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书记的那席话

(大连第二十高中)

那夜,书记的那一席话

 

1976年7月中旬。旅大市中山广场。

今晚跟书记约好在这儿见面。胜利桥离这里很近,晚饭后,我就溜溜达达地走来了。广场中心的水池朝东的一边,正对通向大连港的斯大林路,那个方向是刚离开的二十高,我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背后的天红彤彤的,东边的天依然蔚蓝。

虽然带了本日语书,可没心思看。上周五和书记一起在人民饭店,有生以来第一次喝了啤酒,忽然就有了成人的感觉。可听着书记酒桌上的话,对照自己的一言一行和脑子里想的,觉得政治觉悟的距离拉得更大了,生活经验也差距悬殊。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呢?

书记一到,就说这个位置好。顺着斯大林路一直朝东看去,天边是海港,我们在那里学工半年;目光拉近些,是外国海员俱乐部和友谊商店,那里可以看到花花绿绿的外国女人;再拉近些,是从火车站通向寺儿沟的有轨电车,附近有我和爷爷住过的家,有我们学校。这个位置的确好,看着远方,可以让我想起一件件往事。不过,书记似乎心事重重。 

“你父亲回来没有?”书记问道。

“还没,”我回应道。“听说唐山那边情况很严重,死了很多人,有很多伤员,没有医院,又缺药,只有各地去的救护队。”

“太惨了,听说楼房都平了,”书记很悲悯地说。“这几天我脑子里净是这类事情,”书记接着说。每当说些需要思考的事,书记就习惯性地紧锁眉头。“你看,1月份总理逝世,3月份吉林那边从天上掉下来成千上万的石头,。。。”

“那是陨石雨,”我说。

“不管是什么,反正是石头,还有一块特大的石头。”书记说。“清明节发生了‘四五事件’,5月份云南那边发生大地震。咱们刚毕业,朱委员长又逝世了,接着就是这次唐山大地震。你不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没觉得,这都是碰巧了,别那么神经兮兮的,难道你也迷信?”我觉得书记这么说有点迷信。

“我才不迷信,但我们得时刻保持警惕,”书记严肃地说。“重大事情发生前都是有预兆的,还记得前两年的海城地震吗?如果不信预兆,灾难就大了。我历史学得不好,但老师不是说过嘛,每到一个朝代末了,总发生天灾什么的。所以,还是对一些反常的预兆警觉点好。”

 

我想起前两天去玉莹家,跟她父亲下棋时,她父亲边走棋边天南地北地谈论着,其中就提到今年不正常。“你怎么跟玉莹她爸说的一样,她爸也说要发生大事,”

“现在大人都在谈这些,你不知道?”书记感到奇怪地看着我。

“我妈只听新闻联播,我爸去唐山了,就是他在家,也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谈国家大事。”我淡淡地解释说。

“你不是一直在装半导体收音机吗?”书记问道。

“是啊,现在开始装7管的,”一提安装半导体收音机,我不由得自豪起来。

“那就可以听短波了,是不?”书记继续问道。

“那当然。短波的我都可以分成两个波段了,短波一和短波二,”我自豪地说。

“那跟一个波段有什么区别?”书记不解地问。

“一个波段台子的密度太大,调不准不说,有时轻轻一碰就串台子了,”说这样的话题我精神头就来了。“分成两个波段,调得就准,不会串台子,声音也清楚。”

“哦,那你可以调到很多外国台吧?”书记的眼睛又大又亮,在重重的双眼皮下闪着光。 

我不知道书记问话是什么目的,只说,“就是调到我也不听,要不,不成偷听敌台了吗?”可脑子里却闪现出半夜三更里,调试短波频道时,随着无线电流水般噪音不时跳出来的声音。有些声音会听得我心情舒畅,有些声音会让我心惊肉跳。尽管声音很小,有时还戴上耳机,但还是害怕被爸妈听见。特别是害怕被隔壁邻居听到,虽然日式房子的隔音非常好。 

“其实用不着害怕,”书记好像看出我的心思。“文革早都过去了,现在谁还管这些?”说着,他用手指着暮色苍茫中紫藤树下坐在马扎上的一群老人说,“要是你看到谁把小半导体紧贴在耳朵上听,说不定他就在听敌台。” 

“不会吧?‘四五事件’后,形势紧得可够呛啊,”我侧过身子疑惑地看着书记,夕阳的余辉辉映在他的身后,看上去他好像浑身镶着一圈金光。我很佩服他的政治头脑和嗅觉,几年来,他给的建议我基本都接受,知道自己在政治方面不但迟钝,而且是很幼稚。可一直坚定跟党走的书记怎么会说这些话呢?难道文革真的过去了,没人会在意偷听敌台了吗?

“紧也是表面的,没人那么认真了,”书记说。“你想想,咱们在海港时唱《长征组歌》的劲头和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劲头,哪个大?”

“当然是唱《长征组歌》的劲头大,”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再想想,现在的反击右倾翻案风和前两年的批林批孔比比,那时你代表咱学校出去讲‘盐铁论’,哪个精神头大?”

“那还用比呀,当然是讲‘盐铁论’时的大。”

“为什么?”书记问。

“为什么?”我反问。

 “来,咱们练一会儿日语吧,”书记突然换了话题,随手拿出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日语广播讲座课本。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他问了句早上好,不是课本上的。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我回应道。

“こんにちは。”他又问你好。

“こんにちは。”我也对应一句。

“わたしは たなかです。”他用日本人名自我介绍。

“わたしはリぃみんです。”我用中国人名自我介绍。

“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他请我多关照。

“こちまこそ、どうぞよろしく。”我也请他多关照。

“これは なんですか?”他指着课本问这是什么。

“それは ほんです。”我回答说那是书。  

我跟书记学日语基本就是这样,平时自己在家里看教材,俩人在一起时就随意对话。遇到我不会的,他来教我。发音主要是跟收音机学,日语的发音比起英语容易得多。 

说到这,书记又不说了。他问我,“你不觉得上学时参加各种运动浪费了许多时间吗?”我想了想说,“不觉得,要不,干什么呢?”

“学日语呀,或者你的英语啊,”书记微笑着说。“要是我们多花点时间在外语上,不是学得更多吗?”

“也不见得吧,”我也笑着说。“反教育回潮把英语课都给砍了,大嘴小嘴老师都不教英语了,跟谁学?自己看书,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东西,再多时间又怎么样?”

“那也比把时间放在写批判稿强,”书记说。“那纯粹是浪费时间。再说,我们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比如可以把那个时间用来学我的木匠活。”

“是哦,不过,”我含混地说,“那也要看需要做什么。上学时,不都是学校安排的活动嘛。”

“我最讨厌的就是在学校时参加那些活动,”书记坚决地说。“现在人家都很厌烦政治运动,我也很烦。” 

我再一次侧脸看着身边的书记,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他可是个大积极分子,怎么会这么说呢?回想在学校的日子里,写批判稿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厌烦的感觉。不知道书记今晚怎么了,说的都和他以前做的不一样。他以前心里想的什么没跟我说过,也许他真的这么想,只是在他的位置上,不得不去做?也许他真的成人了?我使劲想了一下上次喝啤酒之后的感觉,好像我还是以前那样,没什么变化。难道是我还没成人? 

“不说这些了,”书记又变了话题。“你去昭盟的事怎么样了?”

“哦,我还忘了告诉你了,”我说。“我爸去唐山之前做通了我妈的思想工作,我妈同意我去昭盟了。”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们医院有人报名去昭盟,怎么还要你去?”书记不解地问。

“是这么回事,报名的女生后来受不住同学们的奚落,让她爸取消了报名,”我解释说。“本来就是一场闹剧,是他爸一伙用这一招逼我报名。后来听说是体检结果说她有病,属于留城的。总之,最后只能是我去了。”

“这事搞的,我还指望下乡后离你近点,”书记有些失望。“你妈真的同意了?”

“不知道,反正他们同意我报名了,”我说。“我报名后,医院热闹死了。敲锣打鼓开欢送会不说,还给我带上大红花,在医院里照相,到我家照相,还让我爸和我一起在胜利桥头照相。我天天路过胜利桥,却从来没在桥上照过相,这回可有了纪念意义了。”

“你有去昭盟的思想准备没有?”书记提醒道。

“什么思想准备?”我没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准备过艰苦日子,扎根昭盟60年吗?”

“不是这个,我想的是,你跟那些自愿去昭盟的老青年比,太不成熟了,”书记话里有些担心的味道。“那些人可都是政治油子,又鬼又滑。喜欢出风头,还喜欢算计人,总想压人一头。他们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你要小心点。”

“不像你说的那个样,”我觉得书记说得太严重。“前两天,有两个我要去的青年点的老青年来我家家访,他们非常热情,人可好了,很随和,一点都不像你说的。他们也很实在,我妈给他们炒了一大桌子的菜,还给他俩啤酒喝,他俩全给喝光吃光了。听他俩讲,昭盟青年点真的不错,生活很好。还说一定会好好照顾我,说得我妈都放心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嘛,他们都是政治滑头,说的比唱的好听,你可别全信他们,”书记再次提醒我。“你想想,能带头做这么大事的人会简单吗?再说,昭盟的生活真那么好的话,他们到你家吃饭怎么也该客气点,哪能那个样子吃喝。我都能想像出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

“这倒没什么,我也无所谓,只要我妈放心就行。这样,我去了昭盟也不用担心她为我生病。”我说着,心里涌上一股酸楚。我知道母亲的难处,她既怕我在远方受苦生病,不想让我去,又怕我不报名会影响父亲在医院的声誉和工作。打我记事起,母亲就从不拉父亲的后腿,总是克服各种困难替父亲着想,让父亲安心顺利开展工作。她在单位是积极分子,总想早点入党,起早贪黑地工作,还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有多苦多累多操心我清清楚楚。谁都知道下乡苦。所以,我宁愿走得远点。这样,不管那里有多苦,我累成什么样子,遭什么样的罪,她也看不见,听不到,也就不会太担心。 

“我看了,我说什么都是白说,”书记有些气馁地说。“你怎么还和上学时一样,看谁都好。这不行啊,到了青年点,你可得小心点,人家都是表面说好听的。”

“他们不会像你说的,都是搞运动的人吧?”我也觉得自己的觉悟老是跟不上,想听听书记的主意。“到了青年点还有什么运动可搞的?”

“社会上搞什么运动,青年点就搞什么,”书记像个老知青似地说,我想他可能是从他哥哥那里知道的。“知青里拉帮结伙互相攻击也很多,比咱们班可要复杂了。”

“去昭盟的人都是来自各个单位的,不大可能拉帮结伙吧?”我问道。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就有帮了,”书记说。“再说,你们去的都是现有的点,那里肯定分帮的,就看你被哪帮拉过去了。”

“我谁的帮不参加不就完了,”我想说在学校不就是这样嘛,可转念一想,开始是这样,可后来不是还是参与进书记一伙了。这时,我开始意识到,保持独立是很难做到的。

“怎么可能呢?”书记说。“就算你哪一帮也不靠近,也不行。到时,就会有人靠近你了,等你意识到了,你自己就是一个帮派。你周围有人支持你了,你自己就觉得腰杆子硬了,说话也硬了,那时,肯定要得罪人了。那时,你也不像开始时很谨慎,不怕得罪人了。当你看不惯别人欺负你的人时,你自然而然想着要主持公道。到那时,其他帮派说不定就会联合起来跟你过不去。所以主席说,‘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哲学’。你不能放弃斗争。” 

“这回我一定不参与任何一帮,也不自己搞一派,”我听着书记的话,觉得今后真的需要下这个决心,因为这几年班级里的帮派给谁也没带来好处,反而伤害了许多好朋友和好同学,耽误了许多本该实现的事。

“就算你能做到,又有什么好处呢?”书记问。“人家推荐入党、参军、上学什么的,都是自己帮派的,或者帮派之间互相利用。你谁也不靠近,什么好处也不会摊上。”

“扎根昭盟60年呀,还会有什么好处?”我苦笑着说。“能不斗就不斗啦,只要能干点轻活什么的,我就满足了。”这时我才意识到,下个乡这么复杂,书记怎么会想出那么多事来?

“嘿嘿嘿,”书记笑得很开心似地,眼睛狡猾地眯成缝了。“哎,我说,你一口一个扎根昭盟60年,你想过玉莹了没有?我听她说,她已经定了留城。你要是在昭盟扎根了,人家那么好个女生,怎么办?她父母什么意见?”

“不知道,没想过,”我被书记问得楞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不知道?那你跟玉莹说过没有?”书记紧接着问。

“没,我们才刚毕业,哪好意思说这个,”我说。

“那有什么,你怎么也得知道她对你的看法,”书记鼓动我说。

“我怎么说呀,算啦,到时再说吧,”我有些心烦起来。

“用不用我帮你问问?”书记眯缝着眼睛笑着提议说。

“不用不用,”我忙不迭地表示不用他帮忙,脸跟着也红了起来。这事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心里想。可还是觉得书记一下子变得这么殷勤,不知道为什么。

“那好吧,你看着,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尽管说,”书记放弃了他的提议。“你做的小木箱我已经帮你上好漆,装好锁了,你看哪天有空,来我家拿。对啦,听说你们去昭盟的8月初就走,你看咱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什么时候在一起见见面。”

“好啊,我也想,”我兴奋地说。“不过,于淑娟她们好像跟李丽萍她们不说话,恐怕得分开见。男同学倒是无所谓的。”

“对,是得分两次,”书记说。“这个我来安排,安排好后,我通知你。这回你可是动脑子了。” 

我也没觉得动脑子,好像这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女生之间面和心不和,叫谁谁都会想到。 

我和书记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谈了很久,谈了很多。夜色深沉时,书记和我互相说着“さようなら”分手了。

。。。

淡淡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斜斜地挂在寂静的夜空。夜色斑斓,晚风轻拂。静静的中山广场依然灯光闪烁,人影摇曳。这是怎样的一个夜色迷离的时刻?就要远赴昭乌达盟啦,我的心在兴奋而不安地悸动着。对着星空,我再次深陷进毕业后的回想中。

回到家,我急不可待地找出日记本,把心里的感受匆匆地记了下来。书记真是变了个人,可他的话可真让我的思想进步了不少,提高了很多的认识,这算成熟了吗?

 

(今夜,就以这篇回顾纪念1976年6月30日于旅大第二十中学毕业,并于8月8日离开旅大,奔赴内蒙古昭乌达盟克什克腾旗芝瑞公社常胜青年点,安家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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