得一眼,“啊呀”的一声全都往后退,心里碰碰跳个不停,就觉着凉风飕飕,大白天见了鬼。吴连驰毕竟有觉悟,平时又是个胆大妄为的主,这时不能在这些“牛鬼蛇神”们面前怂了,手里握着铁锹走上前去。一看之下,棺木里一面朽坏了,有土塌进来和朽木混在一起,混合物中蠕蠕而动。饶是吴连驰神鬼不惧的人,乍见此景也是胆战心惊,不由得后退了几大步。终是白天大日头,又仗着人多,吴连驰大着胆子握紧铁锹再次上前仔细看去,竟是一条条蛇盘卷缠绕在一起,每条蛇都有二三尺长,表皮是黑灰的颜色。一盘盘的蛇突然被爆了光,似乎从冬眠中开始复苏的样子蠕动起来。农村蛇多人们常见并不害怕,可是这么多的蛇交互盘绕在一起,又是在多年埋葬于地下的棺木里蠕蠕而动,那情景确实令人心惊肉跳。吴连驰定了定神,叫一众“牛鬼蛇神”来看蛇。有吴连驰带了头,大家胆子都大了起来,有人还拿铁锹伸进棺木去播弄几下蛇盘。温厚忍不住多嘴:“这么多蛇该不是护卫着什么好东西吧,常听说书的讲什么怪兽护宝的故事,说不定蛇盘下就真有点什么。” 一句话点醒吴连驰,马上让人去队里找三齿铁叉和抬筐扁担来,顺便带些苞米桔子。大家也不挖其它坟了,坐在一边抽烟说着闲话。一袋烟工夫铁叉筐子柴火都拿来了,苞米桔子点着了,慢慢探下棺木燎烤蛇盘,蛇盘一着热,群蛇开始伸头探身地往四外蠕动,可长长的蛇身盘在一起,蛇们一时分不开。有人就用三齿铁叉挑了几条蛇上来扔在地上,离开蛇盘的蛇并不四外逃走,几条蛇又盘绕在一起。吴连驰命令大家去远离坟地的沟边挖个深坑,用三齿铁叉把蛇挑到筐里,两人抬着倒入深坑中依旧埋了。大家手忙脚乱地终于把几大盘蛇清理干净,就见蛇盘下一条五颜六色的绸缎被子露了出来。眼见群蛇护卫的宝贝就要见天日,大家都兴奋不已。吴连驰让大家小心,不要碰坏了宝贝,自己用铁叉轻轻地把绸缎被子挑起。那绸缎被子不碰还挺完整,拿铁叉一挑,就变成一段段的布片片。破碎了的绸缎布片下面盖着一具白骨,仔细搜索一遍,除了一付完整骨殖再无它物。大家不免失望,费了半天力,除了让人见了心惊胆战的蛇盘,一点宝贝没见着,真是晦气。吴连驰也和大家一样失望,无聊之下拿铁锹敲了敲刚才抬出的棺盖。一敲之下,棺盖发出“咚咚”的声音。吴连驰问大家:“这可是好木料,你们谁想要可以拿去。” 大家都不要,有人吭哧着:“挖出来的棺材板有死人味,太秽气没人要,平时去地里拾柴火,再缺烧的也没人拣坟地里露出的棺木碎片。” 吴连驰一听上来了一股倔劲,为了显示自己不信鬼神的大无畏精神,让人用两副抬筐把棺材盖抬到自己家去。棺材盖是好木头,在地下埋久了,挺沉。
吴连驰还真是胆大,从村里木匠处去借刨子锯子,要把棺材盖解出几块菜板拿集上卖了。村里木匠平时备着一些自己不用的工具,自己常用顺手的工具不舍得借出去,有人来借就拿这些不趁手的工具给人家。吴连驰借了刨子锯子回家,把那块棺盖架在两个筐子上,用刨子去掉了看起来碍眼的地方,再用锯子把棺材盖按板材的好坏解出几块大小不一的菜板。吴连驰虽然不是木匠,胡乱推推刨刨,让不知底细的人还真看不出这几块菜板是用坟里挖出的棺盖作的。吴连驰把几块菜板放在院里见太阳的地方晒着去秽气,以免上集去卖时让人闻出死人味。作菜板剩下的边角废料扫在一起,这种废料在庄稼院还真没处扔,除非拿筐背出去扔在坟地里或挖坑埋了。吴连驰不想费事去扔废棺木料,见媳妇在做饭,把这些边角废料放灶坑那让媳妇当柴火烧了。吴连驰让媳妇打了盆水,自己在外洗手洗脸,不常干这种木匠活,吴连驰把自己弄得满头满身的木屑。洗着头脸又从鼻子里抠出几块硬鼻涕嘎疤,吸口气真是痛快,下次赶集卖了菜板,可以给老婆孩子买点肉解馋了。在屋里做饭的吴连驰媳妇,嗝应自己丈夫放那的几块棺材板边角料。可是一贯服从惯了丈夫,所以极不情愿地用把铁铲子把几块边角料捅进灶里,然后双手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要把几块木头尽快烧完。心里胆突突的女人,感觉火势极旺闻起来却又有点什么不对,想探头往灶坑里看一眼,就见一股子热浪“呼”地撺了出来。女人“啊”地一声,双手松开风箱拉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在院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的吴连驰忽然闻到一股异味,特别难闻地呛人脑瓜子,老婆拉风箱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心里一动急忙转身去灶屋。一股恶臭味正从灶屋滚滚涌出,烟雾中只见媳妇躺倒在灶坑口一动不动。吴连驰赶忙把媳妇抱出放在院子里阴凉处,又从灶坑里抽出没烧尽的棺材盖边角料,收拾成一堆拿走,清理干净灶坑口,不情愿地把锅里的饭盛出来喂了猪。吴连驰的媳妇被秽气呛晕了,躺在院里呼吸了新鲜空气很快好了,一坐起来不由得抱怨吴连驰。吴连驰后悔莫及,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有些事还真不能逞能。那几块菜板费了好大劲不舍得扔掉,吴连驰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数日,逢集背着去卖了。做事有鬼心里不踏实,骗了人不好再骗钱,有人出个价几块菜板很快就出了手。吴连驰得了钱,哼着小曲去买肉,拎回家来犒劳老婆孩子。买吴连驰菜板的人不知道底细,得了便宜货拿回家去,切菜擀面吃了却也无事。世间许多物和事,多是眼不见心不烦的。买了吴连驰菜板的人如果知道那是从坟里挖出的棺材盖作的,怕还不把肠子都呕吐出来?觉得自己有能耐,吴连驰常常把这点得意讲给人听。全村人都知道了他用坟里棺材盖做菜板的事,还真有人佩服,大多数人还是摇头表示厌恶。
春天生产队在村南由乱坟岗子开出的地里栽上白薯秧子,那秧苗比别的地块长的茂盛,很快盖满了地表。青绿肥厚的叶片长在长长的白薯秧上,队长派工不时地把长长的白薯秧子从垄背左边翻到右边,过一阵再从垄背右边翻到左边。这是栽白薯必要的管理,否则一根根白薯秧与土接触的部位会生出许多须根,这些须根不被揪断,秋天就长成一串串的小白薯。由于养分被须根利用长出许多小白薯,白薯秧主根下的大白薯就缺乏营养长不好,会降低白薯亩产量。经过精心细作的这块白薯地,秧苗长得比其它地块的白薯地都好,估计白薯亩产量少不了。秋天几场霜过后,白薯秧枯萎了,后街三哥组织社员拿大镐去村南地里刨白薯。白薯地表一条条横七竖八的裂缝,预示着地下白薯长得大又多。一大镐深深地刨下去,手腕一翻带上一大坨土,土中骨碌碌滚出个人头大小圆鼓咙咚的东西。那东西外表皮红,七沟八劾嘎垃疙瘩,像人头却不是人头,是个足有二斤重的大白薯。惊奇之下,大家你一镐我一镐,一块地的白薯小半天都刨了出来晾在土地上。大太阳下,一地的大圆咕噜白薯,像死人的骷髅头摆了一地,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张开大嘴半天合不拢。鲜白薯是五斤算一斤粮食在地里给社员分了背回家的,可这块地里的白薯谁敢要。后街三哥把镐放平镐刃朝上,两手抓了个大圆白薯朝镐刃摔下,大圆白薯一分两半。只见淀粉白浆滋滋地从切面上往外冒,就有人说那是人的脑浆子。一听这话,大家都嚷嚷着说:“别分了,再好的白薯也没人愿意要,弄回家疑神疑鬼的晚上觉都睡不好。” 队长只好叫来几个妇女,拿了白薯刀床子,在地里把白薯削成片,晒干当猪饲料。每年秋天收白薯时,队里都会分派妇女们把给社员分剩下的白薯削成片,削好的白薯片撒在地里晒干后拉回库房给饲养处的猪们做一年的饲料。削刀床子就是一个大长板凳,中间挖空装上一片锋利的薄铁片,一个可左右移动的木柄用来挤压白薯进刀口削成片。坟岗子地里白薯长得太大削刀床子都吃不下,只好先一刀切两半,再上床子削。削白薯是妇女拿手的活,十几个姑娘媳妇们,围着几大堆圆咕噜白薯忙起来。就有那好事的女人,在地里做个野灶,把个人头大的圆咕噜白薯拣点干柴用火烤了。一会儿的工夫,一股香味飘散开来,再一会儿的工夫熄了火,一个大圆白薯烤得外焦里嫩。就着人多热闹,妇女们你一块我一块地抢着分了,刚烤好的白薯又甘又面非常好吃,一个人摊不上几口。虽说人多胆大,吃了烤白薯的人心里还是免不了有点嘀咕,二天也没见谁有啥事,大家才放下心来。
十五
吴连驰刚结婚时也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憋着股心气想把日子过好。两年后有了大柱子,看着儿子那可爱的小脸,吴连驰发誓要好好干,把日子过好,让老婆孩子吃饱饭。儿子长大了要娶媳妇盖房子,从现在开始就要一点点攒钱,好日子可不是一天过起来的。吴连驰和媳妇合计来合计去,想想养母猪划算,下小猪崽子卖钱,卖不掉的还可以自己养大卖肥猪。头两年还不错,母猪年年入冬前怀上窝,早春下个七八头小猪娃,养上两个月后,拉到集上卖了,得笔现钱。第三年秋天收成不好,两口子估计明春小猪难卖,下了猪的母猪和小猪要吃很多粮食,自家没足够的粮食喂母猪和小猪。赔本的买卖不能干,两口子决定让母猪空怀一年,用点糠稃草料凑合一季,人也缺吃的不是?虽是没了卖猪娃的收益,猪在圈里就有粪肥,白养一年总比赔了粮食又赔钱强。谁知母猪发情期性骚,尽管猪圈墙上用木杆子加高,猪圈门用石头加固,母猪还是越过墙跑了。母猪循着公猪气味找到霍家营,自己成全了好事。霍家营养公猪的人家姓霍名向春,看到自家公猪圈里多头母猪并不惊奇,哪年都有这么一两次,情急了的母猪自己跑来找公猪。霍向春养公猪挣的是这份钱,虽是母猪自己跑来,既然事已办了,自然就等着母猪主人来寻,一手钱一手猪,公平买卖。第二天吴连驰媳妇发现母猪没了,不着急母猪丢了,却怕母猪自己把事办了,怀了小猪,自家上哪去筹措这一笔花销。估计母猪跑到以前去过的养公猪的邻村,就让当家的上霍家营去找。吴连驰没费什么周折,自家的母猪正悠悠然在霍向春家另一口猪圈里卧着。吴连驰找到主人,说明了来意,也没费什么周折,霍向春打开猪圈准备放猪。到了猪圈门口,霍向春停住脚看着吴连驰,等他把钱拿出来。吴连驰却没这个意思,心里不高兴,压根就没准备付钱。快八毛的事,好好说话再稀里糊涂地少给点也许就过去了。知道猪事已发生,开春下一窝猪崽子卖给谁,吴连驰心中正在气恼,说话就带着不高兴。双方言语不合,一来二去,就僵持住了。吴连驰不给钱,恨不得能像放电影一样,把事情再倒回去,赶着不怀娃的母猪回家。霍向春不说自家公猪费了精力,单说这一天一夜母猪连吃带住,总要点草料钱吧。双方越说越谈不拢,越说越生气,不是村人劝架,二人就动起了拳脚。庄稼人,没理也向着本村人三分,何况本村人占理。围观看热闹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上全是向着霍向春。听了好一顿数落,吴连驰一人难敌众口,一口恶气吐不出来,只好灰头土脸地空手回家了。吴连驰当天没能把自家母猪赶回家,又憋着口气不愿意付配种钱,这事就僵住了。
过了两天,自己再去已是不可行了,只好托了人去说情把母猪要回来。说情人回来传达霍向春的话,说是要拿现钱去取母猪,否则一切免谈。一来二去,说话的工夫几天就过去了,两家都要争口气,猪是越来越难要了。吴连驰晚上躺在自家炕上,翻来复去睡不着,骂霍向春也骂那头倒霉的猪。
半夜时分,霍家营人都已熄灯睡觉,忽然村里狗叫声不断,听着是越来越狂。有人起来一看,只见村北一堆大火燃得正旺,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秋天时节,各家收获的庄稼桔杆都堆在地里,就有那么一堆不知何故,燃起了冲天大火。起来的人不少,却也没谁太着急,大野地里,火离村还算远,着够了火灭了,也就是了。不知谁在地里野和,完事抽烟烧了柴堆以前也发生过。全村没人当回事,第二天大家扯了阵子闲话,柴堆主人家认了倒霉,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第二天夜里,同样的火情再起,又是人喊狗叫,狗叫发狂没变,人喊的腔调与昨夜就不同了。大家觉得这事有点奇怪,这种几年不发生一次的事情,怎么就连着发生了两夜,明显着是有人故意放火。大家决定派人守夜,看是啥人这样胆大包天,趁着夜黑风高放火。被选中的几个年轻人也不含糊,吃了晚饭,拿着棍棒镰刀铁锹守夜去了。怕着了歹人的道,几个人分成两拨,村南村北四下巡逻。到了半夜时分,上两次火起的时候,村里村外却是安安静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不闻一声狗叫。两拨巡夜的人村东头碰了面,各自报告平安无事。众人绷了半夜的神经放松了,想着没谁这么大胆,况且大家也有点累了,就坐在一处抽烟闲聊起来。一颗烟没抽完,只见村西头一亮,接着大火哔啵哔啵地着了起来,又是人喊狗叫。原来众人歇息之时,放火的歹人就在不远处看着,乘众人不防,串到村西头找着一座柴堆又放了把火。巡夜人们是又惊又怒,自己人多却在明处,歹人一个藏在暗处,敌情不明,大家是防不胜防。有人出主意,下个夜晚,大家分散埋伏在几个柴堆旁,见了歹人发一声喊,大家一齐向前,不信抓不住他。主意有了却没人接碴,大家想得都一样,怕自己落了单,黑灯瞎火地着了歹人的毒手。庄稼人都是过本分日子的,没谁愿意惹事生非。真的就抓住了歹人,气急败坏之下,歹人啥干不出来。发现的那人就是当时没吃亏,哪就敢保证歹人日后不寻机报复自己。万一放火的不只一个人,自己寡不敌众,打不过人家,黑灯瞎火的当场就得吃亏。本来是众人的事,就怕各自心怀鬼胎,人心一散,好人就怕了坏人,坏人就占了上风。不过村里也有那聪明人,和大家分析村里为何这几天招人放火。本村最近一直风平浪静,没有邻舍相争,也没听说谁跟谁不对付。必定是外村人,要给霍家营人一个警告,可是歹人火烧霍家营的目的何在?
忽然有人想到,该不是那天跑来要母猪的人吧?瞧那人就不是个善碴,上来就一副不讲理的气势,一时要不回这母猪,想出这着来报复咱霍家营。庄稼人都听说书的讲过孔明火烧博望坡,周喻火烧赤壁,陆逊火烧连营八百里的故事。想着这歹人火烧霍家营三夜,不达目的,霍家营也许还要被烧上几次,心头不由恐惧起来。为了一头母猪,几个配种钱,不值得让全村人每天提心吊胆,真说不定哪天咱村房子就让人一把火点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咱们犯不上穿着鞋踩狗屎。大家劝霍向春把母猪给人送回去,不就是块八角钱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惹不起这号歹人,咱躲着他,不跟他扯连连。霍向春虽不愿意,可因为自己的事让全村人一起担惊受怕,心里不落忍。再说也得罪不起全村人,只好托人把配了种的母猪给吴连驰送回家去。
吴连驰得了便宜还卖乖,抱怨霍向春家的公猪强奸了自己家的母猪,而且自家的母猪还给霍向春家积了几天肥,霍向春应该赔偿自己这么多的损失。好在霍家营来的人能说会道,又都认识当事的两家人,好说歹说,说得吴连驰口气软下来。吴连驰看来人的面子,不再追究霍向春的责任,言下之意不再骚扰霍家营。来人听懂了听明白了,千恩万谢地走了。不知是谁火烧霍家营三夜,让吴连驰要回了自己的母猪。母猪回家后,霍家营的夜晚也就平安无事了。
这事发生后,有人明察暗访,谁干的大家只能心里猜测,猜来猜去却无实证,又不能去问吴连驰。这事玩得太不一般,作法匪夷所思,火烧霍家营三连夜的故事就此传遍前后左右几个村。庄稼人欺软怕硬,更怕那些心狠手辣背后下手的人,私下全认为是吴连驰做的事,心里都惧了他。村里利用众人的恐惧心理,让吴连驰护秋看场捉奸拿盗,也算继承了他爹吴发早年的事业。
庄稼院里都养鸡,庄稼人家养鸡的目的是为了下蛋,鸡蛋可以卖钱,可以待客,可以孵化更多小鸡。庄稼院的鸡还提供鸡粪,非常好的农家肥。鸡还负责管理庄稼院里院外的生态,鸡两只不断后刨的利爪及前伸的尖嘴让一切虫子无所遁形,有效地控制了害虫的蔓延。如果没有鸡替庄稼人清理庭院,也许蜘蛛满院子结网,苍蝇卵下得到处都是,蚴蜒蜈蚣蝎子四处横行。鸡也祸害人的环境,青草绿菜甚至瓜果,鸡上去就是一口。圈着养鸡的地方,寸草不生,鸡的两只火眼金睛不待草仔发芽露头,就一口吃掉了。鸡到处拉屎,不讲卫生,连自己的窝里都拉的鸡,把个庄稼院弄得到处污秽不堪。更可恨的是鸡乘人不备,跳上人家锅台上寻食,并把鸡屎拉在灶台上锅里边。鸡是让庄稼人又恨又爱的动物,恨时有拿刀宰了吃的心,爱时每天去摸鸡屁股,期望下个能换食盐灯油的蛋。
吴连驰家里养了几只母鸡,母鸡屁股是个活动银行,鸡蛋就是过日子的零花钱。村子南北都是队里的地,种麦子高粱苞米。地离人家近,种子刚播下去,几天就让鸡群刨了个乱七八糟。队里派人看着,看了这头顾不上那头,人来鸡走,人退鸡进。人没鸡灵活,饿狠了的鸡不怕人,人要靠近了用根树枝条才能把鸡轰走。远远看着鸡在刨种子吃,看地的人还不敢拿石头打,拿土坷垃也不行,万一打伤了谁家的鸡,那就等着挨骂吧。万般无奈之下,队里播种后,沿着地边撒了一溜浸了“一零五九”剧毒农药的麦子,然后通知各家把自家鸡看好,鸡死了队里不负责任。鸡最爱吃麦子,毒麦子吃下去抢救不及时就死了。这毒药实际上是防人,鸡还不是受人管控?各家各户一见生产队布下了毒阵,都把自家的鸡圈在院里,不让鸡出来误食了毒麦子。人们都是一样的心思,没下毒时,把自家的鸡们全轰出院子,让鸡们去生产队地里刨食。地是集体的,收获的粮食人人有份,鸡是自家养的,下的蛋自己独享。庄稼人公私分明,个人的一只鸡比集体的一头猪要贵重多了。篱笆门也有不严的时候,跑出去的鸡吃了毒麦子,倒地上两腿抽筋。鸡主人会马上把鸡抱回家,快刀在鸡嗉子那开个口,把毒麦子取出,用清水冲洗干净鸡嗉子,然后塞上把好粮食,把伤口缝好。整个手术过程也就是五分钟,手术后的鸡奄奄一息地躺在背阴处,也就两袋烟的工夫,中过毒的鸡扑腾几下,活了。鸡中毒时间长了,再高明的“外科医生”也救不活它,本分人家也就自认倒霉,不安份的人家开始大骂。骂也有先后,先骂生产队祸害人,再骂自家人没关严篱笆门,最后骂鸡短命该死,让主人死了鸡还蚀了一把米。毒死的鸡不会扔掉,脱了毛开膛清理干净,剁成大鸡肉块加上宽粉条炖上一锅。大人不忍心吃,小孩子吃得不亦乐乎。按理说剧毒农药毒死的鸡吃不得,可既然吃不死人,乐得拿毒鸡肉解回馋。一年不定能吃得上一次毒鸡肉,那点毒素也就能杀死肚里几只馋虫子,庄稼人的肚子皮实。
吴连驰手里拎着自己家的鸡,刚刚在村前田边发现的,鸡身子都硬了。谁家鸡被毒倒了,通常有人去通知鸡主人。吴连驰家的鸡被毒倒时,没人愿意惹事生非,看见的装没见着。没死的鸡,吴连驰媳妇能妙手回春,把它开刀救活。两只死鸡,任凭吴连驰媳妇再能,也只能望鸡生叹。吴连驰不让媳妇骂大街,心里想骂,但是不想让人家看自己的笑话。吴连驰知道自家招人嫌,所以鸡被毒倒了也没人告诉自己,人家要看自己的热闹。吴连驰让媳妇把死鸡脱了毛开了膛,鸡嗉子里那点毒麦子小心留起来。两只鸡剁大块放在锅里加上花椒大料姜块爆炒然后放水炖得香气扑鼻,吴连驰又做了点新鲜粉条放在锅里一起炖。吃晚饭时全家人吃得满嘴流油,只有吴连驰家里的心疼自己的宝贝鸡,心里难过只吃了点粉条,那锅鸡肉炖粉条被一群常年吃不饱肚子的孩子们一会儿功夫连汤都喝得光光。吃完了晚饭,吴连驰去院里小心拿起那点从鸡嗉子里掏出来的毒麦子,别人都把毒麦子扔回离自家远一点的地里,吴连驰借着夜色把那点毒麦子扔在左边邻居院里,谁让左边邻居与自己不合呢。第二天左边邻居家的鸡在自家院子里被毒倒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想骂不敢,毕竟手里没证据。不骂心中又不甘,想照样学样,把鸡嗉子里那点毒麦子再扔回给右边邻居,终是没做。“宁和君子打场架,也不和小人说句话”,这样的恶邻躲不起更惹不起。
十六
温厚这个富农当得不冤枉,除了日子比一般庄稼人过得好,还娶过三房女人。不过这三房女人是不同时间娶的,离了第一个女人才娶了第二个女人,离了第二个女人又娶了现在的女人。离婚结婚都是男女自愿,符合婚姻法。尽管三次结婚都合法,却招到很多人的嫉恨。你想想,村里那么多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庄稼汉,你却接二连三地娶过三个媳妇,不让人恨死才怪。温厚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土改前和二河爹一起烧砖窑,家里地产不是很多。人能干日子就比一般庄稼人过得好,土改就划了富农成份。根据政策,土改时大部分财产基本都保留不动,日子还是比一般庄稼人好过。就有那日子过得艰难的庄稼人的女人,不甘心一辈子吃不饱穿不暖,抛弃了原来的男人,投奔了温厚。温厚在村里也算一表人才,家底又厚实,当然不会捡到篮子里都是菜。来找温厚的都是好看的女人,温厚就离了娶,娶了离,离了再娶。这都是公社化以前的事了,搁到现在想都甭想,宁可饿死也不嫁地富人家。人民公社政治挂帅,以阶级斗争为纲,干啥事都讲究个家庭成份。地主富农的儿子们都娶不上媳妇了,就更别说地主富农他们自己了。温厚公社化前折腾的结果,就有了现在好看的女人,公社化后也被戴上了一顶不好看的“帽子” 。你“抢”了人家的老婆,被“抢”的人恨你,没本事“抢”的人们嫉恨你,有了机会一村人都合起来整你。一样是富农成份,戴帽与不戴帽区别大了。戴了“帽子”就得接受监督改造,就是人民公敌,只能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出个门赶个集探个亲都要请假。
前两房媳妇都为温厚生了孩子,第一房媳妇生了儿子玉强,第二房媳妇生了女儿玉冰玉雪,第三房媳妇没生产。生了孩子的女人都离了又都嫁到了外村,留下的孩子由没生育的第三房媳妇煮饭烧菜缝缝连连替补了当妈的角色。一家人小矛盾不断,大矛盾没见,门里日子还过得去,门外的日子却过得十分艰难。没有风吹草动还好,一有点运动,一家子就像遭了霜打的茄子,谁让你温厚是戴帽富农呢?换句话说,谁让你娶过三个老婆呢?村里光棍们吧不得和温厚换换角色。不用娶过三回老婆,只要娶回一个,晚上有个女人搂着睡觉,就当回“戴帽”富农也乐意。唉,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家里最难的不是温厚,前两个女人留下的孩子最难。玉冰玉雪像母亲一样好看,又冰雪般聪慧在外很招人待见,在家里却没个亲妈说一下女儿家的心事。玉强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一个“戴帽”富农子弟,又瘸了一条腿,娶媳妇的事情是连想都甭想了。身强力壮的人都没了尊严,身有残疾的人更不受人待见,大家有事没事都爱拿玉强的残疾说笑,以显示自己还不是混得最差的人。玉强每天一瘸一拐地去出工干活,别人经常冷嘲热讽,自己早己身心麻木,索性装呆卖傻,活着就是混一日少俩半天。有一次队里栽白薯,男劳力担水,女劳力插秧。玉强腿不好,担上水走路东倒西歪,水洒出桶外,到了地桶里水比别人少。别人往垄沟里倒水时,一手拎桶梁,一手端桶底,脚下不急不徐地向前走,把水均匀地洒在垄沟里。玉强那条瘸了的腿走不稳,倒在垄沟里的水时多时少。不过没人说啥,白薯秧子皮实,有点水就活。玉强自己过意不去,看人家大老爷们儿,一个个干得那么利落,心里骂自己笨,腿却不争气。歇地头烟时,大家闲话起来,说到队里新买的马如何厉害,温厚就说起:“小时放过牛,骑过毛驴,长这么大却没骑过马。” 就有那爱说俏皮话的人道:“上过玉强妈,你还说没骑过马?” 初时温厚没解,等大家哄然笑起,温厚看了玉强一眼,到收工时再不多言一句。玉强心里把那人的祖宗十八辈骂过一遍,嘴上却一句不吱声,别说成份不好,单凭体力,自己个瘸子也打不过人家。
玉冰玉雪的亲妈离婚后远嫁他乡,玉强的亲妈就嫁在了离大孟营五里远的曾各庄。离了婚的女人被人叫做“活人妻”,从这叫法就知道玉强妈刚嫁过去的日子不会好过。好在庄稼院离不开女人,玉强妈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又给自己现在的丈夫曾宪岐生了两儿两女。庄稼院人丁兴旺,女人说话就硬气,嫁的夫家成份下中农,曾宪岐也是个地道本分的老实庄稼人。儿子是妈身上掉下的肉,当年离开时刚断了奶,作母亲的是怎样地揪心拉肝,却没有任何能耐把儿子带走,还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现在日子过得去了,就有了心情去关心儿子玉强。虽是只相隔五里地,由于分属两个不同的公社,得到点儿子的消息也不容易。早先会找个去田各庄赶集的事由路过大孟营,偷偷地老远瞟一眼儿子,这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看到玉强。后来托那靠得住的人打听到玉强在大孟营受的苦,晚上躺在被窝里偷偷地流泪,一颗心为儿子揪着在一起又被掰成了八瓣,却一瓣也给不了儿子玉强。这样的日子久了,粗心的丈夫发现了女人的伤心事,曾宪岐就私下里问两个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儿子愿不愿意把自己同母异父的残疾哥哥接过来一起过日子。家有一个“活人妻”,和人闹矛盾了,这点短处被人嚼舌头,两个儿子关于母亲离过婚的事也从邻人的一言半语中听到一点。两儿子像爹一样厚道,都是孝子,只要母亲高兴,自己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曾宪岐把这事和玉强妈一说,玉强妈一下子哭得泣不成声,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丈夫的手里。这辈子再苦再累,都心甘情愿地为曾家作牛作马。这笔帐还不清,下辈子还作牛作马,来报答曾家的大恩大德。一家大小人都兴奋起来,为家里即将到来的大哥哥盘算着。家里不缺房住,曾宪岐领着两个儿子把东厢房屋收拾干净,玉强妈和两个女儿打袼褙绞鞋样,粗针大线纳鞋底子。玉强妈要把儿子从富农家里解救出来,在下中农的家庭里再续亲情,重新做人。
玉强妈托人代话给前夫温厚,希望儿子玉强能到曾各庄看看亲妈。当妈的想儿子,温厚能理解,自己自顾不暇,让健康的儿子成为残疾,自己心里也痛只是没办法。健康的地富子弟都娶不上媳妇,温厚更不指望残疾了的儿子为自己传后。至于以后玉强老了没人照顾,温厚看不了那么远,也不想那么长。自己怎么个下场还说不定呢,哪有能力管儿女。玉强虽然残疾,挣多半个大人的工分,还不如个健康女劳力。不过玉强不偷懒不误工,每天拐着一条腿,一年到头不闲着,挣的工分养自己富富有余。玉强想自己的亲妈,小时候受人欺负时更想得厉害,后来腿瘸了,再后来人麻木了。妈虽然只在五里地外,玉强却从来没想到去看妈,不知道妈是啥心事。那颗想妈的心,随着年龄的增加,慢慢就被世事磨出了茧子,外面变得很硬。这天吃完晚饭,玉强在后院修理篱笆,温厚走过来,看着儿子笨拙地干活,心里生出一股愧疚之情。温厚咳嗽一声,见儿子回过头来,放出和缓的声调:“歇会儿吧,活一辈子也干不完。” 说完把自己的烟口袋递过去。玉强一愣神,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爹可从来没这样说过话,两人更没有交换过烟抽。虽然平时抽着同一把烟,可爹检好的部分抽,玉强都是挑那不好的,甚至把烟梗碾碎了抽。玉强没吱声,拿过爹的烟口袋,从自己兜里找出片摺皱的纸,放上一小撮烟卷吧卷吧,从爹手里就个火,点着了抽起来。父子两个人抽着烟,好一会儿没话说,就见两个烟头一明一灭。抽完了烟,天也黑下来了,温厚就着夜幕,对儿子说了一句:“你妈想见你一面,你哪天拎两斤挂面,再给人家买两瓶酒,去曾各庄看看。” 温厚说完这话,丢下呆愣的儿子,回屋里去了。玉强望着爹的背影,看着那背影进了屋,漏出的一点光线被门又关住了。自己一个人在后院发起呆来,想象中小时候妈的影子就一点点儿地又渐渐地有了个模样。多少年了,自己心里呼唤过多少回妈。多少次自己从梦中醒来,躺在土炕上瞪大了双眼暗夜中寻找妈刚刚消失的影子。当自己再不想妈的时候,当妈的影子再不清晰,最后一点模样都没了的时候,妈却捎话来让自己去看她。夜幕中的玉强泪流满面,因为瘸腿被人讥笑,因为富农子弟被人欺负,惹不起别人只能恨自己的爹怨自己的妈。那多少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因为突然又找到了妈,就像所有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大颗大滴的眼泪就着夜黑不怕人看见任意地流。
玉强小时候爬树掉下来摔伤了腿,爹妈已经离了婚,玉强的伤腿就没得到细心照料,长大后一条腿瘸着走路。这些玉强妈是知道的,可知道又能怎么样,儿子是温家的人,自己却成了曾家的媳妇。自己和温厚离了婚而不能照看儿子,让玉强成为残疾,当妈的每每想起就撕心裂肺。自己个“活人妻”在曾家立住脚,心里刚有一点空闲,就被牵挂儿子的那点愁绪塞得满满地。多亏现在的丈夫厚道,不嫌弃自己和前夫的残疾儿子,愿意让玉强搬过来和自己过。玉强妈为了这恨不得把自己那颗心拿出来给了丈夫,要一辈子两辈子地对他好。玉强妈自己琢磨着只要玉强迁过来,头上那顶富农子弟的帽子就轻了许多。如果自己紧张罗张罗,多准备点彩礼,也说不定就能给儿子找个条件差点的姑娘,让儿子好歹也成个家。当妈的总是往好里想,再残疾的儿子,在妈的眼里也是宝贝一个,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自己疼。
就了个好天,玉强认真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谁没个爱美之心呢。玉强拐着腿从井里担来清水,又请人理了发,把自己这辈子积累在身上的泥垢洗干净。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为自己这次探亲做了双新鞋,穿上件八成新没补丁的衣服。后妈平时对自己不冷不热,今天也热心地为自己准备了探亲的挂面。两个妹妹和后妈做了饭,让他吃了早点上路。爹从小卖部买了两瓶本县出产的酒,不看前妻的面子,也要顾着自己儿子的脸面。全家人看着有点窘态的玉强拎着礼品走了,那一瘸一拐的背影让温厚看了心里有点酸楚。
从大孟营到曾各庄是曲里拐弯的牛车道,玉强走在不平的路上,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五里地不远也不近,玉强走在路上,又想早点到又怕到得太早。这么多年没见过妈,母子还认得出来吗?那家里人也不知好坏,见了自己瘸着走路,会不会笑话自己。笑话自己还没啥,长这么大还让人笑话少了?可别因为自己的丑样子丢了妈的脸,唉,说不定连妈都看不上自己,谁喜欢一个残废人呢?别说爹妈不喜欢,自己都不喜欢自己的残废样子。要不是念母心切,自己绝不会跑这么远去丢人现眼。一个富农子弟,像村里二河那样健康能干又有学问的好小伙儿,还不是被很多人看不起。地主富农家庭的孩子,一出生身上就被“烙”上了耻辱的印记,一辈子怎样都弄不掉。这是娶不上媳妇,就是成了家有了孩子,这臭名声不还要一辈辈地带下去?
再远的路也有走到头的时候,五里地对腿有残疾的玉强也不算远。玉强找到曾各庄村东头最北那条街第五栋坐北朝南的院子。这是一栋保持很好的庄稼院,院子正面还有个门楼,两侧的门框上还有风吹日晒变了色的对联,齐身高的大石头墙,院门虚掩着。太阳两杆子高了,人们都上工了,妈应该在家吧。玉强举起手要推门进去,却又犹豫着把手放下,眼睛朝身后左右扫了一圈,紧张得心有点跳。正要再次抬手推门,大门却自己开了,面前出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女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身穿着洗得发了点白的蓝褂子,眼角有很多皱纹,却又不显得很老。玉强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一眼,不等玉强开口,那女人一把拉住玉强,一声哭腔“儿啊”喊出了口,人却一下子歪在了门墙上。玉强一路上想了许多种刚一见妈的情景,走在路上无人的地方,轻轻地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喊了好几次“妈”,喊完后羞得自己都不好意思。眼目前这个哭倒了的女人就是自己心里喊过无数次的亲妈,玉强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是好,长这么大没碰过女人,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上了岁数的。眼睛慌乱地四外看了没人,才像做坏事一样把妈托住,不让妈倒在地上。手一接触妈那丰硕的身体,心里轰地一下,一种从没有过的情感让玉强一下子浑身发热出汗。嘴里不禁大声喊出:“妈!妈!妈呀!”,扑通一下抱着妈的腿跪在了妈的脚下,就大声地嚎了起来。玉强妈一下子扑倒在玉强身上紧紧抱住自己分离了十多年的儿子,那一通痛楚的哭声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声是儿子哪一声是母亲。本家曾二婶住在隔壁,听见哭声走出来,看到这母子相认的场景也不禁落下泪来。听着母子二人哭得声调慢下来了,二婶劝说着母子二人进了屋,把玉强妈扶着上了炕,又找来烟簸箩递给玉强。二婶舀水和面,又叫人把曾宪岐从地里喊回来陪客人说话。
曾宪岐到家的时候,玉强和妈的情绪已平静下来,正在亲热地说着话。玉强妈招呼着玉强认了叔,让丈夫陪着儿子抽着烟说话,自己赶紧下炕,和二婶一起淘米下锅,摊鸡蛋炒菜。等饭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回来了。一见玉强一片声地“哥”叫出口,玉强忙不迭地答应着,慌得手脚不知放哪好,一双长满了老茧的大手只是紧张地互相搓来揉去。当妈的看出儿子的窘态,赶紧屋里炕上外面地下放了两个饭桌,让那四个孩子自己吃了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你哥今天不走了,晚上咱一家人再说话。玉强妈拉着二婶上炕吃饭,二婶推却着:“你们赶紧吃饭,我还有一家子人等着,后响我再过来。”
炕桌上玉强坐在炕里头,玉强无论如何都争不过宪岐叔。玉强被推上了炕心里不安:“我是小辈,哪有坐在里头的道理,何况还有我妈在这呢。” 宪岐叔笑着说:“今天你头一次来是贵客,你妈想了你十多年,让她好好看着自己儿子吃顿饭。” 玉强妈也附和着说:“妈和儿子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是当妈的福气,妈吧不得天天这样看着你。” 玉强争不过只好说:“我今天依了妈和叔,以后咱不这样,不然我都不敢来了。” 吃饭时玉强还有点紧张,宪岐叔给玉强和自己斟上酒,玉强妈给儿子碗里挟满了菜,紧张的玉强一筷子鸡蛋掉到了炕上。玉强妈检起来放到自己碗里,告诉儿子慢慢吃慢慢喝,宪岐叔后响不上工,咱有的是时间。两盅酒下去,玉强的心安定了点,说话吃饭开始有点条理。虽然都是庄稼院的饭,比这好吃的,玉强也吃过。温厚家底不薄,不用为儿子娶媳妇攒钱,逢年过节总有好嚼过。今天妈和曾二婶做的饭,粳米粥烙白面饼外加炒鸡蛋,是庄稼院最平常也最好的待客饭。白白的粳米粥煮得汤是汤米是米,一粒粒粳米既有咬头又甘甜可口。白面饼里外放了很多油,饼酥得一碰就一条条地散开来,放出一股股香热气。一大盘子摊鸡蛋,一大块块黄黄白白的蛋汪在金黄色的热油里。玉强喝过几盅酒后,说自己不能多喝,让宪岐叔自己慢慢来。玉强给妈挟菜,玉强给宪岐叔挟菜,玉强自己大口粥大块饼大筷子挟鸡蛋。玉强不再紧张,看得出宪岐叔对妈好对自己好,妈对宪岐叔好对自己更好,弟弟妹妹们也对自己好,一家人都特别好。
后响,宪岐叔找个借口出去了,好让母子多说点贴心话。玉强妈给儿子讲自己这么多年的生活,又问儿子后妈对你如何,你的腿平时疼不疼。玉强一一回答妈的问话,告诉妈自己过得很好,后妈好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好,生产队也照顾自己,虽然挣得工分少点,可净干些轻活。为了让妈放心,玉强把自己生活说得比真实好了不知多少倍。当妈的心里明白也不说破,只要听见儿子说话,看见儿子心里就舒坦多了。后来领儿子在院里看看,指着东厢房告诉儿子,妈已经和你爹递过话,你愿意跟妈过他不拦着。玉强告诉妈:“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爹老了还指着我呢。等你老了,我把你也接过去,让儿子尽点孝心。” 听儿子说得有理,玉强妈再不勉强,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有这份孝敬爹妈的心,就是好儿子,让当妈的欣慰。
好时光过得快,玉强在曾各庄和妈住了两天,妈是变着花样地给玉强做好吃的。玉强跟妈贴心地说:“这回认识门了,以后我经常来看你,妈要保重身体,只要妈好儿子就心安了。” 妈含着泪不舍得玉强离去,玉强安慰妈:“就五里地,妈想我了,一袋烟的工夫,儿子就跑来看你。” 听儿子这样说,看着儿子那条瘸腿,心里更是痛,抓着儿子的胳膊不放。儿子前边拐着走,妈在后面紧跟着,玉强不断回头挥手让妈回去。儿子走的看不见了,玉强妈还站在村头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
玉强回到家,给爹看了妈给自己做的新袄新裤。温厚小心问儿子:“可答应你妈迁到曾各庄和她一起过?” 玉强看了爹一眼说:“我妈操持个家多不容易,和宪岐叔有了自己的儿子女儿。人家那也是一大家,成份好弟妹们又懂事,我一个富农子弟去瞎搀和个啥。我没本事孝敬我妈,还能再去给她添乱?人家下中农的孩子,将来有啥机会,也不要受咱这坏成份牵连。” 温厚放心了说:“你也是她的儿子,沾你妈点光也没人说啥。” 玉强知道爹在想啥:“我妈不缺我这个残废儿子,你老了却离不开我。我在这里再瘸再笨再无能,也是你的儿子,你老了还能指望别人吗?” 温厚听了儿子这番话,想到儿子平日寡言讷行,心里却是这样明白。想着自己年轻时的荒唐,对不起那么好的女人,也对不起自己的儿女。可惜日子不能重新来过,要能再年轻一回,就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再歹的日子心里也安生得多。看着儿子,温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个人蹲在地上叭哒了半天烟,把嘴抽得又苦又涩,狠狠地吞咽下一口吐沫,抽了自己一个嘴*****进屋了。
十七
玉冰玉雪两姐妹虽然出身富农家庭,村里人给的待遇和玉强不一样。年轻小伙子喜欢和姐妹二人凑近乎没话找话,有半大小子的庄稼人家也愿意给儿子娶这样的姑娘当媳妇。姑娘嫁进婆家,成份好坏也都随婆家,所以地富家的姑娘都愿意嫁到贫下中农人家。虽然生的孩子长大要进步时会受牵连,可大多数庄稼人家没进步的机会,能娶个媳妇传宗接代才是眼目前第一重要的事。只是苦了地富家的男孩儿,好成份人家的姑娘娶不来,坏成份人家的姑娘也娶不来。玉冰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决意要找个远方的人家出嫁。在她二十岁那年,就有人给介绍了个东北农村亲戚家的孩子。玉冰和人家见了一面,婚事就定了下来,过年时候就嫁过去了。嫁的自然是好成份的人家,不过是个一般的庄稼汉子,玉冰贪图的是能过个安生日子。东北地广人稀,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庄稼一年一熟,遍野的高粱苞米大豆。河北农民种地像绣花一样,夏天大太阳下双手握把大锄耪地,地里干净得一个草刺都看不见。人家东北那,杂草和庄稼一起长,长得草都盖住庄稼了,拿把镰刀把杂草割低了,露出庄稼来就好了。秋后分了粮食,铺天盖地的大雪封了路,人们出不了门。家家灶里不断火,苞米大喳子粥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熬着,人人都在热炕头上猫冬。所以东北三大怪,头一怪就是姑娘叼个大烟袋。冬季太长,男人干啥的都有,女人没处去,靠抽烟消磨漫长的冬季时光。东北口粮标准高,收割后的庄稼地里检粮食都饿不着,就连猪都是放养。大孟营就有跑东北的,写了回信说,盲流到了东北不分季节,生产队先给了你全年的口粮,一色的高粱大苞米,实实在在的粮食。那地方啥也不缺,就缺人。
玉雪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就有人给介绍了一个邻村当兵的小伙子,玉雪没太犹豫答应了。婆家送来的聘礼收了,婆家的定亲饭也吃了。人还在部队当兵,不过有寄来的照片让玉雪看了。玉雪也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心里本有个意中人嘴上却说不得。那次温厚和玉强被村里关起来,家里人要给他们送饭。玉冰玉雪姐妹俩把饭做好了,玉冰还要喂猪,玉雪就给爹和哥送饭去。玉雪不愿意去,每次送饭村里一群无聊孩子追着起哄看热闹。玉雪又没理由不去,后妈不好出头露面,玉冰忙里忙外,只有自己是个闲人。玉雪把几个白薯干面贴饼子和两碗罗卜菜放到篮子里,家里有粮食,可是不敢做好吃的给圈住的父子。玉雪胳膊上胯着篮子,还没到大队部就被一群孩子围上。玉雪右胳膊胯着篮子左手挡在篮子上头,小心篮子里的白薯干贴饼子别被人哄抢了。孩子们起着哄挡着路,玉雪艰难地躲开孩子们向前走,大队部门口能看见大柱子在那拿杆红缨枪站岗。都是吴连驰的儿子,大柱子忠厚二柱子顽劣,二柱子小学一毕业就在队里劳动了,大柱子却一直读到初中毕了业。大柱子见人总是笑模样地先和人打招呼,人都说他不像爹更像妈,吴连驰媳妇在村里人缘也还不错。也是啊,一家人都像吴连驰那样,在村里也甭混了。玉雪和大柱子是同班同学,玉雪平常受委屈时,大柱子不怕人笑话,经常帮她解围。大柱子看到了玉雪的难处,就跑上前来,骂那群孩子滚蛋,护着玉雪进了李家大院。大柱子做这点事是举手之劳,可这个时候,给落难的人那一点点帮助,就有如雪中送炭。玉雪心里就特别感谢大柱子,虽然情景难堪,可平时处惯了的,谁都知道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曾是两小无猜的人,现在都长成人了,一个诚心帮助,一个心存感谢,两个互相都有好感。玉雪定亲时,大柱子正在部队当兵,玉雪有心嫁给大柱子,知道家里不会同意。吴连驰那边应该没问题,穷得底儿掉,只要儿子能娶上媳妇,哪里还顾得上亲家的富农成份。温厚没少吃吴连驰的苦头,有机会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穷困的庄稼院,长成的姑娘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温厚绝不会把玉雪嫁入吴连驰家。不全是为了女儿着想,心里巴不得没姑娘嫁给他那个穷家,让吴连驰断子绝孙才算称心如意。明面上一个富农不敢把本村一个贫农咋地儿,可心里就有那么一股子仇恨,在背地里发狠,就是女儿嫁不出去也不给你儿子做媳妇。
当了两年兵的大柱子回家探亲,吴连驰赶了辆小驴车,把儿子骄傲地接回家。当了两年兵的大柱子有出息了,不光人长得更壮实周正,说话也更有条理。听吴连驰说大柱子在部队表现好,领导要培养儿子入党。虽然是吴连驰嘴里说出的话,乡亲们也信。庄稼院的孩子,只要给点机会个个都严格要求自己进步。有如旱季的高粱苗,只要得到一点雨水,哗哗地串着往高里长。像所有探亲的军人一样,大柱子省下自己的津贴,给家里买了许多外面的稀罕东西。除了买了几包香烟给乡亲们抽,大柱子还买了一样礼物,准备送给自己心里时刻想念的人。所在驻地的商店里,身着草绿色军装的大柱子,一名解放军战士,看上了一条黄色的头巾。店里头巾式样不多,颜色也就是那么几种,在一堆红色绿色的鲜艳里,一条黄色的头巾吸引了大柱子的目光。那黄色如此亮丽,印在一块尼龙布上,黄得光辉灿烂。把这样漂亮的头巾送给自己心爱的人,那会让她怎样地美丽。大柱子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有数的几张人民币,买下了一块不确定要送给谁的黄头巾。说不确定是因为自己只是单相思,哪里就敢把块黄头巾无缘无故地送给一个姑娘,说不定自己归队时还要把头巾带回来。回家行李里的这块黄头巾,烧得大柱子一路上脸红心跳,那艳丽的黄色就在大柱子眼前飘啊飘。
回家探亲的大柱子问候了爹妈,和乡亲们道了寒喧,就和那些一起淘气长大的伙伴儿聊起外面的见闻,村里的变化。有谁不经意地说起玉雪找了对象的事,就像一颗手榴弹在大柱子的眼前爆炸了,把大柱子的心炸得粉碎。大柱子想过,明白玉雪不属于自己,大柱子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家太穷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可是只要玉雪没对象,自己心里就有一个太阳,让自己的身心天天风和日丽。如今自己心仪的姑娘有了人家,自己那颗躁动的心放在哪里才能平静下来?耳边只听到朋友们的聒噪,心里却是神不守舍,一团乱麻没有头绪。庄稼院的孩子们心粗,看不到好伙伴儿情绪变化,还以为大柱子的少言寡语是在部队磨炼出的深沉。反正是大家七嘴八舌,不缺说话的人,在一起就是凑热闹。热闹完了众人散去,大柱子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可又哭不出来。这一晚上觉是睡不成了,瞪大了双眼看屋顶,就觉得一片黑压下来,让人心里好难受。第二天挣扎着起来,没情没绪地,却还要和人应酬。爹妈为了自己回来,不知哪里淘来的米面,天天熬高粱米粥贴苞米饼子。这都是庄稼人的好饭食了,平时吃得稀里呼噜的,现在知道什么是食不甘味了。没人的时候拿出那条黄头巾看看,心里又酸又痛,自己晚了一步,再没有机会把它送给最想念的人。大柱子有点不甘心,晚饭后说到外面看看,沿着村里那条路往温厚家的方向溜达。也是心诚所致,刚到温厚家门口,就看见玉雪在喂猪。像所有村里富裕人家一样,温厚家小院围着正房,二门楼前是猪圈,猪圈转圈是个柴火院,当街有扇柴火门。大柱子心里一动,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走近前轻轻推开温厚家的柴火门,对玉雪亲热地说:“喂猪呐?” 玉雪正专心喂猪,听到问声抬起头来,暮色朦胧下一个整整齐齐的人站在面前。也就是咽下一口水的迟钝,马上反应过来:“听说你回来探亲,今天才看到你,在家里能呆几天?” 大柱子笔直地站在那里,面对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一时间不知说啥才好。玉雪看出大柱子的窘态,可又不好请大柱子家里坐,何况自己也喜欢和他单独待一会儿。俩人儿竟面对面地看着对方,都不再多言语。玉雪眼里的大柱子好有出息,那身合体的军装在暗色中透着一股英气。大柱子面前的玉雪,头上戴着那条黄头巾,手里端着喂猪的大勺,人是格外地美丽。大柱子从想象中定下神儿,就着暗色大胆却小声地对玉雪说:“给你带来一样礼物,咋给你呢?” 玉雪一惊,给自己献殷勤的男孩不少,千里之外惦记着给自己买东西的,大柱子是头一个,自己也是第一次经历。玉雪感动之余勇敢起来,回头看看四外无人,红着俏脸对大柱子说:“等我收拾一下,一会儿生产队饲养处后面打麦场见。” 大柱子更是毫不犹豫地回道:“我在那儿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大柱子大步流星地回了家,乘家人不备偷偷拿出一个报纸包,揣在怀里转身出门去了打麦场。农历月初,天黑得很夜也安静,打麦场上堆着几垛喂牲口的麦桔。大柱子的心一直是“砰砰”地跳着,开天辟地头一回来约会一个梦中的美丽姑娘。村里常有男女偷情的这种事被暴露出来,大家传得沸沸扬扬,正因为如此,玉雪才能张口就提出两人打麦场见。平素那些“不伦”的情事却是封建农村给予少男少女的人生第一堂性启蒙课,一旦男有情女有意,一对男女马上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如果是在城里,自然是到电影院,男女约会很正常。可在村里,没有媒人中介父母认可,两人私会不被乡亲们接受。大柱子当年表现出的那些善意,让玉雪铭记于心,播下了今日爱意的种子。善良不一定会让人长得好看,善良却可以生出许多美丽的人和事。冰清玉洁订了亲的姑娘,竟然与一风华正茂的单身男子黑夜密约在野外。玉雪说出打麦场相见的话,回到屋里自己有些疑惑,不确信自己是否说过那话。自己是订了亲的人,这事情一旦被人发现,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全完了。村里那几个有数的“养汉”女人,平日没少被人做笑料。自己虽然不清楚她们做了怎样的事,但心里和她们是有距离的。犹豫着不敢去,却又想着那句“不见不散”的话。如果失了约,大柱子就可能在打麦场等上一夜。心里这种犹豫最终被一种莫明的兴奋与好奇心战胜,玉雪照镜子梳了几下头发,把衣服拽得整齐一点出门了。乡村的夜很静,静得玉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怀里揣着个小兔子般的玉雪很快就看到了打麦场上几个黑幽幽小山样的草垛。正在想大柱子在哪呢,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草垛后跑出来,一句话没说拉起她的手就进了打麦场。
两人站在一个麦桔子垛下,麦桔子堆得时间长了,麦桔子垛压得很实。饲养员抽麦桔子时只能一把把从底部转着圈地往外拽,一天天地麦桔子垛变成了一个大蘑菇样。大柱子和玉雪就脸对脸地站在大蘑菇伞盖下,地下散乱着麦桔子。难怪情人们愿意在打麦场私会,风起了可以到背风的一面,露水重可以猫在“伞” 盖下,情到深处散麦桔就是最好的床垫。如有不速之客打扰,几个麦桔子垛提供足够的躲闪藏挪空间。这样一个隐秘的地方,两个人都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大柱子从怀里捧出一个纸包,用给最尊贵的女王奉献贡品时重上千百倍的诚意,把那条黄头巾放在玉雪的手上。玉雪看不见手里那块布料的颜色,那块黄头巾却用灼手的热度在她的心里燃烧起来。一句好话,一行情字,一点真心,就可以让一个世上最纯朴的姑娘无保留付出的事情轰然发生。玉雪一下子扑在大柱子的怀里,大柱子紧紧抱住日思夜想的梦中人,顺势躺在铺满了麦秸的场地上。两个人手忙脚乱,都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激情鼓舞着本能,顺其自然地就把一件好事做成了。两人坐起来喘息着,大柱子把玉雪紧紧地搂在怀里,玉雪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头拱在大柱子热呼呼的胸膛上。大柱子兴奋地抱着玉雪,一双大手还不老实地在玉雪热乎乎的身上摸索。玉雪任由大柱子的双手放肆地抚爱自己,身心一种从没有过的快感,闭上双眼享受着似乎梦中曾有过的幸福。今夜大柱子如此勇猛,全是因为玉雪有了未婚夫,自己爱的女人要嫁给别人了,妒火攻心不择手段地要夺回来。这么好的姑娘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夜晚,哪还在乎发之于情的后果呢。而玉雪则是迷失了,自己的未婚夫不是个军人吗?现在自己就在一个军人的怀抱里,这个军人就是自己爱恋的那个男人,早把他幻想成自己的人。既然是自己的男人,身体早晚都是他的,索性今夜就全给了他。女儿家都有一个“白马王子”的梦,家庭出身不好的玉雪,亲生母亲被父亲遗弃远嫁他乡,在委屈中更是期盼有谁解救自己脱离苦海。大柱子以前帮过自己,成长为军人的大柱子今后更有能力帮助自己。乡村女儿跳出苦难最现实的梦想,就是找一个健壮的男人,建立一个自己的小家,和丈夫一起生儿育女,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为什么玉雪连未婚夫一面都没见到就答应了那桩婚事?玉雪见过大柱子穿军装的样子,自己的未婚夫就该像大柱子那样。一身草绿色军装,一个精壮的大男孩,一个敢做敢为的男人。
十八
玉雪被温厚关在家里,让她说出和谁有的孩子,玉雪任爹骂就是不说。这事是玉雪自己先发现的,心惊肉跳地煎熬了几日,姐姐出嫁了,惶恐之下只好给后妈说。全家人乱成一锅粥,这日子真没法过了,本来就挨着整,家里又有个未婚先孕的女儿,这回全家人把脸都丢尽了。我命咋这么苦啊,温厚抱怨着,全无一点办法。女儿大了打不得,骂也不敢大声,怕别人听见惹麻烦。这年头去医院坠胎要介绍信,要丈夫陪着,这不是要人命吗?尤其是不知道和谁一起做得这苟且事,要是和哪个干部有关联,自己还要落个用“美人计”拉拢干部下水的罪名。这种事情别的村里发生过,姑娘坏了名声,成份不好的父母还受到牵连。
大柱子在家里休完探亲假归队了,和玉雪有了第一次,以后的事都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几天的探亲假是太短了,两个初尝禁果的青春男女只恨时间过得太快,根本没时间去想吃了禁果以后会发生什么,或者压根就不管不顾会发生什么。每分钟都是思念都是回味,都在盼望太阳快点落下,和爱人趁着夜黑风静去打麦场约会。大柱子哪里知道玉雪现在受的煎熬,一个人在部队每日生龙活虎地活着。心里有了爱情,多苦的训练都不在话下,连战友们都诧异他的精神面貌变化之大。可怜了玉雪一个人守着三个人的秘密,受着全家人的责难。玉雪怀孕了,肚子里有了大柱子的孩子,却没法和大柱子讨个主意。难怪父母们都谆谆告诉自家的女孩子,千万别做出格的事,受伤的永远是女儿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温厚和老婆商量几晚,决定还是让玉雪去东北找姐姐玉冰。东北天高皇帝远,这事也许就人不知鬼不觉地压下去了。虽然还没完秋,地里活已经不是很多了,要赶上农忙季节,想去看姐姐都不行,耽误上两个月就让人看出破绽来了。没结婚就怀了孩子让人胆战心惊,可要打掉这个孩子又让玉雪不甘心,那是她和大柱子两个人的,那是多少的情和爱。没人的时候,玉雪抚摸着自己刚隆起的肚子,感受着肚子里那个孩子的动,不知道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呢。真想生出来,带着个孩子去部队认爹,给大柱子个惊喜吓吓他,想到这玉雪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玉雪不想去找姐姐,可一个大了肚子的姑娘能怎样,孩子又不是未婚夫的,既不能给大柱子写信,也不能和大柱子的家人商量。知道要挨姐姐骂,从小姐姐就管得严,可心里话也只能和姐姐说。姐姐是最知心的人,别说姐姐骂几句,这时恨不得让姐姐打几下。跟队里请了假,买了张火车票,玉雪一路心情忐忑地去东北找玉冰。玉冰见了妹妹,又惊又喜,自己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雪。知道妹妹定亲的消息,心里不知有多高兴,还计划着过年时回关里老家。等到夜深人静,姐妹俩躺在一起,听玉雪羞羞地说起自己未婚先孕的事。玉冰却镇静得很,一句也没责备玉雪,只是把妹妹紧紧抱住,告诉她姐姐在什么都别怕。等玉雪说累了困了睡着了,玉冰却睁着眼想了一个晚上,把可以说的话和能做的事都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第二天背着玉雪和丈夫说了,商量的结果是让妹妹假冒姐姐的身份,让姐夫带到县医院打胎。
玉冰两口子去了大队部,让开一份夫妻证明,老婆怀孕了不想生下来,要去县医院做掉。两口子有了一个两岁的女儿,按理说正该再要个男孩。玉冰丈夫弱弱地说:“这一阵老婆身体不好,怕生出个畸形的孩子,以后再要吧。” 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不过管章子的人不关心这事,拿出张公文纸写了,盖上大红的戳子,叮嘱两句给了他们。两口子回到家里,玉冰给妹妹说了,明早一起去县医院把事给办了。头天晚上把孩子交给婆婆,第二天乘最早班的火车,三个人到了县医院。县医院大门还关着,在附近街上找一个小饭店,进去要了三碗粥几个馒头。肚子饱了,再去县医院,门口已经等了些人。一会儿大门开了,玉冰脸红红地把玉雪叫到一边,告诉妹妹假装和姐夫是两口子,什么话也别说,大夫问啥时让姐夫回答。玉雪羞得低着头,一眼也不敢看姐姐,跟在姐夫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样进去了。玉冰在外面心情不安地等着,有大半天的功夫,看着丈夫搀着妹妹出来了。玉冰急忙过去扶住不敢抬头的妹妹,眼光却瞄向丈夫,满脸都是问号。丈夫别过脸去小声地说:“没事了,大夫让好好地养上一段时间,说这是做什么小月子。” 路上拦了辆马车,玉冰把带来的一个小被子给玉雪盖在肚子上,不敢让妹妹着了凉,闹下一辈子的毛病。回到家后,把玉雪在炕头上安置舒服了,让丈夫杀只老母鸡,清理干净炖在锅里。玉冰这才坐在妹妹旁边,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起闲话儿来。玉雪在姐姐的细心照顾下,一个月下来,吃了那么多的好东西,脸蛋养得粉白粉白的,照了镜子羞得脸红耳热,惹得老实本分的姐夫不敢抬头看她。原来姐夫小姨子有很多玩笑话的,和姐夫装过了那么一小会儿夫妻,现在不好意思再像以前那么说笑了。玉雪知道该回家了,已经对不起家人,不能对不起姐姐。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姑娘,怀过孩子又打了胎还坐了个“小月子”,姐姐姐夫面前臊得慌。
临行前姐姐私底下嘱咐妹妹说:“怀孕又流产的事可不敢对人讲,只要家人不说,这事就糊弄过去了。以后收收心,耐心等你未婚夫回来,再也不要和大柱子有什么来往。” 玉雪只是点着头,羞得什么也说不出口。一身轻松的玉雪怀着满腹的心事,坐上火车回关里老家了。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怀过大柱子的孩子,就应该是大柱子的人了。大柱子给的那条黄头巾,玉雪像宝贝样珍爱着。多想把今后的一切,都托付给自己献过身的那个善良的贫农孙子,雄赳赳气昂昂的解放军战士大柱子!玉雪一点也不记得自己的未婚夫长什么样,相亲时只有一张照片,脸想不清楚了,只记得那身军装。再狠劲想那人时,脑子里却全是大柱子,大柱子那个笑模样,一身草绿色军装笔直地站在自己面前。想起和大柱子在一起时,他那手忙脚乱的傻样子。想大柱子那热乎乎的身体,想大柱子对自己的那些好。大柱子这时要是在眼前,玉雪一定会狠狠地咬他一口,让他永远记住她的恨她的爱。玉雪戴着那条黄头巾,颜色是那么明亮,整个车厢都亮堂堂的。经过的人都忍不住看那个姑娘一眼,车窗外景色千变万化着,戴黄头巾的姑娘是一路最美的风景。
十九
农闲时节,早先有那说书唱戏的为庄稼人娱乐身心,后来有公社电影放映队为大家放黑白电影。电影多是“英雄儿女”,“南征北战”,”小兵张嘎”,也不知放了多少回。再后来有样板戏,有“中国的新闻简报,朝鲜的哭哭笑笑,越南的机枪大炮。” 那有活动的村会有人去通知外村的八大姑七大姨一起来玩,得到消息的外村年轻人和小孩子天还亮时一波波地去凑热闹。本村的早有人搬着自家的凳子在放映场上摆好了,后来的人一圈圈围在外面。有时电影太好看,来晚的人不甘心站在远处看不真切,起了哄从后向前挤起来。等着再安静下来,有力气的则站在了前面,力气小的被挤在了外围。也有非常安静的夜晚,看电影的人们在地上坐了,虽然人和人挨得很近,却是井然有序。凑热闹的年轻人多,就免不了有些嗳昧的事情发生,村里有个小伙儿当年就是这样和外村一个姑娘好上的。那晚小伙儿去看电影,和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挨着坐了,黑黑的夜里,两人眼睛看着电影,手就一点点凑近了。先是指尖相碰,触了电后先是一惊,然后就互相不动声色地寻找,最后两只异性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夜黑人胆大,二人也不顾银幕上演得是什么,两只手随着二个初恋男女的心思折腾,手心手背亲个不停,五指相扣叉开又并拢,终是怕旁人发觉,不得尽如人意。二人无师自通用哑语交流着,心有灵犀地一个跟着另一个走出人群,找一个安静没人的地方去互诉衷肠。缘分有了,小伙儿托人去外村姑娘家提亲,就能成就一对美好姻缘。也有不浪漫的时候,一对偷情的男女被人抓了。如果两人都没结婚,这一对坏了名声的青年男女也就只能就坡下驴,结成百年之好。如果有一个或两个人是结了婚的,那全村人就连着几天有戏看了。先审男的再问女的,把个“花案”搞得详详细细,有过几次每次几回在哪里啥时候咋开始的。村里大队部办公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人孩子妇女老人都把两个耳朵竖得直儿直儿地,一点细节也不愿意错过。白天夜晚场院地头全是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男人的脸皮厚,把不是当本事,审过了没事了,吃得睡得,时不时地拿来去吹众人的牛皮。女人本来面嫩,出了事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养汉老婆”的名声在外,就有那好占便宜的男人乘机动手动脚。女人看人下菜碟,惦对着得失,不喜欢的一句臭骂,喜欢的就跟了去。多臭多丑的事随时间过去淡而无味,“养汉”的女人有了儿女后也能修成个正果。乡村的这些浪漫传说和风流韵事都是最好的启蒙教材,给一拨拨的青少年男女以遐想,并让他们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人和事。
村里孩子见惯不怪各种动物发情的行为,没发育成熟就通了人事。什么都明白了,能自由恋爱的少男少女确不多。青年男女都有喜欢的心上人,风言风语的杀伤力让姑娘小伙子都不敢表达而错过良缘。一旦遇上机会,积压的情感会突然爆发,不再顾忌世俗人情。二河同族出了五服的堂哥贺用力,家里穷兄弟多,有姑娘的人家都嫌他家太困难。贺用力看电影时认识了白玉秀,就托本家贺惠叔去说下这门亲事。白玉秀家住白庄子,贩鱼的前街大叔贺惠交际广,和白玉秀的爹是贩鱼时认识的老熟人。贺惠交际广也是沾儿子阿兴的光,阿兴是贺惠的大儿子,出生就是个盲眼孩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家里人也就认命了,那时庄稼人都迷信,算命是盲人天生的职业。长大的阿兴哥十里八村去算命,贺惠的大名也就为一方人所知道。
庄稼人家寻常日子免不了有些小灾小难,“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过着简朴的庄户日子,常有令人心神不安的时候。好久没收到在外亲人的信,赶集不小心丢了钱物,或者篱笆门不牢跑了猪羊,这时急需一些心理的安慰和暗示。村里盲了双眼的阿兴哥这时会被恭恭敬敬地请到炕头,听完一番诉说,掐指一算说出解法。外面亲人平安无事信已到了省城邮局,到咱这小地方还得几日,惦记亲人的听完心头放下一块石头。过了几日迟来的信还真到了,对阿兴哥的神机妙算是再信不过。“破财消灾”,这月你本当得一场大病,因为丢了这点钱物,你的灾算是免了。听的人想了想,“两害相权取其轻”,丢了却是赚了,心里一下踏实了。丢了猪羊不用去找,不出三日定有消息。隔了两天,还真有邻村的捎了口信,问可有什么人家跑丢了家畜,或有本村人在野地里把跑丢了的猪啊羊的带回来。乡村民风厚朴,不好意思圈了别人的猪羊在自家的院里。已经圈养熟了的猪羊本来也跑不多远,阿兴哥的神算源于对乡情的自信。即使有算不准的时候,可当事人及时得到了安慰,时过境迁,痛苦和忧虑减了一半,心理已能接受事实的打击了。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雀儿”,贺家阿兴哥盲了双眼,干不得农活,却用一颗灵异的心为村民排忧解难,也能挣出自己那份嚼裹。生老病死都是定数,先人却在定数中开发生机。后人自认聪明,以为前人迷信愚昧,却不知先人一代代智慧的开发积累,乐天知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旧时农村的算命先生,干的是现代心理医生的营生。人们向神一样地敬重着阿兴哥,信他说的话,对阿兴哥的爹说点啥也就疑心不大。
为了给自己的侄子说上个媳妇,前街大叔像天下的媒人一样,把侄子贺用力说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关键是两个年轻人已经私定终身,只是瞒着自己的爹妈。已经见过亲过,白玉秀和贺用力互相喜欢,但是家里不同意,嫌贺用力家里条件差。后来白玉秀父母提出,如果贺用力参了军,就同意两人的婚姻。贺用力折腾了好几年也没当成兵,两人好费周折最后才成了这门亲。结婚时家里愁啊,娶来的媳妇没处住,全家人拥挤在一间半正房屋里,上哪去找新房呢?没有办法,只好在前院菜地里搭了个茅草棚子,勉强可在里面做饭睡觉。白玉秀家人不同意,耐不住姑娘本人不在乎,愿意和贺用力婚后在那小茅屋里结婚生子。贺用力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回来,人家不嫌自己穷,心里对白玉秀特别感激。两口子结了婚后和父母分了家,辛辛苦苦勤勤俭俭过日子。五年以后,居然就买了前街大叔要盖新房而出售的两间厢房屋,从爹妈给盖的茅草棚子搬进了自己的新家。能把个穷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贺用力是万分感激自己的媳妇。不是白玉秀愿意和自己受苦受累,自己现在就是个穷光棍汉,没有哪个姑娘愿意拿茅草棚作新房。媳妇娶得不容易,媳妇又这么好,贺用力自然很珍惜。为了过好这穷日子,白玉秀拿出全身的本事,从队里明拿暗取什么小便宜都占,自己的东西却看得宝贝一点儿亏都不吃。多亏了白玉秀这番辛苦,两口子才能茅草棚换成小厢房。媳妇这样辛苦,让贺用力心里老觉得对不起她,家里家外事事就都让着她。白玉秀慢慢地就养成了坏习惯,变得遇事不讲理,得理更是不饶人。媳妇顾家,白玉秀作啥不对的事,贺用力也舍不得管,自己要不是个大老爷们儿,恐怕比媳妇作得还过分。贺用力送媳妇回娘家时,白玉秀从不把自己家的窘迫说给娘家人听。一方面是白玉秀给贺用力面子,再则这婚事是白玉秀自己看上的,不好意思当自己爹妈面诉苦。白玉秀在自己小家里长年省吃俭用,细粮都换了粗粮吃,回到娘家即是看望父母,也是有意为自己和贺用力改善一下生活。每每娘家做了好嚼过,白玉秀一个劲地往贺用力碗里挟,就怕自己丈夫吃少了。媳妇对自己这么好,贺用力只要能做到的,就不忍心让白玉秀受点委屈。时间长了,白玉秀渐渐得了势,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贺用力只是让着,其实是心疼媳妇。那白玉秀本来是个好姑娘,穷得不再讲究,慢慢就在众人眼里成了个不讲理的泼妇。白玉秀破罐子破摔,为了过好穷日子,只要自己觉着吃了亏,就会为一点小事满大街骂人。被骂的女人气不过,却碍于面子嘴里说不出同样的脏话回她,只能忍气吞声地受着。被骂的男人气不过,想要和白玉秀理论,哪知白玉秀却敢上下其手,抓头挠脸喷吐沫,男人吃了亏还丢了面子。老话说“人不和狗斗,男不和女斗”。久而久之,白玉秀骂街,只见她唱独角戏,却无人应战。人们早已见惯不怪,全当那是一条狗在叫。白玉秀不讲道理却欺软怕硬,专挑那好欺负的人家乱骂,对当干部的或者村里同样赖皮的人家也懂得巴结奉承。
这天白玉秀去自留地干活,感觉自己家的白薯秧被人掐过,心中火扑腾一下就着起来了。找不到出气的地方,突然想起二河家的自留地与自家相邻。有枣没枣打上它三杆子,骂上谁一通,先把自己的气出了。管他本家不本家,亲不亲阶级分,谅他富农分子也不敢咋地。杀鸡吓猴子,看以后谁还敢到老娘家的自留地找便宜。白玉秀来到二河家门口,对着二河家的大门就骂上了。二河家成份不好,怎敢惹白玉秀这样泼妇般的女人,不知什么样的难听话等着你哪。由她骂去吧,总有骂累了的时候,骂人还当了饭吃不成。二河全家没人言声,白玉秀越发来了劲,趁着周围有几个看热闹的人,索性连二河三凤的事编排了来说。一开始还只说些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再往后竟把二河三凤的故事说得不堪入耳。说自己二河还能忍着,听白玉秀这样编排三凤,二河起身出了东厢房。走出了篱笆门也不看白玉秀一眼,竟直到她家对窝在屋里的贺用力说:“如果你管不了你媳妇,我可对不住了。” 说完回到家,猪圈旁抓了那把大粪勺,去茅房里舀了半勺不稀不稠的东西,也不言语对着白玉秀走去。贺用力听了二河的话赶紧出来,一见二河要动真格的,急忙拉着老婆往家走。那白玉秀不知厉害,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个不停。突然间二河大粪勺抡了过来,白玉秀一惊之下,煞丫子就跑。大黑狗本来跟着看热闹,一见二河发起了进攻,立刻狗仗人势“汪汪”叫着向白玉秀追着咬去。不是白玉秀逃得快,说不定大黑狗就开了荤。这一次,白玉秀知道了怕,这挨了大粪臭又挨了狗咬的事传出去,自己这人也就真臭得丢人到家了。头一次,二河让村里被白玉秀骂的人家知道了对付白玉秀的办法。想白玉秀嘴再脏,也脏不过大粪,手再能抓挠,还敢空手去抓大粪勺不成?一村人将这事传了开去,众人无不拍手称快。白玉秀本性并不坏,都是穷日子逼得人如此。经过这一惊吓,自己思量来去,居然以后也知道了些收敛。
二十
二天上工的时候,三凤瞅个方便,看着二河直笑,笑二河居然急中生智,想出这样个损招。二河一脸认真地对三凤说:“作贱我就算了,我不能容忍任何人糟践你。” 一句话说得三凤心里一疼,恨不得搂过二河亲他几下。大白日里,不远处有人看着,终是不便作什么,润湿了的双眼望着二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二河和三凤名义上是退了亲,村里人都看得出两个人实质上还保持着恋爱关系。两家的老人也都明镜似的,谁也不说破这件事。两个年轻人相爱到了这个份上,谁还忍心再雪上加霜,由她(他)们去吧。阶级斗争是天天在讲,小民百姓除了明哲保身,还能咋地?外面的事家里的事都没办法,那就睁只眼闭只眼稀里糊涂地过吧。老天爷哪天睁了眼,这日子也就熬过去了。按庄稼院的风俗,订了亲的一对青年男女一年三节是要到对方的家里去,双方的家庭都把好吃的留着,等未来的儿媳或姑爷来一起享受那顿好饭食。二河三凤解除婚约后的第一个八月十五,二河一家人节日过得很凄惶。往常有三凤来过节,家里其乐融融。三凤没来这节还得过,二河爹妈忍着内心的凄苦,炖肉炒菜做饭。为了安慰二河,不让二河触景伤情,心里再苦爹妈也得忍着。那顿饭吃得非常压抑,二河情绪低落,为了爹妈还要找话说。一家人心知肚明,没了三凤的节日,再没了节日的欢乐。过节这一天队里照例是不敲钟上工的,一年忙到头,总该有几天让人们吃个安生饭吧?二河吃过饭后,到东厢房屋里去看书,心情不好身体疲惫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再睁眼时,外面天已黑了,一轮明月渐渐升起,月光如水撒满了窗前小院。夜晚的村庄很安静,没有鸡鸣和狗叫,就连大树上的叶子也不动。二河看着清冷的月光默默地想着心事,三凤现在做啥呢?今年的八月十五三凤过得可好?
突然听到大黑狗欢快的叫声伴随着一步步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声音越来越近。二河心跳起来,这是熟悉的三凤的脚步。二河一个箭步跳下炕,冲出东厢房屋,三凤正好迈过门坎走进小院,大黑狗在旁边跟着。两人退亲后虽然在队里干活时常见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以恋人的身份在众人面前说话。二河和三凤心里比从前还要更贴近更关爱对方,表面上却显出一点点隔阂,这种表面上的隔阂让两个人在众人面前有些不自在。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独自在一起了,都在找合适的机会一吐衷肠。二河心里想得多,做起来却不如三凤爽快。三凤一见二河,欢喜地只说了一句“走,赏月去”,拉住二河的手就往外走。大黑狗也跟着二人一起走,二河要大黑狗回去,大黑狗看看三凤,三凤摸摸它的头说跟着吧。这时只见那轮明月当空,街道上房屋树木的轮廓清晰,除了偶而一两声狗叫,夜晚安静地连一丝风都没有。两人拉着手沿着坑边向一株大柳树下走去,没有人知道这棵大柳树长了多少年,经过了多少人和事。老树用它厚密的垂柳枝把这对恋人裹住,任由一对相思的青春男女在它怀里倾诉。大黑狗懂事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卧着,时时竖起双耳,警惕地守护着这对恋人不被打扰。没风不起涟漪,水坑平滑的就像一面镜子镶在大地上。月光照在光滑的镜子里,水清清地映着天。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两个月亮都是那么亮那么圆。老树默立,秋水无波,月亮不语,二河和三凤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大黑狗作证,天地作证,二人今生今世再不分开。
在以后的年节时,二河三凤虽然没了名义上的婚约,不再名正言顺地去未来的公婆家或丈人家过年节。除了退亲后的第一个八月十五,二河家把好吃好喝的留着等三凤一起来过节。二河为了不给三凤家添困扰,逢年过节不再去三凤家。三凤退亲后却经常到二河家来,和二河爹妈说家常,和二河奶奶唠闲嗑。更多的时候二河爹妈借口忙活院里院外的活,让二河和三凤说点知心话。三凤每次来过节,不再像以前那样拿着给未来公婆的礼物,而是空着两手穿过街径直走到二河家。空着两手进二河家,一进家两手却不闲着,淘米摘菜剁肉,自己在灶上忙活,让二河拉风箱烧火。二河爹妈却被三凤让到奶奶屋里炕上享受作老人的天伦之乐。二河爹妈在屋里炕上对二河奶奶轻声慨叹着自己的福气,偶尔听听外面一对年轻人欢快地忙乱着,心里是悲喜交集。吃什么已不重要,屋里洋溢的那股子欢快伴着灶底火苗的劈啪声,从窗户射进屋来的光柱里可见各种细尘们都快乐地跳跃不已。三凤是有准备而来的,平日里细心向妈学习作饭炒菜和过年节的计划。来二河家的前一晚,明天该作的饭菜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身子睡在自家的炕上,心却全在二河家里。三凤二河说笑着商量着这菜那菜的做法,就像小两口过日子一样。三凤和二河的这种关系,初始村里还有人说笑这事,十里八村还没见过这样的一对。时间长了,二人每天在队里劳动,规规矩矩并无任何让人垢病的举止,村里人们习惯乃至认可了三凤和二河的关系。更多的人甚至觉得三凤二河就应该这样,年轻人更是对三凤和二河由嫉妒而同情而羡慕。真正的爱情如此美好,自己无缘得到,能够这么近地看到也满足了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
三凤二河两人一阵快乐的忙活,饭作好了。炕上摆好桌子,三凤和二河把菜一碗碗端上来,白薯干酒灌满壶温在热水里。三凤让奶奶和二河爹妈炕里坐好,和二河隔着桌子在炕沿坐了。先给二河爹的酒盅倒上酒,给奶奶和二河爹妈盛满饭,再给二河盛上,最后才稳稳当当坐下。三凤端起自己的碗,上面奶奶已给布上了最好的菜,三凤又转手分给二河一些。二河眼看着三凤吃了一口,自己才低头吃了起来。奶奶和二河爹妈像商量好了似的,三人吃得很快,几乎一起放下饭碗。三凤知道老人们没吃饱,为了让自己和二河多点时间享受在一起的欢乐,奶奶和二河爹妈要提前退席。三凤拦着又给奶奶和二河爹妈每人添上半碗饭,二河给奶奶布上菜。看着奶奶和二河爹妈吃完了,三凤才递鞋给老人们。二河爹妈走出屋前,叮嘱三凤慢慢吃,吃完不要收拾,和二河在屋里歇息着。听着二河爹妈咳嗽的声音远了,两人坐在桌边,没了约束,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挟菜吃。二河的嘴里被三凤填满了,大口大口地咀嚼着。三凤看着二河大口地吃,心里满是柔情蜜意。看着酒壶里还有多半没喝完,顺手给二河倒上。二河端起酒盅刚要喝,却一伸手送到三凤唇边。三凤也不拒绝一大口喝下去,一个热流冲下喉咙,呛得三凤几乎咳出来。二河拿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一仰脖一盅酒全灌了下去。又倒上一盅看着三凤,三凤接过一大口喝下去,那半壶酒就这样一盅盅被二河和三凤喝光了。酒劲很快涌上来,三凤的脸红晕罩着,二河醉眼迷离。这一刻幸福离自己这么近,能和一个所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就是这样美好。三凤看住二河,二河望着三凤,恋人眼里映出自己的笑脸。刚才做饭手忙脚乱,两人没时间亲热。一对恋人放下饭碗,抱在一起热吻着对方。两人抱得好紧,胸腔里的火合成的那股热力无处发散,身上的衣服都成了累赘。不知谁先动的手,二河手忙脚乱地去解三凤的衣扣,三凤也大胆地在二河身上摸索。二河一下子抱起三凤,把她放在炕上,头在三凤的怀里乱拱。三凤春心荡漾,把赤裸着的二河紧紧搂住,两颗火热的心灵经由炙热的肌肤被爱燃起的烈焰淬炼在一起。身体去了禁锢,心里没了后怕,两个人热烈地拥抱着,一对青春男女在这温暖的火炕上,释放出压抑多年的欲火。二河和三凤互相亲吻着,身体赤裸着合在一起,二河丹田里一股股热流涌动,三凤用一个个呻吟激情回应。享受着这属于两个人的好时光,不怕人看见也不去想后果,青春的胴体美丽地裸露着。不再管它是天长还是地久,天雷勾上地火,相亲相爱就在这一刻。
二十一
二河应该从心里感谢三凤的爹妈,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和二河在一起,虽然定亲名义不在但他们默认了三凤和二河相爱这个事实。只有这样具有包容胸怀的父母,才能养出三凤这样的好女子。三凤的爹妈也希望三凤能够按父母的希望去结婚生子,可三凤作了自己的选择,爹妈不明着阻挡就是三凤和二河所能得到的最大支持了。热恋中的三凤也许并不觉得或想不到,作父母的心里其实很苦,可是谁让你们是爹妈呢。养了这么个有主意的女儿,三凤的爹妈认了命,即然不想难为自己的女儿,就该爹妈自己作难。
一段美丽的情,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爱,该去怨恨谁呢?有些苦难是人为的,是不应该发生的。合乎情理的男欢女爱是这样美好,青春荷尔蒙让异性去展现最优秀的自己,现实却要无情地压制这发乎自然的情感。这种压制是对人的精神阉割,它丑陋不堪不讲人道,与人类文明发展背道而驰。物理阉割人的封建陋习被抛弃快一个世纪了,化学阉割人的方法才被发明治疗人的精神疾病。精神阉割没有物理阉割凄惨,其危害程度却更烈更广,让多少人彷徨苦闷情感无法排遣。胸怀青春无瑕的心,追求自由纯美的爱,花儿在春天绽放,果实在秋日成熟。思想多么偏激的人,才看不得青春的美妙,想方设法去遏制人性与情感的自然生发和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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