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那个明媚温暖的周末，清风徐徐，伯南科和斯蒂夫一家坐在绿草如茵的后花园里就餐。
桌子上摆满各式烤肉，沙拉。 斯蒂夫的父亲，查理，挺直着身板，一边操着刀叉，切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一边说：“昨天撞见西蒙·格兰特， 凑到一块儿喝了杯酒。这几年他跟别人一样上了年纪，腆着胖肚子，头也秃顶了。 ——苏珊，你可得失望了。”他别有意味地瞟一眼他对面的太太。她头发烫着细卷，保养很好的脸庞依然白皙细腻，穿件鹅黄长裙，脖子上是一串白色珍珠项链。
苏珊优雅地晃晃手里的细高脚酒杯，翘着鼻尖儿闻闻红酒的香气，满意了，才小口儿品了品，笑道：“对他念念不忘的显然不是我。”
斯蒂夫知道那位西蒙当年也追过母亲，二老此时又旧事重提。
查理又转向伯南科：“西蒙曾经是摩尔公司的御用律师，2003年那件约翰·史密斯人事纠纷案也是他辩护成功的。我今天还跟他提过这事儿，可您猜他说些什么？——他说那是他得到最多关照也最容易的一宗案例，而它让他至今心存愧疚。”
伯南科显然被查理的话题吸引。他不耐烦地打断查理。“别饶圈子了，查理。——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早先就有这样的风言风语，说摩尔公司其实是有罪的。他们当时暗中在代号蛤蟆的临床试验里加进另一种药，代号青蛙。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蛤蟆没问题，青蛙却是有毒的，毒死几位病人，而摩尔公司隐瞒未报。——我当时也很关注这件案子，就觉得有些蹊跷， 现在才明白西蒙自己也原来是心知肚明的。”
“那他还是接了这个案子，还赢了。——天下公理何在？”年轻气傲的斯蒂夫不屑道。
“所以说它蹊跷呢。——西蒙当然不肯多说，不过传说中这药的毒性很特别，跟情绪相关的记忆被强化的同时， 神经活动如此之强，人的肉体虽然会因此而死，其精神却可以穿越时空，只是有时这种穿越并不彻底，跟某种情绪相关的就会残留在这个世界，变成鬼。”
苏珊冷笑道：“什么时候你也喜欢听风言风语了？还信了鬼？”
查理有些窘迫，耸耸肩，说：“没办法。——你要的事实真相没有，就只能去听风言风语了。”
伯南科却心一动，若有所思。“查理，你刚才说西蒙得到过关照？”他忽然问。
“噢，没错， 不过即便在酒精的帮助下，西蒙也就说了那么没头没脑的一句。假如要我来猜的话，那就是摩尔公司的事情FDA本来就知晓，不过因为事情牵扯到灵异事件，就也佯装糊涂，充当了合谋的角色。既然没人愿意承认真相，不受欢迎的真相也就只能是假相了，不是吗？”
“当然。爸爸整天罗里罗嗦，却难得说起一件真正有趣的官司。”斯蒂夫无所谓地回答，也耸耸肩。
“没错。那的确是让人着迷的话题。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已经雇人私下调查过，那个传闻十有八九属实。还记得古人炼金，以求长生不死吗？ 长生不死是不可能的，但死亡并不是一切的终结——死亡之后，就是另一个世界， 另一段生命。而人类因为自身的局限，注定永远也看不到死亡另一侧的风景。 最近这几年，我愈来愈对此深信不疑。”
伯南科的这些想法，让斯蒂夫深感意外。“我不懂——这一切怎么听怎么象是天方夜谭。即便那一切是真的，又能怎么样呢？”
“问得好，孩子。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事情。我有个想法，我提供给你这样的机会，你亲自搞明白它。我的意思是我出钱，你想办法弄到那个药，弄个公司来研究它。你从医学院出来后在那个没出息的小公司已经浪费足够多时间了，完全有资历独当一面。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
伯南科说着，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斯蒂夫。
“谢谢你的好意。 可是，您搞错了，我期望的并不是开发一个让人变成鬼的药。”斯蒂夫皱着眉。
伯南科瞪着他，“此言差矣。你要研究的，是让人轮回永生的药。——你也不必担心，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我有生之年，帮我把它做到可以进入临床试验的地步。而我，就是你唯一要试药的病人。反正我的余生也不多了。之后，你可以停止这个项目，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怎么样，我们可以达成协议吗？”
斯蒂夫几乎呆住了。 “您是在开玩笑吧？——为什么要铤而走险，拿生命做赌注？”
伯南科目光投向那只青铜兽上，点点头，神情肃然地说：“孩子，你忘了， 我这一辈子都在打赌。这次赌赢了，我就会如愿开始新的生命， 而不是留着腐朽尸骨陪伴着这些无用的破铜烂铁； 赌输了，顶多就是早死几天而已。——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个很划算的赌。”
克洛伊听得出了神，几乎忘记了他们此时正坐在这家清静的小咖啡馆里。她望着斯蒂夫。他朝窗外瞟了一眼。外面雨已住了， 正在云散日出。逐渐变亮的日光透过窗子，打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眼睛又是迷人的杂着些许如烟棕色的宝石绿。
她似乎如释重负。斯蒂夫原来果真跟她直觉的一样——他不是一个图谋伤害无辜的坏人。他施加于她内心的矛盾豁然而开。她不再需要替他做任何带着私心的辩护。
“这样就有了神光？——那么亨利是不是半路杀出，把你的一切计划都搅黄了呢？”克洛伊轻声道。
斯蒂夫微笑着看她。“是，也不是。没错，这个官司把我的名声都毁掉了。不过，我至少完成了伯南科交代给我的事情。——他如期拿到了他想要的药。我想你已经猜到你前面问我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伯南科在药物的帮助下，应该已经到了他想去的地方。——他赌赢了。”
" 可是， 你是怎么知道他如愿以偿了呢? " 克洛伊问。
"问的好。 我们当初着实为这个费了不少心思。 最后的约定是， 一旦他果真死后到达另一位维的时空， 他会立即把乔治三世的金表拨停在九点。 "
他的脸上几乎流露着喜悦。 “他去世后这一切果真发生了。 所以，神光也没必要存在了。”
克洛伊这才豁然开朗，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还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来告诉你这一切。”斯蒂夫凝视着克洛伊，摊在桌子上的手下意识地朝她探来。克洛伊似乎又看见他目光里悉疏走动的小蜘蛛，暧昧温情。
克洛伊还是避开他的目光。
“伯南科也实现了他对我的承诺。他把亿万资产都留给了我。只是，我已经没兴趣开公司，开发药了。我也想开始新的生活。克洛伊——”他忽然打住，自嘲地笑笑， “我不知道我没有成功地扭转你对我的想法， 可是我一定得试一试， 因为以后，我大概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你什么意思？”克洛伊脱口而出，伤感急切。
“我想要远走高飞，跟眼前的生活一刀两段。可是，我可以为一个人留下来——那个人就是你。”接着斯蒂夫几乎在耳语：“我爱你，克洛伊。”
克洛伊听了，脑子还是轰然一声。 她跟他似乎始终彼此一直有着特别的原始的情愫。也许是欣赏，也许是知音，也许就是简单的异性相吸。这份情愫不言而喻，含蓄隐约，始终埋藏在他们之间风风雨雨的冲突，矛盾之下， 让他们不论怎样，彼此都暗存着一种期冀，信任。
这份情愫如此直觉自然，简单粗糙。 她从来没想过假如她把它一层层剥开，敲琢，里面裸露出来的会是什么。
只是——她的身心再无空隙。
“斯蒂夫，我——”她挣扎着，寻找着词句。
“别说了， 克洛伊。——我明白。”他打断她。
他骨节粗大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纤指，绝望地攥住不放。她轻轻抽回。
“那么好吧——我们——就此告别吧。”他跟她，也跟他自己说。
克洛伊的办公室里是一番混乱的景象。书桌上下是几个打点好的纸箱，还有几个空箱子等着用。那副克洛岱的肖像画已经从墙山摘了下来，暂且斜插在箱子里。书架已经半空，剩下的书也东倒西歪。
早些时候海边的雾气已近消散，远远地露出一片蓝瓦瓦的天空。窗外那些树林依旧翠绿婆娑，木桌木椅边的空地上， 一只翘着毛茸茸大尾巴的小松鼠正立着身子，抱着什么东西，悉悉簌簌地啃着。
阳光下的窗影顺着墙在悄然逃遁。
克洛伊正埋头拾掇着靠墙书架上的东西。她穿件浅棕色的长裙，深褐色的短袖衫外裸着两条白嫩细润的手臂，一条暗黄的腰带束着盈盈细腰。
马克出现在门口。他扫一眼屋里的杂乱，不禁有些惆怅， 无声叹口气。克洛伊回身看见他，又惊又喜，含笑道：“你还真赶回来了。”
马克刚开会回来。他和克洛伊在情绪能量上的发现刚刚被最受尊重的«自然»杂志发表。 他象当初的克洛伊一样，在今年的神经生物学的年会上做了报告。克洛伊本该出席这个年会，却出人意料地辞了职，取消了行程。
“为了送别我最好的朋友，当然。”马克迎着她的目光，沉稳一笑，声音里却似乎百味俱全。
“报告还好吗？”克洛伊读懂他的别离伤感， 试图随意转移力。她把手里的书搁在纸箱里。
“很好。跟我们预想的差不多——相当轰动，听众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很多人都缠着我提问。——所以， 我真的很高兴早点脱身。”他也试图轻松地说。
“真遗憾，你也不是爱热闹的人——不过至少詹姆斯应该很开心——尽管他也很快就要离开了。”克洛伊道。
马克也感叹道：“詹姆斯这回竟然真的退休了，就要搬到奥尔港了。简直难以置信。这多么年，他一直都光打雷不下雨， 整个就是一个狼来了的故事。克洛伊—”马克踱到窗前，往外瞟了一眼，又转回身，面对克洛伊。他忽然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詹姆斯私下说他本来想推荐你来接他的班，可是你拒绝了。——你真的要放弃这么难得的事业机会，扬长而去吗？——你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上这样的机遇啊。”
克洛伊侧头，望着窗外，浅淡的日光罩着她神情迷离的脸。她缓缓道：“我知道。——可是，马克，其实你熟悉的安分守己的理性的我，里面还藏着另一个你不熟悉的我。——那个我好像一直追寻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激情，一个疯狂的梦想，一种极致的超越，本性，感性，单纯而深刻，奋不顾身，跟世俗得失荣辱无关。我几乎都把它忘却了，可那个我一直都在， 一直都隐藏在一个隐秘的角落， 等待着一个唤醒它的人。 ”
马克神情廖然。“那个人就是伊安？”
克洛伊这才面对他，目光盈动，说：“是。伊安。——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很快就要去希腊的博尼亚岛。”
“博尼亚岛——似乎从来听说过。听起来真像是天涯海角。——你确信它真地存在吗？”马克努力微笑着。“那你，真地也要告别科学了吗？”
“也许吧。科学本来是用来解难答疑的。假如我已经没有疑惑，不是更好吗？——此生本来有限，即便有来世，又不知要经历怎样的曲折才找得到那一个人， 留住那一个人。所以为他放弃什么，都是值得的。——马克，等我给你看样东西。”克洛伊说着，手探进纸箱里，抽出一本薄书。它书页陈旧，有些泛黄，上面印着中文字。
马克好奇地翻着，只看懂一些分子结构图，正诧异克洛伊怎么指望他读得懂那些中文字，却忽然一眼看见书页里夹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也是陈旧的，像是相纸消失前的旧时代的东西。照片里冬日淡照，大雪压松，少男少女并肩站在前面，又甜蜜又羞涩。少女笑靥如花，依稀是早期克洛伊的模样，男孩子目光明澈深沉，远远地望着，似乎要穿透相纸，看见遥远的充满梦想的未来。
马克的眼睛死死盯着男孩子的脸，几乎不能呼吸。“怎么这么象伊安——这怎么可能？！”他低声自语。
克洛伊一时无语，眸子里却已泪花涌动。
俄而，她才缓缓说：“没错。他是我的初恋。我竟然很久都想不起来那些往事。因它太苦痛了，实在让人无法承受。——他早就死了， 而且很突然地死了。 从那时起，我的心都是一座无底的荒芜的大坑， 空虚得让我活不下去。我只有忘掉他。——那么久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伊安让我一见如故，好像对他来说，我的心总是大敞四开的空城，没有一兵一卒来防守，好像他只需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他都可以任意纵横驰骋，豪夺强取。 现在我知道，伊安原是他的再现。他们居然从身体到灵魂，都如同孪生。——这么多年，我都困惑不解， 直到前一天，我终于翻到这张照片，惟一的他留给我的东西。——马克， 你相信命运竟会如此的仁慈吗？”她透过朦胧泪水，脸上浮出几乎让人心碎的甜蜜笑意。
“克洛伊——”马克怔怔地望着她，竟无言以对。
“所以你看，我一生的幸福都已经拴在了伊安的身上。再没有什么比跟他天涯海角更让我心满意足了。”
马克终于点点头。他温存地凝视着她，伸出手臂，轻轻拥抱着她。“那好吧。——Buddy，我会祝福你。记住，在这个地球角落里，你永远有个叫马克的朋友。”
博尼亚岛。夏日雨后的清晨，绿肥红瘦，鸟飞莺啼。参天茂密的古树林里，掩映着一栋三层的白墙蓝窗的小楼。小楼的院墙也是白的，清新耀眼，沿着树丛蜿蜒而行。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砖，也是花木扶疏，后院是一汪碧水的游泳池。
卧室里，渐浓的日光隐约透过窗帘，初醒的伊安凝视着怀里的克洛伊。她紧闭着浓密的黑睫毛，白皙柔美的脸上似乎带着梦境里的微笑。他轻轻吻了她的眼帘，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细腻的肌肤，慢慢往下滑。
她感觉到了他，依旧合着眼，嘟哝一句，“你还是这么贪心。”却也就和着他，身子轻轻起伏， 慢慢呼吸急促起来。
“等我们也到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的灵魂一定紧紧拉住你的灵魂，不让你走散。”他抚摸着她的脸颊。
“一言为定。”她微笑着说。
两个小时后，克洛伊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裸着脚， 站在三楼卧室外的阳台上，瞭望着不远的大海， 长发被海风弄乱。
伊安才跟着出现，从身后抱住她。
海面被雨后的太阳照亮， 一如往日，蓝得飘渺如烟。
马克跟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谈完话，离开克拉克研究所的办公室。那是早先詹姆斯的房间。马克已经升做克拉克研究所的所长。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张他新婚燕尔的照片。新娘子穿着白婚纱，幸福地依偎在高大的他的身边。
这是午休的时间。他照例开车来到附近的商场，朝那家他熟悉的墨西哥餐馆走去。他经过一家书店的橱窗时，目光忽然刮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凝神看去。
橱窗里醒目地摆着新出版的新书。其中一本的封面是一个身穿白纱长裙的的女子。 她似乎在凝神等待着什么，处于一种抉择的困境，就要羽化，却踟蹰不前，不肯上路。她身后的身影重重叠叠，同时投向不同的可能的时空世界。
书名是“爱，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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