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的孩子- 母亲简短回忆录

来源: Quarx 2019-10-20 09:18:49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8272 bytes)

地主的孩子 - 母亲简短的回忆录。

母亲是江西人, 1958年左右从江西老家来北京,投靠她大姐也就是我大姨,在北京上学, 当时北京只有200万左右人口,户口限制还不太严。

长姐如母,母亲被大姨带大,因为没有妈爸,  我姥姥和姥爷很早就死了。

1=== 土改遭难

姥爷姓周,是江西省上饶市花厅镇附近村人。姥爷从小爱学习,读过书,好像是高小还是高中,在当年的农村算文化人,姥爷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能写百福图,一百个福字,用毛笔写不重复。 大概1948-1949年,村里的乡长职位空缺,因为有文化,姥爷被村民们推荐为乡长。当时的国民党政权已经摇摇欲坠,但偏远乡下的哪知道这些,只知道按部就班的为政府做事,姥爷就工作了,可这个位置给他带来大难!

姥姥姓韩,娘家是镇上的中医,家境好。 嫁给姥爷是下嫁,她喜欢姥爷聪明有文化。 婚后两口子感情融洽,一共生了5个孩子, 3女2男,我大姨是老大,妈妈最小。

1947年,母亲出生。 国共内战,共产党打到江西来,政权更迭。姥爷他们村里有个人的儿子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污蔑到姥爷身上,对新政府说是姥爷干的,上面来抓人,  姥爷就逃, 东躲西藏,后来他思念出生不久的小女儿,就是我妈妈,想抱抱她,就回家了,结果被抓了。

村里百多人去保他,听说是600多人联名上书,为他喊冤,刀下留人。姥爷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只可惜,碰到了解放初的土改运动,新政权要杀人立威,给枪毙了,听说枪击后人还没死,被捅了3刀, 才断气。一同被枪毙的还有村里一个布店的老板,因为开店,也被划分成地主,一同被"镇压"了!

姥爷的尸体被抬回家,血滴了一路。家里人站在床边上哭,村里镇压积极分子还不放过,母亲当年是个小娃娃,手腕上戴着家小孩子护身银镯,也被拔下来抢走。家里值钱的东西,首饰,粮食都被抢走。房子大门上被用墨水写着- "打倒地主阶级"。

老家房子是江西赣北的建筑风格,白墙青瓦, 高屋檐,这几个字,在妈妈小时候就有,直到80年代,大概90年代末以后,房子被公家列入需要保护的老房子,字迹才被抹掉。

村里分地,地主家的孩子们分到最差的一块地 - 最远最贫瘠,有很多石头,要走好远好远才到,又种不了东西!

姥爷死后,姥姥天天哭,喊着"爷啊,爷啊",  老家村里土话, 妻子管丈夫叫"爷"。 留给她的是家里5个孩子,15岁到2,3岁,上面一个婆婆。 姥姥受不了了,伤心+ 身体虚弱,来月经大出血,也不知道擦,坐在地里哭。 姥姥疯了。  我大姨当时不到15岁,不知道,还带着姥姥在村里到处找医生, 可农村里,哪里有好医生呢?!  姥爷死后不到一年,姥姥去世了,才46岁,她是哭着疯着死的。

补充: 姥姥娘家在上饶的亲戚里,也有被镇压的,死去的人,其实早年参加过江西省长李均烈的抗日等活动,追随孙中山同盟会的。后来到80年代,邓小平访问美,他们的孩子是留学生里第一波接触中共高层的人,给邓小平写信,反应情况,子女中有人作到上饶市长,有人是当年协和医生,这才在80年代给平反。姥姥就没这个福气,姥爷也从未被平反,在农村死个人,像风一样无声无息。

补充: 1951年姥爷去世,农村土改杀人,后来中共就搞到城里,1953年左右开始公私合营。轮流来呀!


2==== 早期农村生活

姥爷教过的一个学生同情姥爷家的遭遇,  他家庭成分好,回后来上了北京的人民大学。 后来他娶了大姨,把她带到北京。他就是我大姨夫。 大姨夫在北京工作稳定,官至处级干部,住房独门小院,大姨的后半生也算是苦尽甘来。

当年大姨嫁到北京以后, 家里剩下2个男孩,2个女孩。男孩最大的是我大舅,他不管弟妹,很少听母亲说他的事。 二姨,我妈的二姐,早早嫁了人。听妈妈谈起最多的是二舅。

二舅聪明又能干,可惜50年代,被镇压的地主的孩子,不配受教育,二舅上完小学就不让上了, 他就打零工挣钱养活家里,后来江西省花鼓山煤矿开始建设(大家可以google, 这个煤矿还在), 需要劳动力,他报名被收下了,成为一名矿工。二舅可高兴了,总算有正式工作!  开始时他下井挖煤,后来自学了电工,就在井上电工室工作。可惜,66年文革开始, 地主的孩子,不许在电工室工作,理由---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  二舅只好又下井。 有一天,他一个徒弟病了,本来没有轮到他,井下需要人,他就替徒弟下井,偏偏那一天发生瓦斯爆炸,一共死了11个人,二舅也在其中,连尸体都没找到。应该是70-71年左右的事故。

二舅死时留下两个孩子,一个一岁,一个还在二舅妈的肚子里,是遗腹子。 二舅死后八年,妻子才改嫁,二舅妈对他也是情深意重了。

我大姨在商店做售货员,惦念家里的弟弟妹妹, 我母亲最小,大姨把她从老家带出来,让她在北京上学。多年后,我母亲依然感谢大姨当年的决定,重塑了她的命运。否则,母亲就是在村里给别人作童养媳,按当年农村的条件,可能早早就死了。


3 ==== 北京上学

母亲刚刚来北京时,10岁, 一口江西土话,普通话不会说。可是她凭自己努力, 一年后就靠上了师大女附中,北京最好的重点中学。

师大附中里有很多高干子弟。听说刘少奇的孩子也在里面, 当年的老师就会拍马屁,好像给刘的孩子开班会,祝贺生日呢,妈妈就没这个福啦。

妈妈的同学里还有北京高级知识分子的子女,比如北京的著名学者,大文人,姓顾,他的女儿就在班上,已经会发俄语音节,俄文的"打嘟噜"舌音,她们就会,不用老师教,家里有人教。我妈就不会, 她就自学苦练,每天回家练习俄语,掉头发落下病根。

妈妈的作文好,每次都被老师当范文贴在墙上。成年以后,妈妈的书法,绘画都很好,我现在还有她画的工笔牡丹图, 还有妈妈画的小狗。付上我妈做的画。 牡丹图,类似的网上找的,我没拍照

小狗狗,这个是手机照片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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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老家的照片,姥姥姥爷当年的房子,当年的读书人家, 大门上有"及政第" 三个字- 

 

2007年,妈妈60岁,和二姨回老家看看,祭拜姥爷的坟。姥爷埋葬在离家不远的地里,坟前青草凄凄。可叹一个甲子过去,当年最小的女儿,也有60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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