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 [风尘女] 10、11

来源: LA暖秋 2013-03-08 01:08:19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19027 bytes)
本文内容已被 [ LA暖秋 ] 在 2013-03-10 08:02:22 编辑过。如有问题,请报告版主或论坛管理删除.
 

[风尘女] 10

“国庆”过后,我“大姨妈”没来。医院检查结果为早期妊娠。

心里有些惘然。二十七岁,该做母亲了,但,我能做母亲吗?

 

阿华最近来过夜少了。跟他一道白相的黄胖悄悄告诉我,讲伊外面有“花头”,一个叫丽丽的女人盯牢他,还讲丽丽的“face”不能与我“搭脉”,阿华也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会黏上她。黄胖泄密的代价是和我打一个“开司”,我默认了。

 

眼下,阿华三天不见影踪,我要寻到他,正经八百地谈一次,决定肚皮里东西的去留。

 

摆渡船启锚了,我站在甲板上,望着波浪起伏的黄浦江水出神。他家我去得不多,浦东太冷僻,没地方白相。伊姆妈倒是一位面慈的女人,见我就一古脑寻吃的给我,看得出,她年轻时蛮好看的,阿华这点上没吹牛。

 

一个桔子骨碌碌滚到我脚边,转头见一个女小囡,我拣起桔子给她,她扬起苹果面孔:“谢谢阿姨。”声音又脆又甜。我笑了,心里不由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恬静。

 

敲门,门开了。

“梅梅?”他妈妈惊愕地看我。

“姆妈好!阿华呢?”我对着紧闭的卧室门瞟一眼。

“还没起来。侬坐,我给你泡茶。”她拿了茶杯,抓起一个瓶子,开了盖往杯中倒。

“哎哟!老糊涂,错抓了白糖瓶子。梅梅,吃早点了吗?”她重新泡茶。

“吃过了,你勿要忙。”我径直走向卧室,推开门,愣住了——

我看到了当年的老K

窗帘隔断了阳光,幽暗中,毛巾毯裹着两团缠着的肉体。女人醒了,抬起一双吃惊的肿眼泡,怯怯地看我;阿华也醒了,似笑非笑,一副尴尬相。

我默默地对视。这条扭动着的可怜虫就是丽丽吧?黄胖讲得不错,长相恶心透了。我听见自己在冷笑,轻轻的。

转身,茫然四顾,墙上那本日历和我家的一样,一位女影星双手抱胸冷淡地审视着。我耸耸肩,默默地走出门。

心里有一点点悲哀,不过我想这样也好,免得绑在责任、义务的十字架上。我生来不能做普通女人。

 

太阳升高了,浦江水泛着粼粼波光,渡轮渐渐向海关大楼移近。旁边有个男小孩在拚命地哭,母亲劝着,哄着都毫无效果,我瞥一眼男孩,又黑又瘦的脸上只见两只朝天鼻孔在耸动,我扭过头去。

 

下了渡轮,我前往巨鹿路妇产科医院。

 

 

[风尘女]11

 

把肚皮里的东西送回老家后,医生征得我同意,在我子宫里放了节育环。今后,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想做的事。

 

张阿姨来看我,把阿华骂个狗血喷头。末了,她说,有个美籍老华侨,是伊远房亲戚,死了老婆,想在中国寻个姑娘。“年岁大了点,六十了,但身体硬朗,蛮有钞票,元旦前后他来上海探亲,去见见吧。”张阿姨的口气和平时推销商品一样。

我仍然像听故事一样看她。不晓得这个故事与刚结束的故事有没有两样。

刚结束的故事留给我五百元营养费。男人,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我冷冷一笑。

 

起床后,到百花商场,已有一个待业女青年顶了我的位子。张阿姨倒蛮留恋我做搭档,拍拍我肩,嘴一撇轻声道,“这人又笨又懒,不能和你比,是治保主任推荐来的。你只能再候候其他机会了。”
我抽一下嘴角,心想这样也好,站柜台又苦又累,还不及“斩冲头”爽气。

 

傍晚,我细心化妆后,走上大街。

大光明电影院门口人头挤挤。霓虹灯下,我浏览着影片排列表。

“《末代皇帝》《阮氏三兄弟》《无敌鸳鸯腿》,哟,都是新片子。”旁边有人在自言自语。我斜眼瞟去,见是一个满脸烟容的中年男人正笑瞇瞇地看着我。我对他莞尔一笑。他挪近我身边轻声道:“小姐,一道看通宵电影好吗?”我点点头。他顿时兴奋了:“走,买票去。

“不,”我扭一下腰,用媚眼撩拨他。“我还没吃晚饭呢。

“那么阿拉吃饭去。”男人挽住我手臂便走,生怕我变卦似的。我暗笑,“冲头”送上门,“扒分”不用愁。

 

到黄河路一家个体餐厅,男人请我点菜。我毫不客气,点最贵的,对虾、甲鱼汤,还要“雪碧”拉罐饮料。男人面孔有点抽筋。我递上含情脉脉的眼神,娇嗔着往他身上挨,男人即刻舒展眉头,捏牢我手:“还要啥,点吧。”他的手老粗糙,像是修鞋子的。

我没猜错,伊是鞋匠,说以后我的鞋子可包给伊修。

 

老板来结账,我瞥一眼账单:一百五十元,男人掏钞票的手有点抖索。赚一百五十元要钉两百多双鞋跟呢!我暗暗发笑,啥人叫你骨头这么贱呢?

 

走出餐厅,男人便紧紧勾牢我腰,走过一条黑黑的弄堂口,他拉我进去,迫不及待地抱我,硬茬茬的胡子扎得我脸颊生痛,我暗暗盘算着怎样甩开他。

他见我顺从,便得寸进尺地把手伸进我衣内,试图解我衬扣。我猛地推开他:“朋友,帮帮忙,一顿饭就想做事体,做梦?”讲完我转身便走,他紧紧追着,一把揪住我手臂:“他妈的,侬想溜没这么便宜!老子十几张分是白甩的吗?”

“勿要拉拉扯扯的,你看,对面联防队员来了,我要叫了!

他转过头见果然有人过来,便松了手,但仍紧挨着我寸步不离。

 

两个戴红袖章的老头走过来了,我急步迎上前,“同志,这个流氓盯我梢......”我指指他,他一愕,随即转身一溜烟跑了。

“姑娘,侬住在啥地方?要不要送侬回去?

“我怕,怕他再过来。”我故意用颤抖的声音说。

 

联防队的老头送我到车站,看着我上车后摇了摇头。

 

下了车,在没有人的路灯下,我哈哈大笑。

所有跟帖: 

写得真好!可怜的“风尘女”。 -碧蓝天- 给 碧蓝天 发送悄悄话 碧蓝天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1:41:50

谢蓝天! 。。。。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116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2:00:24

无奈的人生,无奈的命运。顶着。 -安琦吴- 给 安琦吴 发送悄悄话 安琦吴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5:43:36

谢安琦!是命运决定人生还是性格决定人生,我有时也会常犹疑:)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10:45

可怜,好象有些自甘堕落哦。:) -江小渔- 给 江小渔 发送悄悄话 江小渔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7:15:12

是的,俗话说,上了贼船下也难:)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13:18

150快?80年代初?--文革晨光--据说一碗阳春面就可以了。。。 -江上一郎- 给 江上一郎 发送悄悄话 江上一郎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7:49:03

阳春面好象是四分一碗啊。 -borisg- 给 borisg 发送悄悄话 borisg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7:54:36

60--70年代是八分一碗。小馄钝一毛。 -江上一郎- 给 江上一郎 发送悄悄话 江上一郎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8:11:28

我家胡同口曾经有个上海小饭店(名字就是“上海小饭店”),阳春面8分一碗。 -废话多多- 给 废话多多 发送悄悄话 废话多多 的博客首页 (88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2:40:26

多多这是很小的时候的记忆吧?:)80年代末,上海的个体餐厅都比国营贵~~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27:39

回复:‘阳春面好象是四分一碗啊。’问上海老乡好:)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20:52

江上兄:是80年代末。龙虾和甲鱼当时就很贵,黄河路的个体餐厅很“斩人”的:)。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23:01

我和小渔的理解一样,暖秋妹妹写得大概就是堕落的风尘女吧。 -若妖- 给 若妖 发送悄悄话 若妖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8:12:34

是写堕落的风尘女的世界。谢若MM跟读!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30:59

堕落得淋漓尽致,妹妹下笔如有神! -若妖- 给 若妖 发送悄悄话 若妖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8:03:36

黄河路个体餐厅真的很贵, 95年时回国跟朋友一起吃菜泡饭之类, -苏.苏- 给 苏.苏 发送悄悄话 苏.苏 的博客首页 (86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8:13:17

黄河路的个体餐厅有一阵还很火,95年回国,朋友请客去了“小南国”,价格还真不菲:)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82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44:25

写得好,看得难受。。。 -清风-细雨- 给 清风-细雨 发送悄悄话 清风-细雨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09:18:22

俺写得也难受。。。多谢清风!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46:44

-粗枝大叶- 给 粗枝大叶 发送悄悄话 粗枝大叶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0:49:21

大叶好!委屈你一起难受了,抱一个。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3:48:21

很好看,天天过来看,有熟悉的语言和熟悉的地方。 -观霞阁- 给 观霞阁 发送悄悄话 观霞阁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8/2013 postreply 16:53:27

谢谢侬的鼓励!:) -LA暖秋- 给 LA暖秋 发送悄悄话 LA暖秋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3/09/2013 postreply 00: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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