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狼屯,狼传说

多伦多干嘛又叫’土狼屯’呢?” 

有一天小儿子从中文课回来时认真地问我,说是班上小朋友从父母那儿学来的,他发不出“儿”音,舌头直。我笑起来,心想地道啊,这课不白上,学语言要的不就是这份文化氛围吗? 土狼屯儿!这儿的华人都喜欢这么称呼这座城市,不知道是不是借用了当年傅东华先生给亚特兰大起的浑名(注1),反正亲切,还带着碴子味儿,好像在说咱的东北黑龙江 ——那儿也是我的老家,也是森林草原、白雪黑土……

“就是因为有土狼啊!不记得上次你洗澡时听见狼叫啦?你不是还跟着学来着?” 那天小子听见狼叫声腾地从澡盆里站起来,垫起脚尖迫不及待地扒窗台上往外看,边看还边学,“呜——, 呜——”…… 没成想这似是而非的“狼叫声”招来了一片的呼应伴随着邻里的声声犬吠,吓得他赶紧缩回身,没水里不敢出来了。记得我小时候也常听到狼,不过那是姑姑讲的屯子里的故事,大雪封门,谁家的一窝鹅又让狼吃了,昨夜熊瞎子又进村祸祸了…..

家住在大多地区偏北一点儿的小镇上——比起城里,这儿安静且还保留着点儿野气——房前是密密的树林,有黑色的铁丝围栏把小区隔开;屋后院子连着一大片狭长的苇塘,塘子里大多时间是干的,只有雨水大的时候,才能听见从上游流过来的涓涓溪水声。有一年夏天,一连好多天暴雨,塘子里灌满了水,站在狭窄处的木桥上,湍急的水流几乎漫过桥面。不过不管水大水小,塘里的芦苇总是长得高而茂盛,夏天最旺的时候更是密不透风,从二楼窗户向下望去,连成一片的绿色让风掀起阵阵涟漪,仿佛一池水,一方纱
—— 北方女孩子春天里最喜欢用它把头包住,然后把一份朦胧和动人留在昏黄的风沙里…….那藏起来的、若隐若现的眼睛又怎能不让人心荡神驰、浮想联翩呢?

别说是人,就连鸟儿都会!这儿也是鸟儿的天堂。喜欢站在宽大的露台上看牠们飞起飞落,尤其在傍晚时分,上万只红翼鸫飘然落下,仿佛来自天外,瞬间又呼啦啦腾空而起,在橘红色的晚霞里掀起一片黑云。看那无数个黑点由密到疏在天空中变换着形状,好像在看宫崎骏的动画电影。

邻居说土狼就藏在苇塘里。尤其是冬天,如果你看到一片干枯的苇秆儿倒下了,那一定是牠们昨晚夜伏的结果,这里遮风、御寒而隐蔽。树林当然也是好地方。是的,记不清有多少次半夜被狼叫声惊醒了,那声音有时拉的很长,凄婉而苍凉,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让人想起齐秦的歌,也让人心里空荡荡的;有时又短暂急促、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且此起彼伏、前呼后应,像是来自战场,来自一场紧张而亢奋的围猎。每每忍不住披衣起身,打开百叶窗朝外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漆黑的夜空里天狼星明亮、忽闪着的眼睛。重新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梦不再踏实:一双双绿色的眼睛、一个个奔驰、跳动的黑影仿佛就在身旁,就在眼前,牠们是狼,牠们在为生存而战。那又是什么?好像人的影子?莫不是…....卡雷女子和她的情人(注2)?都说他们做爱七天七夜之后都变成狼了…….为什么那遥远的呼唤听起来有些异样?

小说家编故事的时候,生态学家却说北美的土狼真的越来越多了。不是因为谁变的,只是缺少天敌:大型猫科动物不多见,熊通常也不会与人这么接近。更重要的是这里地广人稀,密林草丛间总有着牠们丰富的食物:野兔、老鼠、松鼠、黄鼠狼、狐狸……在这儿土狼位于食物链的最顶端,是王,至少土皇上。专家说狐狸其实也有争王的意思,只是个子小很多,有时自己也成为土狼的猎物——消除异己,一家独大,  想当皇上您都得这么干。记得刚搬来时在雪地里见过一只小狐狸,尖尖的嘴, 细细的眼睛,厚实、粗大的尾巴,毛色赤烈如火。她美极了,仿佛童话故事里画的。

总想和狼王会会,尤其当家里的菜地花圃又让松鼠、野兔折腾了之后。嗨,浣熊也不省心,每每来袭,非要和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垃圾桶过不去,不像人家黄鼠狼,老实在自己的地界里呆着,只偶尔向你暗递秋波、隔空拜年
——都说那隔空递过来的就是传说中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呢…..

然而,久闻其声,却难觅牠们的踪影,土狼有土狼的天地,聪明地知道什么叫距离。 只有一次——那是一个初秋的傍晚——我的愿望几乎实现了。那天吃过晚饭我和平常一样在小区周围的林间小路散步,天色已经有点晚了,路上没别人,自己的脚步尤其是踩在树叶干枝上发出的莎莎声听起来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心里头正打鼓,前面不远拐弯处突然窜过一个灰色影子,只一闪就消失在路边的林子里了。是什么?谁家的狗?主人可能就在后头呢!我站住脚,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至少等看见主人……可没容我想完,另一只同样灰色发黄毛色的已经出现在眼前!牠停住了,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地朝我张望,那眼神,逼人、冷峻……还夹带着几分好奇和警惕…….牠在犹豫,我也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牠,僵持的几秒钟仿佛长过一个世纪…..昏暗里我仿佛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终于,牠放弃了,回过身跑进树林。我两腿发软,盯着空寂的小路,慢慢后退了几步,见四周没什么动静,拔腿就跑、拼命跑……

径直回家,惊魂未定,喘着粗气做出推断,狼…..是土狼群,后面准还有,一大帮子!妻子见这架势先是和我一起做紧张状,惊惧状,听到后头尤其是我屁滚尿流的部分,哈哈大笑起来:今天知道啥叫叶公好龙啦!

但也不是谁都能像“叶公”这般好运气。前年开春的时候,家里的猫猫丢了。邻居小心翼翼地跟我提到了土狼。猫猫是豹猫种,身上有着十足的野性,不管住哪儿,天一暖就闹着要出门,然后在外面一野就是一天,享受蓝天和旷野,更享受追逐和杀戮的快乐。憋了一个冬天,那天是她开春后第一次出门,她兴奋极了,东闻闻、西嗅嗅,一个箭步窜上铁篱笆,翘首远望,然后一骑绝尘,消失了……她再没回来。这里的自然一定让她找回了深藏在骨子里的、梦寐以求的山林的感觉。可你知道四伏的杀机吗?那几天,我沿着林中小路一遍遍地喊,猫猫,回来呀,回来呀……没有回音。

有时我又仿佛听到了,特别是在那些个深秋的雨夜。绵绵的秋雨让狼变的安静,也让夜变得寂寞、充满柔情。然而寂静里好像还有什么…..猫猫,是你吗?你在哪儿,你冷吗?你找到自己的家了吗?闭上眼睛我仔细分辨着,却再扑捉不到,耳边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我知道窗前枫树上繁茂如火的枫叶,正在雨中静静地飘落…..

“昨晚下雪啦!”那天一大早儿子就爬起来,望着窗外喊。初雪总能让人兴奋,特别是孩子。“去玩儿雪吧,土狼屯儿,堆雪人!”他央求着拉我起来,被自己随意邹的两句逗得咯咯直笑。他已能把“儿”音发得很利索。

天已经放晴了,打开所有的百叶窗,窗外一片洁白。一夜的大雪仿佛一条厚厚的盖毯,罩在信箱、草地、芦苇荡上,也让篱笆外密密的冷杉显得更加肃穆、挺拔。天蓝极了,阳光毫不吝啬地挥洒着,车道厚厚的积雪上几行精巧的爪印显得格外清晰、动人,那是一家鹿还是几只跳跃的野兔?也许就是猫猫或者…….土狼呢?

土狼屯儿!有时我总禁不住纳闷,怎么就给多伦多起了这么个土名呢?谐音?乡情?都对,可里面好像也不缺几分自嘲……..甚至无奈,谁让这里即不先进又不高歌猛进呢?!然而此刻,独立窗前,任凭阳光洒在身上脸上,任凭眼前的一片银白把眼睛刺痛……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土狼出没的地方真的非常、非常美丽…..

注1: 饿狼屯儿,《飘》
注2:井上靖《狼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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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跟帖: 

好文! -碧蓝天- 给 碧蓝天 发送悄悄话 碧蓝天 的博客首页 (64 bytes) () 11/07/2016 postreply 19:45:01

谢谢碧蓝天。是老版的翻译,饿狼屯、郝思嘉、白瑞德、卫希里..... -加拿大雁王- 给 加拿大雁王 发送悄悄话 加拿大雁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11/08/2016 postreply 05:03:11

人工点赞。 -废话多多- 给 废话多多 发送悄悄话 废话多多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11/08/2016 postreply 08:12:30

谢谢多多! -加拿大雁王- 给 加拿大雁王 发送悄悄话 加拿大雁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11/08/2016 postreply 10:5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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